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重生之深宫嫡女》作者:元长安【完结 番外】(2015.12.21更新番外至完结) > 【书香门第】重生—深宫嫡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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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元长安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27

张德躬身还礼,引着院正陆雅进屋给长平王看病。

长平王对陆雅态度淡淡的,端坐案边任由他诊脉,然后问:“本王有大碍么?”

陆雅行礼回禀:“王爷脉象倒还平稳。”

“那本王怎么头疼心悸,睡不着觉呢?稍微走一会都觉头晕。”

如瑾在一旁坐着静静听,暗道这人可真能瞎说,昨晚他明明睡得很熟,哪有什么头疼心悸。

陆雅告声罪,说:“王爷大约是受惊所致,容微臣开一剂压惊的方子,调理几日。”

“听闻受惊易伤肾,导致心气逆乱,陆医正可得给本王好好调理,让本王早点恢复,可以读书理事。”

“微臣领命。”

陆雅就要下去写方子,长平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那姓文的徒弟最近在忙什么?”

陆雅花白的胡子一颤,躬身道:“微臣最近正让他整理古籍医书。”

“整理什么古籍,好好学一学最基本的望闻问切才是。让他给侧妃看了一回,症状反而加重了。陆医正一世声名,可别毁在徒弟手上。”

陆雅唯唯应着,弯身退了出去。须臾写了一个方子交上来,跟着张德告辞离府。如瑾等他们走了,说:“陆医正是皇后的人吧?御前的张公公过来,显然是皇上在关注王爷的情况,也不知陆医正回宫会怎么禀报您的病情。”

“受惊这种事谁说得清,可轻可重,赶明儿我再闹一场风寒,即便他说我没病又有何用?倒让父皇觉得他不老实。”

“您得风寒宫里大抵也会派人来验看。”

长平王摆手:“让脉象有风寒之状不难,你无须担心。走,随我去锦绣阁吧。”他站起身,继而又问,“你肚子还疼不疼?出去吹风可以吗?”

“没事。多穿点就好。”

如瑾跟着站起,这才知道他体弱多病的缘故。就说他身体健硕一点儿也不像病秧子,原来都是靠左右脉象骗御医。她在一些医书和道家养生的典籍里头读过,练气可以影响气血运行,他大概靠的就是这个?

长平王嘱咐丫鬟拿了最厚的一件锦裘通身大袄过来,给如瑾裹了,又让在手炉添新炭,在她日常的薄棉绣鞋外头又加了一层兽皮挖金靴子,裹得密不透风,这才领她出去。

如瑾被捂得一身薄汗,想换薄的,长平王说:“你这几天不能受寒,好好调养气血,莫落下什么病根。穿厚点出去走一走,出些汗,有利于恢复。”

如瑾觉得胸闷无力的感觉已经好多了,而且头也不怎么晕,不过拗不过只好听他的,穿这么多一路走去锦绣阁,真是出了不少汗。长平王将她安顿在二楼厅堂的火笼边,待汗落了些,才允她除掉锦裘。

然后,他就含笑坐在旁边,瞅着她。

“王爷做什么?”她被他亮闪闪的眸子盯得不自在。

他不说话,只管一直看着。“王爷。”如瑾微微红了脸。哪有这么盯着人看的?

“脸红什么?”偏偏他还问。

“穿多了,热的。”她暗自咬牙,“王爷让我来这里做什么,您不看书不理事吗?”

“受惊生病了,哪有精力理事看书。”

却有精力盯着人看?如瑾想起方才在自己院里的话,强自镇定引开话题,“您不是说要让我见一些人吗。”

“嗯,一会就来。”

于是在内侍上楼通禀人到了之前,他就一直瞅着她。

所以当看见西芙院祝氏领了一群姬妾乐女进来时,如瑾虽然疑惑,但到底是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被他不错眼珠盯着瞅了。

楼上只有至明和吴竹春,其余服侍的都被遣到下头去了。祝氏带了足有三十多人,将宽敞的厅堂站得满满的,珠环翠绕,粉香迎面,看得人眼花缭乱。

“给王爷请安。”几十号人一起福身行礼,莺声沥沥。

长平王指指如瑾,“见过你们主子。”

祝氏当下提裙跪了下去,端正叩首,“蓝主子安好。”

如瑾微有疑惑。刚见王爷都不行大礼的,怎么就给她跪了?

姬妾乐女们也有疑惑的,不过有祝氏领头,其余人顶多略略迟疑了一息,也都相继跪了下去,随着祝氏磕了三个头,口称“蓝主子”。

见长平王泰然自若端坐在身边,如瑾便坦然受了众人之礼,等待下文。

姬妾们拜见主母也不过如此,张六娘如今在院子里关着,她们这样是要做什么呢?而且,也并不是所有姬妾乐女都在此处,还有一些,譬如佟家姐妹,未曾同来。

众人叩首完毕,没有立刻起身,跪在地上垂首静候,很恭谨的仪态。

长平王开口:“她和本王一样,你们如何待本王,就如何待她。若有不妥,该知道后果。”

祝氏领头叩首:“妾身等谨遵王爷吩咐。”

长平王又道:“这府里的主母自来只有她一个,本王身边也只她一人,从前和以后,都是如此。”

“妾身明白。”众人齐声应着。

长平王便转目笑看如瑾,“叫起吧。或者你有什么想说的,尽可吩咐她们。”

如瑾沉默了一瞬,将眼扫过恭敬俯首的众人,“王爷,我不太明白。”

长平王眼里有冬阳的温度,吩咐祝氏一众:“将你们的身份说一说。”

有几个人惊讶地抬了头,颇为失礼地望向罗汉床上并坐的如瑾和长平王,看向如瑾的时候,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探询和质疑。

祝氏当下领命开口,朝如瑾道:“妾身祝胭红,辽镇人氏,夫家姓贺单名兰,是王爷府上外宅管事。”

如瑾吃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再说一遍?”

“妾身祝胭红,辽镇人氏,夫家姓贺单名兰,是王爷府上外宅管事。”祝氏平静地重复。

如瑾震惊地看向长平王,对上一双笑盈盈的,带了些许促狭的眸子。好像在得意洋洋地说,你没想到吧?

祝氏身后的人相继开口。

“妾身木云娘,京城人,哥哥木立在王爷身边做护卫。”

“妾身何丫,钱塘人氏,阿爹是王爷产业里的一个大掌柜。”

“妾身李怜微,祖籍川蜀,先夫是王爷护卫。”

……

一个接一个的说着,如瑾越听越惊讶,这里头竟有一多半人是有夫婿的,还有李怜微这样夫君已殁,或者只是订婚,尚未嫁娶的。她们的男人,无一不在长平王的手下做事。

那些父兄亲眷是长平王属下也还罢了,有夫君的算怎么回事?

“王爷……”如瑾握紧了手炉,被上头雕琢的花纹硌了掌心,也不觉得疼。

长平王唇角高高的翘起,“你明白了?”

“……”怎会明白。

如瑾呆呆的,一直听着三十多个人将名字来历说完。她并没有记住几个,总之以前就分不清这些人谁是谁,现在更是困惑了。她只知道,只知道……她们似乎和长平王只有从属关系,而没有……男主人和姬妾的关系?

这,怎么可能!

“还不叫起么?她们刚认了主就被罚跪,可要委屈了。”长平王笑着调侃。

“……你们请起。”如瑾恍惚着,觉得还是让人家站起来比较好。

祝氏领人谢过站起,觑一眼含笑的长平王和发呆的如瑾,忍不住笑出声来,说:“王爷,蓝主子如您所愿被惊着了,这可有我们的功劳在,您赏点什么犒劳我们?”

“每人十两银子。”长平王挥袖。

“王爷真小气。”

“二十两。”

“再加每人一匹衣料,让我们去库房随便挑。”祝氏讨价还价。

“行。”长平王心情非常好地痛快答应,却不忘记补充一句,“青色碧色的少挑点,给你们蓝主子留着。”

“是。”祝氏呵呵笑着招呼众人,准备下楼。

贺兰抱着账本跑了上来,行个礼,“刚听说王爷叫了她们,奴才来迟了。”亮亮怀里的簿册,说,“这是内宅这月用度,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蓝主子叫了大家来核对花用。”

听意思是要给这次的召集姬妾做解释。这倒也是,若这些人真不是寻常姬妾,单叫了她们不叫旁人,有心人的确是会生疑。

“罢,以后不用如此遮掩。”长平王却挥挥手让他退下,“以后这府里,该怎么就怎么,想做什么,不必找由头了。”

贺兰微疑,但立刻应是。

长平王便将他和祝氏等人全都遣退了,回头来问如瑾,笑眯眯的,“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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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 静室独处

如瑾心里头一阵一阵的翻腾,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发现她这辈子嫁的男人要多不正常有多不正常。

成婚之前他屡屡和她私下接触,就不是一个体面君子所为,非常符合他风流浪荡不务正业的名声。

然后他说要娶她。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为皇子却没有皇子的自觉,越过皇权自己去决定婚配之事,并且还利用各种关系将事情办成了。

等她嫁进来,他又轻描淡写地拨乱了她的敬茶礼,然后将张六娘抛开,和她关在房里循古礼做仪式。

这所有事,和一切正常男人都不一样。

这些她都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并且,不得不承认,是时常感动的。

他的不正常、不合理,有时候像是逶迤而过的长河,带着阳光的温度和草木清气,缓缓的,默默的,在她眼前漫过。待她回过神来,才发现那河水早已漫到心里去了,让她来不及去品评他的不正常是否正确。

而且,他是皇子,为了安全和心中所图之事,用些手段来遮掩真实目的,更是无可厚非。

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与众不同的行事方式已经让她觉得,如果一件事他以正常的方法做出来,反而不正常了。于是,当新婚之夜过后,他伤了自己手指染红承接初血的帕子,她除了羞窘至极,也没有觉得匪夷所思。

好像,那就是他这个人会做出来的事。理所当然的。

但是,但是,他把下属的女人和亲眷养在自己府里,虚张声势地做出一副姬妾满堂的假象,是不是太……

太出格了些……

没有哪个人会用这种办法遮人耳目吧!

看他笑眯眯地望着自己,那神情,那态度,如瑾怎能不明白,他在要她的震惊和感动,要她的心。

——你没想到这些女人都不是我的姬妾吧?我认可的妻子是你,原本就没有什么人和你分宠。

——王爷,怎会这样?!您,待我真好。

他是不是想要这样的场面?

如瑾在脑海里勾勒可能会发生的对话。

但……羞涩地低下头去,为那些假姬妾喜不自胜,为他对她的重视喜上眉梢,或者娇怯地嗔怪他为何要瞒着自己这么久……这些事,她发现自己做不出来,起码,此时此刻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感动欣喜的话。

并非因为不感动。

而是,她在震惊过后第一个念头想的就是——这样做安全吗?

他怎么能把下属的女眷养在自己后宅。看样子该有好些年了,难道没有人发现蛛丝马迹?若是皇帝有了察觉,会怎么看待这个处心积虑做伪装的儿子?

即便以前没人发现,但现在她来了,张六娘来了,马上还要再来两个宫里指下的贵妾,以后大约也会有越来越多的新人进府,这些人,以及原本就在府里的另一些人,譬如佟家姐妹,若是谁觉察出了不对劲,该如何处理?

再者,这些都是外在的危险,而内在的,他有考虑过吗?

即便是对他忠心耿耿的下属,将妻女姐妹放到他身边,日子久了就会一直心无芥蒂吗?他是强迫人家这么做的,还是人家自愿?他如何让人家相信他从不染指那些女子?

还有那些假姬妾,就都能保证守口如瓶,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去?今天不说,就代表明天也不会说吗?

一个又一个念头不断蹦出来,她忍不住不去想这些。

对面,长平王还在笑吟吟地看着她,等她回答。他的脸上有不加掩饰的期盼,显然是在期盼她对他的爱护和重视有所回应。

烧得正旺的火笼将屋子烘得很暖很暖,手炉里的灰渐渐冷下去,她定一定神,把所有疑问暂且压下去,将手炉放下,吩咐一旁侍立的吴竹春添炭。

长平王一直看着她,看见她先是茫然而惊讶,而后,脸色略有犹疑,最后恢复自持。就是没有他所期待的惊喜和含情脉脉。

哪里出了问题?

他暗自琢磨一会不得要领,便索性直接问出来,“你好像,并不高兴?”

如瑾一愣,继而发现他幽深的眸中隐隐的忐忑,是从来未曾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他的感受。

“王爷,我很感动。”她连忙展示出他想要的态度,并且解释说,“您肯将这样隐秘的事情告诉我,并且让她们认我做主子,我感激您的信任。”

“还有呢?”

还有……

对他不肯放松的追问,和亮闪闪的存着期盼的眼睛,如瑾有些哭笑不得。他不该是这样孩子气的人吧?得意洋洋地展示出自己的小秘密,然后非让人说出感受来,这是向来自信、强力、冷静并且很懂控制情绪的他会做的事吗?

可他偏偏就这么盯着她追问。

如瑾在他的注视下,略略停顿了一会,整理自己的思绪。

扪心自问,抛开那些担心和疑问,单就这件事本身来说,她的确是有满满的感动,像是吃了最甜的蜜糖,心里暖洋洋的。

前世今生,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从不知道被男子重视会换得这样的甜蜜。

既然他要问,那便告诉他?她想,如果心生喜欢,是不必藏着掖着的吧,尤其是在他迫切希望得到回应的时候。所以她便开口了。

“王爷,我很高兴。”她说,坦然地看着他,“虽然我有进府做侧妃的自觉,知道要和许多女人一起相处,一起侍奉一个男子,我心里并无不满和怨愤。但是,现在知道那些人并不是您的姬妾,而您重视我远胜于她们,我还是很高兴的。”

长平王眼睛越发亮了,“那你愿意嫁给我么?”

“王爷?”不是早就嫁过来了。

“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之前让你嫁进来,你说为了报恩什么都答应,那现在呢,这许多日子了,和我相处,你可心甘情愿?”

为什么要问得这样直白?

难道她刚才的陈述不是在表达心迹吗,非要她明明白白地道出才行?

如瑾即便勉励自持,也不由被问得脸红了。并且越来越红。

“你愿意吗?”长平王又问了一遍。

“我……”如瑾不由被追问得垂了头,不好意思再与之对视。不过只是一瞬,她突然想起,这时候还是互相看着对方比较妥当,说出的话,才真诚,有可信度。

于是她红着脸重新抬头与之四目相对,在他的注视下,清晰地说:“我愿意。”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因为实在是害羞,说出这几个字,费了好大力气,心也快跳到喉咙去了。但是长平王却听得清清楚楚,原本只是微微上翘的唇角一下子挑起老高,露出一口亮闪闪的洁白的牙齿,重重击了一下掌,“我就知道!本王这么好,你怎么可能委屈勉强,明明就是心甘情愿。”

“……”如瑾满腔的羞窘瞬间被这句话挤到九霄云外去了。

刚要反驳他两句,让他不要这么自以为是,那边长平王却接了吴竹春刚换好炭火的手炉,凑上前来,亲自递到她怀里,“捂好了,别着凉。”

如瑾冲到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别开眼,懒得和他计较。

“瑾儿,小瑾。”他低声叫着她的名字,待她捧了手炉,他就握了她的手。

至明和吴竹春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于是长平王紧挨着如瑾坐下,揽过了她。“瑾儿。”他又叫了一遍。

如瑾脸上的潮红就褪不下去了。“热,王爷到那边去坐。”她是真的不敢再看他了。他的目光,比火笼里的炭火还要灼热烫人。

长平王差点将“热就少穿点”这样的话脱口而出,看见如瑾红彤彤的脸,终是没好说出口,恐她恼羞成怒。于是什么也不说了,就这么静静的抱了她,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还有细嫩白皙的脖颈处散发的,让他有点心猿意马的体香。

如瑾先是身体僵硬了一会,非常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推拒,可想到他让祝氏等人跪拜的苦心,以及方才期待中带着隐隐不安的眼神,便硬生生压住了要推开他的想法,任由他抱了。

然后,渐渐的,发现这样被抱着似乎也不错。

天那么高,地那么广,许许多多的人在世上,此时此刻,她坐在安静的屋子里,和他在一起,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两个人了。除了这方厅堂,门外,窗外,院子外,甚至府外、京外,什么都是可以看做不存在,唯有彼此在彼此的身边和眼里。

自幼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因为婚姻而走到一起,然后一路陪伴着走下去,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关系。

她靠在他的怀里想,这便是所谓的缘分么?

似乎又不只如此。

正想着,只听见他低声问:“你什么时候能好?”

“嗯?”

他又问了一遍。

什么意思?如瑾抬头看他,立时看见一双灼热的,胶凝着暧昧情绪的眼。她顿时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刚有些好转的脸色转瞬又是红透。

“……总还要三四天。”她呐呐埋了脑袋。既然说了“愿意”,那么夫妻之间该成的礼,早晚是要面对。忐忑,羞窘,却也被他问得心跳得厉害。

“怎么那样长时间?”他微微皱了眉,“女人都这样吗?”

“我是这样。”自然每个女子都有些许不同,但她怎么能和他讨论这个。

“唔,那改日找人来看看,时间长短不说,总是腹痛可不好。”他将她抱得紧了一点,觉得怀中的少女太过单薄。

她赶紧岔开话题,这样独处一室,抱在一起,还讨论女人的隐秘,实在不太妥当,她将话头引到祝氏等人身上去,将方才担忧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长平王恍然,这才明白她方才那一瞬间的犹疑是为了什么。听她一气说完,他低头,用唇碰了碰她的额角。“不用担心,也曾有不妥当的人,都处理过了。该撵的撵,该除掉的除掉,现在倒还安稳。”

“可以后呢?王爷现在很少待在府里,若是顺利,日后恐怕会更忙,万一有疏漏……”

“这就拜托你了。”长平王轻轻揉捏她的手心,“我在家里养一阵病,接下来,可能会比现在更忙。我的后院交给你,你愿意帮我么?”

这还用问?

“愿意。”她瞬间感觉很有压力。

与在娘家理事不同,在王府里和女人仆婢们周旋,可能会牵扯到宫里,容不得错。

“祝氏与荷兰可以帮你,要紧的管事们也都是自己人,日常琐事让他们按着规矩办去就是。”

那么……她的作用是?

略微一想,她明白了,是要帮他看住其他姬妾吧。还有祝氏领着的那一群,也要照看安稳。她建议道:“王爷留了下属的亲眷在家里,是否有挟制之意?若如此,只可一时为之,莫长久下去才是。”

“嗯。都是自愿的。如果靠挟持家人才能让人给我做事,那我也太窝囊了些。”

如瑾顿知自己多言,立刻笑着挽回,“王爷雄才大略,自然不窝囊。”长平王朗声笑起来。

两个人在屋里消磨了一下午,闲聊着,长平王将祝氏等人的大致来历简单说给如瑾。她听得咂舌,这三十多人,竟然个个有一段或曲折或离奇或凄惨的往事,死心塌地待在王府里假扮姬妾,忠心耿耿,也都是自有道理的。

长平王或多或少对她们有恩。譬如祝氏,曾是十几年前江南水患里的灾民,和家人走散了,孤单混在难民群中,作为一个长相颇为不错的少女,自然什么事都经历过了,能留得命在就是万幸。贺兰救了她回来,她便一心跟了贺兰,也随着夫君一心效忠长平王。

如瑾想不到大方爽利的祝氏竟然还有这种过往,之前听说她家里是从商的,还以为和娘家的贺姨娘差不多情况,却原来,祝氏家里曾从商不假,但已经是过去许多年的事了,她至今还没找到失散的家人。所以,长平王府就是她的家。

中间长平王和暗格里进来的僚属谈了一会,时候很长。如瑾知道昨夜刚闹刺客,他定有许多事要安排,他在里间谈事,她就在厅堂里静静地等。一个人对着紧闭的轩窗默坐,细数窗棂上万字曲水纹的回路弯折,一面消化着今日的事。

长平王,许多年如一日经营着自己不堪大任的名声,为了给人造成风流浪荡的假象,竟不惜在府中养着这样一群人。与其说是力图低调自保,不如说,是处心积虑隐在暗处,韬光养晦,以退为进,等待恰当的机会。

他这些年暗地里做过的事,显然不只姬妾这一项,定还有许多更大的、更让人吃惊的事情,如瑾一点儿都不怀疑这点。

这个人真是可怕。

这样的经营,需要多大的耐心、多持久的毅力和坚韧?她自问,确定自己是做不到的。如果不是心有执念,如何能隐忍得住。

而她想起了他方才对贺兰说的话——“以后这府里,该怎么就怎么,想做什么,不必找由头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要站出来了么?已经下定了决心,并且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太子的衰微和永安王的风光,现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前不久天玄殿外死了一个谏官,朝野内外私下里众说纷纭,支持废掉储君的人渐渐增多,但也没将一切挑明。如瑾深居内宅,只靠着听来的一星半点儿消息,也隐约感觉到了朝堂上风雨欲来的诡异气氛,此时越是平静,随之而来的变故也许就越大。

如瑾转头,盯着隔绝内外房间的水晶珠帘默了一会。

长平王说,“养病”之后,他接下来会很忙。她的心中隐有不安。如果他立时跳进皇子们争储的漩涡里去,她要如何做,才能保得住王府后院诸人,以及蓝家上下满门?

思绪被楼下高声通禀的内侍打断。因为没有允许,下头的人都不敢上来,所以只能站在楼梯口往上喊,说王妃那边派人来传话。

内室里静悄悄的,长平王和僚属们不知在谈些什么,半天了一点动静也无,内侍通禀上来,也不见长平王出来,如瑾想了想,便走下楼去亲自询问。

“是什么事?”

通传内侍说:“舜华院林姑娘来了,传她上来问么?”

如瑾点头,须臾就进来一个穿着王府侍女最常见的浅粉衣裙的女子,如瑾认出她是府里分给舜华院的仆婢之一,有次还听到藤萝叫她们“木桩子”。朝如瑾行了礼,这个被内侍叫做林姑娘的木桩子,就说起那边的事。

“奴婢林五,奉王妃命前来传话。王妃说她的陪嫁乳母章氏被昨晚刺客所伤,已经毙命,她也受惊不小,她想见王爷一面。”

“章嬷嬷毙命?”如瑾很意外。

她起床时听见长平王说,已经把昨晚遇害的人都盘点清楚了,她记得其中并没有章嬷嬷,也未曾听说舜华院有谁受伤。她察觉到林五言语中的关键,“王妃说”。

“是王妃这样说的,还是你看到的?”

林五倒也不笨,立刻回说:“是王妃说的。”

“那么,章嬷嬷到底有没有死?”

“是死了。”

“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一个时辰前,身上有伤口,未经及时医治而死。”

“为什么不给她医治?”

“她一直在自己房里,后来王妃去了不久,奴婢们才知道她受了重伤。”

古怪的经过。如瑾觉得这事还是让长平王知道的好,她自己不想拿主意。不管张六娘在琢磨什么,涉及正妃,她的身份没有插手此事的立场,于是便让林五等着,她回头上楼去商量长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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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 举簪自裁

长平王又在内室里待了许久才出来,想是和僚属们谈完了正事,乍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略微严肃的神情,显得整个人很冷,和之前全然不同。

“底下什么事?”看见如瑾,他眉宇间的冷峻才柔和下来。

如瑾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简单说起张六娘派人来,要见他。

“章乳母?”长平王喝口茶,说,“我杀那种没用的乞婆子作甚。”

如瑾就知道昨晚宅子里的刺客是他弄出来的了。

怪不得,怎么刺客专挑小双子那等人杀,也太凑巧了些。既然他控制着府中伤亡,那么张六娘硬说乳母被刺客所伤,安的什么心?

但因为长平王轻描淡写谈起杀人,如瑾沉默了一下,没接他的话。

诚然,她知道皇家自古便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辛,许多表面上冠冕堂皇的事情背后都有另一番偏差颇大甚至完全相反的真相,曾经在宫里待过,更加感同身受。可是,看见他对待这种事寻常的态度,她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和适应。

是不是,以后要时常面对血腥,时常看他掌控人的生死,甚至,她也要参与其中?

以前和人斗智斗狠是形势所迫,而且只限于内宅,然而他要谋位,又确实将她当成了可信任的身边人,那么她是不是也要主动一些,才能和他相携共度?

在自保和参与帮他之间,她有些犹豫。

如果帮,又能帮些什么?

长平王并不知道如瑾的想法,还在说张六娘,“她要见我,就传来见吧。舍得用乳母的命换一次求见,便如她所愿,让我看看她又想些什么新花样出来。”

于是不久之后,张六娘就被带到了锦绣阁。

这是万岁节宫宴之后她第一次出院门,却并没有收拾得太齐整,反而鬓乱钗斜,衣裙也有些不体统,直领暗花褙子侧面的束带都没有系好,非常有碍观瞻地在腋下垂着。并没有带丫鬟,跟着她进来的只有锦绣阁的内侍至明,以及服侍如瑾的吴竹春。

“王爷!”跨进门来,她含着泪直扑长平王,匆匆几步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就用帕子拭泪。那帕子半幅都是湿答答的,可见之前哭得狠了。“王爷,您没事吧?”她露出十二分的关切,一边哭,一边上下打量长平王。

如瑾原本坐在罗汉床一侧,隔着一张小长几和长平王相对,见她进来,就守礼站了起来,并福身问好。但是张六娘显然顾不得理会,只是急切地和长平王说话。如瑾径自直了身子淡淡扫她一眼,便发现她轻轻蹙起的眉头是经过了精心描绘的,脸上敷着浅浅一层薄粉,恰到好处,既让肤色显得更光润,又不会被泪水冲出难看的沟痕。

发髻虽乱,却并不难看,反而有种美人春睡初起的慵懒。衣衫不整,然而这身收腰剪裁的衣服还是很能显出她婀娜身段的,而那两条没有系好的束带,仿佛更是一种……

一种“邀请”?如瑾想了一想才想出这两个字来作形容。

张六娘这番模样过来,就是她在久久禁足之后想展示给长平王的第一面吗?如瑾淡淡的看着。

长平王端着茶盅,正用碗盖撇浮沫,张六娘话音一落,他便将盅子放到了小几上,对她说,“站远点可好?唾沫星子喷到我茶里了。”

温和的商量的语气,可却真让人难堪。

如瑾在旁听着,忍不住看他一眼,想不通这家伙一脸淡漠说出毁人的话,到底什么心情。

张六娘十分十分尴尬,“您……您看错了吧。”却不得不退后了两步,大概是怕他又说出什么出人意料的话来。

自幼接受了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怎么会说话时唾沫星子乱喷?连如瑾都知道这不可能,被指责的张六娘怎会不委屈。可她还是将委屈压了下去,“王爷,昨夜里闹了刺客,妾身在屋里听着只觉心惊胆战,您没事吧?”

“有没有事,你眼睛看不到?说吧,要见本王是为了什么。”

这人是真的不给张六娘留面子了。如瑾都替张六娘难堪。

“王爷……妾身是来和您说章嬷嬷的事,可,也是想亲眼看看您是否安好。”张六娘并没有被长平王的冷淡打倒,轻声说着,有些无措,有些可怜。

女人含泪凝望的时候,最是能催动人的心神,如瑾只道张六娘是寻常周正的美人,却是第一次看见她楚楚的带着幽怨的样子。

的确很美。

盈盈的眼,俏丽的鼻,欲说还休的樱唇……

如瑾想,如果长平王是个正常人,大概已经被打动了吧。不过长久接触以来,以她对他并不算太深的了解,也能大致推断出张六娘会得个什么结果。

果然长平王一点不为所动,招手让至明换掉被污了的茶,并且嘱咐把茶碗扔掉,换个新的来用,然后问张六娘:“章嬷嬷是怎么回事?别跟本王说什么刺客,就说你进她屋里做什么。”

“王爷?”张六娘依然楚楚可怜,眼里却透出了一点心虚。她很快拭泪遮掩,却瞒不过敏锐的长平王,也瞒不过如瑾。她掉了两行泪,才强忍着悲愤说,“王爷还是这样,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于我。我到底做了什么让您这般厌恶?章嬷嬷是我的乳娘,随我陪嫁到王府来的,难道,我会对她做什么吗?昨夜刺客在府里闹得厉害,有人乱闯误入章嬷嬷屋里,顺手砍了她两刀又跑了,院子里没人去她屋里看,还以为她闹脾气不肯出来,直到我下午找她有事,这才发现她已经命在旦夕,根本救不过来了。”

说着,她就抽泣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府里闹刺客,您都不知道让人去我院子里看看,也不关心我的安危,这些我都可以不在意,可您不该对我恶意揣测,王爷,难道我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吗?”

她嘤嘤地哭,梨花带雨。

长平王只冷冷地看她:“说完了?”

张六娘扭了头,委屈到了极点,不肯回答他的问话。长平王就说:“说完就走吧,本王没时间听你这些废话。”

“……王爷?!”

“你自己的人,随便你祸害。但别把主意打到其他人身上,否则,虽然现在就让你消失的确是有点麻烦,不过,本王也不吝一试。因为比起那些麻烦,你更让人恶心。”

张六娘脸色瞬间惨白,险些没站住。长平王的话不亚于一声骤雷,劈得她摇摇欲坠。她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努力了半天,到底没说出来一个字。樱红色的唇瓣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似乎是气的。不过如瑾知道,她心里的惊,恐怕比气更多。

章乳母怎么死的有待推敲,但她一口咬定是刺客杀的,并以此来要挟见面,想博同情,的确是打错了主意。

如果那些刺客不是长平王的安排,她的举动倒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她是聪明的。

也懂得恰到好处地扩大容貌和身体的每一处优点,懂得拿捏男人的心。只可惜她选错了对付的对象。长平王此刻大概仿佛一尊神,高高在上,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冷漠地看着她费心思耍聪明。她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和可笑,所以他的俯视,就更加残忍。

如瑾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和这种男人做夫妻,如果得不到他的心,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如瑾想,如果自己和张六娘易地而处,因为姑母的原因永远也和长平王走不到一起去,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退避三舍,关上院门,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好好过日子吧。若是费尽心机想要博取他的关注和爱怜,恐怕是做得越多,错得便越多。

张六娘明白这个道理吗?

大约是不明白的吧。

因为她呆立半晌之后,突然从头上拔下一枚细长的玉簪子,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于是一头原本就有些松散的发髻更加少了支撑,大半散落下来,再无形状可言。

她圆睁的双目展示着愤怒和绝望,喑哑的声音来自难以控制的情绪,“王爷!”她厉声叫了一下,缓缓地摇头,眼泪一颗一颗涌出来,“您怎么可以和我说这种话,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我是圣旨指婚,明媒正娶抬进您府里的妻子,您却从不信任我,从不给我好脸色,从不将我当您的妻。那么我在您眼里是什么?除了是姑母间接控制您的棋子,除了是可以害人杀人的恶毒女子,我还是什么?我能是什么?您这样对我公平吗,公平吗?”

她身子抖得厉害,颓然倒在了地上,萎顿地坐着,喃喃地说:“我的婚姻不是我能左右的,和您成婚,您是奉命,我何尝又不是?做了您的王妃,我克尽职责,恭敬侍奉您,做好妻子的本分,可您呢?您将我关在院子里,让我在世人面前丢尽了脸面,也丢尽了父母亲族的脸面,您是要关我一辈子吗,对于一个奉旨嫁给您的女子,您这样做知道对她造成了怎样的伤害吗?现在,我只要您一句话,您是否厌恶我到了极点,一点都不想看见我?如果您说一句是,我立刻自裁于此,那么,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您眼前了。您满意吗?”

鱼戏莲叶碧玉簪,细细长长,尾端锋利。她将它抵得更紧一些,将细嫩的脖颈扎出一个坑,如果再用力些,不知道会不会扎破皮肤。

可是屋里除了她之外的四人,没有一个惊慌失措。

至明和吴竹春静静侍立,谨守奴仆的本分,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件事。主母王妃寻死觅活,她们视若无睹。

长平王依然眉目清冷,而如瑾,再次叹气。

以死相逼的事情,她也做过。她不知道张六娘是不是真得存了死志,但是以长平王的性子来说,逼他,大抵是会适得其反的。

张六娘嘴里所说的话,所做的控诉,也许,真有几分真情流露。可是她选错了立足点,她不应该在谎报乳母死讯之后做这番陈情,因为这无疑冲淡了她情感的真实。

果然,长平王面对她激烈的质问,只是将新盏盛的新茶品了一口,然后说:“是。”

随后抬眼盯着她,似乎在等她自裁。

张六娘呆呆地和他对视,迷茫困惑,仿佛,从来不曾认识过他。

偏他还要问,“怎么不用力?”然后教她,“再用力一点,让簪子扎进脖子里去,再拔出来,血喷出的时候,你离自裁成功就不远了。不过你用的是玉簪,玉质易碎,也许你一用力它就断了,换个趁手好用的东西如何?”

就算是不想死,听见这些话也要气死了。

张六娘没经得住他奚落,悲愤地大叫一声,狠命将簪子往皮肉里戳进去。如瑾看得眼皮一跳,几乎就要下意识赶前去拦阻,但终究是忍住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长平王的话,那碧玉簪子真的就不堪大用,啪的一声断成了三截,将张六娘的尴尬推到极点。

“啊!”

没死成,张六娘将手里剩下的小半截玉簪狠狠摔在地上,茫然四顾,似乎在寻找趁手的替代品,又似乎是没找到,然后双手掩面,大声哭泣起来。

再不是梨花带雨的低泣嘤咛,而是毫无形象的,舍头舍脸的嚎啕。

屋子里就灌满了她的哭声,期间夹着长平王用碗盖碰碗盏的轻响。

“王爷,得饶人处且饶人,让她走吧。”如瑾轻轻说了一句。张六娘的生死与她无关,只是,这样看着一个人卑微无措到了极致,临近崩溃的边缘,并非她的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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