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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金莲 当前章节:61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没有人知道,坐在炎夏的山头上,奶奶 想了些什么?眼底是一天天变得金黄的大 地,辽阔的山峦在远处跌宕起伏。苍茫的云 深处,偶尔有巨鹰咕嘎咕嘎地鸣叫,在蓝天 的海洋里尽情挥翅翱翔,划出一圈圈无形的 轨迹。

奶奶放羊回来,脸上的表情舒缓下来, 多了些豁达的意味。还是伺候爷爷,填炕、 端饭、扫炕、铺褥子、取尿盆。在另一个女 人取代她之前,她依旧尽着一个女人的责 任。

父亲终于想出办法来了,是个釜底抽薪 的办法。现在不是实行大搬迁吗?好多人嫌 这里穷,一辈辈人熬到死也过不上好日子, 就响应国家政策,搬到平川地方去了。红寺 堡、玉泉营、大战场,都是搬迁点,集汇的 正是各处逃离穷山恶水的人,我们撒马庄前 后搬去三户,有几户还在准备中。爷爷早就 想去,和父亲商量过,意思是叫父亲给他支 援费用。没有一疙瘩钱,是不可能搬到那个 地方去的,买地、盖房、落实户口、安顿庄 稼,都是用钱铺垫起来的。父亲顾虑重重, 平川地方当然好,对后辈的生存很有益处, 可是,父亲自己腾不出身,他民办教师刚刚 转正,舍不下这碗饭。爷爷的二儿子是个瘸 子,为人老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只能爷 爷去。可是,父亲是有所顾虑的。爷爷的底 细父亲最清楚,他喜好夸夸其谈,喜好奢靡 的生活。叫他拿上大家的血汗钱出去,真能 把事情办出眉目来吗?

这事拖了再拖。现在父亲下了决心,叫 他走,去遥远的大战场,为我们开拓新的家 园。这样,他不就没机会和那寡妇黏糊了 吗?说不定连离婚的事也会缓和下来的。 爷爷听了父亲的打算,果然极为兴奋, 他怕父亲中途变卦,揣上一疙瘩钱就走。 奶奶一颗心现在可以放下来了,连夜给 爷爷清洗缝补出门的衣裳,裤子、袜子、帽 子、鞋子,一一考虑周全。爷爷身上常年患 一种毒疮,天气湿热出汗,毒势就会严重。 奶奶给装上配好的药泥膏,一再嘱咐,一定 要记得经常抹。还有,爷爷脾气不好,爱发 火,奶奶说你得改改,出了远门,打交道的 都是生人,要处处小心,以防惹人。

奶奶口 罗唆不停的样子,给人感觉,她和 爷爷一直是一对恩爱夫妻,互相疼爱了几十 年,根本不是前几天还大闹离婚、一辈子并 不如意的两个人。奶奶好像早把那嫌仇忘 了,只是全心记挂着这个要出远门、一去半 年多的老伴儿。

这个碎剪子你拿上,指甲长了用得上。 给你装了个针线包儿,衣裳烂了凑合着补一 补。不要喝凉水,会引起肚子疼的老根儿。 慢慢观察他们在一起的情景,会发现奶奶其 实并不怎么惧怕爷爷,只是她不顶撞他,处 处顺着他让着他。可能正是这样的忍让,加 上时日太过久远,就慢慢助长起爷爷的大男 人脾气来。奶奶的贤良并没有感化爷爷,他 反倒更加跋扈、蛮横。

爷爷走了,奶奶还是放羊、晒粪、拉扯 孙子,尽自己的能力劳动,帮二巴巴两口子 过日子。还是我给奶奶做伴。奶奶将炕填得 烫热,脚伸到光席子上,直烙人的肉。说起 这热炕,奶奶就自豪起来,说现在的年轻媳 妇子大多不会填炕,那是惯出的毛病,只要 用上心,谁还不会填炕呢?又不是多难的活 儿。说到这里,奶奶禁不住述说起填炕的详 细经过与要领,还讲豆面馍馍的蒸制过程, 讲割麦子捆麦子的经验。讲起来就不厌其 烦,还经常重复,听得我早厌烦了。看来奶 奶真个老了,只有老了的人才喜欢反复述 说,述说自己认为很重要、实际上一钱不值 的同一件事情,颠来倒去的,固执而口罗唆。 奶奶夜里不间断地咳嗽吐痰,噗,一口痰飞 出,擦着我的脸面而过,落到地上。冰冷的 唾沫星子落在脸上,叫人躲闪不及。奶奶说 胸口上像装了个机器,不停地生产着痰,她 吐也吐不完。

奶奶变得神神叨叨的,猛然就会念叨起 过往的旧事,往往总会牵扯到一两个作古的 人,这些人不但早就离世,说不定骨殖已经 腐朽。夜里黑漆漆的,奶奶在枕上絮絮地念 叨,声音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爬起来,满 是森冷气息,叫人脊背顿时发凉,脸上冰飕 飕的。我就使劲拉被子,连头带脸捂进去。 奶奶不怕,好像过去的人,死了的活着的, 都还活在世上,她一一细说他们的性格、为 人、特点、喜好、趣事,时间永远停留在过 去那些年月。

慢慢地我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所谓光 阴,就是无数无数的日子,在层层叠加,永 不停止。在这个过程中,好多人被日子吞没 掉,深深掩埋,成为往事。而奶奶趟着泥水 走过来了。深夜里,我能感觉到奶奶那两腿 的泥水,至今还湿漉漉的,滴滴答答落着碎 片,时光的鳞片。脚步迈动,鳞片就仓啷作 响,一路响来。

大姑姑来转娘家,脸色出奇地好,心情 也好,说她那个狐狸精婆婆,被爷爷闪下 了,闪在半路上,弄得没脸继续在家呆,找 了个老光棍,嫁了。我们都觉得这消息大快 人心。奶奶人生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不等我 们搬动,想不到自动滚走了,奶奶可以沿着 这条路继续踏踏实实往前走了。

只有奶奶一个人没有表现出多大喜悦。 半夜,她翻一个身,说,她也是个苦命人。 再翻身,又说,她是没路走才走这条路的, 岔路不好走。

不久,传来消息,说那寡妇嫁过去日子 并不好过,老光棍的儿女不孝,连亲老子也 不愿养活,这回多个后娘,他们干脆互相推 诿,连口粮也不再供给。寡妇经常来儿子 家,脸色羞愧,心里有苦,说不出口。姑姑 说,我可不会叫她再进我的门,嫁出去,就 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奶奶赶前赶后给姑姑说好话,要她收留 老人,说那女人十来年一个人拉扯一群娃 娃,很不容易,吃尽了苦,老了,可不能再 叫受罪了。后来姑姑总算重新收留婆婆进 门。听到这个消息,奶奶竟然长长舒出一口 气来。

照说,爷爷走了大战场,奶奶该清闲下 来,一心过消停的日子,再没有人会在耳边 叨叨个不停,也不用担心会突然遭到暴打。 奇怪的是,奶奶还是消停不下来,倒渐渐地 想念起爷爷来。日子越长,她就念叨得越厉 害,吃饭时说你爷爷爱吃绵软的饭,他肠胃 不好。睡觉时把爷爷的狗皮褥子铺开,拍打 一番,其实天天拍打,哪里有一丝尘土。她 还是给拍拍,这是多年养出的习惯,改不 了。拍完,折起来,放在炕沿边,说你爷爷 一辈子爱睡热炕,睡上热炕腰腿不疼。给地 里撒化肥,瘸腿巴巴不知道各种庄稼里撒进 多少合适,奶奶自己也说不出个准数儿,就 拿木升子量,边量边念叨,你大在就好了, 庄稼行里,他清楚得很。犁、锄头、镰把、 木锨等农具坏了,得修,就又记起爷爷来。 爷爷不在,二娘也对奶奶不怎么孝顺了,端 饭时脸上山高水长的,奶奶就伤心,夜里给 我念叨说,你爷爷在就好了,没人敢给我脸 势看。

颠三倒四、重复不断的念叨,我慢慢明 白过来,奶奶她想爷爷了。一辈子打闹,一 旦真正离开,慢慢就忘记了不好,平日里忽 略了的点点滴滴的好处,被一一记起来。这 么多好处,全部加起来,给人的感觉是,爷 爷他原来是个不错的男人,也有这么多可亲 可敬的地方。

我们世代在山里生活,一旦真的要搬迁 出去,又是极遥远的地方,可得慎重而又慎 重。不敢贸然将家产田地全部变卖、呼啦啦 都搬去。得由一个人先经营着,盖房子,起 院墙,把生荒沙地种成熟地,估摸着能完全 养活得了一家人,才能搬过去。爷爷在遥远 的地方为我们开创并经营家园,我们在这老 家继续耕种,等待那边早日好起来,可以安 身,我们就立马搬过去。

这样的等待持续了四年。爷爷一个人在 那边耕种十五亩土地,同时,盖起两间简易 房子,开辟出一片院子,还种了一块菜。沙 地开始变成熟地,一年产的粮差不多够吃喝 花费。爷爷回来把奶奶接走了。这一年奶奶 五十五岁,头发中有了白色,背也驼得厉 害。不过心里很高兴,全新的生活在前方等 待,她愿意和爷爷一起为儿孙后代建设家 园,让我们早一点过上富裕的日子。

奶奶走时,上房里的零用物品几乎全带 了,我们盖过的被褥、碎板凳、木升子、铝 锅铝壶、镰刀架子、磨刀石,包包蛋蛋的, 幸好是用架子车拉到附近的集市上寄存了, 然后架上车带走的。奶奶住过的上房,几乎 被带空了。我留恋着上房,在这房里,我陪 同奶奶睡了好多年,对这里的一切,我比自 己的家还要熟悉,这里留有我童年成长的记 忆。椽子缝隙间积存的难以清扫干净的成年 污垢,哨眼里居家的麻雀,墙上贴的朝觐麦 加的图,还有用红绿纸剪出的圆坨儿,这是 记性不好的奶奶为了区分一天中五番乃麻子 的拜数而特意剪出的。这一切也早已深深印 入我少年时代的记忆,怎么也抹不去。这房 子里有奶奶的气息,一种难以说清的亲切气 息,这气息里有泥土的淳朴、草木的芳香、 羊毛的腥膻、干牛粪饱吸阳光后温暖的味 道、汗水的味道,还有岁月的味道。日子在 一个女人身上心上留下的斑驳而绚烂的味 道。泪水悄悄迷蒙了我的双眼。

奶奶用几十年时光在这里营造了一个温 暖的家,温暖了我们少年成长中迷茫孤独的 心。现在她走了,去另一个地方,数年后, 相信在大战场那个沙土地上,同样会有一个 充满奶奶味道的家,树立起来,等待我们去 安身。

接下来,瘸腿巴巴一家搬走。按计划, 用不了多久,我们也将搬去,彻底离弃故 土。

然而,我们举家搬迁的梦想终究没能实 现,爷爷病了,是肝硬化,拖到晚期,他就 疯了一样地想念老家。奶奶陪他回来,在老 院的上房里养病。

我们几个孙子轮流去看。爷爷睡在狗皮 褥子上,心里燥热,不盖被子,身子蜷成一 团,奶奶不停地给他拉被子,他不停地蹬 脱。我看见爷爷的身子瘦成一把骨头,单衣 下嶙峋的骨头清晰可见。躺倒的爷爷,叫我 想起曾经养过的一头老牛,年迈力衰,在最 后关头静静躺着,等待死亡之神的召唤。

闲弃几年的老房子里重新生出奶奶的气 味。屋檐下将家搬走的燕子,不知从哪儿得 知主人归来的消息,赶回来,在旧址上垒建 起新的窝巢。奶奶回来后,出出进进走动, 不停地洒扫,这房子竟也跟着慢慢活过来 了,有了生气。奶奶的气息重新将旧房子填 得满满当当。

爷爷最后在父亲怀里咽了气。父亲亲眼 看着他的生父像蚕儿抽丝一般,一点一点抽 尽生命残余的光辉。奶奶开始整理爷爷的衣 物,好一点的送给穷人穿,旧的全部收起 来,压进炕柜,好像爷爷没有无常,而是出 了远门,还会回来,回到这个家里来,照例 会坐在炕桌边咳嗽、喝茶、骂人。爷爷的狗 皮褥子早就掉光了毛,剩下个光秃秃的壳 子,每晚临睡前,奶奶都要展开褥子,铺在 爷爷常睡的地方,拉开爷爷盖过的被儿。想 一想,奶奶记起爷爷不会再回来,就自己睡 在那铺位上。半夜,月光照在窗子上,透过 薄窗帘和旧玻璃,映在炕上,朦胧中上炕的 人咳嗽一声,再咳嗽一声,睁眼看,恍然觉 得是爷爷在咳嗽。再一想,记起睡在褥子上 的是奶奶。只是奶奶在黑暗中睡觉的样子, 咳嗽吐痰的响动,竟然越来越像爷爷了。

奶奶说,你爷爷这个人,倔了一辈子, 苦了一辈子,和我一样,是个苦命人。在后 来的好多年里,奶奶总是念叨这句话,从前 的那些关于爷爷和她的和别人的瓜瓜蔓蔓、 细枝末节,她都不愿意提了。说提那干啥, 过往的事情嘛。

也许,这辈子,真正理解爷爷的,还就 是这个他一辈子感觉不如意的女人。

爷爷拾掇的那个新家,瘸腿巴巴一家守 着。他们叫奶奶前去,说,苦了一辈子,也 该享享福了,奶奶死活不去,说自己活过今 天说不上明天,无常了想和爷爷在一搭儿睡 土。哪儿也不想去,就住这老房子。亡人来 了,也好有个立足的地方。

奶奶变得分外固执起来,每晚睡前都去 后院取来瓦盆,放在门口。其实爷爷一走, 这尿盆早就没人使用。奶奶和我都没有半夜 解手的习惯。可奶奶还是坚持取来,晚上 取,天亮放回去,寒来暑往,从不间断。半 夜醒来,听见奶奶说,我梦见你爷爷了,穿 着蓝布汗衫,说他要上新疆,去了就不回来 了。叫我们娘儿好好过日子,有合适的男人 就跟了去,不要等他。

窗外夜色暗淡,恍然觉得这样的话,也 许当年爷爷真的说过。

我总在这样想,要是奶奶真的改嫁,这 辈子,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奶奶还在说,我缀着他的后衣襟,哭, 不说话,光是哭……

我仿佛听见,一个穿着红袄绿裤的小媳 妇儿的哭声穿透几十年的时光,在耳畔,久 久地回旋。

奶奶忽然笑着说,你爷爷这个人,怪得 很。那一年他出门,回来半夜了,要水喝。 凑巧屋里没担下一滴水。各个缸里壶里我都 翻腾了,没一滴水。你爷爷就骂我,说他渴 得睡不着。骂得实在不行,我就提个壶,摸 黑到沟里去提水。

就你一个人?我感觉原本困扰我的浓浓 睡意,顿时被惊异驱散了。

我一个,怀里揣了盒洋火,头上有月亮, 云彩厚,堵着,不太亮。沟里黑乌乌的,我 擦着洋火,慢慢摸下沟底,提了一壶水。

你没有害怕?

没害怕!头皮有点麻,心一横就过去 了。我历来走夜路不怕,我杀气重。说到这 里,奶奶有点自豪,说你二奶奶就不行,大 后晌的,一个人不敢到沟里担水,非得叫男 人担去。要说不害怕也是假的,抬头看,崖 花子齐刷刷、黑乎乎,比白天看上去厚实得 多,人走在台阶上,觉得土崖齐刷刷往下 倒,要把人压在下面。我一面悄悄喊叫真主 的名,一面快快走,走着走着,头顶上云彩 破开,月亮出来了,再抬头,崖还是崖,齐 刷刷立在那儿。

我们的水沟深又陡,迈下七十多个台阶 才能到达泉边。水沟距离人家远,在深夜里 一个人去,说能吓破胆一点也不夸张。爷爷 他竟然这样对待过奶奶,可见他的心有多么 硬,比石头还硬。我不得不又一次质疑,奶 奶为啥能坚持一辈子都对爷爷好,他是个心 如石头般冰冷的男人!奶奶为啥没有怨言, 没有仇恨?

刚上岸,有人咳嗽一声。吓得我手一 软,壶把脱出手,水泼了一地。黑影子搭话 了,说怕啥?是我。

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分明在颤抖。

你爷爷,奶奶缓缓地说,原来你爷爷他 不放心,一路跟着,给我做伴儿来着。等我 提起壶,水剩不多了,我们下去重提了一 壶。夜里的泉水你没见过,满满儿蓄了一 泉,清洌洌的,还往外溢。清清的水哗啦啦 淌,云层破开,月亮出来了,水里印着一个 大月亮,一瓢下去,月亮碎了,一泉的月亮 碎片,打碎了白瓷碗一样。你爷不要我提, 他提着,我跟上走。我们回到家,夜已经静 了。

睡意重新袭上来,朦胧中,我也看见了 清亮的泉水、清亮的月光、一对前后相跟的 夫妇。画面前所未有的旖旎和动人。我的奶 奶,一定记住了那夜的月光,刻骨地记着。 那些坚硬的月光,被她一双大脚一一踏过, 碾碎了,化做片片碎银,即使碎了,依旧清 光闪闪。每一片上都印下一个女人泪水殷殷 的目光。

那些苦难而又温暖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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