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瑾神色坚定,吩咐一下,不容人辩驳。领头的内侍面露难色,吴竹春道:“你们听主子的吧,我在这里,不会让主子有任何差池。你们快去快回。”
内侍们便不在耽搁,领命而去。
荒芜的小小宫院里只剩了如瑾主仆二人和静妃母子,以及歪在摇椅上鼾声如雷的老内侍。
——你是哪个宫的,快走吧,这里不是你这么穿戴光鲜的人该来的。
——为什么?
——这里闹鬼,小心染了不祥之气,让你失宠。
——闹鬼?那你怎么会在这?
——我半截快入土的人,还怕什么鬼。
昔日的对话浮现在脑海,如瑾想起当年和老内侍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言辞不甚恭敬的老人给如瑾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以至于隔世再见,如瑾一眼就认出了他。
“竹春,你方才对他做了什么,会伤他身体么?”
“我封闭了他的气血,暂时让他昏睡,只要解开的及时不会伤及身体的。”
如瑾点点头,“那就好。我们找王爷要紧,却也别伤及无辜。”
静妃有些忐忑,“那……明儿的昏迷不要紧吧?”
吴竹春道:“娘娘放心,十殿下用的是迷药,两个时辰之后自解。您若不放心,回头让御医配一剂安补的方子便是。”
“哦,那就好那就好。”
说话间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十皇子身上,却没看到窗前角落的摇椅上,昏睡的老内侍稀疏睫毛微动,眼皮张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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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 人手折损
等待的时候,时间过得总是那样漫长。
如瑾站在杂草丛生的破败院落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半空,晴朗的天幕颜色渐渐加深。
宫廷里突然的变故让她感到惴惴不安。
并非只是因为这场变故,更多是对未来的不确定。前世的这个时候,宫廷里是没有这种事发生的,皇帝一直康健精神,直到她被赐死,人家都在龙椅上好好坐着,根本没有什么晕倒摔下的遭遇。
然而此生许多事都发生了变化。
就像一条河突然改了方向,所经之处,两岸的风景全都不一样了,如瑾再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去向何处。
这固然令人欣喜,却也充满未知的危险。
譬如此时此刻,长平王安全吗?她们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吗?太子在谋算什么,会不会得逞呢?
自古当权者必须掌兵,手里没有军权,一切权力都是空虚的。所以无论朝堂宫廷出现任何波折,上位者在第一时间控制好军队,那么一切危险就迎刃而解。如瑾前世读了许多正史野史,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她特意叮嘱内侍们去探禁卫营所。
“太子肯定没有彻底控制禁军。”
如瑾对此非常笃定。否则前卫后卫加起来共计一万多禁军,要想控制宫门和各处宫院还不简单?她也就不能那样轻易闯进宫廷了,皇后和静妃也不会顺利脱困。
所以,禁卫之中一定还有未曾像宫门守卫头领李华那样听命于太子的人。如瑾需要知道这些人的现状,看他们是对太子所为一无所知,还是睁眼闭眼地袖手旁观。
“主子,坐一会歇着吧,站久了小心脚疼。”
吴竹春陪着如瑾站在院子里,左等右等不见内侍们回来,怕如瑾累着,就从屋里翻找出一个破旧的草编垫子,用帕子搭在上头当罩面,放在石阶上请如瑾坐。
如瑾自嘲地笑笑:“你这么一提醒,我还真觉得脚疼了。到底是整日养尊处优惯了,稍微站一会也会累,不比习武之人身体康健。”
静妃抱着儿子在一旁凑趣,她现在没有任何身为宫妃的架子,认定了此时宫中唯有如瑾身边安全,就尽力讨好,“瑾丫头真会说笑,能养尊处优是福气,许多人想也想不来的。”
如瑾并不托大,还没忘了静妃的身份,将那垫子指给静妃坐,“您抱着十殿下手酸了吧?歇一歇。”
静妃不肯坐,吴竹春又去屋里翻找一通,找出一个破掉一半的垫子,凑合着用另一块帕子遮了,于是两个座位,如瑾和静妃这才纷纷坐下。
如瑾道:“不瞒娘娘说,我体质自幼不太好,所以很羡慕那些精气神十足的人。去年底生了一场病,我就兴起了练练拳脚的念头,可是我们王爷不许我练,说练武辛苦,怕我练坏了身子。”
静妃笑道:“这是老七疼你。对了,似乎自从去年指了婚之后,老七家里有了你们几个,行事不似以往荒唐了,再没听说过他胡乱纳姬妾或者沉醉丝竹,我就想着,果然还是娶了老婆才能成人啊。不过……我看你们王妃不大着调,想必平日都是你在规劝老七了,难得他肯听你的,还这么疼你。你放心吧,老七这次肯定没事的,就冲他痛改前非的决心,老天也不会亏待他。”
静妃真是个能说的,奉承起人来不用打腹稿,在这种无处安身的时候还不忘说好话,可见是生来的口齿本领。
顺耳的话谁都爱听,如瑾笑笑,接受了她的刻意讨好,“承娘娘吉言,但愿我们王爷吉人天相,此番能安然无恙。等过了今日不管他是否阻止,我都要好好练两下拳脚了,倘若以后再遇上今日的事,起码能勉强自保,不用单独出个人护着我。”
说着看向吴竹春。如果吴竹春也能和内侍们一起出去查探,多个人多分力,也许会快一点。
女子练武拿不上台面来说,尤其是如瑾这样身份的人,要说练武只会被人议论粗鄙。然而静妃听了却极力赞成,说:“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心动。只是我年岁有些大了,肯定练不成。我就让明儿在功课之外好好学武吧,有个防身之技总好过全然依赖别人。”
两个人这样说着闲话,缓解着等待的焦灼。
夕阳将要沉下天际,暮色渐起的时候,终于有两个内侍翻墙返回了小院。
“主子,御前进不去!我们过去查探不妨被人发现,险些未能脱身,做掉了几个人才得回来。”
“主子放心,我们没有打草惊蛇,发现我们的人都被处理掉了。”
两个内侍衣衫都有残破,一个嘴角还挂着血丝,脸色有些发白。
如瑾匆匆迎上去,“受伤了?伤到哪里,重不重?”
“无妨,些许小伤,还不如我们平日对练的时候伤得重。”内侍躬身回答,眼底闪过感激。
“辛苦你们了,按理说此时宫中情势不明,潜藏危险,不该让你们出去冒险。”如瑾低声道,“只是这番事出突然,如果不靠你们,我实在不知道该求助于谁。王爷下落不明安危未知,也只有你们才能四处找寻。”
两个内侍纷纷说这是分内之事,理当如此。
如瑾道:“其他话我也不说了,这番你们辛苦搏生死,我和王爷都会记在心里。御前的情况如何?有许多看守么?”
“是不少,几十个明桩暗桩守在宫殿四处,又有禁卫巡逻,我们只突到十丈开外便再不能近前了。”
那也就是没能见到长平王。也不知道他此刻还在不在御前。
“其他人呢?”
“我们在宫中四处转了一转,其余宫室和凤音宫这边差不多,重要的娘娘们宫院周围看守多,其余地方零星有巡逻的。之后我俩去了御前,他们三个去了禁卫所,此时想必还没查探完毕。”
禁卫所在北宫门东西两边,前卫后卫统共一万二千人,距离凤音宫这边较远,往返要多费些时候。但愿他们不要有事。
说话间,吴竹春第一个做了噤声的手势,侧耳朝外细听。两个内侍也很快反应过来,悄无声息潜到了院墙底下,伏在墙壁上倾听。
如瑾和静妃不由有些紧张,双双屏住了呼吸。她们是什么都听不到的。
两个内侍听了一会,悄悄翻上墙头朝外看,随后和吴竹春比了几个手势,夜枭一样飘了出去。
隔了一会之后,吴竹春才点点头示意如瑾危机已解,低声道:“方才有几个人经过,听声音身手不错,朝着凤音宫方向去了。安子和福子跟过去看看,若是凤音宫看守被杀让人察觉,他们就把人引开,务必不会让歹人过来这边危害主子和娘娘。”
过了这么久,凤音宫看守死掉的事也该被太子发现了吧?
如瑾朝静妃道:“娘娘,我们进屋吧。”
站在院子里太容易被人发现,屋里虽然脏乱,总能暂时隐住身形。静妃立刻答应,抱着儿子随如瑾走进屋去。吴竹春随后将石阶上的草垫和手帕收起,细心抹去院中来过人的痕迹。
屋里已经非常昏暗了。没有灯可以点,且也不能点,几个人在黑黢黢的又阴又潮的屋里等待着。
如瑾此刻无比希望自己也能飞身上下,出去查看总比在这里空等强。这阵子为镖局的事情忙成一团,一时将要习武的念头搁置了,她决定此事了结之后立刻付诸行动。就算练不成内侍们的身手,能稍微防身也好。
太阳彻底落下的时候,又有内侍回来了。
这次依然是两个,领头的回禀:“折了一个人。”
折了,如瑾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表示死亡。
一瞬间她脑中有短暂的空白。
是那个圆脸的吧?她下意识问:“他叫什么名字?”
她从来没跟那个内侍说过一句话,带着人家进宫,派人出去办事,结果,一条性命就没了……
如瑾对血腥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抵御力,可是以往只是看着别人死伤,这一次,是她亲自派的人出了差池,她有一种深深的负疚感,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领头的内侍不想如瑾问起名字,怔了一下才答:“叫阿林。”
“姓呢?”
“没有。”
如瑾想起来,以前听祝氏说过,王府里许多暗卫是没有姓名的,大多是小时候无家可归的孩子被捡了回来受训,孩子太小的话,不记得自己的姓名,就由教头起个名,姓也跟着教头一样。
如瑾闭了闭眼,将心头的杂乱情绪清理干净,再睁开时已经恢复清明。
怜悯和内疚此时都要不得,理智是第一位的。
“禁卫那边如何?”
内侍道:“前卫营里比较安静,后卫营的人只有一部分在驻所,其余都分散在四边宫门附近。”
“就是说,后卫营听了太子的?”
“我们去宫门附近看了看,是如此。各处宫门都紧闭,内外不许出入。东宫门那边咱们来时尚且没有什么人手,此时已经铁桶一样。”
后卫营六千人,守住四边宫门轻而易举,重重禁卫盯着,任是身手再好的也不能强行闯门了。一通乱箭射过来,神仙也要扎成马蜂窝。
“前卫营为何安静,怎么个安静法?”
“就是照常操练、吃饭,像平日里一样,只是驻所不得随意进出,所有人都在营里。”
两营相隔不远,后卫营这么大的动作,前卫营却像没事一样照常坐卧?看来前卫营的头领是要作壁上观了!
两个禁卫大营,一个投了太子,一个袖手旁观,这宫廷真成了虎狼窝。
如瑾瞬间决定:“出宫去,调京营进城护驾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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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 挟持人质
“主子,这恐怕很难。”
对于如瑾的决定,吴竹春率先表示态度。领头的内侍垂首沉思,没有立时接话。
静妃插言道:“出宫调京营?西郊大营距离这里大约有两个多时辰的路,就是快马急行军也要将近一个时辰,一个来回就要差不多半日的工夫……这,还来得及吗?”
如瑾握了握拳。
皇帝摔下假山是在大清早,宫里各处闭门一整日了,太子何时开始控制的宫禁?推算一下,总也有大半日。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如果接下来有什么动作,应该最晚不超过今夜。
否则明日早朝时辰一到,朝堂上各处要紧官吏都会知道宫廷生变,他肯定没能耐左右所有堂官,今夜之内不把局势敲定,明早他不好收场。
就看他什么时候动手了。
这时候再去通知京营,一来一回,赶得及在太子动手之前到达宫门吗?
而且太子毫无预兆地控制宫闱,他身后就没有什么倚仗?光靠一个禁军后卫他敢做这等事?该不会京营也有了变故吧……
一切都是未知,一切决定都蕴藏凶险。
然而,此时此刻,禁军看守宫廷,除了调京营与之抗衡,还能有什么办法?
“难也要做,一定要有军队来压制禁卫。”如瑾态度坚决,“事情难做,我们就想办法,但不能不做。”
稍微一沉思,她接着道:“出宫之后,分两路办事。一路去找唐领队,一路回王府找贺兰和祝姑娘,把我的意思传达到。让他们一要将宫里情势通知给那几位可靠的阁臣,以及京里各处高官要员。二要让兵部和都督府的人发令调京营,如果此事有困难,想办法偷兵符手令之类,迫不得已甚至可以伪造圣旨——这个唐领队应该能做到。”
静妃在一旁静静听着,暗暗吸口冷气。
她从不曾知道,一贯温柔沉默甚至有些懦弱的长平侧妃,遇到紧急之事竟然可以有这么清晰的思路。就是她这种出身世宦显贵之家,又大半生浸淫在宫廷算计里的人,也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尤其是,伪造圣旨……亏得如瑾怎么想来!还说得理所当然。
静妃收紧抱着儿子的双手,借此掩饰此刻的紧张。
和如瑾在一起,又听到这样的言语,她莫名感到一种压迫感,还有些后怕,暗暗庆幸自己以前没有得罪过如瑾。
然而接下来听到的话,让她感到更加忐忑。
“……第三,最重要的,禁卫前后两营主要将官的家眷,一定想办法给我控制住,最好弄些信物送进宫来。如果太子已经捷足先登,就尽可能消灭太子的人,改由我们控制,这个意思,你们明白么?”
吴竹春和内侍们齐齐点头。
领头的内侍眼睛一亮,为如瑾这样的吩咐而赞叹,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上头一直吩咐要仔细保护侧妃主子。
太子如何能左右禁卫?也许是禁卫将官利欲熏心,双方暗地达成了什么默契,但也许,是太子用某种手段强迫人家听命。如果是胁迫家眷,那么就从太子手里将人家的家眷救出来,如果是其他把柄……那就看某将官心里家眷占多少分量了。
不太光彩的手段,却也很实用。
在情况不明,起因不清,任何阴谋阳谋都施展不开的时候,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甚至可称为卑鄙的办法,是迫不得已,也是最有效。
静妃一瞬间发现自己似乎窥探到了别人的隐私,而且是很重要的隐私。
什么唐领队,祝姑娘,似乎是很有本事的人?而如瑾为什么就笃定手下的人会控制住将官家眷呢?她的胸有成竹必然来源于力量强大。一个不重要的皇子侧妃而已,她到底倚仗什么?
静妃隐隐感到不安。
自己可不是故意要听的,不会因此被……灭口吧?
“除了禁卫将官的家眷,京营将官的、重要堂官和各处吏员的,能控制多少就控制多少,不便控制的就暗中监视,让唐领队他们自己决定部署,留下多少人守着,放出多少人办事,全由他们自己忖量。我只希望最后达到一个目的——拖延禁卫动手,早些调京营进城!”
如瑾吩咐完毕,目视寥寥几个属下,看他们的意思。
几人都是沉思。
片刻之后,还是吴竹春先开口:“主子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了,您说的确实是此刻最好的办法,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能出宫。”
静妃在一旁暗暗点头。是啊,不能出宫的话,什么都是白说。那么多禁卫守着宫门,要怎样才能出去?
就靠这么几个人吗?
本来人就不多,凤音宫里留了两个,探查禁卫所死了一个,还有两个出去引开歹人了,眼下屋子里只有一个侍女两个内侍,三个人,要怎么和禁卫抗衡?闯过重重拦阻出宫办事?简直是天方夜谭。
正在这里想着,突见如瑾转过头来,问道:“娘娘,十殿下有没有年岁个子都相仿的玩伴?”
“啊?”静妃冷不丁被问,愣了一下才答,“……有。怎么了?”
如瑾记得前世十皇子身边经常跟着几个小内侍和小伴读,高矮胖瘦都和十皇子差不多,只是前后两世许多事情发生了变化,她需要确认一下。
“娘娘,借我两个人用一用。他们现在何处?”
“……在、在我们宫里。可是你要做什么?我宫里也有人盯着呢。”
如瑾朝那内侍领头的说:“劳烦你们去一趟静妃娘娘那边,带两个小孩子过来,另外,去浣衣局找找看,应该有太子长子的衣服,偷一套过来。”
两个内侍没有多问,立刻出去办事。
吴竹春隐约猜出了如瑾的想法,“主子,你是想……让别人装扮成太子的儿子……莫非是要‘挟持人质’强行出宫吗?”
这法子太冒险了。
可也有一丝成功的希望……
如瑾点头:“对。太子本人不可能在宫门口看着,就趁着他未曾赶到的时候,咱们赌一赌禁卫敢不敢放弃皇孙的性命。”
又道:“若是一举突出去最好,倘若不能,挟持‘人质’的人有可能死在禁卫刀箭之下。所以我们要留后手,一会去弄两套禁卫的衣服。我挟持人质,他们几个扮作禁卫追捕,我若不测,他们就趁乱混进禁卫的队伍里,以图后续。竹春,你留下一边照顾静妃娘娘和十殿下,一边等着我们消息,还要和林五关亥他们联络。”
静妃听得正入神,突然听到自己和儿子被点到,下意识就要推辞说“不用照顾”,然而看看儿子昏睡的小脸,又将话咽了下去。
她知道如瑾的办法有多冒险,所以更希望王府能有人留下来照看她们母子,不要都去送死。
吴竹春却不答应,非要替换如瑾。两个人争执半日,偷衣服的两个内侍回来,各自背了一个昏睡的小孩子,太子长子的衣服也偷成功了。此时宫中虽然禁卫森严,但静妃宫里没了主子,浣衣局又是不要紧的地方,这两处的看守很松,天又黑了,他们办得很顺利。
如瑾将计划再次说了一遍,在下属强烈反对之下,坚持道:“若将我当主子,就按我说的去做。王爷才是最要紧的!他若出了事,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会得善终,只管在这里婆婆妈妈地耽误时间,你们也算是王爷的亲信吗?”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她的容颜朦胧在夜色中,唯有一双眼睛亮得迫人。
在她灼灼注视之下,三个人全都低了头。过了一会,领头的内侍沉声道:“主子,我们一定尽力护你周全。”
这是妥协了。
“若是力所不及,出宫要紧,大局为重。”
如瑾叮嘱一声,两个内侍出去半晌,又弄来两套禁卫的衣服,各自换上。恰好留守凤音宫的林五潜了过来,禀说其余三个内侍都去引开守卫了,暂时过不来。皇后那边被太子重新添了看守,太子已经知道长平王府有功夫好手在宫内搞破坏。
“事不宜迟,五妹,你和主子一起,务必护着她。”
吴竹春决定听从如瑾的话,留下来静观宫中变化。长平王尚不知在何处,关亥也没回来,宫里需要留一个身手可靠头脑又灵活的人。如瑾和林五带了两个换好衣服的小孩子,当先走出屋门。
繁星当空,新月挂在天际,诺大的宫廷里静谧无边。
如瑾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内侍们查探周围没有人走动后,踩着满地的杂草,离开了这个小小的宫院。
林五跟在她身后,一手抱着一个昏睡的小孩子。一个孩子穿着太子长子的衣服,另一个穿着十皇子的。如瑾从袖子的暗袋里摸出了一把短刃,是她临出门前藏在身上的。
内宫很安静,但其实暗中有不少人在来回移动,除了内宫的宫人,连禁卫也违规逾矩进了内廷。王府内侍们杀过人之后,东宫新派了这些人进来查找“乱党”。
但宫廷很大,互相连通的巷子太多,林五靠着敏锐的听觉带如瑾一连躲过好几拨巡逻之人,飞快朝最近的宫门靠近着。飞奔一段,藏身一会,走走停停的,两人带着孩子走了将近一刻,终于到了临近宫门的最后一排宫室。
再往前就是宽阔平整的小小广场,广场的另一端禁卫林立,刀枪寒光慑人。高高的城墙之上,一排排强弓对准了内廷方向。
“什么人!”
此处宫门的禁卫头领突然看见前方有人出现。
火光映照之下,女子婀娜的身形渐渐清晰,由远及近。一个用帕子蒙着脸权作面纱,衣饰尊贵。一个怀里抱着两个小孩,步履矫健。
“奉旨封宫,今日不许任何人等出宫,请退回!”
摸不准来者何人,这头领语气客气地喊着。
如瑾的脚步却没停,眼看着宫墙底下刀出鞘,箭上弦,她走得毫不犹豫。
“开宫门!否则,我要了皇子的命。”
短匕搭上了一个孩子的脖颈,那孩子穿着十皇子的衣服,小脸埋在林五的颈窝,一时看不清面目。如瑾的手牢牢握着短匕,一边高声喊话,一边继续向前。广场大概百步的宽度,说话间,已经走过了十之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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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 闯宫异变
喊话的禁卫头领名叫辛豫,是后卫营里一个百户,刚接到命令前来封锁宫门,值守还不到半个时辰。后卫营八千人,下设八个千户,每个千户下面又是十个百户,所以他这个小头领算是比较底层的。
近年来兵部削减军费,竟然削到了禁卫头上,因天下太平,国无战事,国库又不足,皇帝也就默许了。于是禁卫编制过万,其实实际人数并不够一万,为了省钱也没有补足人数,造成了各处都有空额的现状。辛豫这个百户也是名不副实,手底下只有六十多人。
在后卫营八十个百户里,辛豫并不如何突出优秀,甚至可以说是平庸,相貌平平,武艺平平,头脑平平,约束下属的能力平平,朝上投机讨好的本事更是平平。身为家中长子,凭着祖荫入了禁卫之后,好容易由家里花钱疏通关系谋了一个百户,几年来再也没能升迁,还险些被别人把这区区百户之位都挤下去。
这样一个人,此番却能被派来把守宫门,担任此等重任,不为别的,就为他平日里足够听话,上司吩咐的事情绝对不会懈怠玩忽,绝对雷打不动地执行到底。
后卫营今日听命于太子的事,只有上层寥寥几个人知道,他们不可能将等同谋反的事情广而告知,否则底下兵将不一定会跟着他们一路,内讧可就麻烦了。
辛豫就是一个毫不知情的人。他只听到风声说皇帝早晨摔着了,情况可能比较严重,所以很能理解此时封闭宫廷严防消息扩散,于是尽忠职守地带兵守门。
于是撞上了如瑾。
如瑾的喊话让他愣了一瞬,继而突然意识到对面的女子是要强行出宫。
而且挟持皇子!
这可是大罪。
“站住!把殿下放下,不然本将不客气了!你是哪个宫里的,出宫意欲何为?”
如瑾没站住,反而加快了脚步。
明晃晃的利刃映着火光,紧贴在孩子的脖颈上,不断反射一两道寒芒,晃的辛豫眼睛发花。
“我不是哪个宫的,我是长平王府侧妃!太子将我们王爷弄得不知下落,还假传旨意封宫、囚困皇后,意图谋反!你们这些跟从的叛逆就不顾家中妻儿老母吗,到时失败问罪,株连九族上法场的时候可别后悔!识相的赶快开门放我出去,护送我去兵部求救护驾,才能将功折罪。良机莫失,你们想清楚!”
辛豫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怎么太子谋反了?那么这个长平王侧妃是好人?可她挟持着皇子,怎么看都是她在谋反吧?
一起把守这边宫门的其余几个百户也闻声出了值房。
“怎么了?有人闯宫?辛百户还不将其拿下?!”
辛豫将如瑾的话和几个同僚学了一遍,说话间如瑾已经快走到宫门了。
“太子殿下谋反?怎么可能!”
“是这女人胡说的吧?”
“我觉得不可能,你们说呢?”
几个人纷纷议论起来,一边说一边紧张盯着如瑾手里的刀。
“那孩子是皇子?”
“看起来是,今早我还见过十殿下,他穿的就是这身衣服。”
“那另一个是谁?”
“似乎是……是东宫的小主子?那衣服不是只有储君嫡子才能穿么?”
林五耳朵灵敏,将几个人议论的话都学给如瑾听。
如瑾心底惊讶,没想到他们竟然不是太子同谋。仔细一想,也瞬间想通了关窍,知道太子不可能把图谋之事告诉所有禁卫。
早知如此,还挟持什么人质,直接带皇后过来不就行了!
一瞬间如瑾转过念头,有些后悔。可随即释然了。皇后那人鬼心思太多,带她同行,变数太大,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还是现在的法子比较保险一些。
“站住!”几个百户呵斥逼到跟前几丈之外的如瑾。
如瑾道:“开宫门!”手中的短刃又往小孩子身上压了压。
辛豫拔出了腰刀,浓眉紧锁,“将十殿下放下,束手就擒,本将饶你不死。”
如瑾刚要说话,突然一个瘦瘦高高的百户从人后转出,出声道:“辛兄弟,别和她废话,快将她拿下交去御前问罪!她造谣污蔑太子,挟持十殿下,罪不容诛,咱们再拖延可就有渎职之罪了!”
“可……万一她……十殿下还在她手里。”
“她敢挟持殿下出宫,所图必定不小,咱们绝对不能放她出去。”
如瑾看向那个人,意外发现对方眼中一抹狠毒杀机。
是了!把守宫门这等要事,如果全然由一群不知情的人来做,那也太不妥当了,这些百户之中一定有一个知情的,必要时候左右大家言行。
“你们不信我的话,可以派人去凤音宫看一看,看是不是有人看守着不让皇后出门。太子谋逆千真万确,你们助纣为虐,事后后悔也来不及了。区区几千禁卫而已,你们就能翻天么?宫里还有一个前卫营呢,谋反之事一旦败露,他们先要灭了你们。”
“笑话!你说的也算证据?皇后娘娘不出门,那是因为宫里早就下了禁令,各处娘娘都要闭门静候。”瘦高的百户立刻反驳,得到其余几人一致附和。
然而如瑾越走越近,刀子架在孩子脖颈上,他们也没轻举妄动。辛豫甚至提醒同僚不要冲动。
如瑾暗暗庆幸他们暂时没有怀疑孩子的真伪。
“端午佳节,正是皇亲显贵进宫送礼拜见的时候,宫里也要发赏赐下去,好好的为什么封闭宫禁?若是为了早晨皇上的伤病,倘若龙体真得不安康,到了危急关头,内廷该传几位阁老进宫议事,更要稳住朝廷上下和京畿军队,却绝对没有闭门封锁消息的道理,这个章程你们不懂么?事出反常,你们不但不求甚解,反而愚昧听令,你们可知这命令来自于谁?太子控制了御前、凤音宫和各处宫院,此时正派人在内宫到处搜寻巡逻,这岂不是铁定要反了?你们事先不知内情,此时听我说了,就赶快亡羊补牢,让我出去!”
讲道理的时候,她的脚步一直没停,逼到了百户们跟前。
辛豫的钢刀握在手里,如瑾就贴着那刀锋向前。辛豫不敢动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反应迟钝,但不是愚昧透顶,道理好坏还是听得出来的。如瑾说得句句在理,回想今日本营各种异常举动,他心里疑惑起来。如瑾往前走,他就握刀往后退。
“你……出宫要做什么?”
如瑾道:“去兵部和都督府求救,让他们派兵进宫勤王。”面对毫不知情的禁卫,她将目的直接道出,赌他们的忠心,“若是不信,你们派人跟着我一起出去,看我究竟是不是做这件事,若有异动,我们两个女人而已,你们就地格杀也不晚。如何?”
“既然如此,你挟持皇子做什么,分明是心里有鬼!太子殿下如何我们不知道,但你意图杀害皇子可是大家都看到的,你还敢说别人谋反?”瘦高的百户见辛豫有所动摇,立刻插话。
“我什么时候意图杀害皇子了?”如瑾冷冷一笑,继续往前走,使得辛豫带着后头的手下步步退后,禁卫整齐的队列到这里形成了一个凹陷。
“皇子和太子长子的命不在我的手上,只在你们手上。你们若是忠心耿耿顾忌皇嗣,开宫门放我出去,两个孩子自然没事。我挟持他们,不是要他们的命,而是赌你们的忠心。放我走,派人跟着我,你们并不损失什么。否则,我就杀了他们,你们再杀了我,我是不怕死的,就不知你们敢不敢承担害死皇嗣的罪过!”
林五将手腕一翻,将“太子长子”的脖子扼住,并巧妙的让两个孩子都没有露脸。
辛豫面色挣扎。除了那个瘦高的,其余几个百户也是面面相觑。
“一派胡言!”瘦高百户狠狠朝如瑾瞪视,“你再不放了东宫小主子,咱们的弓手刀手全都不客气了!兄弟们武艺高超的大有人在,你们还没动手就已经被拿下了,还想什么挟持人质?不信你就试试,看你的刀快,还是我们的手快!”
“那就试试啊。”如瑾挑眉,不理那人,只看住辛豫。这是个最有可能被说服的家伙。
“你家里有老父老母么,有兄弟姐妹么,有妻子儿女么?在禁卫任职是不是背负着一家人的期望?你就甘心稀里糊涂被人利用,成了那谋反的叛贼?到时断头台上一家老小可要跟着你无辜遭殃!”
“不如你就带人押着我出宫,一旦我不去兵部和都督府,你还怕制不住我们两个女人?那样你顶多是个渎职之罪,可比现在的谋反大罪要强得多。而且我以皇子性命逼你,你也是迫不得已,不是吗?”
一句句不停顿的追问,将辛豫弄得神色变幻不定。
他已经退到了宫门之前,手中钢刀抵着毫不畏惧的如瑾,后背贴着宫门的圆钉。
“好!我就押你出宫!”
最终,他咬牙下了决定,并且冲手下的兄弟喊,“有愿意和我同去的就一起,不愿意的我不勉强。”
瘦高百户气极:“辛豫!你这是要作反!”
辛豫手下六十多个人此刻都在周围,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片刻沉默之后,有一个人扬起了手中的刀,“我去!”
有了带头的,于是陆续有人跟随,不大一会有五六个人要一起去。
人不多,毕竟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但五六个大男人押解两个女子,表面看起来也足够了。
其余几个百户犹豫不定,辛豫回头就要开宫门,铁锁的钥匙正在他身上有一把。瘦高的百户锵一声拔刀,“我看谁敢开门!”一面吩咐手下飞速去报上司。
他的手下就要围过来捉拿辛豫几个。
辛豫那些不跟从的手下大多挨挤在周围,不跟着头领出宫,却也不让旁人近前,装傻充愣挡着瘦高百户的人。其余几个百户心内早生犹豫,此刻也暗暗帮着遮挡。做得不明显,却也一定程度缓解了辛豫的压力。
人的心理很奇怪。
强出头的是少数,大多数还是跟风随大流的,所谓法不责众,他们不主动跟辛豫同去,也不主动探查御前和后宫的情形,更不主动帮瘦高的百户捉拿辛豫。骑在墙头两边逢迎,将事后可能的罪责降到最低。
如瑾见此情形,心中稍宽,却也暗自感叹。
禁卫之中敢担当者真是寥寥无几,本该是一国军队精锐中的精锐,却都是这么胆小怕事的,和长平王府的亲信下属们真是天差地别。
转瞬间内宫门打开一条缝,辛豫带着如瑾二人进入门洞,他手下六个人也跟了进来,瘦高百户扑过来叫嚷拦阻,却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内宫门立即合上,辛豫在里头把门锁了。
外宫门的钥匙不在辛豫这里,一行人来到门前叫门。
外头守门的听出辛豫的声音,将门开了一点小缝。
“我带人出宫,劳兄弟开门。”辛豫道。
“有手令吗?”
“……”辛豫犹豫。手令自然没有。
外头的人就要关门,“辛兄弟以后办事牢靠一点,这么没头没脑的,小心丢了饭碗!”
眼看那条小缝就要合上,突然林五飞起一脚,砰的一声重重踢在门板上。
沉重的宫门被她踢得瞬间大开。辛豫惊疑瞪眼,这要有多大的脚力才能办到?起码他办不到,那宫门有多沉他深有体会!顿时,他有些后悔,对自己这边几个人的战斗力产生了怀疑。
如瑾已经闪身到了门外,林五两脚挡开了劈过来的钢刀。
“有人闯宫!快拦下!”
“上头有令,闯宫者格杀勿论!”
宫门外的禁卫纷纷扑了过来。林五将身穿十皇子衣服的孩子丢给如瑾挟持,自己单独抱着比较重要的太子长子,在禁卫的攻击之中飞身闪转。转眼间夺了一把钢刀在手,左右劈砍,血花四溅。
如瑾抱着孩子退到墙角,紧张盯着眼前战局。
宫门外禁卫没有里头那么多,大概是怕太过异常引起外头人的警觉,统共只有几十个。然而,钢刀长枪的一起捅过来,林五手里抱着孩子,还要护着后面的如瑾,一时间有些忙乱。
如瑾深感担忧。
看这样子,林五一个人是绝对战不过的。
而这些禁卫又似乎对皇子什么的不感兴趣,只管砍杀,完全不听人说话。
辛豫带着几个手下也出了宫门,眉头紧锁,朝如瑾靠近。
如瑾将刀紧紧贴在孩子脖子上。
那边林五暗暗低呼一声,左腿中了一枪,瞬间血流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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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 突出重围
“喂,你们小心些,别伤了东宫小主子!”
辛豫提醒外宫门的禁卫,他十分紧张,拿不定主意,原本要押着如瑾出宫的决定,在看到同僚不由分说动手的时候有了动摇。是就地拿下如瑾救出皇子皇孙,还是……相信太子要谋反的话?
手下六个禁卫看着他,等他决定。
辛豫提着腰刀,再次往如瑾那边靠。
如瑾警觉,紧紧握着短匕,“站住!送我们出去,不然我就带着皇子一起死。”
辛豫举棋不定。
那边林五再中一刀,脚步踉跄。她身手其实是不错的,一直是王府内宅的主要护卫之一,不然也不会被派去看着张六娘。然而好虎不敌群狼,女子力气本就不比男子,对方人数又多,见林五凶悍,乖觉地只站在几步开外拿长枪捅,林五手中抱着孩子更是难以支撑。
“他们再不住手,就把太子的儿子杀掉!”
如瑾朝林五喊,其实喊给禁卫们听。
“不行!”辛豫急了,朝着那群动手的同僚警告,“快停下,那女人怀里抱的是东宫小主子。”
“辛百户真是糊涂,咱们接到的命令是绝对不许一人出宫,否则军法处置,你难道忘了吗?”
宫外的禁卫头领态度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