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你的用户名】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坚硬的月光
回族 /马金莲
《朔方》2010年第3期
爷爷属狗,奶奶属虎。
爷爷是在五十四岁这年宣布要和奶奶离 婚的。
他是当着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宣布的。人 群里男女老少都有,有旁人,还有他们老两 口的儿子、媳妇、一大群孙子孙女。大家神 情紧张地观看着,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扩 大。大伙都认为爷爷这个老汉老糊涂了,气 极了,才说出这样让人忍俊不禁的话。
爷爷的神情却是认真的,决绝的。他将 大手挥着说不要了,不要了,叫她立马走 人。他的声音大得像炸雷,嗓音里显出怒气 冲天时才有的声嘶力竭来。他挥手的姿势, 叫人觉得他不是在宣布不要女人的事,而是 在当众宣布庄里的一件大事。
这时候正是夏天。炎热干燥的夏季风悄 无声息地吹过山顶,沿山谷往下溜,溜进撒 马庄的各家各户。大家忙昏了头。正是青黄 相接的茬口,麦子转眼就能搭镰收割。繁密 硕大的麦穗上包裹的那一颗颗麦粒中饱含 的,不再是青绿的汁水,而是实实在在的 面。搓一个麦穗在手心里,吹尽麦衣,就是 绿中泛黄的麦粒,扔进嘴里嚼嚼,能够尝出 饱含着麦子面粉的清香。用撒马庄老农的话 讲,就是麦面快硬了。还没有硬到一定程 度,说明麦子暂时还不能动镰收割,得叫伏 天的毒日头再烤晒上几天。
豌豆早就动手收割了。豌豆总是比麦子 黄得早。今年是个丰年,开春多落了两场雨 水,初夏又零星飘了几场小雨,庄稼的长 势,样样喜人。豌豆浑身挂满了大刀一样的 豆角,角里含着颗粒圆润的豆子。从豆角的 肚子鼓胀起来,我们就开始揪豆角吃,撒马 庄的女人娃娃都喜欢吃。用狗粪和人粪做肥 料种出的豆子,豆角分外清甜脆香,嚼在嘴 里嚓嚓作响,汁水充盈,满口甜香。吃不多 久,豆角的肚皮上泛起白色,再吃,一股豆 腥味。豆角老了,不能生吃了,大家就揪来 煮熟吃。熟豆角是另一种味道,咬在口里, 面沙沙的,分外香。因为已经含上了面粉, 可以和其它饭食一样,吃一顿就能饱半天。 一些不爱做饭的懒婆娘,就天天煮豆角吃。 吃得精屁股娃娃们肚子圆鼓鼓的,老远飘过 一股屁臭味,他们还在放,嘭嘭嘭嘭,屁声 像谁在放炮,沉闷有力,隐隐中包含惊人的 威力。
今年真是个难得的丰收年,雨水足,庄 稼也铆足了劲地长。看着满山洼长势喜人的 粮食,撒马庄的人谁不感念初春初夏的那几 场好雨呢?
奶奶在南山洼上锄糜子。糜子苗已经离 开地皮,直往高蹿呢。这块糜子,奶奶已经 锄过两遍了,这是第三遍。二娘和巴巴受不 了这种一遍遍重复的苦楚,早打退堂鼓了, 再说其它的活计更为迫切地需要他们去忙 碌。奶奶坚持要锄,说只有锄过三遍的糜子 才能长得颗粒饱满圆实,面粉瓷实,经得起 吃。其实,我们撒马庄早就吃上白面了,还 经常吃。糜子谷子一类的秋田粮,大家只是 偶尔吃吃,是为了改换口味、调剂饮食。谁 家还像过去一样,常年吃粗粮,靠糜子活命 呢?人们种的庄稼种类慢慢发生了改变,麦 子的比例增加,秋粮一年一年减少。种糜子 的人家,也只是凑合锄锄,认真地虔诚地拍 土、挖地、拔草,侍弄月里娃那样侍弄糜子 的人真的不多了。何况糜子的脾性也怪,长 出两片叶子时就得锄,用小铁铲一下一下锄 遍全地的每一寸土,还得用铲子背拍打,拍 碎每一块土坷垃,附带着拍到糜子娇嫩的叶 片,绿汁水直流,糜子枝叶散架一样粘在地 皮上了。这种锄的方式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简直粗暴残忍,担心糜子就这样死去,再也 不能直起身子。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慢慢地显现出来。
过上十天半月,到山上去看,锄过的糜子好 端端在风里晃动。娇嫩的身子居然长胖了, 绿得喜人。锄与不锄,真有天壤之别。更为 神奇的是,锄的次数越多,结出的籽粒就会 越发饱满,甚至饱满到几乎没有糠皮的地 步。
奶奶种的糜子,年年都结出饱满的籽 粒。不锄或者只锄一遍的糜子,当然也结 籽,从外面看它们也颗粒饱满,等到磨成面 做出来吃时,就能发现差异。经过汗水浇灌 津润的糜子,瓷实耐吃;那些随意种出的糜 子,相对空虚得多。
这和做人是一样的道理。有些人老诚, 实在,一辈子不吭人不害人,不行亏心事; 有的人就不一样了。奶奶说。奶奶喜欢发这 样的议论。对身边的人,大人、娃娃;亲 人、旁人。有时她甚至对着几只鸡、一头 牛、一群绵羊、拴在后院的狗,唠叨个不 停。大热天锄糜子,她头扣草帽,一个人蹲 在山顶上,喃喃地念叨,念叨这念叨那。经 过的人听了纳闷,寂静的山头上就奶奶一个 人,想来想去,断定她在对着满地的糜子念 叨,对着满山洼的庄稼和野草念叨。
有人就将这事当笑话传,幸好撒马庄的 人都知道我奶奶是个老实人。在奶奶眼里, 人、牲口,还有庄稼,什么都是一样的,是 不可以轻视和糟践的。
但奶奶一辈子遭到了无数的轻贱。
冯女子,一辈子是个挨鞭杆的货,老实 杠子一个!二奶奶这样发表高见。说到我奶 奶的时候,二奶奶总习惯性地撇撇嘴,嘴角 上吊,眉宇神态间满是不屑与自得。和奶奶 相比,二爷的女人,我们的二奶奶确实是个 精明过人心机灵活的人,她的脑瓜子,估计 三个奶奶也难以抵得上。
她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奶奶姓 冯,大名冯女子。二奶奶姓何,工分本上的 名字是何莲花。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奶奶 是五十里外冯家庄老冯阿訇的女子。冯家人 世代厚道,为人老实,到了奶奶这辈人手 里,兄弟姐妹个个还是厚道人。二奶奶是本 庄女子,何家老大的碎女子。何家也是世代 憨良之辈,可二奶奶随她亲娘,个子矮小, 为人分外精明。冯女子和何莲花,两个生在 不同村庄的人,嫁到了马家,冯女子成了马 千义的媳妇,何莲花的男人名叫马千仁。
她们在一起将近生活了一辈子。一辈子 的时间有多长呢?粗略去想,不是怎么漫 长,可仔细一盘算,将每一个年头,每一 天,无数的日子层层叠加,就会发现这些日 子漫长得叫人吃惊,足足有几十年。在漫长 的几十年里,足够二奶奶摸索、总结奶奶的 脾性了。二奶奶的总结其实是确切的,虽然 这样的总结有点刻薄,却是一针见血的。 奶奶冯女子是个老实得出了名的女人。
爷爷和奶奶闹离婚的这个夏天,正是 1997 年。
这件事当时成了引起轰动的乡村奇闻。 并不是说夏天不适合离婚,而是闹离婚 的这老两口实在错过了离婚的年纪。一个是 五十四岁的老汉,一个是五十岁整的老奶 奶。已经是老得屁也夹不紧的年纪,奶奶连 牙也掉了,实在不是闹离婚的时候。
冬天的夜里,我钻在奶奶温暖的被窝 里,听奶奶摇晃牙。有一颗牙不牢靠了,老 是晃,吃东西不带劲,还动不动失口,伤到 舌头,钻心地疼。奶奶头一落上枕头就开始 摇牙,吸着冷气,强忍疼痛,不住地摇晃。 她要拔掉它,拔了也许就不会这样折磨人 了。爷爷见不得奶奶这不断呻唤龇牙咧嘴的 样子,狠声说拔了去,长痛不如短痛!爷爷 的口气淡淡的,漠不关心。他这辈子干的苦 活不多,人就比奶奶老得慢,腰不弯,腿不 疼,咳嗽的声音洪亮有力。相比,奶奶衰老 得厉害,完全是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了。 奶奶终于摇落一颗牙齿。接着又是一 颗,这给人感觉她变老的速度正在加快。人 活过五十岁就已经走下坡路了,走着走着, 这路骤然变得陡峭,行走的人简直在往下滑 坡,身不由己地滑向生命的低谷。奶奶拉亮 灯,对着黑暗中落下的又一颗牙,感叹唏 嘘。爷爷的牙齿还没有出现任何毛病,软硬 酸甜都能吃,和年轻人一样。奶奶把牙放在 窗台上,说明天收藏起来,往后落一颗就收 藏一颗,等她口唤了,这些牙要随着埋体一 起下葬的。
奶奶落第一颗牙的时节,爷爷的牙齿好 好的,炒豌豆都嚼得碎,所以爷爷对奶奶的 牙过早松动,表达了他心里的不屑。他在被 窝里慵懒地伸伸腿,说啥牙嘛,这么早就 掉,依我看,不到七十岁,你就一颗牙都剩 不下喽,那就天天喝汤汤去吧。
七十岁以后的事情,奶奶用不着现在就 费神,她忧虑的是眼下的难关。1997 年这 个夏天,奶奶面临着一个从所未有的大难 关。她必须得面对,没有办法逃避。爷爷从 姑姑家走亲戚归来,就宣布一个消息,他要 跟奶奶离婚!这回是真格的,非离不可。
每一回爷爷从外头回来,奶奶都要把炕 扫好几遍,取下炕柜上那床新被褥铺好,最 上面铺的是一张狗皮褥子,然后暖好被子。 等到爷爷脱衣上炕睡觉,炕上的热气透过褥 子热上来,被窝里暖烘烘的了。奶奶在厨房 忙晚饭,在家的人已经吃过,还剩有饭菜, 在锅灶里热着,爷爷不吃剩饭,得重新做。 二娘早就顶门睡觉了,或者被娃娃绊着,奶 奶不好意思再去叫儿媳起来,就自己动手做 饭。抱一抱柴火,擀一把面条,要么做一顿 酸拌汤。印象里做得最多的是酸拌汤,火点 在灶膛里,自己燃着,奶奶剥颗葱,放点油 炒炒,炒出葱花的香味来,倒一马勺酸汤浆 水进去,烧滚了,舀在一个瓦盆里,再烧开 水。开水锅里下进面疙瘩儿,再调进盐和浆 水,几碗酸酸的浆水拌汤就成了。
晚上归来的爷爷大半饿着,端上碗就 吃,噗噜噜刨得响,吃得满头大汗,这时, 一盖碗茶已经泡好,奶奶双手端上来。爷爷 饭量好,能吃,一口气吃下三四碗是常事, 年轻时候更能吃。母亲时常提起那件近似于 笑话的事情,那时她刚刚嫁入马家,第二天 她烧汤,烧了满满一大锅,亲自端去伺候公 婆。粗大的蓝边碗,盛满油麦面搅的汤,爷 爷喝,一口气喝下四碗。奶奶也喝,不抬头 灌下去三碗。新媳妇站在地下等着收拾碗 筷。爷爷看看媳妇,看看空碗,冲奶奶瞪 眼,没饭了嘛,再做去!奶奶赶忙亲自下厨 舀汤。接下来,爷爷又喝了五大碗。奶奶终 究是女人,逊色一点,又喝下四碗。母亲暗 自心惊,接着就窃笑,说当时爷爷推开碗, 摸摸肚子,感叹今儿总算喝饱了,要是经常 能喝这么饱,那就好喽!
敢情他一直是饿着的。
多年后的今天,母亲还偷偷拿这事取笑 爷爷奶奶。后来爷爷的饭量减小,奶奶的胃 口也不好,不过一顿三碗饭还是吃得下的。 爷爷喝完拌汤,舒服地伸伸懒腰,奶奶 赶紧去刷洗锅灶。
爷爷这辈子总在出门。他在附近的集市 上搞着一点小小的副业,归来常常是点灯时 分了。奶奶伺候他吃喝完毕,这才上炕脱衣 睡觉。记得奶奶还年轻的时节,我常年跟奶 奶睡,和奶奶钻一个被窝。每当爷爷归来的 夜晚,奶奶在窗子跟下给我铺一片羊毛毡, 和我分开睡。我不习惯这样睡,暗自耍性 子,硬是钻进奶奶的被窝,奶奶的被窝里已 经热乎乎的,触手处摸到奶奶的光腿。原来 她把贴肉的线衣也脱了,光溜溜睡着,这有 些反常。奶奶平时睡觉从不脱光的,她说人 是靠一口气活着的,万一睡梦中一口气上不 来,岂不是光着身子就无常了。光身子的人 哪有脸面面对世人、面对真主哩,送埋体的 人肯定会笑话的。这么一分析,事情真的有 些严重。人活在世上短短几十年,临死光着 身子,那还能叫回回穆民吗?
在奶奶的影响下,我们这些娃娃睡觉也 不敢脱精光、露出光屁股。夜那么漫长,黑 咕隆咚的,谁敢保证自己不会在黑暗中悄无 声息地死去。仔细想来,真的有好多人死在 半夜的睡梦里,其中当然有不少是光着身子 的。
奶奶每晚睡前,都衣衫整齐,连头上的 帽子也不取下,做好了随时启程上路的准 备。如果那个取命的天仙半夜里降临,对我 奶奶说走吧,你的寿数到了,奶奶肯定会一 点也不慌乱地起身,衣着整洁地跟他走。奶 奶常说,老回回嘛,活着就得及早预备后世 的事。可是,爷爷出门归来,会暂时打乱奶 奶的计划。奶奶破天荒地光着身子睡觉,一 面催促我快点睡,快点睡。
奶奶,为啥我爷爷来了,你就脱光衣裳 睡?我像胶皮糖,粘在奶奶绵绵的胸口悄悄 问。
快睡,娃娃家不要操那么多心!奶奶轻 轻拍我。我被奶奶惯坏了,摸透了她的好脾 气,一点也不惧怕她,纠缠着不放。
爷爷在灯下咳嗽。喟叹这一趟出门的艰 辛,要不就说些外头的逸闻趣事。
奶奶的奶头像两个跑光气的憋口袋,吊 在胸前,显出破旧的颜色来。我就是搂着这 对奶头长大的,对这对奶头怀有很深的感 情,对它们的眷恋,远远胜过对我母亲那尚 现娇嫩的奶头的情感。
奶奶把奶头伸给我,嘴贴在我耳边悄声 说你爷爷回来了啊,要不脱了睡,他就该打 奶奶了。这时爷爷威严地咳嗽一声,将一大 口痰吐向地下。爷爷性子暴烈,连吐出的痰 都落地有声。
爷爷慢慢解着纽扣,他要睡觉了。我放 开奶奶暖乎乎的奶头,转身挪到窗跟下睡 去。夜风从玻璃缝隙间钻进来,不断拂拭我 稚嫩的脸,脸上凉丝丝的。窗帘的下摆有点 短,透过缝隙,可以望见遥远天幕上的星 星,一颗颗星星在向我眨眼,忽闪忽闪,泛 出微冷的光芒。星星有没有家,它们会拥着 奶奶入睡么?看一阵星星,我睡着了,梦 里,枕头上落满了闪闪的星星。
夜的宁静,被清亮的梆子声划破了,我 们从睡梦深处惊醒过来。天要亮了,礼邦达 (晨礼)的时候了。奶奶摸黑起来穿上衣裳, 去厨房烧热水。她要洗大净,完了爷爷也 洗。奶奶回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冷得 牙关咯咯打战。爷爷洗完大净,换上干净衣 裳,铺开一片干净的羊毛毡,开始礼拜。奶 奶这时节还没有学习礼拜,她在炕角抱着 我,我们坐着看爷爷礼拜。邦达一共四拜, 爷爷起起落落了四次,最后跪在炕上念经。 这时节奶奶轻轻吹灭灯盏,我们坐在黑暗 里。天亮前的这段时间,夜色出奇地黑,给 人的感觉是打翻了浓黑的墨汁,墨汁在夜色 里流泻,浓密而黏稠。睁眼看,薄窗帘外的 星星不见了,夜色在肆意流淌。
爷爷的赞念声,和清真寺里阿訇的念经 声一样动听。爷爷少年时念过经,算得上半 个满拉(经学生) 。记忆里爷爷每个清晨都礼 拜,都要跪在黑暗中高声赞念。悠悠的念诵 声,一时高昂,一时低缓,看不清爷爷脸上 的神情,只看见夜色里一团比黑暗更黑更浓 的影子,在上炕那边跪着。时间静静地流 淌,我听得见奶奶心跳的声音。爷爷好像在 长夜里赶路,上坡下沟,弯曲不定的路途, 他攀援得气喘吁吁。等到终于攀上顶峰,他 站住了,站着不动,凝视着,他的黑布衫在 山冈上的大风里猎猎作响。爷爷迎着西北风 站立,是背对我们而站,我们看不清他的 脸,以及脸上的细微表情。我们也猜不出此 刻他心里的想法,只是觉得有一种看不见的 苍凉和悲壮,在天地间流淌。
奶奶怀里有泥土和汗水混合的腥味,还 有粗布衣衫在洗衣粉水里使劲搓洗后的味 道。嗅着这种味道,我重新入睡。睡梦里看 见星星一颗接一颗隐去,隐入天幕深处。东 方布满了鱼鳞片,晓色一寸一寸晕染着夜 幕,天要亮了。
白天的上房里,爷爷奶奶恢复到原来的 关系、旧有的状貌。爷爷端坐炕头,享用奶 奶伺候的茶水和饭菜。奶奶的饭早在厨房里 吃了。奶奶从不会和爷爷同桌吃饭,给爷爷 端上,她端起一碗,随便坐在门槛上或者木 墩上,埋头就吃,噗噜噜,一口气刨下两三 碗,也不怕烫,从不嫌缺油少盐。匆匆吃 过,她就给爷爷端上第二碗。爷爷的小红木 桌上摆着盐碟、咸菜碟、油泼辣子碟。爷爷 喜欢慢慢吃慢慢咽,饭菜的缺点也就被他一 一挑出,对着端饭的奶奶说这饭越来越不像 样了,给媳妇子说说,叫她操点心。
这是爷爷心情好的时候。要是爷爷心里 有气,看啥不顺眼,说不定就会突然摔了 碗,破口大骂。爷爷骂起人来,暴跳如雷, 什么难听恶毒的话都会骂出来。奶奶也有应 对的法子,她悄无声息地躲起来,不再去爷 爷面前晃悠,等他气息平静下来,再进去悄 悄扫掉摔碎的碗渣。
你爷爷就那脾气,大半辈子了,我早就 见惯了。等他心里的火消了,就啥事都没 了。他的心肠好着哩,不是恶人。奶奶说, 语气是轻描淡写的。她照旧干自己手头的活 计,从不因为受了爷爷的气而反过来和他怄 气,停止家里外的农活。也许只有奶奶这种 肚量这种心胸的女人,才愿意陪爷爷过活, 并且过了一辈子。换了别的女人,真的就难 说了,相信谁也受不了的。
爷爷动辄打人。打得最频繁最顺手的, 当然是他的女人、我们的奶奶。
爷爷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 寻上攒劲女人。这话他不光对着奶奶说,还 当着众人的面说。他用手捋着长胡子,感 叹:人这一辈子啊,寻不上个攒劲女人,后 悔一辈子哩。
奶奶就在一边听着。这种话,由自己的 男人亲口说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相信哪 个女人都会伤心的。奶奶苦着脸,在下面小 声嘀咕,你不就记着新疆那个寡妇吗?人家 肯定没有等着你。
说起新疆寡妇,事情就扯远了。
爷爷这一去,就断了音讯。新疆远在千 万里外,年轻的奶奶拉扯着两个嗷嗷待乳的 儿女。奶奶的日子一天天怎么熬过来的,只 有她自己最清楚。后来,情势松动,可以回 来了。爷爷竟然不想回来了,太爷打听到爷 爷所在的地址,央人写了封信,慌称自己病 得严重,就要离世,只怕他来得迟了,父子 就难有见面的机会。爷爷是个有孝心的儿 子,收到信后回来了。这来去一共用去五年 时光。
老家的奶奶满面尘土,在一心等他。
爷爷回来就后悔了,在被窝里思念起另 外一个女人来。他给奶奶讲,在遥远的新 疆,有个地方叫哈密,那里有一个年轻的寡 妇,带着个三岁的儿子娃,有家有产,只要 爷爷点头,就可以入赘,在那里扎根。爷爷 说他正考虑和那女人成亲的事,太爷一封家 书来的不是时候,扰乱了他的阵脚。
那个女人,攒劲吗?奶奶小心地问,这 是她最想知道的。
攒劲!比咱撒马庄哪个女人都攒劲。腰 身、脸面、头脑,都是一等一的,本事那个 大,针线茶饭,里里外外,没有她拿不起来 的。深夜里,爷爷的声音在窑洞的上空回 旋。
奶奶哑然失声,默默设想着那个女人, 想象她能干又好看的模样。按照爷爷的描 述,一个攒劲女人该具备的,她都具备了。 那会是怎样一个女人呢?真主是怎样造化 的?
攒劲是撒马庄人惯用的方言,那意思就 是长相漂亮,身段好看,本事好等等,是将 一个女人方方面面综合起来评价的词语。奶 奶算不上个攒劲女人。奶奶年轻时候是什么 样儿的,我想象过,求证过奶奶。她笑着说 和现在差不多,就是腰没有趴,牙没有掉, 走路快,干活腰腿不疼,利索。
这是衡量一个女人的标准吗?我禁不住 笑,同时,心里觉得辛酸。
奶奶讲述过她初嫁来的情景。女子时节 她在放羊,从小就放羊。大哥十七岁那年得 了白喉,不治而亡。她娘就哭,天天哭,硬 是哭瞎了眼。奶奶出嫁那时,她娘已经看不 清针线,嫁妆是嫂子和姐姐缝的,绿绸的裤 子,红绸的袄儿。嫂子剪出样式,姐姐缝。 奶奶自己则什么都不会,只会捉羊鞭。嫂子 心眼儿歪,几剪子下去,剪出的裤子袄儿都 窄小了。当新媳妇时勉强穿得上,后来就一 直压在箱底,再后来给大姑姑改做了小袄 儿。可以猜想,新婚的衣衫做得不合身,让 奶奶遗憾了一辈子。至今回想起来,语气里 还是禁不住流露出怨愤来。
无论如何,奶奶还是拥有过她难忘的新 婚生活。奶奶新婚的那一天,红袄绿裤,一 身细绸,勾勒出一个十七岁女子的身段和羞 怯。那袄儿上,撒满了牡丹,金黄色的,有 巴掌大,叶子绿茵茵的,好看着哩。奶奶用 她粗大的手比划,这双手已经严重变形,早 已不是新媳妇该有的细嫩小巧的手。几十年 从未间断的劳动,让她的手早蜷曲成鸡爪。 十个指头没一个能完全伸展开来,指节处肿 胀粗硬,包裹的肉皮,像将要枯死的榆树皮 那样,粗砺得骇人。
眼前已经苍老的,永远青布衣裤白孝巾 缠头的奶奶,叫人怎么也无法将她和一个红 衣绿裤头蒙盖头的新媳妇联系在一起。可奶 奶就是从一个小媳妇儿走过来的,一点一点 走过了属于自己的路途,变成今天的模样。 奶奶回忆,嫁来十天后,她和爷爷去回 娘家,这里叫回门。新女婿吆上驴,驴背上 驮着穿得一簇新的媳妇,媳妇的脸上照旧蒙 着黑包头,和嫁来那天一个样。这习俗今天 已经消失了。如今的回民女子出嫁,也像城 里人一样,请理发师给盘头,盘出个时新的 发型,再插几朵塑料花。而奶奶那时,用的 是黑包头,将一头长发包起来,包头的穗子 打肩头上垂下来,一晃一晃地动,更加衬托 出新媳妇的妩媚动人。包头上插一排花,还 有圆形的泡钉。奶奶说那泡钉明亮闪光,可 好看了。可惜今天已经难以看到了。
自那以后,你们爷爷再没陪我浪过娘 家,奶奶说,我一个人去,步行。有娃娃 了,我就背在背上,拄一根长棍走。奶奶的 幸福日子那么短暂,爷爷勉强履行过一个新 女婿该履行的仪式,就任由奶奶一个人来去 奔走在回娘家的路上。那路有十来里,过沟 爬坡,不好走。幸好奶奶有一双奇大的脚 板,走路快当,一年里回娘家的次数也不 多,在回娘家这件事上也就没惹出多少烦 恼。
不管奶奶怎样耐劳、勤俭、吃苦、忍 让,爷爷还是嫌弃她,说自己命苦,没寻上 攒劲女人。言下之意,就是这个女人不可 心,他活得不如意。爷爷就经常怀念那个新 疆寡妇。后来的日子里,每当有了不如意, 他就骂,说自己买不上后悔药,当初留在新 疆的话,他和那寡妇的儿女都该长大了,日 子一定顺心得多,咋说也比现在美气。
奶奶和那个寡妇,她们素未谋面,可她 那么深地影响了奶奶的生活。那个远在天边 的女人,她会料想到这些么?爷爷说起那个 女人,奶奶就用沉默表示抗议,无声无息地 沉默。任凭爷爷在身边唉声叹气,找茬撒 气,奶奶就是不吭声。爷爷感叹一阵,自己 也感觉到了无聊,才讪讪地收口。
爷爷是个一辈子不安分的男人。偏偏奶 奶是个一辈子安分守己的女人。奶奶说女人 家,就要活得端端正正,门窗插紧,行走端 正,那些叫人戳脊梁骨的事情,万万不能 干,会对不住老先人。奶奶的先人中,两辈 都是阿訇,奶奶一生都走得端正,没敢忘记 父母最初的教养。
爷爷去新疆那几年,奶奶经历了严峻的 考验。
重点是饥饿。那正是饿死人的年代。奶 奶一个劳力,还拖累着两个娃娃,奶奶说她 干活去了,留下七岁的儿子阿里(我们的父 亲) 、 两岁的女儿(我们的大姑姑) 。娃娃饿, 望着头顶的日头,盼它快点下山。大姑姑没 裤子穿,光着屁股趴在大门口的一堆粪土 上,从早往黑哭,鼻涕和泥巴糊满了嘴,那 嘴张开来呼喊,大大吆——快回来吆— —女 子要饿死了吆——
过路的人好奇,逗一句:女子你说的 啥?姑姑睁开眼,含混不清地哭诉,我大走 哈密了,我娘打汤汤去了,不回来了……
奶奶在生产队里劳动。奶奶是个好劳 力,踏实,肯干。她还是全生产队出了名的 老实人。她参加劳动勤勤恳恳,从不会找各 种借口休假,更不会想一些偷巧的法子。可 是,无论什么时候,这样的人往往总是吃 亏。奶奶正是队里挨饿的人。当然,大家都 在面临着饥饿,都在水深火热当中。可是, 每个人所遭遇的饥饿程度远不一样,只有老 实人,没有背景和靠山,是真正饿到脱层皮 的那些人。
奶奶去食堂打饭,也就是姑姑所说的 “打汤汤儿” ,拿一个瓦盆,大人一勺汤,娃 娃每人半勺。奶奶端回来,娘儿三人平分, 每人大半勺,分开喝。饥饿使我们七岁的父 亲长得十分可笑,头大,身子孤弱,面色菜 黄。这个整日饥肠辘辘的少年,总在怀疑, 母亲一定在打汤的路上偷喝了大家的汤汤 儿,他不相信自己每顿应得的分量会那么 少,便跟上奶奶一起去沟对岸的食堂窑里打 饭。一个黑边的粗碗,他双手端着,小心翼 翼接住炊事员倒出的半马勺汤水儿。只有半 马勺,饥饿的少年睁圆了眼睛,失望之色浮 上来,在他幼小的面庞上蔓延。出了食堂 门,他就把汤喝了。他发现汤水的分量,比 平时母亲分给他的要少得多。他端着空碗, 跟上母亲回家。他看清楚了,母亲没有骗 他,没有背着他们偷吃。其实,每一顿饭, 他和妹子都在分吃母亲分内的那一点食物。 从此,这个少年再也不会跟着母亲哭嚷了。 他饥饿的目光开始转移,投向山上正在成长 的庄稼。
等到麦子豌豆临近收割的时候,洋芋也 有娃娃的拳头大,能用来填饱肚皮了。夜 里,奶奶去队部开会。父亲安抚妹子入睡, 看看夜到深处,他背个小背斗,手握小铲 子,出发了。本队的地头是不敢靠近的,看 青的人鼻子比狗还灵敏,他的目标在东山后 面的大山洼。那里距离人家遥远,比较荒 僻,巡夜的人一般不会光顾那里。
父亲一步一步走近洋芋地。六月的洋 芋,花早就开过了,整片地里散发出绿叶的 腥甜味道,混合着泥土在夜露津润下渐渐静 谧的气息。父亲像一个小刺猬,弯着腰,钻 进长势好些的洋芋蔓下。初升的月亮在头顶 处踟蹰,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他趴下,摸 索着,瞅准大的土堆动手挖。果然,挖出洋 芋来了。春天壅起的土堆下,裂开的缝子越 大越多,表明土里的洋芋个头越大。挖了几 个土堆,挖出八九个洋芋。少年擦一把汗, 抬头看,月亮像娘的眼,温暖柔和地看着 他。他忙埋头再挖,刨出洋芋,重新刨平土 堆。
月亮升得老高了,一个孤小的身影踏上 了归家的路。弯曲细长的黄土路,被月光笼 罩着,眼前满是虚淡的白。他慢慢走着,做 贼的念头不像开始时那么强烈了,心里也就 不那么紧张了。他边走边抬头看月亮。月亮 还那么大,上面缺着一片,是一轮将要圆满 的上弦月。柔和的月光让人备感亲切,心里 一股暖暖的细流在游动。一片云飘过来,月 亮就在云缝间出没穿行。
父亲在山路上快快地走,夜已经很深 了。生产队的土窑里亮着一团灯火,黄乎乎 的,说明会议还没有结束,母亲也没有回 家。他推开独扇小木门,窑里黑咕隆咚,妹 子睡得正香。他趴到炕上,听着妹子熟悉的 鼾声,他才发现心跳得十分剧烈,几乎要撞 破胸口,蹦到外面来。回头想这一回偷洋芋 的经过,禁不住冷汗潸潸,后怕不已。就是 今天回想起来,父亲也感到后怕,觉得那时 的自己,胆子大得没有边儿。一个七岁的娃 娃,到荒无人烟的山洼里偷洋芋,还是在半 夜,这该需要多大的勇气!都是饥饿的缘 故。父亲回忆说,饿得受不住,啥事也敢做 了。
儿子偷来洋芋,奶奶半夜散会回来,连 夜煮了,叫醒两个娃娃,娘儿三人都吃一 点,留几个给娃娃明天充饥。奶奶洗锅,消 除一切形迹,然后入睡。两个娃娃摸着饱饱 的肚子,进入香甜的梦乡。
半夜里偷着吃洋芋,那个香啊—— —说起 往事,父亲禁不住感叹,那感觉,现在就是 吃肉也及不上。
终于在一个月亮圆圆的晚上,偷洋芋的 父亲被人撞上了。一个老汉将手电筒光打到 小黑影的脸上,看清这个面黄肌瘦的娃娃, 正是马千义仅仅七岁的儿子。这老汉摸摸父 亲的头说快回去,再晚你娘会心急的。第二 天,奶奶下工时碰上队里的老饲养员马子元 老汉,老汉咳嗽一声,压低声音说你咋胆子 那么大,叫那么碎的娃娃半夜出门,你不怕 遭祸吗?这倒提醒了奶奶,她再也不敢放儿 子出去,山野里有野狐子,夜路上啥怪物都 有可能碰上,她真个大意了。
不偷,饿得不行,奶奶便亲自去偷。队 上不开会的夜晚,安顿娃娃睡下,她摸索出 门,去刨洋芋。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 阵上亡。作案次数一多,奶奶终于被抓住 了,半笼子洋芋,被当作赃物和她一起带到 队长面前,同时抓来的竟有好几个女人。队 长训一通话,叫会计把赃物过秤,按所偷数 量记账,年末的工分和口粮,要加倍扣除。 还吩咐每个人背着自己偷的洋芋,站在队部 的窑里,站三个小时。
奶奶一直记着那个胡子凶得野草一样的 队长,他是从外地调来的。奶奶说洋芋事件 过后几天,有女人偷偷告诉她,下庄何老三 女人偷洋芋的事被压了,是队长压的,账本 上抹去了她的名字。过了几天,听说又有女 人的姓名被勾去。后来就只剩下奶奶一个 人。奶奶摸不着头脑,只是纳闷。何家门里 一个媳妇,和奶奶是同一个村庄长大的,她 悄悄点拨奶奶说,你这老实人啊,一辈子在 黑窖里活人哩,人人都晓得给队长骚情,你 咋就不试一试呢?说不定就会勾了你的贼 赃。奶奶慢慢醒悟过来,红了脸,扭头就 走,连说羞死先人了,羞死先人了,饿死我 都不会那样,我不是那种人!
奶奶照旧勤勤恳恳地参加劳动,饿着肚 子,早出晚归,两个娃娃一天天瘦成了干 柴。她心里焦急,越发显得面色枯黄、神态 暗淡,头老晕,好几回栽倒在地里。
队上分口粮了,奶奶站在队伍里,等待 喊到自己的名字。她心里暗自忐忑不安,算 来,如果扣除下来,能分到她手里的,肯定 会更少,但还是怀着一点希望焦急地等待 着。黑胡子队长终于喊了:冯女子,冯女 子!
奶奶低头走进窑门。队长不看她,把一 沓粮票递过来。薄薄的一沓,奶奶双手去 接。队长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右手,捏得那 么有力,她几乎疼得叫出声来。奶奶的脑子 里顿时一片苍白,血都涌到脸上,她甩开那 双手,连粮票也甩掉了。她想掉头走,门外 吵吵嚷嚷排队等候的语声,叫她犹豫了,想 起家里等待粮食救命的娃娃,就蹲下捡粮 票,一张张捡完,不看队长,转身回去了。 夜里,奶奶搂着女儿,一个人淌眼泪,这一 回她真的怨恨起爷爷来。这个死鬼,一去就 忘了她,他难道不知道孤儿寡母日月的难 肠?连信也不来一封。
一夜辗转,第二天天刚麻乎亮,奶奶就 爬起来,参加劳动去,见了队长不躲,但不 给他好脸色,板着脸正儿巴经地劳动,心里 堂堂正正的,她是靠自己的劳动挣口粮的。 人要活得干净,尤其一个女人,更要活得清 白。
年终结算,奶奶原本不多的工分还是被 扣除了一部分,大会上队长重点点名批评了 马千义,说他是盲流儿、二流子,自己在外 游手好闲,不参加劳动,扔下女人娃娃拖累 集体。明年再敢这样,加倍惩罚,直接扣除 工分!
寒冬刚刚来临,奶奶已经吃了上顿愁下 顿。
奶奶带上父亲,到封冻的田地里寻找洋 芋。挖过的洋芋地早就耕过,耕的时候队里 安排人手细心捡拾过,耱的时节还是有人 拾,遗留的洋芋就少之又少。土地早就封 冻,硬邦邦的,根据经验,凡有兔子刨过的 地方,可能有洋芋,兔子鼻子灵敏,能隔土 嗅出深埋地里的洋芋味道来,父亲就专拣留 有兔子爪印的地方挖。但是,这经验往往并 不灵验,很多时候都是白费力气,洋芋早叫 兔子刨去果腹。奶奶则不乱跑,守住一块地 方一点一点翻,她坚信,只有这样耐着性 子,一直不停地挖,总能碰到几个埋在更深 处的冻洋芋。奶奶用一把老镢头,父亲扛的 是家里掏炕灰的一把锄。这种锄刃片单薄, 纵是父亲年少体弱,挖了十来天,锄头还是 断了。锄头断了后,奶奶向人借来把老铁 锨。奶奶指着我们锅灶上的一只老式蓝边 碗,说我们娘儿两个,从早起挖到晌午,运 气好的话,能挖一碗洋芋,冻洋芋蔫得像驴 粪蛋儿,回来切碎烧成汤喝。喝上跟吃了饭 一样,不饿。运气再好些,能挖满满一碗, 我们就煮了吃。冻洋芋好吃得很,一点也不 麻。
年轻的奶奶和她年幼的儿子,一整天能 挖到一碗多洋芋,这是多么大的收获。他们 蜷缩在寒夜里的肚子装上了冻得发黑的洋 芋,心里就分外踏实,睡得安然香甜。当然 这是运气好的时候。运气是一种很难说清的 东西,有好就有坏。坏运气时时笼罩着他 们。一回,他们翻了一整天,早晨到中午, 两手空空,中午不敢回去,就把希望寄于午 后的这段时间。冬天的日头,行走轨迹大异 于夏天,从东南边出来,向西南边落去。不 察觉一天就黑了。
父亲扒开一个又一个冰冻的土窝,硬邦 邦的泥土里,始终没有滚出一个令人欣喜的 黑蛋蛋。日头的余光被山峦一点点吞吸下 去,暮色里挟裹着寒气,一寸寸浮上来。父 亲眼里泪光迷蒙,从早到晚,他和母亲都没 有挖出一个洋芋,半个也没有。远处家门口 传来妹子的哭声。这女子断断续续地哭,已 经哭了一整天了,声音早已经微弱下去,想 必把嗓子哭哑了。这一夜,怎么才能睡得着 呢?
奶奶去求二奶奶,想向她借点东西,只 要能用来充饥,任何食物都行。她自己倒在 其次,两个娃娃饿了一天,不吃点啥,肯定 哭闹,不会乖乖睡觉的。
奶奶和二奶奶隔墙而居。一堵土墙的两 边分别是两个土院子,院子北面土崖下,各 有两眼黄土窑窑。奶奶比她这个兄弟媳妇大 着三岁,可奶奶怕她,从一开始就怕。她的 厉害奶奶早就见识过,不是面临绝路,实在 无法可想,奶奶是不会前去央求她的,她舍 不下这个脸。
二奶奶的火窑里飘着一股豌豆面的清 香。奶奶饥饿的鼻子对什么都感觉迟钝,唯 独对食物格外敏感。二奶奶跳下炕,掀起木 头做的锅盖盖上锅,才转过脸来,迎接奶 奶。奶奶进屋后,二奶奶上炕盘腿而坐,开 始哄娃娃。奶奶看见二奶奶的奶头白晃晃 的,没有哺乳,她那对不大的奶头好像反倒 长大了。奶奶盯着那奶头看,神思有点恍 惚。
二爷不在,去牲口圈喂牲口。二爷是队 上的饲养员。别看这饲养员是与牲口打交道 的活计,好像没什么可捞的,实际上,牲口 草料里抖落下的粮食残渣儿,隔几天就能扫 回一簸箕。二奶奶在院子里簸,簸完了就拿 到奶奶这边的石磨子上来磨,磨出半木升 面,拿回去度日。前天她刚来磨过面。她家 分的口粮多,又有这外快垫补着,日子自然 好过些。奶奶就期望能借到点啥,几个洋 芋,半碗面,一把干菜叶子,都能将娃娃的 饿气压一压。明儿一早她就刨洋芋去,到远 一点的东山洼里刨去。
二奶奶没让奶奶开口、说出想说的话。 奶奶刚踏进门,二奶奶就捞起一把烂笤帚打 她的大儿子,说叫你懒,叫你懒,叫你跟上 大娘去山里刨洋芋,你怕冻不去,难道要等 着饿死吗?儿子哇哇哭。她扭头给奶奶说, 大嫂子,明儿出门叫上我这娃,再不刨点洋 芋垫补垫补,我们就得饿死!我们吃了上顿 没下顿,旁人还当我们当着饲养员,弄回了 多少,旁人晓不得实情,嫂子你可最清楚 了。
奶奶心凉了。再笨的人,也该明白她的 话外之音。奶奶愣愣地跨出窑门,走回家 去。步子迈过窑门槛的时节,脚下乏力,没 抬起,门槛一挡,差点一头栽倒。奶奶趔趄 着离开二奶奶的院子,她的头晕得厉害。她 怕摔倒在人家的院里,就强压住胸口的一股 酸水,挨进自己的门。鼻子里豌豆面的香味 一直相随,她不由得猜想,弟媳妇的锅里一 定做的是豌豆面搅团。只有搅团才能发出这 么浓烈醇厚的香味。
二奶奶怀里的那个女子是奶奶奶大的。 娃娃生出七十天,二奶奶跟上一伙女人去前 山铲柴,忽然奶水干了。娃娃哭得不行,奶 奶就去给喂。喂的是姑姑的奶,姑姑一岁 半,瘦弱得不行,就靠那点奶水吊着命,奶 被二娘的娃娃吃去,姑姑哭闹,每夜抓着奶 奶干瘪的奶头不放。奶奶说她是大娘,总不 能看着那娃娃饿死吧。可是,奶奶心里委屈 得很,她尽心尽力喂养了半年,二奶奶从来 没说过一句道谢的话。奶奶去,人家在做 饭,奶奶抱着娃娃喂,姑姑趴在腿边哭闹, 撕扯着要“蛋蛋”吃。喂完娃娃,奶奶下炕 走人,二奶奶从来没有说过一声留饭的话, 连客套的谦让一声都没有。
奶奶说起这事不生气,也不记恨,就是 伤心,说亲亲的妯娌,咋就那么生分呢?我 把心掏出来,热热地捧给人家,人家硬是不 说一句暖心的话。
那时爷爷还没有去新疆。
半年后奶奶去娘家,多留了几天。回 来,爷爷迎头就是一顿棍子,奶奶就打落了 牙齿和血吞,趴在炕上缓一缓,又挣扎下 炕,给弟媳妇奶娃娃去。奶奶是强忍着眼泪 完成每一回的喂养任务的。从太爷抱怨儿子 心狠手辣的话里,奶奶听明白了,原来自己 挨打的原因是耽搁了人家娃娃的吃奶。奶奶 悄悄哭,她每天干的是苦活,还吃不饱,奶 水早就不足,喂养两个娃娃,已经力不从 心。娃娃每天吮去的奶水,是她身上唯有的 一点营养,她已经瘦得皮包骨了。
后来的十几年里,二奶又断续生了五个 娃娃,都是奶奶给喂养大的。奶奶的娃娃, 都有过被别人争抢奶水的幼年。碎姑姑至今 说起来还心存抱怨,说奶奶老实,只给她吃 一个奶头,右边那个总是留给二娘的娃娃。 她恨右边那个奶头,甚至想长大了拿把切 刀,将右边的奶头剁了去。
四十多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奶奶娘儿 三人,空着肚子睡了。时间是那么漫长,北 风在门外呜呜叫嚣,严寒的时节到来了。
若要试人心,害病结年成。奶奶说平常 日子里你是看不出人的心肠好歹的,一旦你 生疮害病,家里断顿,求告无门,那时节, 你再看看身边平素一模一样的面孔吧,不是 厌弃,就是远远躲开,谁愿意伸手帮你呢? 那年的饥荒,叫奶奶尝尽了活着的辛 酸,看清了一些人的真实面孔,也欠下了一 些人的恩情。奶奶有一个本家姐姐,嫁在离 公社最近的生产队,她人长得体面,能说会 道,就慢慢当上了生产队里的领导,这时恰 好调到北台生产队来协助生产工作。奶奶饿 得不行,看着别人都背上口袋翻过山,去山 后的磨坊打粮。奶奶结算后没有钱,没钱人 家不给打粮。奶奶两手空空,翻过山去磨坊 看别人打粮,心里揣着一点微茫的希望。天 黑了,她哭着顺山洼爬回家。第二天再去, 还是哭着回家。地里冻得严实,再也挖不出 半个冻洋芋。第三天,奶奶想到这个当领导 的堂姐姐,就抱着一点希望前去求她。奶奶 的这个堂姐姐剪的是齐耳短发,人精干得 很,走起路来像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