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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金莲 当前章节:152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那年头,齐耳剪发盛行得如火如荼。那 年破“四旧”、 除迷信那阵风刮过来,庄里首 先冒出一批积极分子,带头剪了发,甩着齐 刷刷的短发,兴高采烈下地,嘴里高唱着 《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等革命歌曲。 往后,大家都摘了帽子,剪成齐耳短发,在 白花花的日头地里劳动。奶奶的堂姐是人群 里的尖子、鸡群里的凤凰,革命的斗志最是 昂扬,就看不惯窝窝囊囊默默无闻的妹子。 奶奶看见剪头发小组挨家挨户剪过来,她知 道头发保不住,就自己动手剪下,梳成个大 辫子压进箱底。幸好是夏天,劳动时她就头 上扣顶草帽子,进屋开会当然得取下。再 戴,居心就明显了,就是“四旧分子”、“封 建迷信顽固分子”。

回民女人的头发是羞体,得护起来。年 轻媳妇一成亲就得戴帽子,不戴帽子那是大 城市里的人,在撒马庄人眼里,羞体外露等 于失了伊麻尼(信仰),是很严重的事,关乎 安身立命的大事。可是,那一阶段,这里的 女人不论老少,都摘下了帽子,露出头发。 奶奶说那阵子啊,人都疯了一样地闹腾哩。 这话看似平淡,仔细回味,会发现其中包含 着很深的难以说清的复杂情感,是心底最虔 诚的信仰被践踏后的无可奈何。要说清楚那 个阶段发生的事情,不同人不同的遭遇,人 心里不同的感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说到 这里,奶奶的情绪慢慢变得激昂,继而变得 古怪起来,似乎不愿意再说,接着用沉默回 应我的追问。

她倒愿意为我讲讲两个女人的故事。都 是我们撒马庄里的女人。这两个女人是群众 中的积极分子,带头剪头发破迷信。斋月到 了,有些教门坚定的老人偷偷封斋。这二人 就带人在清晨的暮色下四处巡逻,看见哪家 灯亮,或者烟洞里冒烟,她们就冲进去好一 顿训斥,制止封斋。有人不点灯,在黑暗中 摸着生火,烧一点开水,面糊糊。这两个女 人厉害,在夜色里走着,哪家烟洞冒烟,逃 不出她们的鼻子,一嗅就察觉出来。有个老 奶奶,屡教不改,半夜偷偷生火烧水。有 次,那火怎么也烧不起来,柴烟直从灶口倒 着冒。老奶奶出门试试,刮的是北风,刮北 风的天气,她这烟洞不会扯倒烟,莫不是烟 洞里进了土,堵塞了?老奶奶提把推耙子出 去捣。黑地里,摸到烟洞前,才发现烟洞口 上端坐着一个人。这人竟是积极分子马三花 同志,她的大屁股正严严压在盆子口大小的 烟洞上。今天的马三花患有鸡爪疯,两手严 重蜷曲,捉不得针线,茶饭更是难以应付, 可她儿女不孝,没人伺候,她就常年用那鸡 爪手做饭,据说艰难万分。另一个女人,老 了日子同样过得凄惶。奶奶说她们受罪对着 哩,年轻时节,可把事情做绝了,都是伤人 心的事。

奶奶的语气狠狠的。二奶奶曾经那样对 待过她,她可以原谅。而这些当年的积极分 子,干的是对不起大伙的事,奶奶说这样的 人,是不能宽恕的,哪怕时间已经过去这么 多年了。

还有一个人,似乎也是不能够原谅的。

下庄的马文远,当过几年队长。春播时 节,妇女们趁撒种子的机会,偷偷吃生粮 食。马文远没法监督,就收集他们一家人的 尿尿,清晨抬到地里来。一个大木桶,黄糊 糊的半桶子尿水,拌进粮食里,看得人直恶 心。播种一阵,大家饥肠辘辘,挡不住五谷 的诱惑,还是忍不住一把一把将粮食灌进嘴 里,和着尿臊味儿咽下去。马文远的邪方子 没有制止住大家的偷吃,反倒落下后半辈子 的骂名。

奶奶说,人啊,活在世上,万万不敢干 亏心的事,多艰难也不能违背良心,不能把 人不当人。

马文远倒是善终了。生活里的事,哪里 说得清呢?

奶奶向她的堂姐求告,是在一个干冷干 冷的天气里。她嗫嚅半天,总算说出早就想 了好几遍的话。不容她将气喘匀,堂姐大手 一挥说,冯女子同志,你不要给我哭你那一 摊子烂事,叫你男人马千义向我汇报。

奶奶无言以对。当着好多人的面,堂姐 将她连名带姓地呼叫,完全是铁面无私的架 势。奶奶胆怯,断了念头,回头找二爷借 钱,同样碰了壁。走投无路的奶奶抱着两个 娃娃哭,越发想念远在天边的男人。

第四天,终于遇上了好心人。是本庄的 王忠镰老汉。他家结算后有余钱,奶奶几乎 没抱什么希望,机械地开口问,不想他没多 犹豫,就借给了。二十七块五角钱。奶奶揣 上钱,赶紧去打粮。打到半口袋秋田面,奶 奶背上走,走到半山腰,眼花头晕,靠住个 土坎子歇缓。这一缓,竟慢慢溜倒,晕过去 了。背上是救命的粮,她咋能晕呢,娃娃还 在家里等,等得望眼欲穿。奶奶爬起来,抓 几把面放进嘴里。尝到食物,奶奶顿时来了 精神,重新背起口袋一步一步挨回家。

借王忠镰的钱,爷爷一回来就还给了。

可是,在那个紧要关头救命的恩情,奶奶说 她这辈子也无法补还得清的。奶奶一辈子都 感念这个善良的人。

似乎没有比那年更艰难的关头了。等到 爷爷回来,奶奶有了靠山,不再像没脚的 鳖,处处艰难。爷爷在家,日子再穷再紧 巴,当女人的心里是踏实的,稳稳落在地面 上,不用永远地悬着。她只管尽一个女人的 本分就行,一心一意劳动,操持家务,跟他 生儿育女,拉扯娃娃。做女人的,一辈子盼 望的可不就是这些吗?

然而,爷爷这个男人,这辈子从不会叫 他的女人过得安生。他的心是野的,就算人 在这穷得凄凉的山沟里熬煎,心远远飘在外 头,外头的世界吸引着他,令他总是深深向 往。所以,这辈子,爷爷从没将心思全部放 在奶奶身上,这个从十七岁就开始睡在他枕 边的女人,拴不住他的心。

摊上这样的男人,奶奶说她命苦,苦瓜 结在苦蔓上了。听话音,爷爷并不是该遭到 痛恨的负心汉,而是个同样命苦的人。奶奶 这话,就让人费解了。

说这些的时候,奶奶的神色很淡然,我 们早就熟悉了这表情。也早就清楚,奶奶只 是说说,感叹一番罢了。对爷爷,她怨不起 来,恨不起来,她不是那种对生活充满抱怨 的人。她将自己的艰苦经历给后辈说说,是 想劝谏我们,要我们知道,我们的日子是很 幸福的,现在的生活,他们那时候是想也不 敢想的。对于过去的那些令她伤心过的细 节,她回忆时的表情是淡漠的,好像那是别 人经历的事,与她无关。

奶奶上了岁数,变得健谈多了。父亲就 常带着微微的怒意,说这个老奶奶啊,咋越 老越装不住话了!以前的事,都老得掉牙 了,还提它干啥。

奶奶年轻时候话不多,是个老实的闷嘴 葫芦。我做过这样的推想,年轻的奶奶其实 活得很寂寞,心里的话是没地方可说的,没 有知心的人可以倾诉,可以推心置腹地相 待。有些话说出来反倒会成为灾祸,为生活 埋下难以预知的祸害。

奶奶身边真的找不出可以深交的人。

首先,奶奶没有婆婆。太爷的第一个女 人,在爷爷十六岁那年,难产而亡。第二个 女人,我们的新太太,是平凉人收养的一个 不知姓氏的女子。这女子说一口平凉话,为 人十分老实。连奶奶这样的老实人都说她老 实,想必是那种接近于痴呆的老实。1963 年,奶奶将大姑姑托付给娘家,自己去二十 里外的公社石膏场采挖石头,吃住全在那 里。太爷和爷爷都在更远的一个水利工地上 打坝,大家都十天半月回不了家。家交给新 太太看管。同时留下的,还有几个碎娃娃, 是十三岁的三爷(大太太留下的最小的儿 子) 、 十一岁的阿里、五岁的赛女(新太太自 己生的女子) 。此时,新太太的肚子里还怀 有一个胎儿。

临行,为了照看方便,爷爷和太爷将家 暂时合并一起。其实没啥可合的,娃娃送到 太爷家,爷爷自家的大门口挂上一把铁锁子 就行了。没啥可防备的,穷得连虱子也找不 出几个。

主事的人外出,二奶奶出现了。而早在 新太太娶来前,二奶奶一家就已经另过了。 二奶奶告诉自己的第二个婆婆,每日的 饭食,她为大伙打,免得婆婆跑路辛苦。新 太太不敢说不,就由人家去打。二奶奶打到 一大瓦罐汤,分给新太太和娃娃们小半罐, 大半她提回自己家,母子三人吃,吃完再去 打回自家那份汤。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四十天 之久。期间,太爷回过一次家,新太太胆小 口拙,压根没敢提及此事。她带着几个娃 娃,每日靠那点汤水维系生命。

这又是什么样的汤呢?有一件事可以从 侧面说清情况。有个儿子娃,九岁了,老是 嚷嚷说他饿,父母分给他的汤汤少,他饿! 一天,当父亲的亲自带他去打汤,一个大瓦 罐,装上全家人的汤汤,爷儿两人往回走。 经过水沟岸边,父亲停住脚步,说娃娃你 喝,今儿这汤都是你的,你敞开了喝。儿子 就喝,搬着罐子边沿,喝一阵,缓缓再喝, 终于把一罐汤汤喝得精光。父亲问,饱了 吗?还没,没有饱。儿子答,说完,有些遗 憾地伸头去舔罐子。当老子的,神色平静地 说,我的娃,这是全家人救命的汤汤,你还 没饱,没饱就……一只大脚飞起来,把舔面 汤的儿子踢下了深崖。那娃娃死了,手还紧 紧抓着破瓦罐的边沿。汤汤儿,清得就像开 水,能照出人的影影子,能当镜子使唤。 一天午后,大姑奶奶(大太太唯一的女 儿,在太爷的子女中排居老三)从水坝上请 假回家。家里冰凉如水。下院的土房房子 里,土炕上趴着阿里。阿里抬不起头,睁眼 望一眼门口,复又昏昏睡去。饥饿加上寒 冷,他得了严重的风寒,已经病得不轻。枕 边的碗里放几片冰块,不知谁给他弄来的。 大姑奶奶摸一把炕,冰得入骨。她冲出土 房,奔窑里去找新太太。她是抱着兴师问罪 的念头去找自己后娘的。可是,同样冰冷的 土炕上,烂棉絮堆里蜷着同样虚弱的新太 太。新太太脸色黄得吓人,身下衬一片破 布,血水渗出来,星星点点地糊在席片子 上。

大姑奶奶扶起后娘,连日饥饿,负重劳 动,新太太肚里六个月的娃娃流产了,血水 长流不止。大姑奶奶又惊又气,连问,这么 一大家子人的口粮全留给你们了,咋还饿成 这样?我们四个壮劳力在外下苦,为的是给 你们省下那份口粮啊?!

队里的饭,你二嫂子,她、她打去了, 给我们少的,她吃多、多的。新太太嗫嚅出 并不完整的一句话,就瘫倒了,口里艰难地 倒着气。

大姑奶奶哭出声来。她背上背斗去牲口 圈,揽一背斗半干的牛粪回来,再去扯一背 斗荞麦柴。饲养员老柯着了急,赶在身后喊 放下放下,你这叫明抢哩!大姑奶奶不理 他,背起就跑。回来给炕洞里生起火,烧热 了炕,把两个病人归置到一个炕上。然后, 她端着瓦罐去沟对面那排土崖下的窑洞里打 汤汤。

果然看见排队的二嫂子,提着个更大的 瓦罐。人人都饿得脱了形,她这二嫂子竟然 脸势出奇地好,脸蛋上甚至泛出红润的光泽 来。

大姑奶奶当时是个十九岁的姑娘,生来 胆大心细,不惧怕人。她叫来炊事班长,给 他讲,我们一家早和二哥哥家分开过活,饭 食就得分开打,再不要往一起搅和了。班长 拧着屁股,有点为难,说你们一家子的事外 人闹不清,打一块儿吧,你们拿回去自个儿 分吧。大姑奶奶瞪圆眼,带着哭音吼,叫你 们分开就分开,再不分,要饿死人啦,要出 人命了,你闹明白了吗?!

这个丫头的泼辣,还真将一向高傲的伙 夫头儿给怔住了,他当即告诉掌勺的妇女, 马千义马千仁两家的伙食,分开打!

这一顿,大姑奶奶捧回一瓦罐面汤汤。

二奶奶端着少半罐罐汤水,骂骂咧咧地回去 了。一瓦罐面汤救活了几个濒临死亡的人, 却得罪了二奶奶。以后的很多年里,二奶奶 都对她这个小姑子抱有难以释怀的成见,说 她是狐狸精、母夜叉。

大姑奶奶照料几天病人,得上工去,她 发愁,这一去,万一二嫂子故伎重演,那可 咋办。要这老实的后娘跟她斗,借个胆她都 不敢。

幸好,奶奶所在的石膏场因故停工,奶 奶带着女子回来了。奶奶为人老实,可至少 比新太太强,能撑起这个家,能照料好几个 娃娃。每天两顿的那点面汤汤,也不致于被 别人打去。

还是饿。父亲回忆说,那汤汤啊,要是 比得上今天下饭的汤,那就幸福死了。那是 在一大锅水里,撒进几把面粉搅搅,扔些野 菜,就成了。清汤寡水的,喝下立马变成尿 尿。几泡尿水尿完,肚子又空空的。春天草 芽探出地面不多久,就挖苦苦菜。幸好那时 苦苦菜多,满山洼都长。娃娃们成天挖,挖 回去用开水煮煮,就可以吃了,那个香,还 可以放进面汤里喝。

终于,奶奶他们熬过来了。新太太也颤 巍巍地下地行走了,却落下了病根,一饿就 晕,弱不禁风。几年后她去娘家,太爷有 事,没法作陪,她一个人去的。这一去竟过 了半个月才回来,爬进家门,人瘦成了一把 枯柴,脸势活脱脱是个饿死鬼。原来这老实 女人连回娘家的路也忘了,其实那路并不怎 么远,她却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迷路 后,在外流浪,好不容易打听到回家的路。 新太太这一躺倒,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奶奶说她的肚根饿倒了,这根一倒,难以重 新扶起。新太太喊叫饿得慌,给她喂,吃一 点下去,吐出来;再喂,还是吐,硬是吐出 胃里的黄水来。新太太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新太太是奶奶生下我们的阿里父亲三年 后才进的门,和奶奶一块生活了八年,就匆 匆辞世。奶奶可以说说心里话的新太太走后 不久,奶奶的瞎眼娘也病重无常。奶奶周围 的好人少了又少。剩下的人中,大多是娃 娃。所以我想奶奶那时候其实活得很寂寞。 至于二奶奶,这辈子总在算计她的老实 嫂子。而爷爷,对奶奶永远都是阴晴不定, 一时好,一时坏。他是个奶奶托付着终身但 不敢完全忠信的男人。

奶奶把爷爷堵在二奶奶的炕上了。这事 奶奶一直没有提过。有一天和我拉闲,终于 忍不住说了。我心里的吃惊,不亚于大晴天 头上滚过一颗炸雷。随着渐渐明白世事,我 也逐渐明白,爷爷心里总装着另外的女人, 新疆那个寡妇的风韵,总算被岁月的风雨冲 淡,爷爷眼里又看见了别的女人,动辄感叹 别人命好,遇上的是攒劲女人。这样的话, 当男人的偷偷在心里想想,女人察觉到也会 伤心的,爷爷居然经常挂在嘴边说,毫无遮 掩。

奶奶从不哭闹,她说这样倒说明爷爷只 是在心里想想别人罢了,实际上没有啥,要 是真的有不明不白的事情发生,他一定掩藏 起来,不会满世界撒播自己的心思。奶奶安 慰自己的话似乎有一点道理。可是,她还是 把爷爷堵在另一个女人的炕上了。

是半夜,奶奶迷糊中听见爷爷起身出门 上茅房。窗外月光朦胧,炕上有些燥热,翻 一个身,她又昏昏睡着了。过一阵子,听不 见门响,奶奶惊醒了。炕上空空的,男人还 没有回来。奶奶说她不放心,以为遇到啥事 了,就披衣出门去寻。茅房里没人。看见左 院的窑里灯盏亮着,人影映在窗户上,隐隐 有说笑声。奶奶心里一动,便翻过矮墙,慢 慢摸近前去,里面有男人的声音。二爷和太 爷出门去了,家里二奶奶和娃娃睡。

奶奶径直推门进去,灯盏下,爷爷坐在 他弟媳妇的被窝里,两个正说笑得高兴。 事情叙述到这里,难免蒙上一种暧昧的 色彩。奶奶顿了顿,咳嗽一声,试图一滑而 过。偏偏这个听众是我,我是个极爱刨根究 底的人。我揪住细节不放,追问奶奶她究竟 看到了啥?比如他们是坐着,还是躺着,两 个人距离远不远,是穿着衣裳还是……我脸 上发热,问这样的问题确实有些难为情,我 的年纪不小了,已经能够隐隐明白世上的男 人和女人间的那些事情。也知道大伯子和弟 媳妇间惯会发生的猫腻。我想弄清楚,爷爷 和二奶奶的关系,究竟发展到何种程度。

可是,奶奶采用了缄默。她甚至后悔给 我提这事。这叫啥事嘛,多少年成了,我咋 还提?我是老糊涂了。奶奶说。

夜黑,看不清奶奶的神态。我是从她的 声音里揣摩出不情愿的成分的。我触到了一 个女人深埋心里的创伤。我还试图揭起这伤 疤,看看伤痕究竟有多深。现在想来,我自 以为是的聪明,加上不加收敛的猎奇心理, 给善良的奶奶造成的伤害是很深的。夜色慢 慢凝重起来,一片无边的黑布遮住了长空, 我听见了自己心脏羞愧的跳荡声。

奶奶的声音重新打破夜的宁静,她说, 给你说说在石膏场的稀奇事吧。

奶奶在石膏场的几个月里,经见了好多 稀奇的事。印象最深的是关于一个大姑娘的 记忆。这姑娘大名王百花,人称百花王,圆 脸,大屁股,一对短辫子在脑后晃来晃去。 这姑娘性子泼辣,胆大,混了个小组长当 着。她白天对人可凶了,动辄就训。夜里, 女人们在帐篷里早早入睡,百花王满世界游 逛,归来很晚,却不收敛声息,老远就唱着 歌儿踏着满山的石头来了。她唱说自己的婚 缘自己找,旁人管不了等等,露骨的心思引 得女人们窃笑,说这女子没皮脸,不顾羞 丑。

女子的铺位在奶奶右边,她倒下还不急 于入睡,还唱,洪亮的嗓子像大男人一样粗 野豪爽。奶奶摸透了女子的脾气,知道她夜 里不会轻易发火骂人,也不端组长的架子。 奶奶就啐她一口说,大女子家,半夜不睡 觉,野唱,羞不羞?女子哈哈笑,笑着入 睡。

这情景,听得我有些痴醉。那个年月, 人的观念远没有现在开放,那个山里女子能 放这么开,肯定是位远比孙二娘还豪爽的巾 帼。奶奶夜夜听着月光地里的野歌声,如果 不是肚子饿,身上寒冷,那样的生活倒有些 叫人向往。奶奶却不赞同那女子的作风,说 那样不像个女子,人人都在戳脊梁骨哩。

这就是我的奶奶,和百花王同铺睡了三 月之久,夜夜听她的歌,但丝毫没被她影 响,为此而在心里生出杂念来。奶奶说,女 人的命都是造就的,婚缘的事,哪能自己做 得了主。

有时候,我在想,假如像现今这样,男 女在婚前可以大方地见面接触,相处一段日 子,彼此了解,有自由的选择权,奶奶还会 跟爷爷,一辈子跟着他受穷受苦受气吗? 可是,奶奶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婚姻。她 嫁给爷爷,爷爷当她一辈子的丈夫,这似乎 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可以质疑的地方。

我们这里的人,总不善于表达。尤其在 情感方面,这与我们世代生活的环境有关, 与粗砺的生活现状有关。我们的外貌和内 心,一同被艰辛磨砺得粗糙无比,柔软的滴 血的部分,被痂层严严包裹,所以轻易看不 到一个人内心褶皱深处掩藏的伤痕,和埋于 其中的往事。不管活着有多么艰难,人总得 往下活,所以得淡漠忧伤,淡忘伤害,杜绝 矫情与做作。对待生活的态度变得沉默、稳 重,甚至淡漠。

当然,这并不说明大家的精神就是粗糙 的。内心坚硬、长相粗砺的那些汉子,脸膛 黑红,手脚粗大,他们在劳动之余偶尔吼几 声“花儿” ,内心的忧伤,一泻千里,这是排 遣生活艰难的绝好法子。女人们将“花儿” 唱得低回婉转,女人也有忧伤,也有感叹和 些微的抱怨。

想到这些,我觉得可以理解奶奶对待她 这辈子七十年光阴的态度了,她的叙说显得 淡漠、平静,甚至颠三倒四、粗枝大叶。有 些事,她一再提起,有些她却始终不愿意提 到。奶奶的心里没有埋下人性的污垢,她一 生善良老实,一生活在生活与命运的双重重 压下。望着长夜,我禁不住一再走神,试图 穿过岁月长河,一一钓起奶奶撒下的足印。 我看见现在的奶奶身穿粗布衣衫,忙碌在自 己的生活里。这样的衣衫下,掩藏了无数伤 痕,那是生活烙在一个人一生中的印痕。奶 奶偶尔掀起一片衣襟,我便能窥见这些疤 痕。可是,我还是发现,奶奶显露给我的, 只是那些浅浅的、细小的疤痕,更深更大 的,可能至今作疼的疤痕,被她有意遮藏起 来,永不示人。有些东西,她想一个人承 受,作为一个女人,婚姻里充满坎坷的女 人,总该有一些不愿示人的东西吧。

如果新疆寡妇事件只是飘过头顶的一片 阴云,随着日子的推移终究悄然淡远,那 么,二奶奶就是一颗长在奶奶眼睛里的瘤 子,揉不烂,取不出,硌着肉,长久折磨眼 球,叫她心里有苦,不能说出。

至少有十来年的时间,爷爷在暗羡着他 的弟媳妇。等我能记事,见到的二奶奶已经 病得不轻,是肝病,所以脸色发黑。她的腿 生来是罗圈的,走路慢悠悠,永远不急不躁 的样子。二奶奶有一个突出的毛病是懒散, 就算家里倒了油瓶也不会去扶一扶。记忆 里,她永远坐在炕上,用嘴巴支使着二爷和 娃娃们,叫干这干那。表面上二爷是家里的 掌柜,实际真正掌权的是她。

这个永远病秧秧的女人,懒散得裤子也 不愿系紧,鞋子永远趿拉着,一副邋遢的慵 懒相,却被爷爷拿来和奶奶做比,比出奶奶 数不清的缺点来。那些年里,奶奶是怎样在 这个弟媳妇的阴影下熬煎的,尤其心灵方面 的重荷,她是如何扛出头的,我们不得而 知,奶奶也不愿多提。

倒是我的母亲说起,她初来这里的那个 冬,一场雪落得那个厚,实压压覆盖了山 野。雀儿难以觅食,饥寒难当。那时的二奶 奶还没生病,在院子里扫开一片空地,支个 筛子,撒把秕糜子进去,开始套雀儿。二奶 奶有吃雀儿的喜好。她这一口喜好,可深得 爷爷赞赏,爷爷也是爱吃雀儿兔子长虫一类 野味的。爷爷每回捉来野味,奶奶不会拾 掇,就见爷爷亲自动手,他做的长虫肉最吸 引人,将肉烙在馍馍里,黄灿灿的肉夹在面 层中,叫人看见口水长流。爷爷拾掇时,抱 怨奶奶笨,连这也做不来。顿了顿,又感叹 说人这一辈子啊,寻不上个攒劲女人,活得 窝心,到啥时候都觉得窝心。

肉熟了,爷爷总记得叫娃娃给隔壁的二 奶奶送一点去。奶奶从不吃这些野味。她看 爷爷吃得心情舒畅,就乘机念叨,说害命得 很,不要再吃了,大小都是一命,遭罪哩。 这样唠叨的时间长了,爷爷奢吃的劲儿竟慢 慢有所减缓。

墙那边的二奶奶还是犯馋,捉一堆雀 儿,用麻绳子串起来,长长一串,喊爷爷过 去给宰。爷爷不推辞,去了,宰完,还着手 给拔毛、开膛、清洗。洗完,煮在一个砂吊 子里,吩咐二奶奶放上调料,爷爷才提着血 手回来,喊奶奶给他拿水来。二奶奶不用动 手就吃得上雀儿肉,吃得有滋有味的。在印 象里二奶奶一直是个很会享受的女人,慢悠 悠有情有调地过日子,那日子竟一辈子不 穷。相比之下,奶奶勤快,劳碌不停,却远 没有二奶奶活得舒坦滋润。二奶奶就看不起 奶奶,处处排挤这个老实嫂子。

两家只隔一道土墙,这边做啥饭,那边 闻到味道就能猜测个差不多。如此几十年的 时光里,二奶奶对奶奶的伤害是无孔不入、 时刻存在的。奶奶却熬过来了,在她鬓角一 天天添着白发的时候,二奶奶也呈现出衰老 的迹象来,她甚至远比奶奶老得快。只有时 间是公平的,在她们妯娌身上,时运、婚 姻、财富,都存在极大差别。无论哪一方 面,奶奶都无法和她的弟媳妇比。二奶奶的 男人二爷,脾气和顺,对女人知疼知暖,处 处呵护。纵是在那饥荒年月,他都有本事不 叫女人挨饿受冻,不受人欺负,在外人面 前,处处维护女人的脸面。二奶奶从不干重 活,生产队里的活计,她也磨磨叽叽地应 付,拈轻怕重。她身材娇小,磨蹭点好像也 能过去,反正不指靠她挣工分养活一家人。 二爷轻易不打骂女人,遇上不顺心的事,他 就跺脚,狠狠地跺,跺得那地面颤抖,口里 狠声说哎呀哎呀,却从不随便对着女人日娘 捣老子地乱骂,更不会捞棒子打。他和爷爷 是一母胞弟,性格为人,却完全两样。

母亲说那时她还是个新媳妇儿,年纪 小,处处透着傻劲儿。一天爷爷去帮二奶奶 拾掇麻雀,晚饭熟了等不见他,母亲到隔壁 去看,二奶奶盘腿坐在炕沿边,做一双绣花 的鞋,爷爷袖子高挽,两手血痕,帮人家剥 洗麻雀。麻雀多,又小,极难拾掇。爷爷的 耐心好得出奇,边剥洗边和二奶奶扯磨。母 亲默无声息地站着看了一阵,冷不丁问二奶 奶,这活计是自家男人干的,你咋能叫大伯 子干呢?不怕人笑话吗?

问完,母亲傻不拉叽地转身回家了。不 过,她心里可直犯嘀咕,这个老公公,可是 个费解的人,对婆婆说话,三句话没完就瞪 眼训人,经常吹胡子瞪眼的,好像他们不是 老两口,是仇人。在弟媳妇跟前,他居然换 了个人,那笑笑的嘴脸,一直在母亲心里晃 荡。

吃过麻雀的第二天,二奶奶肚子里的雀 儿肉消化得差不多了,就记起侄媳妇扔下的 话来。她慢慢回味着,思索着,来找爷爷。 恰好母亲担水去了,不在家,等她一担水担 进门,听见爷爷正骂人。叫骂声很大,震得 房顶和地面都在颤抖。她进了厨房,奶奶在 煮洋芋。洋芋出锅,奶奶先拾一盘子给爷爷 端去。这边母亲刚把锅底的洋芋铲到个瓦盆 里,那边房里传来爷爷的咆哮声,接着是乒 乒乓乓的击打声。母亲赶过去,爷爷已经在 打了,手里捞着大门口那根门槛,是一根笨 重的榆木粗棒子。奶奶坐在地上,怀里还抱 着那盘子洋芋。母亲惊奇地看见,婆婆她并 不躲闪,也不大声呼救,甚至连一点逃跑的 迹象也没有,乖乖坐着,任由爷爷一棒接一 棒打,打她的后背和臀部。结实粗笨的大棒 打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奶奶的身体 并不结实,这样的木棒加上这样狠毒的打 法,铁人也会受不了的。

儿媳妇呆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奶奶哑声哭着,眼泪一颗一颗淌出眼 皮,她不擦,开始吃洋芋。那时吃洋芋舍不 得剥皮,泥土和污痕在煮前就精心洗掉了。 洋芋不大,挨一棒,奶奶就往嘴里塞一个; 再挨一棒,再塞一个。也不知道她噎不噎, 反正没见她嚼,脖子一梗,就咽下去了,眼 泪断续落着。半盘子洋芋消失了,婆婆在木 棒的击打下,一寸寸矮小下去。门口的儿媳 妇这才清醒过来,大声哭喊呼救。

儿子闻讯赶来。爷爷扔下木棒,出门就 走。奶奶被大家扶上炕,母亲才发现,一盘 子洋芋一个不剩,她全吃了!

一顿打挨过,天黑了,母亲看见奶奶挣 扎着下炕,去后院揽粪填炕,又给爷爷取了 尿盆。奶奶身上肯定落下很重的伤,她极力 挣扎着,做出没事的样子。第二天一早,奶 奶老早就起来了,双手给爷爷端饭、扫雪、 背雪,一切照旧。叫她歇着,她就是不听, 劳碌惯了,在炕上连一时也坐不住。

过一段日子,母亲和二奶奶坐在一起做 针线,二奶奶心里一得意,言语间就走了 风。母亲这才明白,奶奶挨打竟然与自己有 关,正是她那句“不怕旁人笑话吗”惹的 祸。实际上是二奶奶撺掇爷爷,爷爷羞恼, 不好收拾儿媳妇,就迁怒到奶奶身上。婆婆 替儿媳担了一场祸事,但她始终没有向谁透 露真相。母亲当时追问挨打的原因,奶奶就 是不说。只是说,你大就这脾气,日子长 了,你就见惯了。

果然,母亲在后来的日子里,无数次经 见了爷爷的暴雷脾气和无理取闹,奶奶挨的 打更是难计其数。

二奶奶偷去奶奶锅里的铲片,偷去半瓶 油,倒一撮子碱面,抓一把盐,这都是常 事。她有时打着借的幌子,半碟盐,半碗 油,针头线脑,借去从不说还,等于白拿去 了。奶奶竟耐着性子应付了几十年。奶奶不 会说巧话,不会使奸心,她的家常零碎,等 于和二奶奶平分了使唤。都是值不了多少钱 的日用品,可那个时候,大伙穷啊,日子那 个紧巴,一把盐一撮子碱,都关系到生计大 事。爷爷却常骂奶奶不会过日子,不晓得精 打细算,跟旁的女人没法比。

奶奶有苦不敢说。二奶奶的脚手一开始 就不干净。生产队里刚兴起大锅饭,大伙高 兴,要尝共产主义大锅饭的甜头,食堂里集 体炸油香。新太太把分给自己的油香藏进风 匣里。队上来人挨家砸锅灶,二奶奶乘机偷 吃了新太太的油香。新太太坐在炕边哭,说 那是我给娃娃留的呀,这可叫我咋办呀。

母亲初来这里,吃饭时吓了一跳。一家 人舀完饭,不等她铲锅底,二奶奶的几个娃 娃呼啦啦拥进来,爬上锅台就铲锅巴吃,鼻 涕口水拖得老长,你挣我抢,比在自己家还 霸道。母亲不解,也就不敢言语。以后每顿 饭都是这样。世上竟有这样的事,她试探着 问奶奶,这是咋回事。奶奶说早就看惯了, 十来年里都是这样,这群娃娃一点不怕她。 母亲眼里可不揉沙子,自家的饭锅,竟由外 人拖着鼻涕来铲,哪有这事?她拾起烧火 棍,说谁再敢来铲锅,她就不客气。吓唬几 回,那帮皮小子自然不敢再来,这才结束了 一家不像一家两家不是两家的吃饭情况。 后来包产到户,日子慢慢好转起来,我 们日常除了吃豆面、莜麦面、荞麦面和洋 芋,偶尔还能吃顿白面,不用担心再饿肚 子。

好日子开始了,二奶奶她却病故了。这 辈子,她和奶奶之间,似乎只有在生命长度 上,她输给了奶奶,她留下的几个年幼子 女,奶奶自然替她拉扯,缝缝补补,教导养 育,真是操了不少心。

二奶奶离世的那个冬天,她向亲戚邻居 一一道别,顺带着讨个口唤,说自己活着, 难免有得罪大家、亏欠大家的地方,借的针 头线脑一类,肯定也有忘记归还的,请大家 都给个口唤,原谅她的不是。要口唤,这在 回民中广为流传。奶奶暗暗做着准备,料定 二奶奶会叫她前去,向她讨要口唤的。

那你给不给?我母亲问。我看你千万不 能给,她对你咋样你难道能忘?碎姑姑也在 一边愤愤地帮腔,说你再不能心软啦,那个 短命女人,就算她无常了,入土了也不能 给。没有她,你这辈子哪能受那么多苦!

没有你们的提醒,我想我也不会答应 的,光她说的那些闲话,一背斗也装不完, 软刀子戳我,一遍又一遍,我咋能忘呢?奶 奶说,说得斩钉截铁的。看来这老实人也是 会记仇的。

可是,二奶奶压根就没使人来叫奶奶 去。似乎她压根就没亏欠奶奶什么,用不着 在临终向这个嫂子说点什么。二奶奶无常 了,女人们进屋探望埋体,奶奶也在其中。 进去看了那张被肝病折磨得黑炭一样的遗 容,奶奶没哭,只是低低地说我给你口唤, 过去的事,我都忘了,我们两个,谁也不亏 欠谁的。

这一番话说过,奶奶活着心安多了,相 信二奶奶也会走得心安。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爷爷这个人,究 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一面好高骛远、野 心勃勃,总谋划着到遥远的地方去,去流 浪,去寻找自己中意的女人。一面,他在勤 勤恳恳地搞着小本副业,挣钱养家糊口。六 个儿女,全拉扯成人,各自过上了自己的小 日子。他是家中不容置疑的大掌柜。可是, 他的心似乎一辈子也没完全扑在这个家里、 扑在女人儿女上,而是在外面飘荡,始终不 安分,落不到实处。

爷爷五十四岁这年,看上了一个寡妇, 大姑姑的婆婆,她男人被水淹死那年,她才 三十五岁,年轻轻儿守了寡。五十四岁这 年,爷爷忽然被她吸引住了,就隔三岔五地 走亲戚,看女儿是借口,看寡妇才是真的。 据说这多年守寡的女人,本来已经心如止 水,不知怎么,在爷爷面前动了心。答应只 要爷爷休掉奶奶,她就跟上爷爷过。

夜里的枕头上,爷爷搂着奶奶,把事情 和盘托出来。爷爷脾气古怪,心里有啥,从 不瞒着奶奶。尤其看见外面女人的优点,他 就拿来和奶奶做比较,不断比出奶奶的平 凡、老实和不中用,衬托出别人的千万种 好。

奶奶心里是个啥滋味呢?肯定不好受, 放在哪个女人身上都不会好过。同一个炕上 相守了几十年的人,心里装着旁的人,这叫 啥事啊。

爷爷要奶奶答应离婚。爷爷竟然用了离 婚这种时髦的词儿。这叫奶奶大感惶惑,他 们成亲时没有扯结婚证,三十多年前那个当 媒的老汉,早就入土,骨头也该朽了。再 说,在奶奶的意识里,只要爷爷不想要她, 说一个休字,她就得滚回娘家去。被休的女 人,出路只有一个,回娘家,重新等待媒人 来,再给说合一个缺少女人的光棍男人。可 是,奶奶的娘家,哥哥们相继病故,侄子们 分开过各自的日子,平时去走动,都感觉生 疏得很,跟旁人一样了。现在叫她回去,以 一个老寡妇的身份回到三十几年前离开的地 方去,这确实是件叫人一想都头疼的事。而 且奶奶这样一大把年纪,儿女成群了,再 嫁,是不可能的。

可是,爷爷下了狠心,当着很多人的面 宣布了这事,还信誓旦旦地说,这回谁搅他 的好事,他跟谁一刀两断,当面翻脸。 我的父母就在人群里,听到这话,父亲 苦笑连连,当时,他本来手里攥着一个大烧 洋芋吃。耳朵听爷爷的话,嘴巴不停,继续 吃。人群里奶奶的眼泪隐隐闪烁,她真的走 投无路了。以前,每当爷爷扬言说要休了这 个不中用的女人,再娶个攒劲的进来,奶奶 听着,只是听着,就当他在胡说八道。其实 爷爷每一回都是说说了事,图个嘴巴解气, 怨气发过,日子还不照样往前打发。爷爷还 从来没有将奶奶逼到这个份上。

父亲不说话,一个劲儿吃他的洋芋,嚼 得咔嚓响,心里慢慢做着考虑。以往挨一顿 打,不管打得多重,奶奶都想法遮掩,毕竟 儿女大了,她自己也觉得一大把年纪还挨 打,不是件光彩的事,就极力遮掩,从不会 跑到儿女跟前哭诉自己的冤枉。她的强硬, 做儿子的最清楚不过。这一回,还是这样, 奶奶静静地听着,眼里的泪花悄悄打转。她 清楚自己被逼到悬崖畔上了,没有回旋的余 地。爷爷犹豫了半辈子,这回真的铁了心, 要干那蓄谋已久的事情。

你们都不要拦,谁拦也不行。爷爷果断 地摆摆手。

奶奶抹一把泪,转身回去放她的羊。 奶奶走出院子,父亲拍一把大腿,拧身 就走说,唉,这叫个啥事,这个现世宝,黄 土都埋到脖子底下啦,还出这笑话,叫我们 当小辈的咋办?父亲起身走了,我们才发现 他连洋芋烧焦的黑皮也吃了,嚼出两嘴角的 黑沫子。

爷爷家的事情,作为长子,父亲可以适 当地插手,管上一管。但是,事情和事情是 不一样的。父母婚姻方面的事,做后辈的, 就不好插手。何况这回,爷爷的态度那样坚 决。

父亲左右为难,真给熬煎住了。

母亲可怜奶奶,就暗自咒骂那个老寡 妇,说她二十多年都守过来了,老了,咋就 忽然骚情起来了。真是个老不正经。父母甚 至悄悄议论说,爷爷频繁去姑姑家,只怕早 就和那寡妇迷糊上了。

正是从这件事上,我越发看清楚爷爷奶 奶这辈子生活里不为人知的内容。慈爱和善 的奶奶,身后隐去了那么多的沟沟坎坎,这 些陡峭的路途,奶奶一路走着,有多艰难, 只有她一个人清楚。幸亏奶奶是一双大脚 板,更有一颗大度宽广的心。

奶奶这一茬女子,长到五六岁时,外面 的大城市,尤其是革命浪潮高涨的南方地 区,已经不缠脚了,流行妇女解放,但在我 们这小地方还盛行碎脚。奶奶和她的大姐一 起缠脚,每晚临睡前,娘过来给缠,裹脚布 将脚层层包裹,再装进木底小鞋,看着女子 乖乖入睡,老人才放心地离开。开始,脚还 麻木着,睡一会儿,疼痛透过层层脚布,传 递到全身,那个疼呀,像刀子在一下一下 剜。忍耐一阵,奶奶翻起身,蹬掉鞋,扯下 裹脚,倒头呼呼就睡。姐姐性子柔弱,不敢 做主取下脚布,一夜辗转,直到天亮。那 时,娘的眼睛开始出现隐隐的模糊,加上外 面有风声在传,说可能以后的社会不再兴碎 脚,大脚女子也能找上婆家了。娘就慢慢松 懈了对女儿的督促,奶奶便长成一双奇大无 比的脚板。

等后来彻底不兴碎脚时,姐姐的脚已经 变形,四个小趾齐齐折下,连同脚后跟一起 踏在脚心里,却不是标准的碎脚,是一双四 不像的脚。这个姨奶奶我见过,走路慢悠悠 的,老是走不快。为这碎脚,她在农业社的 劳动中吃尽了苦头。尤其集体往山头上背粪 时,大脚女人健步如飞,碎脚可就受罪了, 干着急就是撵不上大家。

奶奶这辈子值得炫耀的就是一双大脚。 爷爷可以从各个方面嫌弃她,唯一不遗憾的 就是脚。结实有力的脚板,干啥苦活重活都 很稳当,不像那些耍娇气的女人,一双碎脚 拐来拐去,在庄稼活面前一站就露怯。大脚 叫奶奶在艰难的日子里,经受住了苦难的考 验。爷爷出外的日子,她就是靠一对大手两 个大脚挣工分,养活着自己和两个儿女。撒 马庄各个山头的土地里,到处撒满奶奶结实 有力的大脚印。奶奶一辈子从不知道偷懒, 总在干活,就是现在,她照样闲不住。从早 到晚,忙东忙西,永远在忙,一辈子都忙。 我想,要叫奶奶歇缓,除非等到她无常了, 埋进黄土里,才有可能睡下好好缓一口气。 勤劳本分的奶奶,这辈子总抓不住爷爷 的心,五十岁上,竟然面临着被休掉的尴 尬。她的处境真的很难堪,叫人哭笑不得。 不管外面的社会发展到何种程度,如何开 放,在我们这里,这把年纪还闹离婚的事, 毕竟少见,是天大的丑闻。五十岁,大半辈 子已经活过去了,就像那即将落山的日头, 还闹啥离婚,简直是叫人能笑掉大牙的奇 闻。

大姑姑听到风声,赶过来看究竟。原来 爷爷连媒人也请了,一个七十岁的老汉上门 来,大姑姑不明就里,给汤汤水水地尽心伺 候,她哪里想到这个媒人给婆婆说的男人竟 是自己的父亲。当她听说是马千义时,忍不 住插嘴,咱方圆也有个马千义啊?

撒马庄的。媒人说,接着就炫耀马千义 这个人如何如何好,家底如何如何殷实,嫁 过去绝对吃不了亏,等等。大姑姑直着眼看 站在地下的婆婆,婆婆脸势怪怪的,姑姑这 才察觉到其中有猫腻。

姑姑哭哭啼啼地说,这事,让人的心 里,比挨了刀子还难受。

姑姑生来口齿伶俐,拼着一张利嘴跟爷 爷闹,说你一辈子不把我娘当人,老了还不 当人,你要把事情做绝吗?我们站在院子里 看,看爷爷和姑姑对骂,默默地给姑姑助 威。

奶奶没有参加讨伐爷爷的战争,好像这 事与她毫不相关,抱起鞭子上山放她的羊去 了。

在辽阔的山头上,对着茫茫青草,奶奶 会不会放开了声,美美哭上一场呢?男人愁 了唱一唱,女人苦辛哭一场。像野草一样卑 微孤弱了半辈子,在没人的山头上,对着羊 群和草木,哭诉一番心里的忧烦,这是情理 中的事。奶奶她真该这样哭一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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