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吸吸鼻子,抬头看了看天,“到底是上了年纪,经不得冷风了。”
“嗳哟,您春秋鼎盛,正是壮年,怎么这样说。”
皇帝摇摇头,暖轿也没坐,直接踩着残雪走下御阶,朝着凤音宫走去。内侍护卫们连忙前呼后拥,乌泱泱席卷而去。
皇帝大步而行,康保一边碎步小跑跟着,一边劝他顾惜身体。可皇帝不听,弃轿不顾,一副要走上一走的架势,还不走正路,专挑残雪未清的地方走,咯吱咯吱踩着雪,不亦乐乎。
走了一会兴致似乎上来,声音里竟带了笑:“康保,你还记不记得朕上一次踏雪是在什么时候?”
“是去年吧?春恩殿后头的梅花开了,您还让奴才折了几枝回来,所谓‘踏雪寻梅’,正是那个意境。”
皇帝哈哈笑起来,“你这老奴!那是你踏雪寻梅,与朕何干?”
“嗳哟您小心些,别呛着风。”康保实在担心主子的身体,今年入冬以来皇帝的咳疾就犯得频繁,特别永安王被囚那几天之后,夜里皇帝咳得厉害,叫了御医来瞧,都是开些不温不火的药,也没见好转,偏生皇帝自己还不当回事,大冷天的半夜满宫乱走,迎风大笑,这不是跟自个儿身子过不去么。
果然,笑到一半,皇帝就咳嗽起来,闷闷的。
“您快上轿吧。”康保连忙让捧汤水的内侍上前,给皇帝倒了一杯热茶,不过夜里凉,茶一倒出来就成了温的。
皇帝喝两口水压了咳嗽,喘几口气,摆手:“无妨。”
继而接着往前走,念叨着,“上一次踏雪,朕也不记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整日忙,少了许多闲情逸趣。恍惚记得前几年好像是和媛贵嫔一起赏雪煮茶?抑或是别人,倒是记不大清。”
又回头去教导康保,“这赏雪啊,要跟美人在一起才算有趣,否则皆是索然无味而已。”
康保赔笑,顺势提起常给他上供的几位低等宫嫔:“……都是美人。”
皇帝摇头:“美则美矣,却无情致。”
“那……”又提了几个。
皇帝依然摇头,自己提起了萧宝林,“她这些日子不见人影,在做什么?”
“奴才整日在您跟前,倒是没留意,这就遣人去问来。”
“算了,改日见面再说吧。”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斜刺岔路里冷不丁窜出一个人影,口里高喊着什么,惹得侍卫们纷纷拔了刀。那人影却直直跪在了御驾前,也不往里闯,就跪着磕头,一边高声哭喊。
皇帝停住脚。康保觑着皇帝脸色,连忙呵斥:“还不处理了,夜半惊扰圣驾,罪不可赦!”
内侍们哄然而应,就要上前。皇帝道:“问问是做什么?”康保忙转风向,亲自上前问话去了。
近前一看,却是认识的人,乃是萧宝林近身服侍的宫女,萧宝林得宠,这宫女常随在御前走动,常来常往都是熟人。康保见她披头散发的样子,知道有事,忙仔仔细细地问起缘故。
那宫女就在冷风里瑟缩着身子,哆哆嗦嗦交待原委。
康保听得面色大变,不敢怠慢,回到御前避开旁人,将听来的话如实交待一遍,末了低声补充:“单凭她一面之词到底不知虚实,皇上不用忧心,奴才这就派人彻查。您先去凤音宫歇息吧?”
皇帝站着不动,脸色泛青,盯着远处跪着的影子,眼里冷冰冰的几乎射出冰刀子,说道:“既然有这样的事,不看个热闹怎么行,去什么凤音宫。”
说着,大步拐进了岔路。
“皇上您慢着点儿!”
乌泱泱的御驾,向着宫廷一角的三佛堂之一,弘度殿而去。
佛门之前依旧寂静如往日,老远就从风里送来檀香之气。皇帝人未走到跟前,先叫侍卫围了整个院子。康保去叩门,叩了半晌,门里才传来女尼的声音。
“何人漏夜而来?”竟只问话不开门。
康保回头看看主子,这才报了圣驾。门里女尼将门开了半扇,遥遥朝皇帝行礼,说:“贫尼去回禀家师迎驾。”继而转身回返。
皇帝直接上前踏进了门里,根本没等驻殿法师来迎,一径朝着殿内去了。
这么晚了,正殿偏殿几处灯火依然亮着,老尼妙恒正在主殿的佛前打坐,听见人声才缓缓起身,见是御驾前来,也没有惊讶之色,平常行礼诵了佛号,“不知皇上前来,失迎恕罪。”
皇帝道:“夜半无眠,特来佛前参悟一番。”
妙恒便闪身,将佛前正位让了出来:“皇上请便。”
这边说这话,帘幕低垂的偏厅那边隐有响动,皇帝侧目。康保上前就问:“那里何人,怎地不来接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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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夜半寒风
金帘委地,风动檀香,寒冬的冷气从大敞殿门处涌涌透进,将本就不温暖的堂宇变得更加寒凉。老尼妙恒慈目低垂,听着康保厉声,先低低说了一句“夜半佛前莫喧哗”,继而才朝声响处看去,却不做解释。
那厚重的幔帐却自己由内而开,乌发黄衫,里头缓步走出一个明眸艳华的女子来,到了御前款款福身,说一句“皇上万安”。
正是自春恩殿侍寝被赶出便多日未曾露面的萧宝林。
佛前夜半,美人启帘而出,原本是肃穆之中难掩旖旎的风韵画面,可皇帝上上下下打量着多日未见的旧人,看着她素面朝天衣衫单薄,连头发也只是松松披散的简素样子,不但未被这份脱俗的艳光触动,眼里寒霜反而更重了几分。
并未叫起,只冷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宝林屈膝躬身,答曰:“佛前祈福。”
“祈福?最近宫里祈福的人越发多了。”
“深宫内院,向佛的人多一些,也能为皇上分忧。”
“既是祈福,这副模样作甚?披发单衣,不怕冲撞了佛祖?”
皇帝的语气中讥讽愈甚,更兼着隐隐雷霆,眼睛朝着萧宝林走出的帘后冷冷瞥着。萧宝林这副样子,非常像是匆匆起身穿戴起来的,怎让人不生疑。可巧,那帘后便隐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透出,将人的疑心又加重几分。
萧宝林面色不改,依旧恭顺答说:“妙恒法师修苦禅,日食一羹,麻衣草履,便是寒冬腊月亦只着单衣,臣妾不敢与法师相比,唯有洗去铅华脱下绫罗,素面侍佛,以仰视法师一二。”
皇帝眉头微低:“几日不见,你说话倒是变得文绉绉了,让朕吃惊。”
“近朱者赤,臣妾最近闲来无事,交往的都是读书诵经人,或许受了影响。”
“你交往的是谁?”
“弘度殿几位师傅,湮华宫一位太妃。”
皇帝听得湮华宫三字,想着康保方才的禀报,眼神一冷,“你去过湮华宫?”
“偶然游荡过去的,一时好奇过去看看,结识了一位太妃。”
“湮华宫人多,只结识了一位太妃,没有旁人么?”
“旁人?”萧宝林愕然望向皇帝,想了想,“还认识了那里洒扫服侍的几个宫人,跟一些神志不大清醒的罪妇,没有能谈得来的。”
“就这些?”
萧宝林满脸疑惑,烟波媚眼好奇地打量皇帝脸色,一副不解之状。
烛影摇红,夜风拂度,卸去钗环的素面女子一改往日浓妆艳抹,于莲座佛前斜斜一瞥,媚色尽在不言中,连盛怒之中的皇帝也不由看得心神微恍。
可帘后又是一阵细碎声响,又使皇帝略微变柔的目光陡然凌厉,咄咄射向萧宝林:“既是祈福,躲在偏厅作甚,只你一个人,还是,另有同伴?”
最后几个字寒意透骨,康保听得一个激灵,立刻挥了挥手,只留近身两个服侍的,将其余人都遣出了殿外,还顺带关了门。
萧宝林面对皇帝的质问,张了张嘴,未立时答言,明媚的容颜闪过一丝异色。皇帝瞅着她冷冷一笑,又盯住一旁静默不语的几位女尼。
妙恒等人倒是如常模样,面目柔和,宛如泥塑佛陀。
康保觑着皇帝脸色,知道有些话不能主子亲自问出口,该由身边人代劳了。便也冷了脸,朝着幔帐后头扬声:“何人在那里鬼鬼祟祟,御前弄鬼,不想要命了么?”一面示意两个跟班上前。特意留下了两个身上带功夫的,便是为了不时之需。
这次,帘后悉索声骤停,殿内出现了短暂而滞重的宁静。皇帝青面冷眼,萧宝林略有慌张,女尼们波澜不惊,大家俱都静静站着,唯有两个会拳脚的内侍朝着帘幕小心翼翼移动。
不过,未及两个内侍上前,里头便传出一个柔和却透着虚弱的女声。
“臣妾自知己过,不敢再腆颜面君,失礼了,望皇上恕罪。”
非常熟悉的声音,皇帝眸光微动,转目康保。康保愣住,亦是非常意外,看了看重帘,再看萧宝林,忙挡开了两个内侍亲自躬身上前,将那绫锦帘帷拉起半幅。
里头便露出跪于蒲团之上的素衣宫妃来,身形单薄,亦和萧宝林一样散发披肩,低眉垂首。再往里看,除了佛龛供桌,厅内再无别物。
皇帝眼中厉色稍缓,略略沉吟,朝康保扫了一眼。
康宝会意,这里将帘帷挂在铜钩上,转身退出了殿外。皇帝便瞅着偏厅内伏跪的宫妃眯眼:“媛贵嫔,你也在此祈福?不是病了么。”
那宫妃不是别人,正是在永安王出事之后便更加深居简出、闭门抱病的媛贵嫔。见问,她便低声回答:“臣妾生病源于近日梦魇重重,来佛前拜一拜,情况好多了。”
“梦魇。”皇帝淡淡重复这两个字,神色不明,目光在两个妃妾身上转了一转,叫她们起身。萧宝林和媛贵嫔谢恩,一个直身,一个站起,双双上前站到了皇帝眼皮底下,皆是恭顺清淡的神色。
皇帝再不言语,抬头看向殿中大佛。丈余金身笼在袅袅香烟之中,慈眉善目,宝相庄严,于静夜之中看来,更有神秘莫测之感。佛前直视是为不敬,可皇帝目不转睛,只管那么看着,隔着升腾的香雾盯住佛像半垂的眸。
殿里静悄悄的,女尼和宫妃们谁都不说话,沉默陪在皇帝身旁。而那两个留守的内侍也在殿中左右转了一圈之后,轻手轻脚侍立在侧。
于是外头的声响就清晰了一些,有人来来回回的走动,有开门关门的声音,有隐约的呵斥问话,还有女子惊怕的低泣。过了一会,一切声响俱都停了,康保躬身进了大殿,在皇帝耳边细声禀报。
皇帝面无表情静静听完,眸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厉芒,淡漠地说:“还查什么,直接杖毙。”
康保迟疑:“……奴才想着,她一个低贱奴婢若无人指使,未必敢……”
“杖毙。”
康保不敢再说,应声而出。一只脚刚踏出门外,又听得皇帝补充说:“别在这里,拖出去。”
“奴才省得。”
老尼妙恒便双手合什念一句弥陀佛:“贫尼不知发生何事,不过皇上肯将血光挡在弘度殿之外,贫尼等不胜感激。”
皇帝淡淡摆手,转向萧宝林,闲聊起来。“你们来多久了?”
“臣妾是日落时分来的,来时,已经看见媛贵嫔娘娘在这里了。”
“都做了些什么?”
“听法师诵经,佛前祝祷而已。”
“只有你们两个?”
“说来也巧,臣妾竟和媛娘娘想到一处去了,既是模仿法师苦修,身边服侍就未带一人,这才显得虔诚。”
皇帝上下打量她不施粉黛素衣素裙的样子,“这模样倒是清爽许多。”
“多谢皇上夸赞。”萧宝林学着妙恒的样子合掌躬身,纤腰楚楚,自有风流。
皇帝看了她一会,转而跟妙恒告辞,带着乌泱泱的人一径而去。几人送至院门,回来进了内殿,殿门一关,萧宝林就朝妙恒和媛贵嫔跪了下去。刚要开口说话,媛贵嫔伸指做了一个噤声手势,指指窗外,摆了摆手。
萧宝林眼中惊疑,媛贵嫔一笑,朝妙恒两个弟子说:“师傅继续功课便是,我们也接着拜佛。”
弘度殿这边修的是苦禅一途,夜半三更不睡参悟念经是常事,于是那两个女尼便落座蒲团,持着木鱼敲击,闭目念起经来。殿中回荡着木鱼声和诵经声,媛贵嫔这才近前扶起萧宝林,低声道:“皇上多疑,未必不会派人去而复返,防患未然而已。”
萧宝林诚恳道谢:“多谢娘娘提点。”又朝妙恒行礼,“二位大恩不敢言谢,萧绫都记在心里头了。”
妙恒含笑,“我佛慈悲,举手之劳不足挂怀。惟愿世间污垢皆能涤荡干净,处处太平。”
媛贵嫔从袖中拿出簪子,简单将披散的头发挽好,柔和笑了笑:“你与本宫无冤无仇,既然恰巧遇见你为难,顺便帮一帮,只当本宫日行一善。”
“娘娘的‘顺便’对嫔妾助力不小,今日若无娘娘在此,皇上也未必这样快解除疑心。”
媛贵嫔举袖打了一个呵欠,略微露出疲惫,笑道:“你别高兴太早,皇上暂除疑心而已,以后你还要小心。”朝佛像的莲花座努了努嘴,“譬如那位,最好先藏上个把月别出来,等皇上彻底忘了此事再说。”
“这……”
“你当湮华宫那边就没人去查了么?平白少了一个侍卫,这边又有人告发你,他若突然归位,莫说他自己生死难料,就是他消失这段时候,你该怎么解释才能撇清自己?暂时的清白不等于永远清白,若皇上疑心再起,到时你难以自清不说,可别将为你掩护的本宫也拖进去。”
萧宝林蹙眉:“可他怎能在这里长留?”
妙恒合掌:“若信得过贫尼,贫尼等人倒是能照顾他衣食无忧。暗格之中宽敞通风,住上多久都不是问题。”
“法师……”萧宝林动容,“您如此帮忙……”
媛贵嫔笑:“法师帮你也是帮自己。弘度殿若成了捉奸之地,这里的人一个也不要活了。与其感激涕零,不如省了力气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接下来……自然是有仇报仇,早日复宠。”
“你倒明白。不复宠,什么都是空谈。”
“只是,湮华宫走失一个侍卫……”萧宝林仍然悬心。
媛贵嫔就说:“你担心什么。布置了这局的人一无所获,才要急着摆平揭过呢,湮华宫少了人,她比你更着急给皇上一个解释。”
萧宝林顿悟,继而迟疑,“娘娘这样说,莫非已经知道了幕后之人?”
“你在这宫里得罪谁最多,最惹谁厌烦,谁又有力量隔了大半内宫将个昏迷的侍卫送到弘度殿来,自己想想,不明白么。”
萧宝林微微变色。
媛贵嫔轻笑:“你不用盯着我瞧。她的确向来待我不薄,不过,面上的,往往是假象罢了。”
两人在这里说话,妙恒已经退到一边,和弟子们一起持珠念佛去了。媛贵嫔看看她坐得笔直的背影,若有所思。
此时的凤音宫里,皇后正亲自服侍姗姗来迟的皇帝洗足,保养得宜的双手持着雪白巾帕,一下一下沾着香汤,在皇帝脚上腿上轻轻擦着。
皇帝端坐床边,看着皇后卸去簪环殷勤服侍的家常模样,并没有动容之色,只是神色淡淡的,似乎在思索什么。
皇后偶然抬头看见他这个样子,便柔声笑着说:“皇上还在操心国事吗?晚上就歇一歇吧,不要总是费神,好好睡一觉养好了精神,明日再想不迟。”
“朕想的不是国事,只是一些小事。”
“是何小事?”皇后柔顺地说,“如果不涉及政务,您不妨和臣妾说一说,看臣妾能否为您分忧。”
“嗯,倒是正想与你说。”皇帝从浴足桶中抬了脚,皇后忙招呼宫女将桶端走,亲手拿了干净的巾帕给皇帝擦干水迹,伺候着穿了睡袜。
皇帝就盘膝坐在了床上,说道:“来时路上,一个疯癫宫女冒出来引着朕去弘度殿,说是里头藏污纳垢不成体统。”
皇后在那边盥手,听了,就笑:“这可是疯了,立时就该拿了那奴才关起来。是哪里的宫女呢,臣妾这就叫人去处置。”
皇帝看着她慢悠悠洗手、擦干、摸香脂,动作一丝不乱,优雅沉稳,就说:“朕已经处置了。”
皇后收拾停当走过来,坐在床沿动手铺被,“这是臣妾的错,没有管好宫人,让皇上费神了。”并没有询问是怎么处置的。
皇帝道:“宫里的确是该好好管一管,今晚这宫女就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平白惹人不快。”
皇后也没问宫女说了什么,只停了动作歉疚看向皇帝,诚恳道:“都是臣妾做事不力,明日一早臣妾就好好约束妃嫔宫人们,以后再不让这等闲人闲事扰了皇上。您就别为这些琐事费神了,时候不早,安歇了吧?”
烟绿色绣被横卧并蒂莲,是皇后自己的手艺,她请皇帝躺下同眠。宫女们已经退下,殿里只剩了床头一盏红纱小灯,这是为数不多的夫妻同寝的日子。
皇帝却没躺下,而是从皇后衣襟上拈起一根掉落的头发,半黑半白,“皇后也生华发了啊。”他捏着落发叹息。
皇后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温柔地笑了:“臣妾已经和皇上共度二十余载春秋了,回头想想,早年时节风雨波折,真是颇多感慨之处。如今虽生华发,每每揽镜,常忍不住追忆往昔韶华,不过,想着能和皇上白头偕老,倒也释然了。还有什么能比站在您身边,和您在一起更重要呢?”
皇帝将手中落发拈到床边扔了,微微点头,“皇后所言,甚慰朕心。”
“都是臣妾肺腑之言。”皇后再次邀请皇帝安寝。
皇帝躺了,闭了眼睛。皇后脸色略松,回身将床头小灯又加了一层罩,留了一点微光,轻手轻脚在皇帝身边躺了,试探着,将头搁在皇帝的枕上。皇帝没动,她受到鼓舞,又握了皇帝的手。
躺了一会,呼吸渐缓似乎已经睡着的皇帝却突然开口,“皇后操劳多年,也该歇一歇了,让静妃帮着你料理后宫吧。”
皇后呼吸一滞,顿了好久才接言,“……皇上体恤,臣妾感激不尽。”
皇帝又说:“上回朕让老七府里许进不许出,你却下旨调了六娘进宫,还有七娘中毒的事,让他们自己料理罢,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不要插手太过。”
幽暗光线里皇后脸色大变,暗暗吞了一次口水滋润喉咙,才让声音没有走板,“臣妾知错。”
皇帝便渐渐睡着了,皇后却心中乱跳,睁着眼睛直到殿外来了叫起的宫人。皇帝醒来,洗漱穿戴,稍稍吃了点东西就去上朝,皇后谨慎伺候御驾出宫门,回得殿来,立时叫了心腹来问。
“昨晚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什、什么事也没有。皇上去了一趟弘度殿,出来只杖毙了那个宫女。”
“然后呢?”
“然后就来咱们这里了。”
“蠢货!本宫问的是后续。”一夜未眠的皇后脸色极为难看,眼中满是血丝,唇角也起了泡,“萧宝林呢?”
“一直在弘度殿里,刚和媛贵嫔一起出来不久。”
“媛贵嫔……又是她?”
皇后咬牙默坐良久,早饭也未曾吃,直到外头陆续来了请安的嫔妃,才勉强让宫女伺候着收拾了一番,施了一层脂粉出去见人。
……
宫廷之内暗流微涌,长平王府里头倒是极为清净。御医按例来看,最后这次说长平王病体痊愈了,长平王便去宫里请了安,回来在家读书,闲时溜溜马,打打拳,偶尔带着如瑾和祝氏那些人上街逛逛。自然,跟他同车的只有如瑾,祝氏一众都是后头跟着障眼的。
后来收了庄子上交来的年货,还有两个铺子里的盈利,长平王将之全都交给了如瑾打理,如瑾就让人入库,登在内宅的账上。因是王府里有正经女眷之后的第一个春节,需要好好过一过,如瑾这阵子就指派人办年货打扫屋院,准备过年所需的各种东西,颇为忙碌。
舜华院那边的云芍就往前凑,到四处走动的时候多了,遇见什么事都主动上前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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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发点,一会再写:)
304 养病妾室
如瑾叫了常在外头跑腿的荷露来问,“王妃院子里还有谁像云芍这样吗,云芍平时都做什么事?”
荷露被吉祥和吴竹春带久了,回话也有板有眼的:“还有两三个最近也和云芍似的,只不过没她这么跑得勤。主子放心吧,奴婢们都盯着呢,不会给她钻空子的机会,她也做不上什么正经事,不过看人提东西就帮着拿,看人传话就跟着跑腿,大家都烦她呢,前儿个祝姑娘还碰见她排揎了一顿。”
菱脂说:“她爱往锦绣阁那边走,不过连王爷的边儿都沾不着。”
如瑾听得好笑,数落她,“你才多大,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菱脂不好意思地垂了脑袋。
如瑾倒是不在意舜华院的人往出跑,这府里在她进来之前就被长平王经营得铁桶似的,近来借着闹刺客除掉小双子一众人之后,明里暗里又调整了一番,将有嫌疑和不安分的都借故或贬或撵的控制起来,越发干净。云芍到处乱走,就像是一颗黑豆滚进了米堆里,滚到哪儿都是扎眼。
只不过张六娘自己闭门不出,守清规戒律似的低调异常,她的丫鬟却渐渐活跃,终究是让人觉得奇怪。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前日防贼的,布置得再严谨也难免百密一疏,为一个丫鬟耗精神实在不值得,这日云芍又出来借着给张六娘跑腿到处走动,如瑾就叫了舜华院一等的大丫鬟藤萝到跟前说话。
“最近大家都忙着准备过年,你们院子里做什么呢?”
藤萝说:“我们那里也备着过年。”
“那就好好准备吧,王妃深居简出,正是需要人在跟前照顾,你们没事都不要四处乱走,在院里好好陪着她。”
藤萝一愣,如瑾挥手遣她下去了。
之后没多久,舜华院的丫鬟们就出门减少,除了云芍还偶尔出门,不过也收敛了许多。倒不是她们有多怕如瑾,而是如瑾的话一说出来,府里其他人知道了侧妃的意思,不敢得罪现在正当家的主子,对舜华院的人都退避三舍,躲贼似的躲着,弄得她们不收敛不行。
唯一还敢在张六娘跟前说话的藤萝就将这件事回禀了,张六娘听了只是微微一笑:“一个个笨得什么似的,做些没头没脑的事,回禀我,是要我替你们出头么?”
藤萝试探着劝:“您和皇后娘娘闹翻了,在王府里又这样不理事,以后……可怎么办呢。您不为自己,也为国公府里的老爷太太和兄弟想一想……”
“你看我被王爷禁足的时候,国公府可有人替我出头?”
“这……大概是碍着王爷的面子,也许,是皇后娘娘不让?”
“如果他们真心惦记我,何必管别人的面子授意。我保住了自己这房的孩子不被过继,事后,有人谢过我一声吗,有人问我是付出什么代价办到的吗,她们都觉得理所当然。倒是二伯母她们从此记恨了我,给我使绊子。蓝氏的亲人朋友来府里做客,我的亲人朋友有来看我的吗?”
藤萝见主子情绪不对,不敢说话了。
张六娘就说:“嫁进来几个月,于我来说,就像过了几辈子。什么事都经历过了,什么人也都看透了。父母亲族,血脉靠山,关键时刻都是不顶用,人唯有自己靠自己。”
“所以……您要振作。”
“我很振作。”
张六娘幽幽看着贴身侍女,将之看得背脊发毛。
……
长平王也正盯着纪氏看,看得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纪氏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偷眼去瞅坐在长平王身边的如瑾。如瑾不理她。
“王爷,妾身冤枉!”纪氏磕头,“妾身和罗姨娘一同进来,比邻而居,情意不比旁人,就算平日脾气不大对路,可也是难得的伴儿,妾身做什么要去害她?妾身没理由啊!王爷您不要听信一面之词冤枉了妾身,不然罗姨娘缠绵病榻,妾身受屈,王妃又闭门不出,当日宫里指给王爷的人可只剩了蓝妃一位了,她多孤单!”
这是要说她孤单,还是说她可疑?如瑾听得无奈。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地摆着,这纪氏竟然还能红口白牙地胡说八道。
“拖下去。”长平王更不耐烦听这些胡言乱语,大手一挥就要让人料理。
如瑾拦了:“王爷且息怒。临近年关,宫里也图个喜庆热闹,不喜眼皮底下坏事太多,她毕竟是由秀女指进来的,就算只是个小妾,处置她也最好通过上头,何必在年根儿上给帝后添堵呢。何况王妃那里闭门不出,外头已经要议论王爷,再闹出一件小妾互相暗害的事来,后宅混乱,对王爷名声实在不好。”
纪氏眼睛骤亮。
长平王问:“那依你如何做?”
如瑾道:“不如就让罗姨娘暂且看着她吧,过了年,寻个合适的时机再打发她。”
纪氏脸色顿垮。
如瑾斜她一眼。对这种心怀鬼胎的人,如瑾向来耐心也是不多,要不是顾忌王府名声,谁有心思替她长篇大论的说话。男人和女人想事情毕竟不同,长平王又在姬妾安置上思路诡异,自然也习惯于将纪氏简单划分为“可留”“应杀”之类,不会想太多。
可他不想,如瑾不能不替他想。姬妾满堂已经受人诟病多年,再闹出一两件丑闻,那成什么事了。
于是纪氏在锦绣阁关了好些日子之后,被“送”回了自家院子。
罗纪两个院子很快打通,成了一个拐角独院,罗氏奉命担任起来“照看”纪氏之责,而纪氏身边则多了两个矫健婢女。
纪氏跑到罗氏跟前哭:“你别听信别人污蔑,绝对不是我,那晚我坚持请御医,是蓝妃压着不让……”
“那晚当值御医在御前伺候,根本不能来,如果专等御医,我现在还活着吗?”罗氏冷冷地说。
“那……那也不是我……”
“纪姨娘,从第一天我就跟你说过,你这点分量老实安分些才好,你偏不听,还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现在被查出来,还闹腾什么?”
罗氏拖着病体查了几日,刚有了一点眉目,那边如瑾的结果就意外出来了,和她查到的蛛丝马迹非常吻合,矛头皆是指向纪氏,也不由得她不信了。眼见着纪氏死活不承认,她怎能不气。
“真的不是我!”纪氏赌咒发誓,嚎啕大哭。
罗氏眼风像刀子似的,“纪姨娘,王爷让你好好‘养病’,我看,以后没事你就不要出房门了,免得病恹恹地吓到别人。”
说罢,让人押着纪氏直接送进了屋里,房门一关,任凭里头喊破了喉咙也不再开门,只每天送进去一顿冷透得饭菜,倒一次恭桶,彻彻底底将纪氏囚禁了起来。
如瑾听说那边院子的事,讶然:“那罗姨娘倒是个记仇的。”
纪氏一个陪嫁丫鬟有次趁着罗氏不备偷跑了出来,先去舜华院叫门,没叫开,又跑到了如瑾这里哭,给主子求情。如瑾命人把她好好送回去了。回去,自然又被罗氏认真修理了一顿。
吉祥就议论:“这位纪姨娘长颗黑心,养的丫鬟倒一个两个都是忠仆。那个替她下毒,这个替她求情,主仆几个坏到一路去了。”
下毒的那个原是在厨房分派饭菜时,借着议论两个院子的饭食高低,将罗氏那边的食盒拿过去瞅了一瞅,后来罗氏中了毒,如瑾得空将那两日接触了罗氏的仆婢都拘来问话,就将这档事翻了出来。及至派人搜纪氏房舍,便在一个花盆泥土里将未用完的一点砒霜翻到,经验老道的医婆很快确认了罗氏中的就是这种毒。
动纪氏要通过宫里,动她的丫鬟可不用,长平王直接让管事安排那丫鬟得了急病。
此时听着吉祥念叨议论,如瑾只是沉思。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奇怪,还真是挺奇怪的。纪氏一个刚进门不久的妾室,府里多少房子多少人恐怕还没摸清呢,忙不迭地去动罗氏干什么,就算平日有些口角,也不至于闹到害命上吧?难道两人有旧怨?
私下派人去暗查罗纪两家,也没查出什么。于是只得纳罕嘀咕,不得其解。和长平王说起此事,长平王只是笑笑,说:“一个脑袋不灵光的女人而已,能翻出什么花来?理她什么缘故,关起来,什么心都不用担了。”
这倒也是。
于是如瑾就一心一意准备过年了。
娘家那边,青州送了今年的进项过来,除了留在老家府里的,送进京的不过是一些年货土仪,以及微薄的三百两银子。今年西北闹旱,这几百两已经是挤出来的。
蓝泽捏着账册发愁。
京里两间铺子也收益甚微,统共算起来,蓝府今年的开销都要指望这三百两银了。偌大一个晋王旧宅,上头翻修赏赐了,自己平日维护起来也是大笔开销,三百两,够支撑多久的?何况眼看着就要过年,三百两也许连一个年都过不完。
于是就想到了经常抱着账簿进府回事的彭进财。
暗忖,秦氏那边的产业到底经营成什么样子,是不是很红火,不然怎么总要报账呢?又想到每次彭进财进来都是如瑾回娘家的时候,难道这产业跟如瑾有关?
待如瑾再次回家的时候,他就在女儿进内院之前,先拦着她请进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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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 开源节流
如瑾瞅着欲言又止的父亲好笑,又有些失望。
临近年根,郑重其事地请了自己到书房叙话,除了开销银子,还能为什么。见他这么吞吞吐吐,想必还有一些顾虑和羞耻心,许是知道自己惦记女眷的私房不妥当?
便直接率先开口问了出来:“您找我过来,可是为了家里用度?这时节青州也该送进项过来了吧。”
蓝泽略微汗颜:“……送的不太多。正要与你商量商量。”被女儿一双光亮迫人的眸子盯着,他终究是没好意思将彭进财的事问出来。
如瑾道:“我已经是出嫁的人了,偶尔回一趟娘家是为着团聚亲情,家中大事小情却尽量不掺合为好。这是眼前没有兄弟,不然,家里有了少奶奶,想必不高兴我在娘家指手画脚。您若有难处,不如去跟母亲商量。”
如瑾是想借此让父亲主动跟母亲低头,想着老夫妻两个总不能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起码表面上应该维持和气。蓝泽听在耳中,却是非常郁闷,暗忖这时候你说起出嫁女儿不管娘家事了,平日可没少见你管。
可是如瑾的话说在这里,封死了他继续开口的可能,他一个当父亲的,总不能真跟女儿要银子花吧,何况还是出了嫁的女儿。
跟秦氏商量?他一点都不想去。
于是从来就未曾根治的头疼病又犯了起来,当时便觉得头痛欲裂,抱着头歪在椅子上叹了几口气,将如瑾打发下去了。
如瑾看着父亲这个样子实在觉得无奈,欲待劝几句,两人实在没有共同语言,说不定适得其反。临走时只好说:“您要是怕家里用度不够,不如将宅院用不到的地方都封存起来,免得还要费银子维护。或者等年后开了春把那些园子空地好好整一整,种些可以贩卖的花木,另外种些菜蔬,府里也不用总花钱去外头买菜了。”
蓝泽没当场驳斥,但脸上是的确不大高兴。
如瑾也就没再说什么,直接出去了。她知道父亲向来自矜身份,非常要面子,明知住大宅子费钱,但让他在自家院里经营花木菜蔬,估计比直接抽他的脸还要难受。
但需知勤俭持家,开源节流,既然没有开源的本事,节流还不能做么?每天府里上下的饭菜就要多少钱,真能自己种起菜来,一年四季有两季的菜钱都解决了。
于是朝明玉榭走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可行。以前在青州,她当家未久,来不及思虑这些就进了京城,出嫁前又没想着要在京里久居,但现在不同了,看这样子,蓝家至少也要在京城住个一两年再说,那晋王旧宅这么大的院落,不利用起来岂不可惜?
及至见了母亲,如瑾就认真说起这件事。
秦氏一听非常赞同,拉了女儿的手坐下来细说:“前几日管植造的人还和我提起家里照看花木的开销,的确所费不少,别说满府,就是日常走动的地方要打理好了也需许多人工银钱,我还想着明年要削减这项任凭花木乱长去,可巧你想了这个主意。”
如瑾道:“也是最近看王府账目想起的。比起咱们家,王府后院人多,日常柴米油盐的花费一月几乎顶上咱们一年的,着实惊人,我就在想该怎么节省。”
秦氏就说:“是啊。王府我只去了一次,可就那次见到的吃食用具,件件样样,无不让我意外。皇家再富足,勤俭才是长久之道,过分奢侈有损天和,你若不思虑这些,我还要找机会劝劝你。”
如瑾笑笑没往深了说。母亲所见的奢侈不过是表面,王府里许多东西都是在内务府过了明路的,日常吃穿也符合皇子该有的开销,皇家本就是如此,并非长平王自己一味奢侈。不过这都不是重点,如果让母亲知道王爷随便出手就是一万一万的银子,更要犯嘀咕了。
过来凑热闹的贺姨娘一身简单的家常打扮,跟着搭话说:“上次彭进财老娘过来的时候,顺便还带了她们自家院子里种的菜蔬给我尝鲜。听说她家房前屋后两小片空地,种上一些常吃的东西,夏秋两季全家的菜就都有了,还能余下来不少送亲戚朋友,所以他们家一年倒有两季不用出去买青菜,夏秋的菜收下来做成菜干,或者腌成酸菜酱菜,越发连冬春两季的都有了呢。姑娘要真有心在咱们府里种花种菜的,不但节省开销,说不定还真能有富余往出卖。”说着就笑起来,“到时候咱们侯府可要成附近最有名的菜农了。”
如瑾听得眼睛发亮。
她从来没留意过嫁樯之事,偶尔兴起念头,还没往深了想,真不知道两片小菜地就能养活一家子的事,不由张大了眼睛,露出日常少有的好奇之色:“真的?”
“是真的。”抱着孩子的青苹笑眯眯接话,“以前奴婢在家,家里也是自己种菜吃的,院子里辟出一片小空地就很管用。不但夏秋能种,冬天若是搭了菜棚子,也能养活新鲜蔬菜。不过那棚子搭建和照料都要精心,姑娘得找懂行的人来问问,奴婢不太清楚。”
“那敢情好。”
如瑾就开始盘算,家里这么大院子,真要利用起来,那得节省多少日常用度啊,而且种菜这种事听起来真得挺有意思。不但家里可以种,她还开始琢磨王府的空地。
长平王对这些事向来不留心,自己若真是在府里开辟菜地,他不会反对吧?
应该是不会的吧。
如瑾想起他对自己的用心,觉得他肯定会支持。
“好吧,那就这么说定了,等过年开了春就开始打算吧。我回府也和王爷说说。”如瑾做了决定。
贺姨娘笑道:“王府要是也种菜,那最有名的菜农肯定不是咱们侯府了。”
“管它什么菜农,有用有趣就是好啊。”
如瑾兴致满满。开个小绣铺子就已经让她感受充实,在自家院子里鼓捣菜地,岂不更是有趣了。她以前从不在这些俗务琐事上留心,及至一步步上心起来,发现都挺有意思的。
彭进财过来报账的时候,十分兴奋,因在佛光寺法会上赚了不少银子。
“东家,三天法会,您猜咱们净利多少?”
如瑾看他笑眯眯的样子就知道肯定不少,就顺着话头问:“多少?”
“足有一百二十两!”彭进财用手比划。
“这么多!”
如瑾非常意外。铺子一个月下来也不过四十两左右的进项,全赖彭进财的头脑和独特的花样,在那条街上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店铺了,不然怎么会招了地头蛇跑去强行入股呢。没想到,短短三天法会,竟赶上正常三个月的收益了。
彭进财笑道:“可不就是这么多。还要跟东家禀报一声,咱们只留了一百两,另有二十两进给寺里做香油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