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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元长安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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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深宫嫡女

作者:元长安

【文案】:

前世,从侯府到深宫,肮脏争斗她从不参与。

如霜似雪一身傲骨,到头却换得一杯毒酒,三尺白绫,抄家灭族,满门屠戮。

死前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人勒杀,贴身侍女却转眼爬上龙床,步步晋升,荣宠极盛,

原来是早已背叛了她。

得幸重生,她誓要从头活过。

要争,要斗,要保护亲近的人,铲除害她的人!

年少时代,侯府之中,母亲多病无宠,姨娘心肠歹毒,姐妹各怀鬼胎,仆妇屡屡生事,

她堂堂嫡出之女竟然处处受制,还差点性命不保。

再活一次,当然不能让往事重演。

十三岁少女走出深闺,步步为营,弃了琴棋书画,玩起阴谋阳谋,比阴狠之人更阴狠,比歹毒之人更歹毒,扳倒一个个不良分子,渐掌管家大权。

权力在手,整顿门庭,雷厉风行冷面无情,凶厉之名传遍京都。

选秀之年,她如愿落选宫嫔,却不料一朝旨下,又被指为皇子侧妃。

再次嫁入皇族,换了身份,却还要重对往日之人。

皇帝,妃嫔,宫女,内侍,还多了皇子宫中若干庶妃婢女,今昔重叠,怎一个乱字了得。

尤其是那不学无术、病弱体虚的夫君,背地里竟暗藏锋芒,光华内敛,行事冷厉狠辣,杀伐决断从不犹豫。

新婚之夜他凤眸含笑:“可知孤等你许久了?陪孤闯一闯这血雨腥风,如何?”

皇帝病重,皇子们争储激烈,前朝后宫暗潮汹涌,她身陷漩涡要保全自己,更要保全亲人,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而那志在储位的夫君,又可否让她托付终身?

且看侯府嫡女,如何在深宅深宫步步向前,改写人生!

001 深宫惨死

裕隆二十一年九月十八,晨。

“圣旨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高亢绵长,如石入湖底,倏然打破一宫宁静。

远方天空晨曦初透,天高云淡,一群鸽子在头顶扑拉拉飞过。潋华宫朱红色大门洞开,手捧明黄圣旨的传旨内侍昂首而入,身后随侍鱼贯跟从,步履整齐如一,威严凛然停于宫院正中。

秋风扫过,地上落叶瑟瑟轻响,打着旋儿盘到半空,又飘飘摇摇的落下。

天子传旨,无人怠慢。潋华宫里住了大小三位妃嫔,听到声音俱是匆匆整衣肃容,带领宫人从殿中走出,屏气敛声伏于宣旨内侍身前。

这个时候早朝刚刚开始,显然是皇帝临上朝前命人过来传旨,等下了早朝,无论圣意吩咐了何事也都办完了,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喜欢让任何事情井井有条。

蓝如瑾跪在地上,手按地面,额头触着手背,保持恭顺谦卑的姿态。深秋清早寒凉,露水尚未散尽,青砖上残余的湿意转瞬凉透了手心。身后有年轻的宫女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传给哪个主子的圣旨,千万别是给咱们的,给咱的一定没有好消息。”

蓝如瑾轻轻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什么旨意听听就知道了,就算是给自己的又如何呢?已经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她苟活在宫里,封号夺了,恩宠没了,还能如何?再将位份降了吗,或者像以前那位获罪的宫妃一样,贬为宫女派去做杂役?

传旨的内侍缓缓打开黄绫,面无表情,高声宣读。

“上谕!婕妤蓝氏接旨:朕惟治世以德,戡乱以兵,治国齐家,莫不如是。而宫禁既为朕之内闱,更为皇族彪炳,乃能昭融和睦,甘为天下贵女民妇之表率乎。尔潋华蓝氏,自入宫闱,嘉以沐恩,封赏日隆,及至亲族获罪,朕念素昔秉诚,特赠尔命。然近日屡屡犯戒,胸怀愤懑,不尊不忠妇德尽失,身为罪臣余孽却不思悔改,包藏祸心,其情可诛,今贬为庶人,赐死,以整肃宫禁,昭斥后人。钦此。”

一片肃静。

默了一会,身边传来几声轻轻的嗤笑。

蓝如瑾倏然抬头,死死盯住内侍手中恭敬捧握的黄色绸绫。祥云瑞鹤,银龙翻飞,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富丽明黄,如今成了一道催命符。

贬为庶人,赐死。

不是降位份,也不是做宫女,而是直接赐死。

父亲获罪伏诛,爵位被削,家中男丁发配,妇孺入贱籍,她孤身困在宫里原本就生不如死,如今这是终于要解脱了么。

牙齿紧紧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缓缓散开,本已素净如雪的脸此时更是惨白。圣旨如往常一样冗长啰嗦,长长的赘述她记不分明,只剩一句话在耳边回旋——“身为罪臣余孽却不思悔改,包藏祸心,其情可诛”。

余孽!可诛!

她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隔着深秋寒凉的空气,也要将那刺眼的明黄烧掉。

不是畏死,只是不甘心。父亲获的什么罪,她算什么余孽,又有哪里可诛?!不过是想她死罢了,何必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蓝氏,你反了么?竟然这样瞪着圣旨!”

同宫住着的云选侍声色俱厉,毫不留情的斥责道。除了蓝如瑾这一殿的人,其他两位妃嫔早在圣旨宣读完毕之后带着人起身了,如今正冷眼看着她,看她身体僵硬跪在地上,狼狈凄惨。

蓝如瑾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喊得一怔,转了眸子看住云选侍。这个一直恭谨顺从,在她面前低头俯首的宫嫔,原来也会这样冷脸吼人的。

是了,她如今已被贬为庶人,再也不是正四品婕妤之位,六品选侍虽不高,但也足以呼喝她了。宫中尊卑森严,人情最是拜高踩低,往日蒙宠之时,近日落魄之时,她早已经历的明明白白。

一旁宁妃笑了笑,抬手止住云选侍,意态闲适的开口:“除了圣旨,皇上还嘱咐了什么没有?”

面无表情的宣旨内侍微微露出笑容,虽手捧圣旨不能行礼,但声音是极恭顺的:“回娘娘话,皇上隆恩浩荡,特意嘱咐不必见血,赐蓝氏全尸,殿中宫人亦不连坐,事毕都分到别处去。”话音一落,后面小内侍立刻躬身上前,揭开银色捧盘上的黄绸,露出一盏净瓷酒壶和整齐叠好的白绫。

好个隆恩浩荡。

蓝如瑾惨然一笑,抬头向天,闭上了眼。

天空那样高远,鸿雁早已南飞,红日初升,金光漫地。天下那样大,时间还那样长,而她的一生,就要结束了。

死没有什么大不了,如今风刀霜剑日日相逼,她早已不贪恋这苟活的日子。只是可惜一死之后,就再也见不到母亲,亲眷,族人。侯府被抄之后她们没入贱籍,也不知如今流落到何方?

宁妃的声音依旧温润甘甜:“蓝氏,还不接旨么?”

还不接旨么?还不接旨么?

蓝如瑾深深吸一口气,罢了,就这样吧。是非对错,恩怨荣宠,一了百了。“谢主隆恩。”她高举双手接过了圣旨,站起来,目光落在酒壶与白绫之上。

是自缢,还是服毒?

方要决定,只听宁妃笑道:“若是选了毒酒,这白绫就可惜了。”语气轻松得犹如闲话家常。

云选侍立即会意接口:“娘娘说的正是,这条锦绫纹理细密,绣有暗花,真是好料子。”

都要死了还这样不依不饶的针对,蓝如瑾心中冷笑,不去理会,越发觉得这宫廷肮脏丑恶,死了反而清净。紧走两步上前去选,却听那内侍答道:“娘娘多虑了,今日这两种物件都用得上,必然不会浪费一个。”

“哦,是这样。”宁妃恍然一笑。

蓝如瑾心中诧异,目视传旨内侍。银盘中两种自尽之物,圣旨却只写了赐死她一人,那么另一个要死的人会是谁?

只见那内侍回头吩咐“带人去吧”,两个小内侍便一溜小跑离开,片刻之后重新进了宫门,身边却多了一个人。蓝如瑾定睛一看,立时愣住。

“母亲?”

“瑾儿!”

随着小内侍走进来的,正是蓝如瑾生母,昔日的侯爵夫人秦氏,年方四十却已满头花白,衣着粗陋,脚步蹒跚。小内侍嫌她走得慢,不住催促推搡,过门槛的时候差点将她推倒。

“住手!”蓝如瑾抛开圣旨,飞快上前扶住母亲,心中惊疑。自从家中遭难,母亲早就没了进宫探视的权利,如今却在她被赐死时突然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联想到方才传旨内侍含义不明的言语,她的心提到了嗓子。那多余的赐死之物,难道……

“蓝氏,选吧。”传旨内侍一指捧盘,“你选剩下是你母亲的。莫要浪费时间,早朝结束前得让咱家交差。”

“为什么!”蓝如瑾惊怒交加。她死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赐死母亲?堂堂的侯爵夫人,已被打入贱籍为奴为婢,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传旨内侍冷冷道:“圣上说了,教女无方,责无旁贷,快点吧。”

捧盘送到眼前,蓝如瑾抓住母亲胳膊,银牙咬碎,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人生至痛,莫过如此!皇帝,果然是冰冷无情,残忍如禽兽!

泪眼朦胧之中,脑海中浮现那个身穿龙袍的影子。她没有爱过他,但此时却也并不恨他,因为他不配。恶心到极点的男人,不配承载她的爱恨!

“瑾儿别哭,别哭。”早已被告知今日赴死,秦氏并不慌张,抬起袖子要为蓝如瑾擦眼泪。然而举到跟前却发现袖子太脏,慌忙又住了手,只是柔声安慰道,“母亲看到你就知足了,别哭,我在外头什么都好,就是不放心你,如今可算见着了,咱不怕,啊,乖,别哭。”

像是哄孩子一样,秦氏不住抚摸蓝如瑾的头发,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一把抱住女儿呜咽起来。

蓝如瑾轻轻环住母亲瘦弱的身体,心中酸疼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母亲素来体弱,如今更是瘦得不成人形,似乎她一用力,就会把她弄伤。一个深宅妇人又有多大罪孽,要承受亲眼看着女儿赴死的伤痛!

“蓝氏,别耽误咱家交差,速速选来。”传旨内侍已经不耐烦了。眼看日头渐高,就快到了往常散朝的时间,要是不赶回去交差,后果他可不敢想。

云选侍低低的开口:“母女情深,也难怪老夫人舍不得。”

宁妃恍然的长长“哦”了一声,诚恳地说道:“既然夫人不忍眼看女儿离去,不如让夫人先走?目送母亲离世也算是尽孝心了,皇上隆恩浩荡,底下办事的也不妨效仿吾皇,慈悲为怀,让罪人尽尽儿女孝道。蓝氏,你说本宫说得对不对?”

蓝如瑾猛然转头,泪珠飞扬成一条晶亮的弧线,于晨曦中熠熠闪光。她逼视宁妃,咬牙吐字:“你我无冤无仇,何至狠毒至此?”

宁妃握了宫纱洒金折扇,掩住唇边笑意,媚眼眯起,轻轻摇头:“你与本宫当然并无仇怨,所以本宫才全你孝道。”秋波一转,她看向传旨内侍,“既然蓝氏母女都不愿先走,少不得帮帮她们了。”言至最后,语气已是阴寒透骨。

传旨内侍会意,眼绽凶光,抬手一挥,身后四个随侍悉数上前,猛然将秦氏从蓝如瑾身边拽开,按住腿脚胳膊,眨眼将白绫系在秦氏脖间。都是御前的人,出手自然迅捷得很。

“母亲!”蓝如瑾欲待上前,早有宁妃身边的宫人上前将她拉倒,死死压在地上。

“瑾儿别哭,母亲先走一步等你,咱们那边团……”秦氏含泪笑着嘱咐女儿,话未说完,两边持绫的内侍手上用力,白绫慢慢收紧,那未尽的几个字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母亲——”

蓝如瑾心头剧痛,一口血喷出,目眦俱裂,眼睁睁看着母亲面目由涨紫变为青灰,无力挣扎了几下,最后软软瘫挂在紧绷的白绫之上。被勒死的人双眼上翻,舌头外吐,大小便失禁,她眼看着母亲以丑陋狼狈的模样离开人世,却什么都阻止不了。

宁妃与云选侍带着宫人退出老远,云选侍掩住口鼻,嫌恶地看一眼秦氏散发腥臭的裙下:“早知道这样咱们该早早避开,真是脏死了。”

宁妃面不改色,娇声婉转:“蓝氏感觉如何?如今轮到你了呢,一路走好,本宫不送。”

蓝如瑾下颚被掰开,清冽的酒灌进嘴里,从喉到腹顿时烧如烈火。然而她都感觉不到了,也看不见自己口鼻流出的鲜血。她的眼中只有母亲惨死的样子,青灰脸孔,瘦弱身体,散落的发髻飞扬在风里,如干枯野草,灰败零落。

短短片刻,两条人命。

潋华宫青灰色的石砖上血腥脏污,两具尸体僵硬扭曲着。

日头升至半空,玉鸽高翔,重重殿宇金光灿烂,遥远佛堂传来晨钟悠扬声响,整个皇宫乃至整个京城都醒活过来。天朗气清,新的一天开始了。繁华帝都,盛世王朝,千万燕朝子民不会在乎皇宫里又死了哪个卑微的嫔妃,潋华宫里发生的事情注定微如尘埃。

一切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002 丫鬟碧桃

蓝如瑾张开眼睛。

窗外鸟雀啼鸣,春光明亮,她却是手足冰冷,满身大汗。噩梦再一次重演,母亲死灰色枯槁的脸庞频繁入梦,她这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已经是第七天了,她终于渐渐接受了自己死后重生的事实。许是上天垂怜,她竟是再得了一条命,仍旧是这个身体,仍旧是这个灵魂,只不过时间退回了从前,她不再是森森皇宫中号为婕妤的嫔妾,而是回到了干净鲜活的年少时光。如今的她,只是刚满十三岁。

十三岁,青春还在,生命还在,未来还在。

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

她这一次重生的时间,正是十三岁那年不慎落水后大病一场的时候。记得当年她一连发了近半个月的高烧,而这次重生的第一天,便是落水后发烧的首日。

颠倒浑噩的七天里,她在复仇与忘却之间不断挣扎,苦苦思索着一个问题——老天给她重生机会,到底是激励她奋发向上手刃仇人呢,还是劝勉她生命可贵需低调珍惜?

报仇?杀皇帝宫妃么?忘却?可忘得了么?

犹记得毒酒下肚之后,她七窍流血而亡,灵魂却盘旋于潋华宫上空未曾消散。她看见了自己死去的身体,看见母亲尸身被太监们嫌恶踢开,然后一起裹了草席用小车推出宫外,想是扔去郊外乱葬岗了。在那里,她们会被鸦啄,被狼啃,最后和无数尸体掺杂在一块,化为谁也认不出的白骨。

她还看见,自己的贴身婢女跟了宁妃,然后被宁妃举荐给了皇帝。一夜恩宠,晋升宫嫔,短短两月不到的工夫就从最低等的采女步步高升,一路升为正五品才人,若不是外面御史有非议,还要升得更高。于是蓝如瑾方才明白,这婢子原来早与宁妃串通一气,她曾遭受的算计陷阱,乃至最后的毒酒赐死,大半都有这婢女参与在内。而这些事情,她当初至死不知!

而伴随着婢女荣宠高升的,是蓝家彻彻底底的灭顶之灾——原本是一人伏罪斩首,最终变成了抄家灭族,被发配的,没入贱籍的,全都拘了押上刑场……

恨!后悔!不甘!

当血泪交织纠缠,化为最伤痛惨绝的画面,她方才幡然悔悟,渐渐清醒。

却原来,却原来……这一生全都错了!

她从前活得是多么愚蠢糊涂。

回想当初,琴棋书画,经史子集,美丽有才的名头,清冷高洁的性子,身在泥潭却孤芳自赏,倍受算计却不曾抗争,明明看得明白种种诡计,却自诩干净不肯沾染一星半点儿。受了欺负从不在意,被惹恼了就拂袖而去,不屑争辩,从不反击。如今想来,真是愚蠢!

那是清高么?那是傻!

孤傲性子换来一时恩宠,却也在数次触怒圣意后被渐渐冷落,直至最后家族遭难,她这性子,更是易被小人攻讦诬陷,安上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到头来换得毒酒白绫,亲母惨死。回头想来,步步是错。

如果她当初不一味醉心书画,稍微留意些事理人情,就不会得罪那么多人。

如果她和婉柔顺一点,就不会恩宠渐失,给别人谋害她的机会。

如果父亲获罪后她能曲折委婉的恳求皇帝,也许父亲不会是那只替罪羊,以致家族倾颓。

如果她不心灰失意,对皇帝敬而远之,以致小人挑拨得皇帝越发厌恶她,也许最终母亲不会死的那样惨。

如果她稍微用心辖制身边之人,那么贴身婢女也许没有害她的机会。

如果,如果……

那么多的如果,她竟生生把人生过成了那样!

小人与皇帝是可恶,可她自己又如何没有半分错呢?遇到同样的事情,通达的人可转危为安,而她却一味孤直,不肯转圜经营,一败涂地自是情理之中。

糊涂一世,死后方才清醒,这是多么可笑可悲可叹的事情。

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她却怎能甘心。

这重新得来的一世,还要继续浑浑噩噩,孤僻清高么?

重生的第七日,阳光照进床帏,过去的画面再次从脑海纷乱划过,蓝如瑾突然拿定了主意。

往事自然不能忘却,那些血和泪需铭记于骨髓。但说到复仇,如今她一个小小侯府弱质女流,如何与皇权圣旨抗衡?那是想都不要想的。

她能做的,就是将一切恨与怨埋在心底,改情转性,重新活过。

用这一双已看见未来的眼,努力让自己和家族躲掉即将到来的厄运,平安一世,顺遂一生。如果日后能有机会扳倒仇人,那自然不会手软。如果没有机会,那么,让母亲好好活着,享受尊荣富贵,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一切,就从这青春鲜亮的十三岁开始,从尚未家业倾颓的侯府开始。

她蓝如瑾,再也不要如从前那样!

拿定了主意,她立时感到头脑清明,身子清爽,连多日来卧床的酸痛都减轻了。

重生,且从今日始。她暗暗为自己打气,起身召唤婢女:“来人,帮我起来梳洗。”

唤了一句没人应声,再唤两次,等了一会,方听见外头有人踢踢踏踏的过来,一路走一路抱怨,声音并未刻意掩饰压低,蓝如瑾在卧房中听得清清楚楚。

“都死去哪里了,今儿又不该我当值,一个个的只知道躲懒耍滑,凭什么要我帮你们做这些有的没的!”一路说着进了这边上房,风风火火,径直掀开帘子进了寝室。

虽是春日,早晨却还有些寒凉,房中门帘都用的是夹棉的尚未换掉,来人这样不管不顾随便一掀,蓝如瑾坐在帐中也觉得猛然一股凉风扑面,想是外间几道门也都没有关上,风就这么一路吹了进来。

蓝如瑾穿的寝衣十分单薄,尚在病中身体又弱,被这么一吹,立时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她微微冷笑,这些婢子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前世她从不曾在这上头留心,若是服侍的人不像话,顶多皱眉呵斥几句,事后也懒于管教,以致于院中诸人都不太拿她当回事,是以才有这种种无礼。

将被子裹在身上抵御寒气,蓝如瑾把床帐掀开一些,拿眼打量来人。

进来的是她身边贴身的一等大丫鬟,名唤碧桃,已经年满十六岁,正是青春宛转的年纪,每日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今日也不例外。

她穿了一件桃红色的一字襟束腰坎肩,下身水绿色的彩蝶压边百褶长裙,腰间坠子荷包挂了好几个,发髻上更是钗环摇动,叮叮作响,如一株袅娜盛开的早春嫩桃,通身气派比一般富家小姐还要讲究。

见蓝如瑾看她,她带着恼意的脸色也未曾缓和,礼都不曾行一个,只说了句“姑娘醒啦”便近前来挂床帐子。

蓝如瑾看住了她,慢慢说道:“先别忙,去把外间门关上再做别的。”眸光启处,冰冷淡漠。她以前是有多糊涂,才纵得下人如此不将她放在眼里。

003 鸡飞狗跳

碧桃滞了一滞,微感疑惑,但她只顾着快点做完事下去休息,便顺嘴搪塞道:“早晨清爽,姑娘得让外头的花香进来,否则整日闻屋子里的药味,病越发好不了了。”

说着,干净利落将床账挂起,完全将蓝如瑾的吩咐当耳旁风。

蓝如瑾待要发作,想了想终于平静下来,重生一世心态毕竟不同,当下稳稳坐在床上,等她都挂完了方才淡淡开口:“哦,你倒是个明白人。”

碧桃没听出蓝如瑾话里的意思,哼了一声接口道:“我自然比她们明白许多。那些个偷奸耍懒的,连自己当值都可以躲去一边,苦活累活全都扔给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若不是姑娘还明白我,我早被她们欺负死了。”

说到最后越发大声,且将脸转向了窗外。此时外面丫头婆子们早已起身,院子里该有洒扫杂役的不少人,自是都能听得见。

果然就听有人接口回应,语音清脆,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话可要凭良心,你做什么苦活累活了?往常让你给姑娘绣个荷包都能推三阻四,现在还有脸说嘴。今儿早晨红橘姐姐去领大伙的月钱,你顶上一顶服侍姑娘起床又能累死么,回来发月钱难道没有你的份?”

听声音,知道说话的是翠儿,院里做杂活跑腿的小丫头,跟另一个大丫鬟红橘沾些亲戚,平日里最是能说会道。一句领月钱,轻轻巧巧卸了红橘的责任,点出碧桃不懂事。

碧桃登时柳眉倒竖,心知自己又被推到了众人对立面,气得咬牙切齿,扔下蓝如瑾便冲到院子里骂人:“我跟姑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不入流的小丫头片子,连主子房里都不得进呢,还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的!”

“跟姑娘说话你高声大气的做什么,还不是故意说给大家听?再高声一点别说这院子,连全府的人都听见了。”小丫头翠儿不甘示弱,立刻回击,“我进不去主子房里,你倒是进得去呢,还不是嘴馋手懒不好好服侍。我不入流,难道你就是入流的?好歹我也是清清白白的家生子,跟我充什么身份高贵。”

这一下连碧桃的出身都说上了,碧桃哪里肯甘休。她不是府里家生的奴婢,小时候在戏班子里长大,后来戏班子倒了才几番辗转进了侯府为婢,平日里多是被人瞧不起的,最怕人家提起出身。偏偏她又脾气骄纵常得罪人,因此被笑话出身的时候不少,每次都得大吵大闹一番。

当下只听“啪”的一声,碧桃冲上去就给了翠儿一巴掌。“贱丫头,别以为跟红橘沾点儿亲戚就可以无法无天了,这院子里大丫鬟可不只她一个,你在这里一天,就得给我规矩一天,口舌给我……哎哟你敢!”

她这边叉腰数落,那里翠儿如何肯被她平白打一掌,捂着脸冲到跟前,试了试个头小打不到她脸,伸手就将她崭新漂亮的裙子拽住,一用力“刺啦”一下撕破,之后犹不解气,又头顶脚踢的揉打起来。

立时两人滚做一团,哭哭骂骂,撕撕扯扯好不热闹。旁边其他婆子丫头们一边好笑的看着,一边有跟翠儿交好的上前来劝架,那自是明里劝架暗里下手,将碧桃好一阵揉搓。

蓝如瑾坐在床上,默默听着外头鸡飞狗跳的动静,只觉得又荒唐又可悲。

堂堂侯爵内宅,一大清早闹成这个样子,说出去谁人肯信?

这样的场景她并不陌生,上一世不知听过看过多少次了。那时候,丫头婆子吵成一团,她却能安安稳稳坐在桌前看书写字,一心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只要有吃有穿有书看,真是天塌下来都不管的性子。有时被她们吵到了才会出声呵斥几句,因此便纵得这群人越发不知规矩。

此番重新活过,她已经绝了继续钻研琴棋书画的念头,打算好好尝一尝人间烟火,像正常人一样活一活。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打定主意要从头管起。她如今倒要看看,这群反天的奴才能折腾成什么样子。

披着被子安稳坐着,她听戏一样听着外头乱成一团。

此时碧桃已经吃了大亏,翠儿那边人多,一人拧一把也够她受的,何况劝架的几人手黑心狠,那是半点不留情。没打一会碧桃吃不住了,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大哭,嘴里却还不饶人。

“你们这群贱蹄子,多早晚落在我手里,有你们好看的……”

“哎呦,什么时候能落在你手里呀,我可等着呢!”翠儿打断她飞快接口,除了最开始被打的一掌,她后来倒是没吃亏,如今看碧桃坐在地上狼狈至极,她乐得站在一边嘲笑。

有粗使的婆子凑上前来笑道:“翠儿你可仔细着,碧桃姑娘生得好又会打扮,还有以前唱念做打的底子,日后被哪家老爷看上也说不准,到那时成了半个主子,还不揭了你的皮。赶紧给碧桃姑娘赔礼道歉去吧,大清早的闹成这样,等一会招了管家妈妈过来看你们怎么说得清。”

“正是呢,姑娘还没起,大家快别闹了。碧桃姑娘快请回去洗洗脸吧,原本能扮嫦娥的俏脸蛋,这下都成乞婆子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借着劝架继续对碧桃冷嘲热讽,直气得碧桃站起身来,提着撕破的裙子朝后头自己房里跑,砰的一声甩上房门不再出来。

翠儿鄙夷的哼了一声,理理裙子拍拍灰,自去继续烧水,其余婆子丫头也都散开,懒洋洋各做各的事去,一时间竟是没有人肯进房来照应蓝如瑾。该当值的不在,不当值的乐得不管。

蓝如瑾心中寒凉,静静的在床上沉默了一会,起身自己穿了衣服。

昨夜还曾发过烧,醒来虽退了热但身子仍是虚的,穿好衣服她已经累得眼前发晕。拿过桌子上凉透的茶漱了漱口,润了喉咙,她坐到妆台前喘气歇息。

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瘦削的脸,原本微润的鹅蛋脸如今已经凹了下去,越发显得双眼大而无神。眼下两道青黑,那是夜夜噩梦不得安眠的痕迹。她伸出手去抚摸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从纤长乌黑的眉,到挺秀俏丽的鼻,再到丰满却苍白的唇瓣。

她想起那日幽魂状态中看到的自己的脸。那时她吐了血,紫红紫红的在嘴角留下痕迹,映着饮过毒酒后青黑色的唇瓣,有一种诡异的美。她的容貌每每被人称道,皇帝也曾夸奖她“秀丽端婉出尘若仙”,可那些称赞过她的人,谁又曾看见她死后的样子?

004 弱主刁奴

“姑娘怎地独自坐在这里,外间门也不关,再受了凉可怎么好。”一个和婉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些微的焦虑,有人进了卧房。

蓝如瑾从回忆中醒过神来,转头见是丫鬟青苹,穿了一身杏粉色素净整洁的裙子,正目带关切看着她。

在蓝如瑾的记忆中,青苹的影子十分模糊,她几乎都要想不起来。但重生后高烧的这些日子里,只有这个丫头服侍的最为殷勤小心,不禁引起了蓝如瑾的注意,于是一点点从久远记忆中将她寻了出来。

那些记忆都是残片断章,少得可怜。蓝如瑾从前很少理会身边琐事,这院子里除了眼前经常晃的几个人,其余丫头婆子她能叫出名字的很少。印象中这个青苹似乎是外头穷人家卖进来的女儿,服侍了她半年左右就被五妹蓝如琳要过去了。

如今留心起来,才发现此婢麻利沉稳,性子柔顺,难得的是对主子很上心,比这院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勤谨。

“姑娘虽是烧退了,可也要注意别着凉。且等一等,我这就服侍姑娘净面。”青苹福了一福,将一旁搭着的夹里披风给蓝如瑾披上,转过屏风后拿了水仙腊梅铜盆,准备去外头打热水。

“且等等,我问你几句话。”蓝如瑾叫住她,“今日是红橘和你当值么,她去领月钱,你呢?”

青苹立刻跪下,低声道:“奴婢和红橘姐姐一起去的。”顿了一顿,终是又说,“还有范嬷嬷。”

蓝如瑾淡淡点头:“果然都忙。”

她并未发怒,青苹却立时放下铜盆磕了一个头:“是奴婢错了。”

“起来吧,这定是红橘和范嬷嬷的主意,你不过是拗不过她们。肯在当值时跑去外面,你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心。”蓝如瑾注视着她素眉素眼的模样,不紧不慢说着。

青苹微觉诧异,服侍姑娘约有半年了,总觉得姑娘是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不食人间烟火,大小事务概不过问,像这样的话更是从未曾说过。想不透个中缘由,她干脆伏在了地上,低声道:“奴婢终究没在姑娘身边,姑娘病着,是奴婢疏忽了。”

蓝如瑾暗暗点头,这个丫头真是知礼的,遇事不推诿,知道坦诚认错。此时她低头伏着,发上只插了一根银簪,比起碧桃的满头珠翠自是寒酸许多,可这躬身伏着的身子却看起来沉静恭谨,让人心里舒服。

“起吧,我不怪你。”

青苹叩了头依言站起,微微觑了蓝如瑾一眼,之后便垂首规规矩矩站着,不多说多问一句。

蓝如瑾温言说道:“不必这样惶恐,懂规矩是好,太过谨小慎微反而失了做事的灵活。你是本分的人,我很放心,以后只管如以往一样即可。”

“是。”青苹福身应了,恭顺说道,“姑娘晨起还没盥洗,热茶也没喝一口,容奴婢去打热水吧,若有别的吩咐,姑娘歇一歇再说?”

蓝如瑾点头应允,青苹便提着盆和茶壶出去了。蓝如瑾坐在妆台前没动,静静思索。

她这个院子务必要悉心清理一番了,不像话的人决不能再纵容姑息,得力的人也不能再被埋没,想要走好以后的路,她首先得让身边干净起来。

伺候她的人从上到下共有一个乳母嬷嬷、两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其余三四等小丫头以及杂役婆子若干,加起来共有二十来人,却从没将她服侍妥帖过。概是因为上行下效,从乳母范嬷嬷及大丫鬟起就没人用心,下面自然是一个赛着一个的懒。

但说要整治,却也不是太容易的事。堂堂侯府,本该规矩森严的地方,奴婢们为何敢怠慢正经主子小姐?自是当家之人姑息纵容或有意唆使,才给了她们胆子。想起如今代管掌家权的东府婶娘张氏,蓝如瑾暗自冷笑。

当年她也曾和大多人一样,以为张氏既管着自己家里一大摊子事,又代管着这边府里,人多事杂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因此一些细微小事便不曾往她身上想。可自从当年选秀之后,张氏因为亲生女儿落选而将怨气发在当选的蓝如瑾身上,诸多失态之处,蓝如瑾渐渐才觉察出张氏贤惠外表下那颗并不贤惠的心。

有些事,张氏绝不是照顾不到,而是故意为之。

就像对待蓝如瑾。

往常就罢了,如今蓝如瑾重病之时,下人还如此散漫倦怠,身后怎会没有倚仗呢?

再者,重病因落水受寒而起,而那次落水,真是意外么?

蓝如瑾越想越心寒,侯府里并不干净,她未来的路定会有阻碍。

“姑娘醒啦。”忽然响起的娇声打断蓝如瑾思绪。门外脚步声声,范嬷嬷和红橘一同进来,一个手里端着净面铜盆,一个提着热茶壶,见到蓝如瑾皆是笑眯眯的。

蓝如瑾瞅瞅她们手里的东西,并没言声。抢差事邀功是下人们惯用的,此时她犯不着质问这些细微末节。红橘弯下身子,将盆端到蓝如瑾面前请她净面,范嬷嬷在一旁备了擦牙的青盐。蓝如瑾沉默着盥洗完毕,接过热茶抿了一口,吩咐传饭。

“姑娘别急着吃饭,刚起来且缓一缓再用膳,对身子好。”红橘笑着说道。

蓝如瑾凉凉看了红橘一眼,似笑非笑问道:“是为了对身子好,还是饭菜都凉了,一时端不进来?”

府里各处饭菜都是由厨房统一做了送过来,厨房有专门的保温食盒,各房中也有常年不熄火的炉子,因此不管主子们何时用饭都能保证食物温热。然而蓝如瑾病重这几日,端给她的却经常是冷饭冷菜,自是上下服侍的人都没有用心。

蓝如瑾话一出口,红橘便是一愣。抬头对上蓝如瑾清亮乌黑的眸子,她微微有些慌神,但很快便稳住神色温和笑道:“姑娘这是哪里话,以前青云观的道士跟老太太讲养生,专门提过晨起不宜立即用饭的,姑娘忘了么?如今在病中更要注意些才是,奴婢是好心,姑娘可别会错了意。”

“是么?原来你是好意。这几日冷饭吃得不少,我难免有此一问。”

范嬷嬷立刻“哎呦”一声,拍手笑道:“姑娘真会说笑,这几日姑娘高烧,身子热得烫人,饭菜再热也会觉得凉呢,可不是咱们故意给姑娘吃冷饭。”

蓝如瑾暗自冷笑,都拿她当傻子哄呢。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这就是她身边两个最得力的人。当下她默不作声,只管拿眼打量两人。

005 传饭风波

她大病未愈,容颜苍白清瘦,整个人无精打采的,但一双眸子偏偏亮得逼人,直看得两人心中越来越虚。终于,红橘低头强笑道:“……姑娘要是现在想用饭,奴婢这就去传。”

蓝如瑾又看了她一会方才淡淡开口:“传吧。今晨外头热闹得很,我起来有一会了,现下用饭不妨事。”

红橘连忙应了,和范嬷嬷飞快对视一眼,两人心中俱是暗暗纳罕。蓝如瑾如此作态她们从未见过,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当下红橘外出传饭,范嬷嬷这边笑着和蓝如瑾搭话,左一句右一句说些家长里短有的没的,试探之意颇浓。蓝如瑾也不制止,稳稳坐着听她絮叨,偶尔应上一两句。

红橘一去就去了小半天,蓝如瑾心知她必是令人重新热饭,也不点破,只管耐心地等,等外间饭摆好了,才让范嬷嬷扶着走出内寝。

莲花缠枝黄梨方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另有半碗莹润玉洁的白米粥,蓝如瑾扫了一眼便问:“香梗米又没有了么,这几日似乎都是白米粥。”

香粳米又称碧梗米,自前朝起就是皇族贡品,产地不多数量极少,每年供够了贡品之量余下的才能发卖市场,因此普通富裕人家想买都买不到。蓝府里碧梗米专供各房主子,底下人非赏而不能得,但即便如此也并非长年都有,有时缺了依旧用白米顶上。

红橘给蓝如瑾布了碗筷羹匙,又盛了半碗酸笋汤放在跟前,笑盈盈道:“姑娘今儿是怎么了,往日可不曾留心这些鸡毛蒜皮。这是咱们庄子上的白米,口感不比香粳米差,姑娘只管放心吃吧。”

蓝如瑾听她刻意回避问题,便知府里并非缺了碧梗米,大约是厨房未给她送,或是送来后被人换成了白米。她拿起银匙在碗里搅了搅,随口应道:“也好,我也尝尝你们的白米粥。”

说话间她盯住红橘,果然捕捉到此婢脸上飞速闪过的尴尬。

蓝如瑾心下了然,立刻明白这不是厨房的缘故,而是被身边人换掉了。让主子吃白米,换下的碧梗米粥想来不是进了红橘肚子,就是进了范嬷嬷的肚子。

不动声色坐下,吃了两口粥后蓝如瑾又问:“往日份例不是四菜一汤么,如何少了一样?”

桌上三菜两热一凉都是素的,外加一份酸笋汤,整顿饭一点肉星儿都没见,这可不是府里的习惯,就算是对病人也不至如此。蓝如瑾估摸着另一道必是荤菜,且必和梗米粥一样被人截下了。

果然,红橘笑着回答说:“另一道是蜜汁火腿,早晨吃着油腻腻的不好,姑娘在病中更不宜多用荤腥,就暂且用这三道菜下饭吧,等日后好了再吃那东西不迟。”

她面上镇定,心里却已经泛起了嘀咕,自忖往日里姑娘都是任由她们安排传饭时间,饭菜如何也不计较,只要过得去就行了,今日却为何处处针对?正思量着能否搪塞过去,那边蓝如瑾已经放下了银匙。

“若我现在就要吃呢?”她似笑非笑看住红橘。

“姑娘往日不是总嫌火腿油腻反胃么……”

“今儿想吃,端来吧。”蓝如瑾就是要看她拿不拿的来。

红橘也真是沉得住气的,只略顿了一顿便依旧笑语晏晏:“姑娘别赌气了,病中真不能用那油腻东西,快点吃了这碗粥吧,不然又凉了,用完了饭一会还得吃药呢。”

范嬷嬷也赶紧说道:“姑娘,食不言寝不语,别光顾着耍小孩子脾气,用饭要紧。总这么耽搁下去,病什么时候才得好呢?昨儿老太太还遣人来问姑娘如何了,你这样不是让她老人家担心么。太太也正紧着从庄子上往回赶呢,若是赶回来看到姑娘还是不见好,岂不是又要伤心?赶快吃饭吧,早点养好了身子是正经。”

长篇大论的安慰说教,言语里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听起来又识大体又关心主子,真是个忠厚温慈的乳母。蓝如瑾也不言语,只懒懒靠住了背后的引枕,再次张了眼细细打量二人。

范嬷嬷年过四十,保养得还算不错,脸上皱纹皆是浅浅的,头发也只零星见白,高个子,圆盘脸,年轻时也是拿得出去的美人,如今上了年纪,故意做出持重样子来,满脸慈祥。红橘身量比她小许多,却是一样的端方稳重,面容白净,柳眉细眼,笑起来眼睛眯眯十分可亲,穿着打扮也不刻意出挑,看上去极其妥帖顺眼。

这两个人自蓝如瑾幼时就在她身边,伺候的年头最长,最为得脸,平日里在各处行走传话多得众人夸奖,都道她们敦厚得力。

也确实是得力,否则今晨蓝如瑾几句突发责问,两人如何能这样滴水不漏?不知道的还真当是蓝如瑾故意使性子呢。

蓝如瑾看了一会,突然笑道:“红橘,我记得你爹娘都是府里的老人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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