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是怎么回事?”
丫鬟说:“是张侧妃进院时她洒扫没来得及让路,被侧妃的丫鬟踢了一脚撞在篱笆花墙上,扎破了腿。才刚奴婢和跟着王爷的人打听了,张侧妃和王爷来的路上,正好遇上她打水,被王爷看出了腿伤。”
“是正好遇上还是故意遇上?”宋王妃随手拨弄花房新送的鲜花,无所谓地笑了笑,“她平日不是只知道埋头做活么,趁着给张侧妃院里分拨婢女,她却突然私下给管事的送重礼要求过去,这侧妃才进来没多一会,她就出了事。说是巧合,能信么?”
乳母嬷嬷就说:“王妃别理她算了,总之是张侧妃院子里的事,让她们自己去闹。”
“我自然不管。如意愿意去伺候张七娘,就让她去。愿意闹出什么幺蛾子,也随她。总之当时王爷说过要将她当府里普通婢女看待,一视同仁,我是遵命行事,闹出什么来皇后娘娘也找不到我头上。”
“正是这个理。”丫鬟和嬷嬷都附和。
宋王妃百无聊赖地歪靠在软榻上,慢慢合了眼睛。
府里,又多了一个侧妃。以后女人也会会越来越多。夫君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他瞄的是东宫,是御座,若真是成了事,以后住进后宫里,女人还会更多。她除了是他的正妻,什么都不是,如果以后连正妻都不是了呢?
张七娘再不聪颖,背后也是皇后。而支持她的媛贵嫔能和皇后抗争到底吗?或者说,能一直支持她吗?
夜色渺渺,前路漫漫,有时候想想,她觉得这辈子真是没意思透了。
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的夫君永安王龙袍加身,高高站在九龙玉阶之上,她想走过去,却发现明明看起来很短的距离怎么也走不到。起了雾,将她和永安王远远的隔开,越来越多的女人聚集过来,成了人墙,挡在前面,让她和玉阶上的夫君离得更远了。她往前挥手,拼命喊,永安王的面孔却越发模糊,最后终于被雾气笼罩,消失。
“……王爷!”她惊叫着醒了过来。
贴身侍女们围上来。她紧紧握住了侍女的手腕,大口喘着气。“你们说,王爷……是不是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藩王更好?”
起码不会有后宫三千。小小的王府,人再多,又能多到哪里去?
侍女们惊讶,连忙劝她回神。有些话可不能往深了说,是大罪。
宋王妃怔怔地由着侍女们服侍盥洗,换了寝衣躺到床上去了。一整夜,想着正和张七娘圆房的夫君,梦里全是和他越走越远的场景。穿黄袍的永安王,戴九龙冠的永安王,接受百官朝拜的永安王,牵着皇后走上祭天台的永安王……她一直梦见以后,甚至梦见他牵着的皇后并不是她自己,而是穆嫣然,是张七娘,是陌生面孔的女子,而她,拼命向前,却连他的衣角都够不到。
离天亮还早,她便从疲惫的梦中醒过来了,坐起来,不想再睡,以免又沉入那些讨厌的场景中。
连做个梦都这样累,如果以后夫君真得荣登大宝,她该怎么办?太子眼看着失了势,夫君风头正健,她很害怕。只不过多一个侧妃而已,为什么她会觉得如此不安,做这么多噩梦?
她早早就起来了,叫了丫鬟进来梳妆。
丫鬟看着她眼底的青色惊讶:“王妃您没睡么?现在丑时还没过,起太早了。”
“今天要带着张侧妃进宫拜见各位娘娘,早点起来收拾吧。”宋王妃随口敷衍,心不在焉。
等收拾妥当,甚至用完了早饭,才到平日起床的时候。她吩咐侍女去张侧妃院子里知会一声,别太晚,免得进宫迟了让人挑礼。去传话的侍女须臾回返,却说张侧妃早就起来了。
“怎地这么早?”春宵苦短,新人圆房,是会晚起一些的吧。
侍女说:“王爷一早被传进宫里去了。”
“进宫?”
怎么这时候进宫。赈灾回来永安王就放了假,皇帝让他一心筹备迎娶侧妃,待礼成再入朝,这张七娘昨日才过门,怎么今早宫里就传人呢?宋王妃感到非常奇怪。
“传旨的公公私下透了消息,听说是为了太子的事,今天的早朝要商量结果了。”侍女解释。
宋王妃点头。太子牵连进灾银侵吞之案,是永安王查出来的,要议案,宣他入朝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她怎么就感觉心神不宁呢?没来由的不踏实。
“让张侧妃早点过来吧,我们早些进宫。”她本能地想离着夫君近一点,也许,在婆婆那里还能探听出一些消息。
于是,在凤音宫院门刚开,嫔妃们请早安的时候,宋王妃便带了张七娘和穆嫣然早早赶到了。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们刚刚踏进凤音殿的时候,永安王府也被龙禁卫围了水泄不通,凡有意图出入者,立地斩杀。
……
长平王今日起得晚,太阳老高了,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昨夜他和僚属们密谈至深夜,如瑾知道他需要补眠,也没叫他起床,独自叫了早饭吃过,又到外头散了一会步,然后到两处给贵妾的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是否妥当。
今天是两位贵妾入府的日子。正妃张六娘不能理事,这些琐碎都要她照顾到了。
早在出嫁之前她就打听过两个贵妾的情况,一个是林安侯的妹妹,一个罗编修的庶女,那罗氏倒也罢了,父亲官职低,到王府做贵妾也不算辱没,林安侯的妹妹倒有些不合身份。
不过做妾这种事,自家愿意,别人再议论也没用。罗编修一个低级文官,愿意用女儿搭天梯无可厚非,林安侯虽然是勋贵,但早就失势破落了,也是前代一个外戚,和威远伯海家差不多,海家有穆嫣然,林安侯送个妹妹进宫也是常理。听说圣旨下了之后,林安侯一家和安国公府走动频繁起来。
这些事,如瑾略微知道一些就好,没深究。总之人家姑娘最终都是要进府的,到时候看情况相处了。
她以前一直想问问长平王,问他有没有在这两个贵妾身上动手脚,她们和她一样是他拐弯安排进来的呢,还是宫里的指派?
但是最初是不好意思问出口,怕他以为她在介意和吃醋,到得现在,是真的不必问了。
长平王当着祝氏等人的面给予她的地位是唯一的,大略也不会再让祝氏她们任另一个主子了。所以她更加无所谓地给贵妾们打点起来,有新人进府,接了照顾就是,和府里多移植了两个树、多养了两只白鹤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正在两个院子查看的时候,醒了的长平王派人来叫她回去。
“怎么不等我吃早饭。”她一进门,就被他瞪眼质问。
“这都快晌午的,还吃什么早饭,您睡着不饿,我饿呢。”她吩咐丫鬟们去传饭。
“谁说我睡着不饿,梦里都在吃东西。”长平王连寝衣都没换就坐到了饭桌前,支着脑袋等开饭。
如瑾便往内室走。
“干什么去,还不过来伺候本王用膳。”头发都没梳的家伙用手指敲桌子。
“我去看看枕头有没有口水,好让丫鬟拿去洗。您梦里吃东西,不会连枕套子都啃了吧。”
长平王勃然而起,一点儿都不像个饿极了的人,三两步就追上了她,直接抱起送到了内室床上,“本王不啃枕套子,就想啃你。”
随侍的吉祥唬得脸通红,默默出去帮着传膳,躲开了。
如瑾吓了一跳,才想起这人是想动手就动手,完全不分时间地点的,悔不该拿他打趣惹火上身。“王爷,快吃饭去,别闹了。”窘迫推搡。
长平王到底在她唇上腮上咬了两口才肯罢休,然后起身挽袖子,市井泼皮一样晃荡出了内室,还哼了一声,“让你再污蔑本王的英武气概。”
如瑾气恨地起身整理衣服头发,特意将枕头前前后后翻了几遍,非常失望地发现的确没有口水痕迹,不然一定要拿到他鼻子底下问问什么叫“英武气概”。
吃完了饭,长平王抓住想回自己院子去的如瑾,抱着她窝回了罗汉床,陷在一堆迎枕里头坐着,随手从屉柜上抽了一本书来消遣。
如瑾先是觉得被抱着太难受,挣出来坐到旁边,又觉得火笼烤的慌,叫了人进来将之挪到一旁,收拾妥当才回头去看他拿的书,见封皮上赫然写着《笑林》二字。
“王爷怎么不看政史了?这种俗物,让人知道您看得津津有味,岂不损毁您英武气概。”她本来不想讽他免得再引火烧身,可看着他捧卷笑吟吟的样子,忍不住就打趣了一句。
“养病,还看什么政史?”长平王弹弹书页,“再说这怎么是俗物,大俗为大雅,实在是有趣的雅物。”
“您把这话冲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夫子们说去吧。”如瑾懒得理他。他要敢在夫子们跟前叫嚣这是雅趣,不被骂个体无完肤才怪,入朝没多久才培养起来的些微光华,立时就会被抹掉。
长平王挑眉,“他们那些老学究,嘴上之乎者也仁义道德,背地里还不是姬妾成群,污水满腹。别说这个,”他抖抖手里的书,“就是那春宫艳史,秘戏巧技,他们手里肯定也不少,没事就跟妻妾关在房里练。我可比他们强多了,坐怀不乱,不近女色,好容易讨个夫人不让碰,咱就不碰。你还要鄙视于我吗?”
如瑾登时满脸通红。
这满口都是什么啊!
不料长平王说完,从屉柜里随手又抽出一本书册,送到她眼皮底下,“喏,这也是雅物,前朝大家所绘,只可惜不是原本,后人临的,不过这版也算临得比较近似的了。”
如瑾瞄一眼,只见了《花阵竞春》几个字以及封皮上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就知道不好,连那两人是男是女都没看,夺过来就将书扔到了地上,翻了脸。
“王爷做什么!眼看着晚上美人入府了,您自个儿熬不住,别拿我作筏子。除了祝姑娘那些人,府里不是还有不少姬妾么,您径自找她们去啊。”说着起身就要下地。
长平王一把捞过她,揽着腰拽住,奇道:“你这是吃两个贵妾的醋,还是吃其他姬妾的醋,倒让人听不明白了。”
“我吃醋?有那工夫还不如吃两杯酒呢。您自赏雅物,我才疏学浅,领会不到您的高妙意境,自请回院就是了。您放开我。”如瑾掰他的手,掰不开。
“吃酒做什么,借酒消愁愁更愁。你别用力,体内气血还没畅通呢,小心些。来,笑一笑十年少,我给你念笑话听吧。”
他一只手搂着她哄,另一只手将《笑林》随便翻到一页,开始念,“有农夫种茄不活,求计于老圃。老圃曰:此不难,每茄树下埋钱一文即活。问其何故,答曰:有钱者生,无钱者死。”
这有什么好笑的!如瑾现在满肚子气,为着他的不尊重。
长平王念完一个,“不笑?”哗啦哗啦再翻几页,又念另一个,“佳人新嫁合欢之夜,曰,君乃读书之辈,奴出一对,请君对之……”
如瑾顿时脸色更红,捂了耳朵,“闭嘴!”
长平王就奇怪说:“怎么这样害羞,难道你看过,知道后面是什么对子?”
“我怎么知道!”
“那你害羞什么。这新娘子出的上联是‘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
“王爷,我真恼了!”
一听就不是好话,如瑾咬牙切齿,掰不开他的钳制,一急,低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哎,怎么咬人。”
如瑾恨恨偏脸,“君子动口不动手!”
“哈哈哈……”长平王丢开书,抱着她滚到了迎枕堆里,“你还想在哪里动口,喏,本王敞开了给你咬。”
真是太没正形了。如瑾被箍住动弹不得,又羞又气,紧闭了嘴不再说话,因为知道无论说什么都能被他引到歪路上去。
长平王就抱着她躺下了。
过了一会叹息着说,“逗你真有趣,早知道,以前多去蓝府溜几回就好了。”
如瑾咬牙。
“不过现在也不晚,咱们以后有的是时间。”他咧嘴笑,露出白亮的牙。
如瑾就闭了眼睛,转了头。跟这种人比脸皮厚,她永远不是对手。
于是就这么被抱着躺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长平王还睡了一觉,睡得特别香,把她也带得眯着了。
再醒来已是午后,清醒之后,她赶紧推开依旧不肯起身的长平王,自己下地整衣,叫丫鬟进来打水洗脸。
吉祥和冬雪双双走进来,都是一眼就看见了地上散落的书册,书页是翻开的,露出里头的彩画,一男一女半褪衣衫伏在假山石上,正在欢好。
两个丫鬟都微愣。
如瑾正对镜笼头发,发现丫鬟进来站在那里不动,侧头正要问,立时顺着她们的目光发现被自己扔在地上的破书,脑中嗡的一下,顿时羞窘不堪。
“不用洗脸了,你们去传饭吧,我饿了。”她赶紧打发人走,然后自己过去捡起了那本卷册,扔在了眯着眼睛不肯起来的长平王身上,转身出了屋子。身后就传来长平王的闷笑。
这个人!
她咬着牙回了自家院子。
去传饭的吉祥半路却折返回来,匆匆的,近前低声:“前头来了御前的公公,传皇上口谕,让咱们全府的人从此刻起不得出门。”
如瑾满头满脑的羞愤登时消散干净,心中一紧,“谁来传的旨?”
“不知道,贺管事接的人,传完口谕就走了,没停留。”
不得出门?为什么不得出门?
如瑾立刻想到一个可能,“府外有把守的兵卫么?”
“……就是咱们平时的王府护卫,主子指的什么兵卫?”
没有其他禁卫官兵就好。“那么晚上贵妾入府呢,照常吗?”
“贺管事说照常,传旨的公公说只进不出。”
如瑾匆匆又往锦绣阁那边回返。外面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会不会和长平王昨晚的召见僚属有关?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过还好,皇上还允许贵妾入府,说明事情并不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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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笑林》是借用《笑林广记》,架空文不好沾现实存在的,就改了一下书名。广记里有些荤段子,俚俗风格,闲来看看挺好玩的。不过冯梦龙的《谈概》更雅致一点,推荐姑娘们看~
284 贵妾入府
长平王还在床上趴着,懒洋洋的,一点紧迫感都没有。看见如瑾这么快就去而复返,还朝她暧昧地挑了挑眉头,“舍不得走吧?”
“王爷,府里只能进不能出,您知道了吗?”顾不得跟他胡说,如瑾连忙问宫里传话的事。连吉祥都打听出来了,贺兰不可能不告诉主子。
果然他说“知道了”。
“那?”他惫懒的模样,让如瑾紧张的心情稍稍有了缓解。莫非他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长平王拍了拍罗汉床的边沿,“来。”
如瑾就坐了过去,然后意外地被他按倒,搂住。
“王爷!”这节骨眼,怎地还没个正经样子。宫里为什么要传这样的旨出来,皇帝到底打了什么主意,他怎么一点不着急呢?
“别怕,没事的。”长平王搂着她,“蓝府也没事。些许小动静,过去就好。”
如瑾没想到他这时候还能想起蓝府,心里微暖,没有推搡任由他抱了,和他并肩躺着,轻声问:“是什么动静?”
“六哥一家被困在宫里了。父皇,大约是忍无可忍了吧。”
永安王?
昨日刚刚迎进了侧妃张七娘,怎么今日就……到底出了什么事。
如瑾非常惊讶,长平王说:“今日那些老家伙要在朝上商议灾银侵吞之事,大理寺几处联合审出来的结果前日送到御前,父皇今早就召了六哥进宫,之后围了他的家宅。”
“为什么?”
“太子殿下也不是好欺负的,你以为他这阵子蛰伏东宫什么都不管,任由六哥泼脏水么?自立储以来他虽然中规中矩,且偶尔露些糊涂出来,可一国储君多年的经营,得天独厚的条件,又岂是小小几十万两银的案子能撼动的。以退为进,屈而求伸,一击而中免除后患,这才是我所认识的太子啊。”
原来如此。
的确,永安王风光回朝,太子涉案关禁闭,太过明显的对比,如果不是永安王手段太强悍,那只能解释为事有蹊跷了。
“想必王爷也没闲着,一直在推波助澜吧。”
“推波助澜算不上,顺势而为嘛。”长平王嘻嘻地笑。
“王爷为什么要帮太子?”平日里他和六哥走得近,连奉旨巡边都一起出去,内宅妇人们来往送东西不断,俨然走动极好的兄弟。可前两天他遇刺,却说是永安王动的手脚,他自己也在太子翻身的过程中给永安王下绊子。
为什么两兄弟是这样的?
长平王沉默了一会,看着罗汉床围屏上的透雕富贵春,似乎陷入沉思或回忆之中。过了几息,才弯唇一笑:“天家皇族,讲兄弟之情太奢侈,站在一起是因为共同的利益,背道反目,亦是为了自己。”
和永安王相处融洽,关键时刻却不一定要帮他。为太子推波助澜,也不一定是要与之交好。宫廷之中生活过的如瑾理解长平王话里的意思,朋友敌人不过转念之间的事情,又有谁会一直陪自己走到最后呢?
她听得出他无所谓的语气里潜藏的寥落。
忽然生出一种怜惜之情。
她在宫里生活几年,已经觉得精疲力尽,了无生趣,可他呢?自幼就生活在那里,身边是皇帝,后妃,宫女内侍,又有几个能真正称得上亲人?门第越高,家族越大,亲情就越容易淡泊,寻常富贵人家为争家业田产爵位都能阴私不断,何况是家业就等于天下江山的皇家。
他有母亲,可不能时常见面,有兄弟,可注定要成为对手。
他享受过真正的亲情温暖吗?
不由自主的,如瑾伸出手,将他的手轻轻握住。
她想给他一点温度。而他很快回应,翻过掌,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放到胸前抵着。
“左右无事,这两日就在家好好享受清闲了,你若不放心,我将六哥的事说给你听?”
“王爷要以静制动,静观外面变化吗?”
“当然,这样的时候越乖顺越好,父皇纵容儿子们内斗是真,可若他一旦出手,就喜欢大家老老实实,不要反抗。该做的我都做了,等结果就是。”
皇帝的劝慰自然不容旁人质疑。只是,这府里许进不许出,真的没问题?皇帝拘了永安王,再拘这里,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对长平也起了质疑?如果不疑,也不会多此一举了吧。
也就是说,皇帝并不完全信任这个儿子。
如瑾对前世的血腥记忆犹新,家族在顷刻翻覆,殒命流放,圣旨一出,没有谁能逃过。长平王的以静制动会绝对安全么?若是皇帝因为什么突然翻脸……
可,担心再多,她也只能相信他的判断。
此时此刻不选择相信他,她又能相信什么?不但要绝对相信,还要对他表示出相信,以免乱了他的心神,影响他做出正确判断。
她就勉力压住对娘家亲人的担心,柔顺躺在他的怀里,听他说起永安王。
私下交结朝臣不算,还利用岳父在兵部的关系,暗中勾通各地驻军。利用手中的势力左右朝政,制造言流影响局势,给自己博取贤良之名,以朝外牵制朝内——所有这些,都是一个觊觎储君之位的皇子会做的事,并不出人意料。
如瑾默默听着,想,如果永安王不做这些,才是意外了。
“他在宫里安排眼线,尤其是御前,颇费了一番心力。”
这是皇帝的忌讳了。长平王肯定也在做同样的事。“他的眼线被皇上发现了么?”
“太子殿下怎会任由他在御前放人呢,那不是给自己添堵。”
“永安王应该是非常细致的人,为什么让太子抓到了把柄。”
长平王笑而不语。
看来是他鼓捣的了。能把皇上的暗卫都摸清摸透的人,要想察觉御前几个探子,想也是有办法。把消息不动声色透给太子,再由太子动手,他站在后头看热闹……心眼真坏。
皇帝可以容忍宫里有探子,皇后那里,嫔妃那里,内务府那里,各处都可以,但绝对不可以是自家眼皮底下。在他跟前放眼线,和弑君谋逆是没有区别的。永安王御前的探子被揭出来,是犯了皇帝大忌。
单这一样罪过,皇帝就可以将永安王软禁夺爵。
“这次赈灾时江北闹民乱,六哥明里以仁德安抚,背地里以武镇压,闹出了许多人命,私底下冤情多了去了,随便查一查,都能写满一本册子。他压得住下面的人,压得住太子的派系么?一件贪腐案牵出一大串太子的人,牵得越多,反弹越大,剩下那些可不是吃素的,证据搜集得足足的,单等一个机会而已。”
只要有机会,太子自可利用此事给永安王钉上“不仁”之名。
窥探君父,是不孝。
一个不仁不孝的皇子,别说争储,能否安然过完后半生都是不定准的。在编排人的名声上,御史言官、文人士子,能载舟亦能覆舟,如瑾完全相信他们可以将永安王打入尘埃。
朝堂事都是这样翻覆不定,明明是永安王占上风,眨眼之间,就可以反过来。
一切都在皇帝愿意相信谁罢了。
太子乖顺,永安王犯忌,而大理寺刑部等处审出来的案子结果,早已有了,和太子有关。这次再出来的结果,还会和太子有关吗?
皇帝会容忍一个爱财的儿子,还是容忍一个窥视自己的儿子?
以如瑾对皇帝的了解,答案显而易见。
只是,不管是太子还是永安王,谁胜谁负,她都不关心。她只在意长平王和娘家。“王爷在家安坐,一切就能过去吗?”
“有个五六分的把握吧。”
五六分……
“五六分就够了。即便事情变糟,我也能护你和你家人周全。”长平王说。
“那王爷自己呢?”
“你看我像会有事的样子吗?”他笑了笑,“放心,六哥的罪过可不只这两样,父皇一时半会顾不上别人。”
两个人躺着说话,至明上来禀报说饭食摆好了。因为长平王早饭吃成了午饭,下午这顿就当晚饭了。
至明这个内侍也够冷静,眼见着主子们躺在床上,回事说话面不改色,一切如常,说完就下去了。倒将如瑾弄了一个红脸,忙拉着长平王起来吃饭。
饭后散了一会步,长平王还拉着如瑾腻在一起,让她趴在床上,给她通顺气血。
如瑾没有推辞,静静地趴着,任由他的指掌在背上揉压。因为,她发现他今天特别亲近,比往日要腻歪一些。
她想,他也是有些紧张的吧?
虽然他什么都不说。
但这种忙碌之后静等结果的时刻,越是放松,内里越是要绷紧,以应变所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这时候身边有个陪伴的人,总是能踏实一些。
她愿意陪着他。
冬天午后的阳光斜斜的,远远的,照进屋里淡淡的暖,比火笼更贴心一些。她垫着迎枕趴在罗汉床上,他弯腰站在床边推拿。阳光从嵌了尺余远洋玻璃砖的窗子透进来,从她的后背慢慢走到腿脚上,然后不见了,时间就一点一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停手,问:“感觉好些吗?”
如瑾翻身坐起来:“好多了。王爷的手劲合适,比丫鬟们做得好。”
“那这几日我早晚各给你按一次,辅以草药,过些天就恢复了。”
如瑾透门看看外面的滴漏,“王爷歇歇吧,贵妾快要入府了。”
“入府又怎样?”
“入府给您拜礼,添茶倒水伺候您啊。”
如瑾逗着他说话,吸引他的注意力,免得他暗自惦记宫里。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过了半晌,丫鬟进来报,说贵妾迎进来了,一前一后两抬花轿进了府门,正往新院子里走。
“新人来了,王爷换衣服等着新人来拜吧。”这家伙从早起就没换外衣。
“你来给我换。”长平王拉着如瑾往内室走。
两个人磨叽半日,如瑾红着脸出来,长平王哈哈笑着,自己一个人换掉了寝衣,收拾妥当走出来。
头发却没梳好呢,他径自坐到了椅上,“来,贤妻,给本王梳头。”
如瑾连自己的头发都是丫鬟梳,哪里伺候过人,见他只管盯着自己看,也只得拿了梳子走过去,“我手脚笨,王爷可别嫌疼。”
“你舍得让我疼吗?”
如瑾用力拽了他的头发一下。他就将她的手拽过去亲了亲。这么着,头发哪还梳得好。
直到两位贵妾到楼下的时候,这边头还没梳完。长平王随口吩咐:“让她们上来吧。”
淡淡的脂粉香气就随着环佩叮咚飘了上来。
两个平头正脸的齐整丫鬟扶了两个女子,跨进屋里。一个浅绯嫁衣,珊瑚头面,细眉细眼,容长脸。一个瑰色嫁衣,红宝石头面,圆脸,白皙微丰。两个人俱都很耐看,如瑾拿着梳子往过看,正好对上那个圆脸女子的眼睛。乌溜溜的,试探,好奇。
见人进来了,如瑾赶紧加快动作,三两下将长平王一头乌发梳通,自然力气用得大了些,弄得他咧嘴。
“仔细点,疼。”他捂脑袋。
“抱歉。”如瑾放柔了手劲,将他的手拿开,轻轻梳了几下,开始给他束发。偏生他说梳得不通透,还要再梳几下。如瑾咬牙,当着外人,磨叽什么。所以没听他的,接着给他绑发束发。
两个贵妾相互对视一眼,都是摸不准状况。
旁边有府里引导的嬷嬷,说:“请两位姨娘给王爷和蓝侧妃见礼。”
两女子对视,这才知道梳头的人是谁,于是双双上前提裙下跪,“妾身纪氏、罗氏给王爷请安。”然后叩首。
头次见礼要磕三个头,如瑾是不能受这个礼的,赶紧将长平王的头发扎上,转身退到一边。两女的动作本来就慢,可能也是顾忌如瑾,直到她转开,第一个头才磕完。
长平王摸着如瑾梳的发髻笑:“这还没我自己梳得好。”
如瑾不理他。嫌不好为何不自己梳?
两女跪在地上,长平王没叫起,她们也不能起。浅绯嫁衣容长脸的是罗氏,一直低头守礼。圆脸那个就是林安侯的幼妹,直起身子笑着说:“王爷,不如让妾身来梳?妾身在家时倒是时常给母亲和侄子们梳头,做惯了。”
长安王侧目:“跟你说话了吗?”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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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 深夜无眠
纪氏碰了钉子,连忙磕头:“王爷恕罪,妾身失言。”
长平王仍旧瞅着她:“你就是林安侯的妹妹?林安侯家已经落魄如此,连闺阁女儿都教导不好了么,礼数都不知道。”
“妾身有错,王爷千万别生气,是妾身莽撞了。”纪氏俯首在地,无地自容。
刚进门就受了这样的排揎,谁能受得住。
罗氏静静跪在一边,脸色淡淡的,对纪氏的遭遇漠不关心。
“给蓝妃奉了茶,就下去吧。”长平王吩咐。
“是。”纪氏此时唯恐再被训斥,是什么都肯答应的。
罗氏抬眼奇怪地看了如瑾一眼,大约是不明白为何要给侧妃奉茶,不过也没说什么,恭顺应了。丫鬟就捧了两盏茶过来,让纪氏和罗氏各自拿了一盏。
如瑾目视长平王,长平王示意她接。如瑾略一思忖,便接了。主母享受的待遇不过是一种形式,他既然要让贵妾认她为主,她就接受。总之这不是什么尊荣,反而还要腾出精力来照看两个新人。
这是他将她们交给她了。
但纪氏罗氏两个却不知其中内情,奉茶上来时,虽然乖顺,却多少有些不自在。如瑾对二人的脸色视若无睹,接了茶,转手放到丫鬟捧的托盘里,就算受了礼。
然后嬷嬷就领着贵妾们出去了。
长平王拽了如瑾过去,要把头发拆了重新梳,嫌她方才梳得不好。如瑾三两下将发环拆了,用梳子通了两下,然后撒手不管。
“一会就到睡觉的时候了,还梳什么头发,就这么散着吧。”她又不是专职伺候他的,他倒梳上瘾了。
又特意问了一句:“您今晚去哪位的院子里歇?还是将人召进楼里来?时候不早,我这就告退,不耽误王爷安歇。”
“走什么,这是吃醋了吧?”长平王拽住她。
如瑾瞅着他不说话。
要说吃醋,还真没有。可两个人腻在楼里耳鬓厮磨了半天,突然冒出来两个新人进府,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是真的。纪氏罗氏进来,她瞅着袅袅婷婷两个姑娘,其实一直在琢磨今晚会是谁先侍奉。即便他让她接茶,这份不自在也没消减多少。
大概女子都是这么小心眼?她也觉得自己好笑。
“还真是吃醋了。”长平王将她拽到了跟前,抱在怀里,“她们谁都不用来,你也别走。”
“那,让宫里知道了该如何?”
“王府许进不许出,本王还不能害怕惶恐么?所以哪有心思收拢妾室。”
他倒找了一个好理由。
如瑾起了促狭之心,“那以后呢?好好的两个美娇娘住在府里等您垂青,您就一直放着不管?”
“嗯,不管。”
“我可记着您这话。”
“那你就记着看以后。”
平白无故的记这个做什么,她才没这个闲心。
……
罗氏和纪氏一起走出锦绣阁,纪氏避开嬷嬷悄悄拉住罗氏问:“我们不去给王妃见礼吗?”
罗氏神色淡然:“府里怎么安排便怎么做。”
纪氏瞅瞅她,就不再言语,跟着走了一段路,眼看到了自家院门口要各回各院了,才笑着说了一句,“方才我一时失言得罪了王爷,今晚大约是妹妹侍奉了。”
罗氏便道:“你的意思是说,要是你没献殷勤过了头,今晚就是你侍奉,轮不到我了?”
纪氏愣了一愣,没想到罗氏如此不讲情面,欲待回嘴,又觉得不值当,只好讪讪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同时入府,你自认身份比我高贵,想着第一夜王爷总要宿在你房里,适才触了霉头才觉得可能无法如愿,所以跟我客气一句,是也不是?”
罗氏神情态度都是冷冷的,将纪氏说得无法接话,怎么接都是错。略迟疑的瞬间,罗氏就轻轻哼了一声:“这么一点子机变都没有,赶紧消了争锋的心思吧,不然以后有你好过的呢。”说完将身一转,跟引路嬷嬷道一声谢,自带着丫鬟回院去了。
纪氏白着脸愣怔半晌,忍了半日,才甩帕子进了自己的院门。进到屋里直咬牙,“听说那罗编修面团子似的一个人,怎么养出这么个女儿!”
陪嫁丫鬟倒茶给她顺气,“您别理她,没见她方才在王爷跟前都是一副臭脸么,以后定是没前途的,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一边给主子脱嫁衣收拾。
“她那也叫长得好看?”纪氏觉得丫鬟忒没眼光,将头上沉重的簪钗宝珠一一摘下,对镜细看自己精心描绘的新娘妆,冷哼,“她眉毛那么高,尾锋还上挑,一看就是没福气的相貌,眼睛又小得几乎看不到,哪有一点好看的地方了?只不过肤色白净一些,也还不知道是不是细粉抹出来的。”
在长平王那里受的气不敢直接撒,于是一股脑都安到了罗氏身上,将之贬得一文不值。罗氏细眉细眼的清秀干净,细看还有几分妩媚之处,却被她说得难看至极。
丫鬟忙附和:“是,是,姨娘说得没错。看她这个轻狂样子,恐怕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名,也是三分实七分虚,都是吹捧出来的了,真正有本事的人谁会这样讨嫌呢。”
“什么三分实,我看有一分就不错了。”放低了声音,神秘地朝丫鬟问,“知道皇后娘娘背后怎么说她么?”
“什么?”
“说她屁股大,好生养——”纪氏拖长了尾音,挑了挑眉,“方才我看了,还真是浑圆。整个人看着瘦瘦的,偏就那里大,老人们都说这是宜男之相。”
“啊呀!”丫鬟配合地捂了嘴笑,“您这么一说,还真是。”
“要不秀女那么多,怎么就挑了她进王府呢。咱们几位皇子在子嗣上都少了一些,皇后娘娘怎能不急,专门请了积年的老嬷嬷相看过大家,那一看就不好生养的人早就刷下去了。”
主仆两个关在房里吃吃地笑。
纪氏家中嫂嫂们和安国公府的太太们最近走动得勤,旁敲侧击打听出不少事情,说起罗氏,还真有好生养这一样。不过自然还有别的,可这当口,纪氏别的都不管了,只觉得罗氏就是靠宜男之相被挑上的,似乎如此贬低对方,才能出了胸中闷气。
至于闷气的源头长平王,她想,王爷重规矩,以后循规蹈矩,不多说不多做就是了,过了他的火头,日后慢慢转圜,总有得到青眼的时候。
此时同样在卸妆的罗氏也在和丫鬟说纪氏。
“她这样的人,偏还要往前凑合,掐尖要强,不多受几次排揎是长不了记性的。”
丫鬟轻轻拿篦子给主子通头,笑说:“姑娘看人还是这么准,只见一面就看出人家的秉性。”
旁边随嫁的乳娘就纠正:“还叫姑娘,再不改口,小心被人捉住把柄找麻烦。”
丫鬟吐舌:“以后一定改。”
罗氏将一套珊瑚头面整齐摆在妆奁里,摆之前还用细绢一一擦过,一边动作一边说:“不是我看人准,而是纪氏太轻浮,心思都摆在脸上,难怪王爷要教训她。人家王爷侧妃两个人说笑,侧妃梳头手艺再不好,也轮不到旁人褒贬,偏她还要毛遂自荐上去插手,不是当面给侧妃难堪么?才过门第一天就这么争胜,除了惹人讨厌还能换来什么?”
乳娘说:“还是姨娘心思明白。”
“是啊,我明白着呢。进这府来,事事小心,老实过日子就是了,两耳不闻窗外事,自有我的好处。”
乳娘点头:“姨娘说得是。张王妃那样的身份都能被禁足,反而是蓝侧妃随侍在王爷身边,显然蓝妃是个厉害的,咱们两眼一抹黑的,谨慎为上才是。”
舜华院里,张六娘在灯下孤坐。
自从打杀了香缕,丫鬟们没事尽都不敢到她跟前去,生怕惹祸上身,所以吃了饭收拾妥当了之后,除了林五几个还在厅堂里侍立,藤萝一众全都退避三舍,留了张六娘一个人在内室里。
张六娘也不介意,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不动窝。
今日听说贵妾入府,她轻轻说了一句“又来新人了”,便再无别话。
和她一样,佟秋雁也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些微不同的是,佟秋雁的小院子里炭火供应不是很充裕,屋子里就没将火笼烧得太旺,她发呆,需要披着被子坐在床上。
天气真冷啊,冬天到底是来了,一天冷似一天。
除了抬成姨娘,她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没有长平王的眷顾,没有精美富丽的家具,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如瑾不再给她好脸色了,另外,府中新添的宠姬,是她的妹妹。当然,这些变化并不是好的变化。
错了吗?
她问自己。
然后立刻给自己否定的答案。
“如果不那么做,我又能怎样呢?”她想。
贵妾入府了,一下子新添了两个人,而妹妹秋水也是新宠,新人这么多,什么时候她这个老人才能被顾及到?与如瑾交恶,光靠妹妹一个人的力量,可以保持两个人的恩宠吗……
佟秋雁拥被呆坐,无法入眠。
和姐姐不同,佟秋水没有发呆,早早睡了,而且睡得很沉。
梦里有各种纷乱的片段,多是和如瑾相处的旧时光。剩下的,便是长平王。他的眼睛,脸孔,正面,侧面,笑的样子,冷眼的样子,不断在她的梦境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