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不是要给皇后娘娘请安么?怎么因为和太子妃几句口角,您就连宫门都不进,就要打退堂鼓了呢?”
剑拔弩张的对峙之中,如瑾轻轻开口,同时给吴竹春林五和几个内侍递过去稍安勿躁的眼神。
张六娘脸色僵硬,拼命给如瑾使眼色,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太子妃得意笑笑:“七弟妹,看见没?你家侧妃才是识时务的,知道什么情况该做什么事。怪不得这么久你都被她压在头上。请吧——”
张六娘满脸急怒,恨不得将如瑾生吞。
如瑾却抬脚朝凤音宫门走去。好容易进一趟宫,总要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吧,不进去看看,如何得知?
吴竹春当先引路,第一个迈过了凤音宫的门槛,显然是怕有什么埋伏伤了如瑾。然而门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大院子。
如瑾跟了进去,后面几个内侍鱼贯随行,连那赶车的老内侍都被太子妃的灰衣内侍撵进了宫门,要在平时,他们赶车的下等杂役是不可能有资格进凤音宫的。
最后只剩了张六娘和林五。太子妃笑眯眯看着张六娘,张六娘要走走不得,又不肯就范踏进凤音宫,僵持半晌,最后是林五“扶”着她迈过了门槛。
一行人一进去,那半扇宫门就被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外隐隐传来太子妃的笑声,“七弟妹好好陪你家姑母啊,本宫事忙,就不打扰你们了。”
笑声渐远,想是走了。
张六娘看着空寂的院子害怕,不由埋怨如瑾,“这下你遂愿了么?好端端非要拖着我进宫来,宫门禁卫不放行你还要硬闯,如今怎样!”
“怎样?”如瑾斜睨她,低声讥讽,“只听一个蠢妇说几句张狂话,你就吓成这样子,往日我还当你是个有头脑的,现下看来也不过如此。既然看出情形不对,你就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不担心你的姑母有难,你一家都要遭殃么?你就不担心王爷的安危么?只想着自己逃跑,你也要跑得出去才行!”
“你……”
张六娘被骂得脸色通红,神情变了几变。
如瑾不等她有所回应,说完就举步直接朝正殿而去,张六娘咬了咬唇,只得跟上。
正殿的门也是关着的,窗户紧闭,看不到里头的情形。吴竹春当先站在门口朝里高声,“长平王妃和蓝妃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哪位姐姐出来应一声门?”
这等叫喊是极其不合规矩的,然而此时情形特殊,却也顾不得许多了。话音刚落,只听殿里咚的一声闷响,似是什么倒在地上,然后又没动静了。
吴竹春回头和几个内侍打个眼色,自己上前几步就要踹门。
那殿门却在此时从内打开了,一个粉裙宫女脸色冷冷站在门口,将一行人扫了一眼,闪身让开,“进。”
那显然不是凤音宫的宫女,前世在宫里住了那么久,这一世也多次进宫,如瑾从来没在皇后跟前见过这样的面孔。而且看那宫女意态身姿,颇有几分林五的气势,俨然是个会武的。
宫门外几个会武内侍守着,殿内又有会武的宫女,这到底是怎么了?
如瑾飞快做了决定,不顾张六娘悄悄的拉扯,举步朝殿内走去。总要见着皇后的面再说!
那开门的宫女等如瑾和张六娘进去,竟然示意跟随的内侍们也同进。王府的内侍什么时候可以进后妃内殿了?就像太子妃让一行人进宫门一样,显然这宫女有囚困众人的意思。
但如瑾对此求之不得。她这次带来的内侍都是好手,不跟在身边她还不放心呢。
于是一众人全都进了凤音宫正殿。
进去一看,外殿里还有另外五名粉裙宫女,也都是生面孔,冷冰冰看着王府一行人。先前开门的粉裙宫女将殿门关上插好,示意如瑾等人进内殿去。
进了内殿,张六娘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回头就要跑,却被那粉裙宫女伸手一推,立刻摔在了地上。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张六娘声音发颤。
“六表姐!”静悄悄的内殿里,泽福公主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只刚喊了一句就被人扼了脖子。
坐在临窗紫檀卧榻上的皇后急了,“别伤她!”一副想上前又有所顾忌的样子。
如瑾领着丫鬟内侍们鱼贯进入内殿,将眼一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太子好大的胆子!
竟然将皇后和静妃两个人一同囚禁在此,以儿女性命相要挟!
富丽堂皇的凤音宫内殿笼罩着紧张气氛,皇后与静妃一左一右坐在榻上,并没有被捆绑,也没有人挟持,但两个人谁都不敢离开卧榻。因为不远处的玫瑰椅上分别坐着泽福公主和十皇子明微,两人各被一个粉裙宫女看守着,宫女的手都搭在她们的脖子上,稍有异动就会掐紧。
怪不得方才吴竹春在院子里那么喊都没人应声,原来是皇后投鼠忌器。
如瑾一瞬间想到了长平王,心急如焚。
太子既然把泽福公主和十皇子都困在此处无礼对待,那么对于已经成年的长平王岂不是更要下狠手?长平王此刻在哪里呢?会不会有危险?
“娘娘,皇上怎么了?”如瑾目视皇后和静妃,直接指向问题关键。
若不是皇帝出了差池,太子绝对不敢这么放肆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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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 一殿血腥
最先开门的粉裙宫女用力一推,将长平王府赶车的年老内侍也推进了内殿,然后冷眼扫着如瑾道:“若想活命就老老实实的,不许说,不许动。去,那边坐着去!”一指泽福公主身边的椅子。
扣着泽福公主脖颈的宫女微微皱眉,对先前那宫女道:“怎么让这么多人进来了?越发办事糊涂!把当主子的留下,其余人一起送到那边偏殿去。”
“哦……行!”于是那开门的宫女就打量张六娘和吴竹春。
如瑾出门前收拾得齐整,一看就是当主子的,但是张六娘却是家常衣服,而且简朴得很,通身穿戴还不如吴竹春贵重,加上吴竹春又面貌姣好,那宫女一时分不出哪个是主子了。
“蠢货!那个是长平王妃!”还是扣着泽福公主的宫女指出了张六娘。
“你怎么知道?”被骂的粉裙宫女面露不满。
“没看见公主瞅着她喊表姐吗!”
如瑾听得满心无奈。
太子是无人可用了吗,竟然派这么笨的人来拘困皇后。
听这对话,这些粉裙宫女显然不认识张六娘。怎么可能呢?张六娘是从小就经常出入宫廷的,只有她不认识宫人,哪有宫人会不认识她?
那就说明,这些宫女并不是宫里的人!
思量间,那个被骂的宫女已经准备动手,要将吴竹春等人带到偏殿去。吴竹春目视如瑾,以目光询问要不要发难。六名内侍也蓄势待发。
“等等!”如瑾喊住了粉裙宫女。
“做什么?”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还没告诉我呢。”如瑾向前走了两步,一脸疑惑地发问,同时飞快瞅了吴竹春一眼。
粉裙宫女不耐烦,“天堂有路你不走,好好地偏要一头扎进这里来,还要什么解释?乖乖地听话,咱们心情好,说不定会饶了你。”
好粗鲁的言辞。
因为要开镖局,如瑾最近听杨三刀等人说了不少江湖上的事情,这“天堂有路地狱无门”的俗语就是走江湖的人常说的。于是她不由心里嘀咕,这些宫女是什么来头?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你是哪个宫里的,主子是谁,教引是谁?上头没有人教给你规矩吗?”心里思量着,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套。
如瑾是在给几个内侍争取时间。她这边磨嘴皮子,旁边内侍们已经开始不动声色挪动脚步。要想一招制敌,总要获得有利的站位。
“狗屁的规矩!”粉裙宫女闻言果然大怒,上来就要拽如瑾的衣领,“都是些作威作福的家伙,整日讲什么高低贵贱,骑在下人头顶草菅人命的贱人!干脆也将你带去偏殿,一顿鞭子好好伺候你,那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规矩’!”
她来势汹汹,如瑾惊叫着绕着椅子跑,一边给吴竹春等人使眼色。
“别碰我们主子!”吴竹春也作势尖叫。
张六娘不明就里,只下意识跟着躲闪,屋里场面一时有些乱。那追如瑾的宫女怒气上头,突然掏出了短刀。十皇子明微吓得大哭。
“干什么!都停下!”先前骂人的宫女额头青筋直跳。她手里制着泽福公主,一时脱不开身,只管怒视追如瑾的同伴。
混乱间,抓着十皇子的宫女一时被乱跑的如瑾吸引了目光,对十皇子的关注就弱了。明微一个哭闹的小孩子,她的确也没放在心上。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长平王府内侍突然窜起,离弦之箭一样冲向那宫女。
“啊!”
惊呼声中伴着一道血光。
十皇子明微被溅了满头满脸的鲜血。
一条胳膊吧嗒一下子掉在地上,是那内侍在电光火石间斩掉了宫女胳膊。
这里一动,瞬间所有内侍一同暴起,打了另外两个粉裙宫女一个措手不及。吴竹春护着如瑾退到墙边,那边林五一扯张六娘,将之推到了临窗榻上,和皇后静妃堆在一处。
六个功夫颇高的内侍,对上三个宫女,以二对一,且其中一个宫女还被卸了胳膊,胜负已经没有悬念。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如瑾甚至都没看清两边人怎么动的手,两个宫女已经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了。
唯有那个制着泽福公主的宫女比较难缠,反应也快,在受袭的第一时间就将泽福挡在了身前。王府内侍不敢伤了公主,行动间颇多顾忌,几个回合下来只砍伤了她一条腿,却没能救下泽福,反而让那宫女拽着泽福退到了墙角。
一切只发生在两三息之间。
王府内侍一击不中,分出两人守着那宫女,其余四个掠水燕一样冲出了内殿。
外殿里还有五个宫女,趁着她们没进来帮手,当然要先发制人。
如瑾为内侍们迅速的身手和准确的判断而惊喜,暗暗松了一口气。果然是长平王府调教出来的好手,不仅仅是动手干净利落,对情势的判断也非常到位。
外殿响起桌椅翻倒的声音和低低的呼喝。
两边交起手,吴竹春低声对如瑾说:“主子莫担心,那几个人不是咱们的对手。”
低垂的绣帘不断被掌风扫起,如瑾透过帘子缝隙瞥见外面形势。以四对五,王府内侍也丝毫不落下风,眨眼间已经有两个宫女倒地,其余三个也被逼到墙边,要拿下只是转瞬。
如瑾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低声念叨:“好在方才屋里动手时她们没反应过来。”
那几个宫女也并不灵光,否则在屋里出现惊叫的时候就应该冲进来了,大概是托大,觉得区区几个王府下人没什么了不起?
她们怎么没发现内侍们都会武呢?大喇喇就让人进了内殿,似乎是打算将所有人拘在一起看管。
吴竹春道:“习武之人气息外露,被人一眼就看出是会武的,那是下乘,功夫没到家。咱们的人气息内敛,和普通人一般无二,除非是高手才能认得出来。”
怪不得。如瑾闻言又多了几分信心。看来今天进宫特意吩咐带好手是正确的决定。
两个人说话间,屋外的打斗声已经停了,吴竹春挑起帘子看了看,说:“都死了。”随后放了帘子。
血腥气隔帘透进,加上屋里死掉的两个宫女,整个殿里都透着让人不舒服的阴森气。血淋淋两具尸体倒在当地,哭闹的十皇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早就噤了声,小脸惨白委顿在椅子上。
他的母亲静妃愣怔了半日,终于被吴竹春一句“都死了”惊醒过来,“啊”的一声冲下了软榻,扑到儿子身边一把抱过他,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言,身子微微发抖。
如瑾不由感慨。
静妃此人平日里实乃笑面虎,嘻嘻哈哈八面玲珑的,其实打杀起奴才来丝毫不眨眼睛,阴毒事情也做了不少。前世同住深宫,如瑾没吃过她的大亏,但亦耳闻目睹了许多事,真没想到她在这样的场合还会愣怔失神。
大概深宫里的女人多是阴柔,真正面对血腥时,反而不如相互算计时镇定自若。
皇后比静妃强一些,然而因为女儿还在歹人手上,脸色也是惨白,抖着嘴唇叮嘱那宫女不要下毒手,“……快将公主放了,本宫尚能酌情饶你性命,你若敢伤害公主一根汗毛,本宫就让他们将你碎尸万段!还要株连你的九族!听见没有?”
挟持着泽福公主的宫女缩在墙角,腿上伤口汩汩往外冒血,闻言冷笑:“哄三岁小孩呢!让他们统统退后!全退到墙根去背过身子,快!不然……”
扼住泽福的手一紧,泽福立刻喘不过气,憋得脸颊通红,双眼直瞪。
“退后!退后!”皇后急了,早已没了母仪之态。
与之对峙的内侍纹丝不动,如瑾不发话,他们只管看住那宫女。
宫女的手又紧了紧,泽福开始翻白眼。
“退后啊!你们这些奴才!听不到本宫的话吗?”皇后跳下软榻急得手足无措,突然把张六娘拽住,“快让你的人退开!”
张六娘下意识目视如瑾。
她完全被内侍们的暴起惊住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府里还有身手这么好的人,理所当然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使唤不动他们。
于是皇后敏锐察觉到一切都在如瑾身上,顿时厉声吩咐:“快让他们退后!”
粉裙宫女的手越来越紧了,连声催促着,将泽福掐得手脚乱舞。
静妃抱着儿子退到墙边,冷冷看着这一切,看向皇后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解恨之意。
如瑾不言声,直到外殿的内侍们全都进来。
领头的回禀:“里外查了,凤音宫的宫人都在偏殿捆着,没有其他歹人了。”
如瑾这才点了点头,朝那粉裙宫女道:“你下手最好轻一点,在我考虑要不要放你的时候,可别把公主掐死了。那你可是死路一条,再无转圜余地。”
粉裙宫女面露狰狞,一只手扼着泽福,另一只手撕下衣带捆住腿上的伤口止血,“别废话,让他们马上退开!”
如瑾不理她,转向了皇后:“我们王爷现在何处?皇上到底怎么了?请娘娘尽快告诉我。”
“先把公主救下来!”皇后怒喝。
“您最好声音小一点,别惊动了宫门外的看守。”如瑾冷声提醒她,“您尽快告诉我王爷的下落,泽福公主我一定帮您救下。”
皇后脸色铁青,“你威胁本宫!”
那粉裙宫女冷笑,“想救人,也得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我数到三,再不退后放我出去,这劳什子公主的命我就收下了!临死拉一个公主陪葬,我值!”
如瑾道:“何必数到三?想杀就杀,公主的死活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我家王爷在哪。如果你能说出来,兴许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皇后在一旁几乎要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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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 不识抬举
挟持人质的粉裙宫女冷笑一声:“好大口气!我就不信你敢不顾公主小命!不信咱们就试试。限你们三声内全都转过身去!一!”
第一声喊完,宫女紧张地盯着如瑾。
皇后就要扑上去,却被宫女的目光吓退,不敢造次怕伤了女儿。
“快退下!你们快退下!蓝氏你再不让人退下本宫治你的罪!”
如瑾不理会吩咐,看都不看那个宫女,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只朝皇后说话,“娘娘还不肯说出我家王爷的下落么?那么,也不必等你治罪了,这屋里歹人横行,不小心伤了娘娘性命也是意料中事。”
说着目视吴竹春,“动手吧。皇后,静妃,王妃,还有十皇子,一个不留!”
殿内众人齐齐惊了一跳。
皇后和静妃转瞬间立刻醒悟自己的处境。她们是阴私事做惯了的,怎会不明白趁火打劫、趁乱杀人的道理。两人齐齐吸了一口冷气。眼下凤音宫没有别人,如瑾在这里杀人灭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敢!”张六娘惊叫着,下意识往静妃所处的墙角靠。
只有吴竹春一众面色不改,仿佛如瑾下的是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吴竹春还问:“主子可否三思?若是皇后和静妃死了,咱们再去找谁查问王爷下落?”
如瑾轻描淡写一指粉裙宫女,“兴许皇后娘娘还没她清楚,留下她逼问便是。”又朝皇后一笑,肃冷容颜如春日江水,冰消雪融之后是柳绿花明,“平日里没少得您关照,今日就一并还给您了,老天有眼让太子作反,给了我这样好的机会。娘娘,做鬼也不要来找我,我并没害您,不过是将您往日加诸在我身上的算计反哺给您而已。”
“你……”
如瑾往前走了一步,皇后下意识后退,脸色惨白。
那边数数的宫女“二”还没喊出来,惊疑不定死盯着如瑾,忖度她言语的真实。
“娘娘,别躲,躲也躲不掉,不如乖乖引颈就戮,还能留几分中宫之主的体面。”如瑾笑靥如花,又朝前一步,眼风微微扫过身旁领头的内侍,然后继续与皇后说话,“娘娘还记不记得去年宫宴,您对我做了什么?您贵人多忘事,兴许不记得了,可我……”
砰!
说话间,墙角处一声闷响。
如瑾顿时收声转头,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脸庞瞬间转为肃杀。
一团影子飞过来,吴竹春伸手接住,正是被抛过来的泽福公主。
再看那挟持人质的宫女,此时已然被狠狠压在了墙上,口中喷出的鲜血射了一丈多远。原来是方才如瑾的言辞让其微微走神,不防之间被一旁伺机而动的王府内侍全力撞在了墙上。
来自高手舍身一撞的力度已然震碎她的五脏六腑,而随后扑过去补刀的内侍领头更是没有留情,一刀割在脖子上,几乎将她半个头颅切下。
看清歹人已死,如瑾转身朝着皇后跪了下去。
“娘娘恕罪!刚才一切都是做戏,只为吸引歹徒注意,言语间多有冒犯,您千万别怪罪!静妃娘娘,也请您宽宏!”
一切发生得太快,皇后等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静妃眼珠转了一转,惊惧未褪,仍有怀疑之色,显然是对如瑾要杀人灭口的举动怀有忌惮。她没接话,只将儿子搂得更紧,缩在墙角。
皇后就要往泽福身边扑。
“娘娘且慢!”如瑾阻止她,“公主受了惊吓,容我的丫鬟给她顺气。”
吴竹春抱着泽福没撒手,此时退开几步离皇后更远些,将泽福公主平放在地上,于咽喉、胸口等处揉捏。泽福被歹人掐了许久,此时已经闭过气去了,脸色也是紫涨,看起来十分不好。内侍们归置屋中三具尸体,走来走去拖着死人,有意无意隔开了皇后,使之一时过不到女儿身边去。
如瑾还跪在地上,“娘娘莫着急,暂时救公主醒转之后我立刻让人去找御医。只不过宫门之外有人把守,或许会费一些周章。您将宫里情况与我仔细说一说,我也好安排人看情况动手。皇上要不要紧?我们王爷要不要紧?宫里其他娘娘呢?太子是怎么把您困在这里的?”
一连串的问话,让为女儿惊惶的皇后略略回神。
瞅着地上跪着的如瑾,皇后心里头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杀人灭口的吩咐言犹在耳,当时如瑾的神情那么逼真,如何让她不信?这时候倒来请罪了!皇后的脸色阴沉如水。
“公主若有个三长两短,本宫绝对不会放过你!”
如瑾心里微哂,面上却依然好言好语,“妾身自知有罪,不过一时情急,也只能冒犯娘娘。该怎么处置事后妾身绝不推诿,只是现在还请娘娘顾全大局,将宫中情势说与我听。”
皇后语气生硬:“你又能顶什么用,真以为解决了几个喽啰就能扭转局面?快去偏殿将本宫的人放出来,容本宫安排事宜!”
如瑾便和领头的内侍使眼色,吩咐道:“照皇后娘娘的吩咐做,‘快’一些。”
那内侍便指了两个手下过去偏殿放人。
这里如瑾继续和皇后商量,然而又说了几句,皇后却依然不肯告知。那边泽福公主被吴竹春弄醒了,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低低地呻-吟。皇后立刻丢下如瑾扑过去,差点绊在一具尸体上。
吴竹春不动声色挡开了皇后,“娘娘且慢,容奴婢再处置一会,公主现在不宜挪动,您别惊了她。”
皇后不耐烦,一脚踢过去,正中蹲着的吴竹春后背。“贱婢!躲开!”
吴竹春吭都没吭一声,继续用身子挡着皇后,手上不停地给泽福推拿顺气。一直跪在地上没被叫起的如瑾淡淡皱了一下眉头,盯了皇后一眼,提起裙子缓缓站了起来。
静妃一直在旁冷眼瞧着,见皇后如此不识相,不由暗暗骂了一句“老虔婆”。
“瑾丫头,多谢你救了我们的命,我和明微感激不尽!要不是你,明微说不定就要被歹人害了!”
静妃突然开口,哽咽着,语气十分得客气,而且亲昵地叫如瑾“瑾丫头”。“明儿,快和蓝嫂嫂说谢谢,是她救了你!”她示意儿子。
十皇子年纪尚幼,这半日早就被吓坏了,此时盯着地上血淋淋未来得及收拾的尸体只管发抖,直往母亲怀里扎,哪里还知道什么道谢不道谢的。
静妃就抱歉地和如瑾说:“你十弟惊着了,你别怪他不知礼数,我替他谢你。等这番事了,我一定好好地答谢你和老七。”
张六娘在一旁听得不高兴。
静妃竟然让十皇子管如瑾叫“蓝嫂嫂”,侧妃什么时候可以当皇子的嫂嫂了?这称呼让她这个正牌嫂嫂颜面尽失。
“蓝妹妹,快让人将那些人抬走……血腥气这么重,把十弟和福妹妹都吓坏了。姑母您先别急,毕竟是蓝妹妹下令动手救人,就算福妹妹有差池,十弟是安好的,这是她的功劳,您不要发脾气。”
如瑾淡淡瞥一眼张六娘,并没掩饰厌恶。
这是什么时候,她不惦记王爷的安危,竟然还有心思给人添堵,话里话外挤兑人!
果然皇后听了张六娘的话火气更大,回头瞅一眼十皇子,又瞅瞅如瑾,大有怀疑她故意救皇子不救公主的意思。
如瑾只不理会她们姑侄,见静妃识趣,便和静妃搭话。
“娘娘,您可知道我们王爷在哪里?他从上午进宫之后到现在都没回府,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静妃答得痛快:“我也不知道详细,只是早晨皇上受了伤之后就送到寝宫叫了御医,我们后宫一干人全都不许近前,只让在各自宫里等消息。左等右等的不见动静,反而是皇后派人来找我商量事情,还特意叮嘱带上明儿。我以为是为皇上的事,结果到了这里还没怎样,就被那群歹人扣住了。”
说到此处,她恨恨盯了皇后一眼,“我来的时候歹人已在凤音宫,所以皇后该比我知道的更多,详情你应该问她。至于你家老七,我只知道他进宫后就去御前伴驾了,现在身在何处我并不晓得。”
原来静妃是被皇后诓骗来的?
如瑾故意道:“娘娘不必多心,想来皇后娘娘和公主被歹人控制着,不然总不会明知此地危险还叫您过来。”
静妃恨声:“是,皇后娘娘也是身不由己。歹人挟持着公主逼她诓骗我们母子前来,母女连心,娘娘不得不就范。我是不怪皇后娘娘的,只怪歹人心狠。瑾丫头,你方才说太子,这些人真是太子派的么?”
原来如此。怪不得静妃看皇后的目光那么怨恨。
如瑾简单解释了一下宫门外太子妃的事,再仔细问几句,却也问不出什么了。去偏殿放宫人的内侍回来了一个,附耳和如瑾禀报一通,是从凤音宫宫人嘴里问出来的经过,和静妃所说相差无几,再多的却也没有了。
这一趟凤音宫,进得毫无所获。
如瑾暗暗心焦,不耐烦再在此处磨蹭,和吴竹春递了一个眼色让她闪开,由着皇后抱住泽福公主去了。如瑾带人朝外走,准备去别处想办法打听。皇后抱着女儿半蹲在地上,喝道:“站住!不在这里听本宫调遣,你们要去哪?留下人保护本宫和公主,再派个人去给安国公府送信,让他们想办法联系京营进宫护驾!”
她使唤起人来倒是顺嘴得很!
如瑾头也没回,冷冷道:“我的人身手太差,担不起出宫送信的重任,娘娘另找别人吧。”
想得美,要送信也是直接往京营送,往兵部和各处掌兵的都尉以及各部堂官那里送,谁要去安国公府?中间让安国公联系朝臣兵将,这勤王护驾的功劳就全成了安国公张家的,打得好算盘呢。皇后到这时候还在给自己盘算,怎么就不知道先想办法稳住宫中形势?
如瑾心头火起,连内殿尸首都没命人拖走,就这么丢下皇后带人出了屋。
皇后被如瑾的态度气得不轻,静妃却抱着十皇子快步追了上去,“瑾丫头要去哪?我和明儿跟着你行吗?”
她一脸紧张,殷殷相求,生怕如瑾不答应。如瑾知道她为何急着跟来。即便自己这边是一群杀人利落的凶神,静妃恐怕也要铁心跟着了。原因无他,只因皇后心机颇深,若就此谋害了她们母子也有可能,反正事后推给歹人就好了,说某某处还藏着没被消灭的歹人,既能除掉静妃,还能指责如瑾办事粗心,不知道把歹人清理干净再走。
如瑾停步,似笑非笑问道:“娘娘跟着我,就不怕半路出点什么事?”
借刀杀人,可不只皇后能做。
静妃很快摇头,觑一眼内殿绣帘,坚定地说:“留下来更容易出事。”
“娘娘这样信任我?”
“赌一把。”
如瑾失笑。静妃倒是有意思,她说赌,而不是“我信你”。
“好。劳烦娘娘照看皇子,莫让他哭闹惊动歹人。”
“我明白!”
静妃抱着儿子,柔声细语哄劝他睡觉。十皇子有些吓傻了,这半日不说不动的,暂时倒是不必担心他突然哭喊。
如瑾将人都带到院子里,悄声道:“关亥去找王爷,此时不知身在何处。我们先将凤音宫左右查看清楚,也好定夺下一步。”
领头的内侍点了一个同伴,“我们去。”说着无声挪了出去,在前头宫门上探了个头,随后飞速掠向后院。
凤音宫的宫人们事先被下了迷药,松绑之后也暂且动弹不得,倒是不担心人声乱吵惊动了外头的看守。皇后在里头顾着女儿,一时也不会捣乱。如瑾就在院子里静静等着内侍们查看归来。
张六娘一脚走出了殿外,脸色苍白,显然是经过尸体时惊得不轻。她慢慢凑到如瑾跟前,“妹妹,你打算怎么办,我能帮得上忙么?”
如瑾没客气,“你去安抚你家姑母吧,这里不用你。”
张六娘咬了咬唇,待要说话,如瑾挥手止住了她。
张六娘一怔,真得没敢再开口。因为此时如瑾神情不同往日,举手投足都是压迫的气势,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长平王。
难道两个人日夜相处久了,气度也会相像么?
张六娘心中微微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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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 荒芜宫院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去往四处查看的内侍们悄然回返。两条影子无声靠了过来,将思绪翻涌的张六娘惊了一跳,险些喊出声来。
如瑾道:“王妃请回内殿陪伴皇后,这里不需要您。”
“我也要帮着寻找王爷。”张六娘不肯走。
这时候要帮忙了,方才做什么去了?如瑾不耐烦与她纠缠,冷冷道:“您跟着我们,我们还要分心照顾您。林五,陪王妃回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林五就“扶”着张六娘近殿了。
张六娘倒也还没糊涂到不知轻重的地步,被强行带回去,也没叫嚷,只跟着林五乖乖进去了。
查探的内侍便凑近了低声回禀,“凤音宫前后都有人守着,我们进出可以避开看守,主子要出去,就得先拔掉这些桩子。”
如瑾问:“附近其余宫室呢?”
“左边和后面的宫院里住着几位妃嫔,宫门紧闭,各有一个内侍守在周边。”
静妃在一旁插言:“闭宫门是早晨皇上受伤后就下的命令,那几个都是不受宠的,兴许是奉命闭门一直没开。”
“再去探探。”
“是!”
探路的内侍再次出去,须臾回返,果然回禀说两处宫院除了门口的看守,宫里头是没有粉裙宫女之类的人的。
如瑾心念电转。
太子如果想要挟持天子,除了要有足够的武力控制宫廷之外,皇后和静妃都是需要重点关注的。然而凤音宫里只有寥寥几个粉裙宫女,而且静妃还是被皇后诓骗来的……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太子并没有足够的人手控制一切?
不然为什么不单独关押皇后和静妃呢,就不怕她们在一起生变,商量出反击的办法?而且周围低等嫔妃的宫院干脆只有一个看守,一旦出事,又顶什么用?
“右边隔着一个宫院的小院里是不是没有人?”如瑾问。
如果她记得没错,凤音宫附近该有一处闲置的院落才是。那是当年一位宠姬所住的地方,因为那宠姬死得惨,后头住进去的人又先后生病亡故,那个院子就成了宫中一处不祥之地,空置着没有人住,只有一个老内侍在里头看屋子,前世的如瑾有一次误入其中,看见院里荒草都长了老高。
如此荒芜的地方,此时潜进去暂时藏身再好不过。
探路的内侍点头道:“是的,方才已经看过了,那边小院子只一个老宫人在窗前晒太阳打盹,门外附近没有看守的人。”
想也是没有。那院里根本没有主子,看守与否都是一样的。
如瑾道:“咱们去那边。”回头看看静妃,又问,“能将我和静妃娘娘悄无声息带过去么?”
“娘娘恕罪!”
领头的内侍从腰带里摸出一方帕子,不见什么奇怪处,然而他拿着那帕子在十皇子面前一挥,一直睁眼发愣的十皇子就突然脖子一歪,晕了过去。
“哎呀!”
静妃下意识惊呼,却很快意识到此时不能叫嚷,立刻住了嘴。她惊疑地看向内侍,内侍道:“暂且让十殿下睡一会罢了,不伤身子,娘娘莫担心。”
静妃也知道既然要离开此处,孩子是万万不能中途叫嚷的,顿时重重点头,压低声音道:“我听你们的。”
六个内侍互相看看,齐一点头,鹰皋一样掠出凤音宫正门,翻墙的时候比猿猴攀树还要轻松。
如瑾提着心静候。
偌大的院子空空落落,春末夏初的季节,花圃里各种名贵鲜花开得正艳,灼灼耀眼。然而本该人来人往的凤音宫却是寂静如水,殿内没有声音传出,宫墙外也没有声音传入。
夕阳在远方天际一点点滑落,若无风动树梢,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
区区半柱香不到,掠出墙外的内侍们翻墙回返,手里提着四个人,正是先前守在门外的四名灰衣内侍。之前还凶神恶煞般的人,此时身体软软被拖过来扔在墙角,竟无一丝反抗之力。
吴竹春再次低声道:“都死了。”
如瑾平静点头,心中却对王府内侍的身手惊诧不已。六名内侍扔下尸首全然没有停顿,又一次飞快掠了出去,向着后院方向。于是不一会,又是三个灰衣内侍的尸首被提回来。
“全清理干净了。”
领头的内侍近前回禀,“请主子快走,以防对方发现看守没了,节外生枝。”
说着转过身去半蹲,并朝如瑾示意。
这是要背她?如瑾二话不说,立刻攀上了内侍的后背。静妃略有迟疑,显然对如此和内侍接近心有芥蒂。如瑾道:“娘娘,事急从权,莫要顾虑太多。”
静妃重重点头,下了决心,将十皇子交到另一名内侍手里,自己也由人背起。
“走!”
五名内侍带着如瑾静妃和十皇子,后头跟着吴竹春,一行人快速离开凤音宫院落。留下一名内侍在院子里守着,一则接应殿内的林五,有什么事尽可照应,二来也是怕太子妃去而复返,发现看守不见了之后生出什么事来。
正在此时,内殿的窗子被人从内推开,张六娘的脸隐现在窗棂后面。见到院中多出来的许多尸体,她脸色白了一白,然而,看到如瑾等人飞掠而去的背影,她惊惶的目光便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五影子似的站在她身边,不说不动,却像绳索一样束缚着她。
凤音宫的宫人们还在偏殿药效未过,皇后自己一个人费力将泽福公主拖到了床上,累的气喘吁吁,咬牙骂如瑾。
“低贱的丫头!若是公主有什么差池,本宫决不饶你!”
已经远去的如瑾自然听不到皇后的谩骂,就算听到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此时她们一行人刚刚绕过几个游荡在附近的灰衣内侍,潜入荒废的小院子。
一切还和前世一样。
年老的内侍满脸皱纹,裸露在衣衫外面的皮肤遍布老年斑,骨瘦如柴的身子,即便正躺在残破的木摇椅上,看上去也是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这个照看院落的老宫人,前世的如瑾第一次见他时,他也像今天这样在夕阳的余晖里躲懒睡觉,院子里来了人都不曾察觉。
如瑾从内侍背上下来,绣着蔓草的软鞋踩在乱长的野草上,一直朝破旧的正屋走去。领头的内侍跟着她,其余四人则分散在附近警戒。吴竹春走到那个熟睡的老内侍跟前,伸手在他右颈和胸口摸了两下,然后回到如瑾身边说:“他暂时醒不来,主子放心。”
如瑾踏进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屋子,左右看看,随口道:“竹春,你只是跟着关亥学了两下拳脚吗?”
方才随着王府内侍们翻墙飞掠,吴竹春竟然不落下风,跟随得紧紧的。这时候又露出让人“暂时醒不来”的本事,如瑾对她以前的话产生了怀疑。
吴竹春一愣,忙解释,“不是故意隐瞒主子,只那时候您还没看出来奴婢是王爷的人,所以不敢和您说太多……”
“没关系,我随便问问而已。”如瑾道,“你有本事更好,我就能把更多的事情托付给你。”
“多谢主子信任!”吴竹春快步上前,掏出帕子抹干净板凳上的尘土。
如瑾坐上去沉思。
今天的事情十分奇怪,先是皇帝毫无预兆地从假山顶部掉下来,再是宫中嫔妃们都被勒令闭门,然后整整大半天的时间过去,进宫伴驾的长平王没有消息传出,太子却控制了皇后和静妃,以及宫中最重要的十皇子和泽福公主……
这究竟是怎么了?
皇帝的晕倒和摔下莫非不是意外么?那么太子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就算是皇帝摔出了好歹,他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按理继位就可以了,何必多此一举?
在皇帝尚未殡天的时候控制宫禁,那就等同于谋朝篡位,太子该不是这么急进冒失的人才对。而且即便他要控制宫禁,扼住其余可能影响他继位的人,却为什么只是囚禁,而不直接将十皇子除掉断了后患呢?
如瑾闭目一瞬,倏然张开眼睛,起身出了屋。
“竹春,叫内侍们出去探,五个人全都出去!务必将整个宫廷走一遍,情况如何速度回来报我。探听为先,不要惊动任何人。禁军那边一定要看看,看是什么情形。”
吴竹春和领头的内侍三言两语,立刻将分头查探的路线敲定。
“主子,我们四个出去,留下一个和吴姑娘守着您。”
“不必。这里轻易少有人来,我不会有事的。你们全去,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