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双眼睛看见她亲手打碎了紫玉如意,宁贵嫔有些无法自圆其说。
皇帝只追问结果,“如意呢?”
“……她故意没拿住,把如意摔了。”
“碎了?”皇帝眼睛一暗,问话带了杀气。
宁贵嫔心里一哆嗦。
皇帝冷哼一声,抽回了被她捏着的袖子,“回去思过。”
宁贵嫔就不明白自己哪里有过错可思,双膝一软滑到地上跪了,“皇上……臣妾是、是奉命训诫蓝氏,差事没办好,也是……她太无礼。”
“朕何时给了你这等命令?巧语花言歪曲事实,明知皇家子嗣单薄还要寻机发难蓝氏,你有一宫主位的样子么!回你的宫里去,没朕的吩咐再不许出来!”
宁贵嫔险些气晕过去,欲待分辩,御前两个内侍深谙主子心意,干净利落将她拖出去了。
皇帝扔了手里茶盏,温热的水泼了一地。
“去,传蓝氏来。”他吩咐内侍。
跑腿的内侍连忙去传人,也不敢问要是蓝侧妃昏迷不醒怎么传,慌忙离开。康保领着人收拾地上碎瓷,眼珠子连转。往出收拾碎瓷的小事本不必他做,他却亲自端着东西出了门。看见候在门外不远处的长平王,还笑着问了一声好。
……
如瑾在走到距离宫门不远的地方被人拦住。王府的马车就停在几丈外,眼看着她便能出宫了,却有御前的内侍张锁领了几个人追上来。
“公公何事?”
如瑾虚弱扶着吴竹春的胳膊。张锁是康保的人,她记得清楚。那年宫宴,跑到蓝府假传旨意诓她进宫的内侍便是此人手下。此刻骤然相见,她起了十二分警醒。
“蓝侧妃不是昏迷了么,怎地这么快就赶着出宫?”张锁皮笑肉不笑,“刚才远远看您健步如飞,现下为何却突然虚弱如此?”
“公公哪只眼睛看见我健步如飞了?”如瑾沉脸,“我身体不适,正要回府休养,劳烦公公替我知会我家王爷,让他转向皇上致歉,我是没力气去御前辞别了。”
“呵呵,不巧,皇上正要传您。就算是抬,也要把您抬去!”张锁脸色一变,指挥手下上前。
王府内侍纷纷拦在前头。
“蓝侧妃要抗旨?”张锁皱眉。
如瑾叫回了随侍们。御前的人不比宁贵嫔手下,轻易碰不得。吴竹春轻轻拽如瑾的袖子。
“看来要委屈主子吐上一会。”
如瑾轻轻摇了摇头。看张锁这样子,就算是她吐得昏天暗地,恐怕也要将她带到御前了。有传旨的内侍盯着,宫门的守卫也不可能放她们出去。她转头看了看王府的马车。
近在咫尺。若方才再走快一点,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出宫了。她连御医都没等,算计着手下已经把宁贵嫔的错处嚷嚷得满宫皆知,就从暂时栖身的小院匆匆往宫外赶。
谁想还是慢了一步。
张锁是假传旨意吗?在宫里,他恐怕没这么胆大。罢了!如瑾迈步向前。既然躲不过,索性就看看那人到底传她做什么。她怀着长平王的孩子,为一个宁贵嫔,那当祖父的还能把她杀了不成?
张锁见如瑾动了,这才缓和了神色,“蓝侧妃到底是懂规矩的。”又笑着吩咐手下跟班,“去知会一声,就说蓝侧妃身子虚弱,要是去得慢了,让他们跟皇上解释解释。”
如瑾不理他的前倨后恭,领着人慢慢往齐晖殿走。她不敢走得太快,为装虚弱是小,主要是怕伤了胎气,方才往宫门一路急赶她已经觉得不大舒服了,现下便一边走一边调整气息。并想着今晚太累了,回去该让褚姑做点什么补一下呢?
齐晖殿那边,康保端着皇帝每晚都要吃的燕窝羹上去,一面伺候着一面笑着打商量:“蓝侧妃正往这边赶呢,不过很虚弱,要请皇上多等一会了。奴才已经让人抬了辇轿去,要是她走不动可以坐轿过来。”
皇上没言声,就算是默许了。康保遂道:“奴才再去嘱咐几句,让他们好生伺候蓝侧妃过来,别只顾着催伤了她的身子,要是累了就让她歇歇。她年轻,说句奴才不该说的,第一胎怀着要是出了事,对性命可有关碍呢,皇上别怪奴才说话难听,宫里的老嬷嬷们都这么说。”见皇帝没反对,就猫着腰退下去了。
长平王此时已经重回院中,见康保出去,略一沉吟,给院门口立着的一个内侍打了眼色。
……
齐晖殿前头隔了两排宫室有一处小巧的精舍,原是太祖当年的书房,后来的皇帝修了更大的读书之所,这里就闲置了,到了这一代就用于存放一些珍贵的典籍字画之类,比较清静,日常只有几个内侍轮番进来打扫而已。
如瑾带着人正走到这处院外,前面迎头来了个御前的内侍。如瑾认出正是之前到王府传旨的内侍之一,听底下人议论,似乎是康保的徒孙,还冲撞了长平王。她留了心,就听那内侍近前道:“皇上体恤蓝侧妃,请蓝侧妃暂且在这里候着,不必急着去。一会皇上吃过燕窝羹,得了空,您再过去听宣。步辇稍后到,您坐着去。”说着,将小院的门叫开了,请如瑾进去歇息。
如瑾知道那里头有珍贵东西,岂会进去,笑道:“我还能走,就去齐晖殿外候着吧。”
那内侍就力劝,最后张锁也跟着劝,一个说帝恩深重,一个讽她不识抬举,红脸白脸的要如瑾进去等。如瑾就更不会进去了,谁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恰在此时,来了太医署的医正,还有白日去长平王府问诊的两位御医,身后跟着随从药童之类,好几个人。
“蓝妃原来在这里!我们方才去了您歇脚的宫院,那里宫人说您走了,要我们好找!听说您晕倒了,现在感觉如何?”医正上前行了礼,紧张地询问。
张锁就说:“蓝妃虚弱得很,请各位大人尽快看一看。”便请御医们进旁边的小院。
御医们忙请如瑾进去看诊。如瑾略想了想,医正她不熟,但另外两个御医是常去王府的,还可信。有了他们见证,她便迈步进去,暗中示意吴竹春留心张锁他们。
谁知直到御医望闻问切地诊了半日,张锁几个也没什么异动,只是在旁边随着,等御医开了安胎的方子离开,他们又主动出去相送。如瑾紧跟着他们的脚步往门外走,这屋里满墙的书架子,除了珍贵字画就是古董,虽则觉得对方不可能设愚蠢的失窃局,可她也不愿意在此多留。
张锁回身拦了她:“蓝侧妃在此歇歇也好,里头有床榻,铺盖都干净,您尽管用。我去看看步辇来了没。”
如瑾道:“不必了,岂敢托大让皇上久等,我这就去齐晖殿,无需步辇。”
张锁还要拦着,如瑾心中疑窦愈重,脸就沉了下来,“公公似乎在阻止我去御前,不知是何道理?适才传旨的是你,现在拦着我的也是你,我想听听公公的解释。不然一会到了齐晖殿,我便直接问问皇上。”
张锁目光乱闪。
吴竹春突然侧耳细听,须臾凝眉转身:“有脚步声。”
如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次间的方向,顿时有些心惊。透过镂空的隔扇可以看见房间里的情况,厅堂的灯光透过去,那边并不明亮,可也能看得清里头根本没人。
身后,张锁已经退出屋外去了。
林十一猛地窜进了次间,直奔后墙方向。吴竹春则挡在如瑾身前。两个侍女是时刻不离如瑾身边的,以便应付各种突发状况。
如瑾看向门外。
张锁带着几个手下没走远,候在厢房的回廊上。王府其他几个侍女站在院子里,随时可以听候传唤。院子外还有王府的内侍们,按例不能随便进来,可要是她有吩咐,他们也能很快近前。
于是略略安心的同时如瑾便疑惑起来,张锁打得什么主意?若要陷害她,为什么他自己不走?
林十一已经轻手轻脚潜伏在了次间的后墙边,弓着身子,猫儿一样,随时能够暴起。看来吴竹春所说的脚步声就在那边了,她们练武的人耳力总会强一些。后墙也是满墙的书架,如瑾想到了自家锦绣阁的密道。那架子是能打开的吧?
一念及此,放了满满典籍的架子便无声滑开了,缓缓的,并不快。
寒光一闪,林十一不知从哪拔了一柄短刀出来,挥舞着冲过去。顿时几声清脆的铁器碰撞,一道人影从架子后跃出来,转眼和林十一过了几招。
“住手!十一回来!”
如瑾在林十一拔出另一柄短刀,准备双刀迎敌的时候大声叫住了她。林十一急退,横身挡在吴竹春和如瑾前头。和她过招的人也很快收手,无声退到了滑开的书架边。
如瑾脸色发青,盯着暗道口站着的人,厉声吩咐院中闻声近前的侍女们停步,“在外头候着,谁也不许进来!”
次间光线很弱,暗道口的光线更弱,可那袭明黄还是刺得她眼疼。
张锁的异常终于有了解释。一瞬间如瑾脑子里转过许多个念头,做了好多推测,可最终不得不承认,如此费劲辗转地把她弄到这里,来人的心思会是光明正大么?
“皇上,万安。”她缓缓挤出几个字。
瘦骨嶙峋的皇帝扶着康保的手,从暗道里走了出来,原本合身的龙袍罩在他身上空落落的,随着他的脚步晃动,鬼似的。
他走到灯火明亮的厅堂里来,往林十一身上瞄一眼。
如瑾道:“十一收了刀过来,别吓着皇上。”又道,“皇上可伤着了?您从那地方无声冒出来,难免别人疑心,还请放过我的侍女,她不过是护主心切。”言语间没什么恭敬,反透着冷冰冰的怒意,语气也很嘲讽。
皇帝不以为忤,面无表情坐到了椅上,目光在如瑾脸上逡巡,“气色不大好,果真是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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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 一时冲动
“多谢皇上关怀。我按您的吩咐去拜访了几位娘娘,一路走来颇有些劳累,宁贵嫔又罚我跪了半日,怀胎之初是有些吃不消了。连陈嫔娘娘那里还没顾得上去,我只好先回去歇一歇。只是皇上又传我回来,不知有何要事?”
很无礼的语气,我来我去的,半分恭敬也没有了。皇上又问:“适才,昏厥?宁贵嫔说你装假。”
“皇上是要我和宁贵嫔对质么?御医刚看完,想必还没走远,我身子如何尽可传他们来问。”
“你打她的侍女做什么?”
“那宫女仗势欺人,故意不给我开门不说,回头还要兴师问罪与我动手。我若轻饶了她,皇家的颜面全要丢尽了。”
如瑾直视皇帝,问:“宁贵嫔在您跟前搬弄了什么唇舌,值得您将我拘在这里亲自问话?这样于理不合的事,莫非她给我安了天大的罪状?只是即便我犯了大罪,上有各宫娘娘,下有皇家宗府,皇上您病体未曾痊愈,漏夜前来亲审恐怕要伤及龙体。”
“怎么这样大的脾气?”
皇帝靠在椅背上略调了调姿势,一双眼只盯着如瑾上下打量。因为进宫面圣,如瑾穿的是稍微正式些的对襟通袖大袄,天青色的素面底子,只在袖口衣摆等处绣了纤细的玉兰花枝,含苞的花蕾一直延伸到衣襟左右,极简单,却有静谧的秀雅。
月份尚浅,她的腰身依旧纤巧,此时肃着脸站在灯下,仿若野地里带了秋露的花,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皇帝就想起不久前宁贵嫔的华服艳妆,以及那两道浅浅的眼袋。
去年新进宫的秀女也都年轻貌美,艳丽的,清秀的,娇媚的,高傲的,各有各的好处。他颇宠幸了一段,后来日子久了便渐渐丢开了手,觉得没什么意思。算起来如瑾也是去年的秀女……
皇帝想起她未能入选的原因,问,“你的毛病好了?”
如瑾被皇帝盯得生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一直用药调理着,已经大好了。不过这毛病总有反复,说不准。”
今日进宫前她还想着要不要带那异味的香囊,后来怕气味近身久了对胎儿不利,又想着皇帝病着,她也怀了皇孙,以后大约不必用那东西了,所以就没带。
谁想皇帝还存了这个心!
“不知皇上除了审问宁贵嫔的事,还有什么吩咐?我身体不适,有些……”
如瑾干脆自动呕了起来,捂着嘴,话也没说完。起初是故意,后来呕了几下腹中真得恶心了,一下子呕得泪眼婆娑,扶着两个丫鬟的手站立不稳。
吴竹春十分焦急地恳求:“皇上改日再问话可好,主子她实在难受,今儿整整吐了一天呢,您让她回府休息好不好,天色太晚了。”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似乎不相信如瑾是真难受。如瑾不管他,也不忍着,直接往地上吐污物。她今日进食少,其实也没什么可吐的,不过就算呕出来一点东西也是有气味的。晚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将气味吹到了皇帝那边。
皇帝皱了皱眉,又看见如瑾吐了两口在自己衣服上,眉头就皱得更深。
康保随侍在旁边,轻声提议:“蓝侧妃这样子……隔间有床铺不如让她在此休息,也好随时传御医来。以前静妃娘娘也闹过孕中呕吐,太医署好像献过一个药囊,嗅一嗅就不吐了,奴才这就派人去找。蓝侧妃又脏了衣服,叫人来打热水给她更衣沐浴吧?不然一身污物怎好出宫。”
皇帝听得更衣沐浴几个字,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如瑾锐利的目光射向康保。康保没回避,眼里透着不怀好意的笑。
这阉狗!如瑾起了杀心。回头一定要除掉他,不然御前戳着这么一号人,以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祸患。
只是眼前这关……
如瑾一边吐一边反身往门外走,伸手去推门。“不能弄脏宫里的地方,我这就回府休息。”
“站住!”康保瞥见皇帝的焦急之色,厉声喝止。
如瑾才不理他,径自去开门。推了两下,却没推开。想是方才张锁顺手锁了门?可院里的侍女们怎会看不出异样?
皇帝缓声道:“这是机关扳动的门,你找得到扳手么?就在这里歇息片刻吧。”
“多谢皇上好意,不过您政务繁忙,我就不给您添麻烦了。竹春,打开它。”如瑾直接吩咐。
吴竹春上前,沉腰弓步,一脚飞起将房门踹倒在地,伴着砰一声响,碎裂的木片散落四处。管它什么机关扳手,这样最省事。
“主子什么事!”院里的侍女们抢上前来。
“没事,我们回府。”如瑾一只脚跨出了门槛。
皇帝脸色铁青。康保尖声道:“你敢抗旨!”
“什么旨?皇上要下旨留我宿在宫中吗?手书还是口谕?”如瑾胃里一阵阵恶心,强行忍了吐,扶着丫鬟直接出了厅堂。
院中的侍女们已经看见了皇帝,但没有一个人退缩惊愕,俱都静静立着,随时听命的姿态。如瑾感到安心,脚步也稳了许多。皇帝从暗道过来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有这些人手在跟前,她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风波闹出来,看他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
或者……
如瑾倏然回头,静静盯了皇帝一眼。
他只带了一个护卫,她却有许多人……刹那间她有一种冲动。若是下那种命令,王府这群人会不会听她的?
她觉得极有可能会。
电光火石间如瑾心中转了好几个念头。动,还是不动?走出这个院子,她极有可能面对皇帝不甘休的报复,而若在这里就干净利落地一了百了……
似乎更省心!
皇帝对上如瑾的视线,心中猛然一惊。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帝王,整日对着朝臣和嫔妃这些心思十八弯的人,早已练就了洞悉人心的本事。如瑾眼里的变幻他如何不能察觉?
“大意了!”他暗暗惊悸。
长平王还在齐晖殿,皇帝是借着更衣离开的,为了掩人耳目也没有多带随侍,一个康保,一个护卫,他身边人太少……
如瑾的侍女会武,他在宫变清醒之后有所耳闻,但毕竟未曾亲见,当时又有京营官兵搀和,他一时就没有在意这等事,以为只是些练过两下子的女子罢了。可林十一刚才动手的刹那,以及吴竹春一脚踹开了厚重木门,都让皇帝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如瑾显然起了杀心。
她怎么敢!一个刚及笄的弱质女流,就算性子刚硬些,怎么就敢起弑君的念头!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回府休息吧,朕让御医随你回去伺候。”皇帝恰如其分露出慈祥的微笑,一面站起了身,“时候不早,朕也歇着去了。”
原本安静立在书架边的护卫无声贴了过来,大约也是敏锐意识到了危险。皇帝心思稍安,快步朝暗道口走去。
“皇上急什么?身子没好全,走路小心些。”
如瑾眉头一低,对上吴竹春的眼睛。电光火石间的无声交流,吴竹春飞快朝着其余侍女们一挥手,带人直奔皇帝三人而去。
如瑾心中大石落地。
这些人果然忠心,连弑君的事都敢听命!
“哎,你们……”立在游廊的张锁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妙,刚喊了一声,林十一抢上去拔刀搭上他的脖子,用目光询问如瑾。
“杀了。”
既然对皇帝动了手,不管结果如何,在场的人一个不能留。如瑾吩咐得痛快,林十一动作更利落,手起刀落,几下就将张锁和几个随从割了脖子。他们都是不会拳脚的,砍起来轻而易举。
“告诉外头的人警戒,给王爷送信去!”
“是。”
林十一将带血的刀在张锁尸体上蹭了两下,飞快出了院子,又很快回来。“办好了。”然后持刀立在如瑾身边守着。小小的个子,却干脆利落得让人安心。
屋子里,吴竹春和那个御前护卫已经过了许多招。这种贴身的护卫都是特殊训练过的,动手时招式凶猛但无声无息,绝不会向跑江湖卖艺的人一样嘴里呼呼喝喝。而吴竹春和侍女们也都一样,就见一群人影来回翻腾,偶有兵刃碰撞和桌椅被打碎的声音而已。
那护卫是拼命的架势,吴竹春一个人有些吃力,很快几个侍女同时围了上去。而皇帝拽着康保挡在身前,脸色十分难看。余下两个侍女围着他们,他们没机会走脱。
如瑾回到了房门口。见皇帝有往方才做过的椅子上蹭的苗头,立刻道:“别让他动。捆了!”
她在宫里住过几年,深知许多看似平常的地方其实暗藏玄机。皇帝最是多疑心细,到处安上保命的机括也未可知。这房里既然有带暗道的书架和带机关的门,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侍女们立刻从腰间抽了暗藏的绳子,转眼间放倒了康保。
皇帝竟然还会拳脚,见人来捆,突然发难动起手来。如瑾不由意外。她前世在宫中那么久,也有得宠之时,可皇帝从来没露过这个本事,她是一点儿不知道的。这人果然城府极深。
只可惜……皇帝一个人怎么敌得过两个王府侍女,那都是她特意挑着带出来的好手。
“皇上!”招架吴竹春等人的护卫终于开了口,眼睁睁看着皇帝被捆翻而无力支援。猛然,他拼着挨了吴竹春两脚,腾手从腰带里掏了一个东西出来,飞快扔出去。
那栗子似的东西破窗而出,落在院子里发出巨大声响,堪比京营的火炮。
如瑾暗道糟糕。这显然是御前护卫报讯的东西,如此巨响,满宫里都要听到了!她只带了十几个人,若是宫中护卫全都赶过来……
被捆了四肢的皇帝倒在地上冷笑。
“就是立刻杀了朕,你也走不出这里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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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 父子相见
“若真走不出去,我就先杀了垫底的,拖上你陪葬。”
如瑾毫不含糊,扬眉对上皇帝看似镇定自若实则仓皇难掩的脸。
危急关头她虽则紧张,但更多是感受到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唯一后悔的就是多次起了习武的心而没能付诸行动,不然这样的场合亲自上前砍几刀,那才叫解恨。
像今日这样的事,她曾经不知憧憬了多少回,或者说,不知压抑了憧憬多少回。
往日她和那人总是距离太远,远得她连一丁点儿想法都不敢有。就算是当年饮下毒酒,恨不得直冲御前报仇的那一刻,理智也告诉她那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所以此时此刻更像是梦。
她的一时念起,竟真得做成了这想都不敢想的大逆之事。一身龙袍的九五至尊就在脚下匍匐,而她,是可以瞬间决定其生死的人。不过后续如何发展,这一刻,她可以掌控局面。
“主子,要转移别处么?!”吴竹春一刀捅进御前侍卫的胸膛。
此人之前已挨了重重两脚,脏腑都被踢坏了,不过勉力支撑而已,多人围攻之下终于招架不住,在吴竹春下手之后又身中数刀,死不瞑目地倒在了地上。
吴竹春连眼都没眨,上前割掉了他的脑袋,动作利落得堪比当年崔吉在如瑾眼前玩的那一手——为了防止敌人死灰复燃酿成大祸,杀人要割头,这是她们训练时听教头们反复强调过的,已然成了习惯。
身首异处的御前护卫让皇帝和康保都惊得不轻,尤其是康保,当场惨叫一声,仿佛那刀割在了他的脖子上似的。皇帝若在平日兴许还能保持镇定,但他中毒之后身体一直虚弱未愈,体弱的状态很是影响心境,在这种时候,额头就冒了冷汗出来。
“放了朕俯首认罪,朕念你初犯,又怀有皇家血脉,可免你一死。”
如瑾先回答吴竹春的话:“就在这里据守,别处情况不明,轻易换地方恐怕不好控制。总之皇上在这里,便是他们听了报讯赶来,也不敢轻举妄动。”
然后才笑话皇帝:“哄三岁小孩子呢?放了你,你自然可以免我一死,但你会灭了我的家族吧?还有今日这些动手的人,你会放过谁?纵虎归山的蠢事我才不做,横竖你今日莫想活命,有什么遗言赶紧说。要是你肯写个旨意传位我家王爷,我可以酌情让你死得痛快些。”
弑君这种事,要么想都别想,要么,一做到底。任何意念动摇或心慈手软都会后患无穷,如瑾对这个道理再清楚不过了。
皇帝面色非常难看,要活吞了谁似的,加上他本就苍白无血色,此时模样实在不忍观瞻。如瑾让吴竹春又捆了一层绳子上去,免得他搞小动作生变。于是皇帝更加愤怒,恶狠狠瞪过来。
如瑾将目光转投门外。
星河低垂,晚风瑟瑟,院中灯火不明,光线微弱。几条尸体横在游廊处,散着淡淡的血腥气息。血光见得多了,如瑾已然可以神情自若地面对。她侧耳细听外头的声响。
夜间的宫廷若无歌舞,是非常静谧的。此时也不例外,在护卫那声报讯的巨响过后,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生疑。
怎么没有人过来护驾呢?或者只是查看一下也好啊。附近的宫人和巡守的内侍、禁卫呢?一炷香都不见动静,反应未免太慢了吧!
“主子,奴婢出去看看?”吴竹春握紧了染血的短刀。
如瑾沉吟:“不必。就坐在这里等着,免得中了诱敌之计。”
自己这边人少,如瑾抱定了固守的主意,反正有皇帝这张保命符,怕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四周依然静得出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如瑾感觉有些累,扶了扶腰,坐在椅子上歇着,随意说话。
“皇上,你们出来的时候,我家王爷在什么地方啊?”如瑾料着长平王一定刚被皇帝稳在某处等着。
但是皇帝不言声,只继续阴测测盯着她。如瑾就吩咐侍女:“把他眼睛蒙了,看得人心里不舒服。”
这是举手之劳,瞬间皇帝就被一条帕子盖住了眼睛。他愤怒地扭动身子挣扎,被吴竹春一脚踩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如瑾就说:“我还算是好心的,换个人来,还蒙什么眼睛费事,直接挖了眼珠子才叫立竿见影。”
既然已经动了手,什么忌惮也就没有了。被捆了的皇帝不叫皇帝,那叫阶下囚。如瑾不介意恶心刺激他一番——比之前世他曾经灭了蓝家满门,几句吓唬的话实在是太对得起他。
虽然这样类比有些冤枉他,前世是如瑾的前世,此刻的皇帝可是完全一无所知,什么也没做过。然而,单就他为老不尊的这点龌龊心思,也实在是让如瑾厌恶到极点。寻常百姓家若有这么一号家翁,顶多是让家族蒙羞家宅不宁,然而他是皇帝,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想得到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皇帝。被他盯上,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来……
如瑾一点儿也不后悔方才一时冲动。
时间倒流回去,她依然会选择再冲动一回。
今晚,大燕朝这代皇帝注定要驾崩。她下定了决心。
院门突然从外被推开。
如瑾握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紧了紧,保持端坐不动。外头是有王府护卫照看的,没任何动静就开了门,来者该是自己人。
果然,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疾步走进。院子微弱的光线下她看不清他的脸,可何用看清,只一个影子她也能认出来。
她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然而心情却并未完全松懈。
长平王能来到这里说明宫里局势稳定,可她对他的父皇动了手,他会有何反应?没有外敌的情况下,两个人之间的事其实也让她颇为忐忑。
“阿宙。”如瑾起身迎上去。
长平王疾步跨过院子,走进屋里扶住了她,将她重新按回椅子上。
“身子如何?宁贵嫔伤着你没有?那些御医开的什么方子给我看看。他呢?他做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话,语速也比平日快,显然十分着急。问话的同时他的视线扫过周围,将一切尽收眼底。当然被捆得粽子似的皇帝他也看见了,但他只是将之称为“他”。
亲疏立现。
皇帝眼睛被蒙了,耳朵可没堵着,亲耳听见儿子这样的话又惊又气,在吴竹春脚下奋力扭动了两下。
如瑾已然知道长平王的态度了。
她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虽则明白还有很难缠的善后事宜,但终于不是她一个人面对了。
“没事,有些累而已,不要紧。”她眼里带了笑意。
“真的吗?”长平王上下打量她,见她的确没有不妥之处,方道,“你且忍一会,我已然派人去叫安胎的方氏了,今夜恐怕不便出宫,你在宫里歇着。莫焦心,一切有我。”
如瑾心里软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她绑了他的生父,他竟然半句都不问责,一心惦记她的身子好坏。便是皇帝实在不配为父,谈亲情孝顺都是多余,可事关重大,她总是捅了一个大篓子出来,他却也不怪。
“我不焦心,你也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只是这里该怎么办?”如瑾握了长平王的手,用下巴指向地上的皇帝,“方才那么大动静,宫里的巡守、禁卫为何没来?宫外想必也能听到吧?我……是不是打乱了你的步调?”
“没关系。按部就班也好,快刀乱麻也好,总归都是一个结果。既然你替我提前走了一步,那就顺其自然好了。”
长平王微微一笑,转目地上囚徒:“父皇,您还好吗?”
“老七!”皇帝终于不得不承认今晚恐怕要大难临头。小两口的对话听在他耳里,无异于催命鼓。
“老七你若弑君弑父,强行登基,恐怕朝中上下没有一个人会服你!你有多大的本事,知道怎么治国么,驾驭百官掌控势力岂是易事,今夜你杀了朕,明日天下就要大乱!到时刀兵四起,勤王之师兵临城下,你又能在龙椅上坐多久?”
皇帝说得急,剧烈咳嗽起来,险些背过气去,咳了好一会才勉强说完后头的话,“……赶紧好生放了朕,朕只有你这么一个成年的儿子,不立你为储还能立谁?百年之后这天下总是你的,急于一时只能鸡飞蛋打!今夜都是妇人歹毒,朕心里明白,断断不会牵连追究你的过失!”
威逼加利诱,听起来似乎真得很有道理。
长平王替他做总结:“您的意思就是,我放了您,您立我做太子,今夜的事从此一笔揭过,只处置蓝氏便罢?”
“君无戏言,朕骗你作甚!”
“什么时候立?”
“……朕即刻写诏,连夜诏告天下。”
如瑾轻轻拽了拽长平王的袖子,用目光示意他将计就计。得了立储诏书,一切名正言顺了,接下来做什么都可以。
长平王摇头笑笑:“其实我不是很想做太子。”
皇帝问:“你待如何……难道,要朕即刻传位于你?!”
“好主意。”长平王赞了一句,“父皇心思敏捷,儿臣惭愧。”
“你……”
皇帝气结之时,如瑾低声道:“阿宙别跟他废话,早些料理外头要紧。”
“别急,已经料理半日了。”长平王拍拍如瑾的头,“去里头躺一躺吧,这些事就不用你担心了。”
两人在这里说悄悄话,那边皇帝终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沉声道:“放朕起来,朕写传位诏书与你!”
“儿臣想立蓝氏为后。”
“……”皇帝沉默片刻,终道:“准。”这是连治如瑾罪的条件都放弃了。
“儿臣想尊母妃为太后。”
“你继位,生母自然是圣母皇太后。”
“不,要独一无二的,不分什么‘母后’、‘圣母’。”
“……可以。”皇帝此时真是非常好说话。
“明日儿臣就能登基吗?”
皇帝终于有些绷不住,露了一丝怒意,“新帝登基要筹备大典,岂是说登就登的!明日朕可发诏,待礼部筹备好一切,钦天监定了吉日你便能问鼎九五。”
“若儿臣登了基,父皇做什么呢?一朝岂可两帝并存?”
“朕自然做太上皇!你放心,一切政事朕都交给你打理,绝不插手。”
长平王思忖一会,纳闷道:“也就是说,您以后只担个太上皇的空名,什么都不做了?那您活着还有什么用呢,反而您活着一天,我就要提心吊胆一天,担心您卷土重来。您要是尽早驾崩,我灵前即位,说不定明日就能如愿了,还等什么下诏找吉时!”
“逆子!”
皇帝其实早已听出了长平王语气里的戏谑,只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总存着一点儿希望,盼着可以把长平王说服,所以才耐着性子讲了这半日条件,然而终于不得不承认,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逆子不肖,朕生你养你许多年,竟养出了一条畜生!你觊觎帝位多久了?朕便给你这机会,来,来结果了朕!看你能坐多久天下!”
长平王收了笑,神色微凛。
“生我是母,养我是民脂民膏,你不过召幸一次得个便宜儿子罢了,敢谈生养?我不肖么?似乎差不多吧?残害兄弟,弑杀君父,这不是您当年所做所为?我很荣幸你如此言传身教。”
长平王上前,将蒙着皇帝眼睛的帕子解了,冷冷与之对视,“只不过,我像你的地方还是少,起码我不会随便对不该觊觎的女人动手。帝王之广有四海,君临天下的权力,可不是为了恣意收拢女人而存在的。这么多年过去,您的毛病是一点儿没改啊。”
最后一句,说得极其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刚从冰水里拎出来似的。他背对着如瑾,是以如瑾看不到他的脸色。可光是一个背影也足够杀气弥漫,让人见之生畏。
“你……在说什么?”皇帝惊疑。
“您不记得了?不记得也好,被你惦记着只会让她们泉下不安。”
长平王从侍女手里接过一把短刀,手起刀落,当着皇帝的面,将一旁早已吓得不能言语的康保割断了脖子。血溅起老高,热腾腾喷了皇帝一脸,惊得他一抖。
长平王扔了刀站起来:“比如这样的奴才,当日三哥发动宫变时他卑躬屈膝,没一点儿忠仆气节,事后您却不舍得杀他,为什么?就为了他极其合您的心思,多年来专门给您拾掇良家妇女?父皇,别太让儿臣小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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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 忠与信任
“你、你真得敢弑君!你敢弑君!”
皇帝被捆得结实,一脸的血也没有手去擦,双目怒睁如同牛眼珠子,说不出的骇人。
长平王将刚杀完人的短刀交回侍女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随意扔在脚下,“弑君这种事其实没什么难的,别人一个脑袋,君王难道就多一个?左右一刀下去都是血溅三尺,何谈敢与不敢?”
“大逆不道诛杀生父,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您也配谈天理?”
长平王不再理他,扬声叫候在外头的关亥:“张德怎么还不过来?”
关亥近期躬身:“已经来了,见王爷和皇上说话,奴才没通禀。”
“叫他进来。”
长平王转身走回如瑾身边,“怎么不去躺着?别硬撑,便是不顾惜自己,也想想咱们的孩儿。”
侍女们已经把康保的尸首抬出去了,地上只余血迹。院子里张锁等人也已清理干净,只是空气中的血腥气是一时散不尽的。长平王半蹲了身子握住如瑾的手,“方才一时冲动了……可吓着你了?”
是指杀康保吧?如瑾看了看地上的未干的血迹,摇头道:“没关系,我早已习惯了,适才还亲自下令杀过人。”
几个内侍匆匆穿过院子来到门前,屋门早被吴竹春踢飞了,他们和直接进屋也没什么区别。如瑾一眼认出御前另一个大太监张德,身后那几个也依稀面善,想必都是他的徒弟跟班之类。张德给她的印象一直不错,不似康保那等谄媚小人,有时候她还能明显感觉到他暗中的善意。方才长平王口中提起他,以往种种蛛丝马迹,如瑾也渐渐联系在了一起。
原来张德一直和长平王交好么?
“阿宙,你做你的事,不必担心我。不在这里看着今夜我大概是睡不着的,若是累了我自会去歇着。”如瑾将长平王拽起来,转头和张德微笑打个招呼。
张德微微躬身,“王爷,各处都安抚下了,禁卫那边也暂时稳妥。”
长平王未待回话,皇帝激动起来,难以置信地瞪着张德,大概是气急了,嘴唇直抖。“你……你这奴才!朕平日那样信任于你,许多事连康保都不知道,单让你去做,你竟然……你什么时候跟的老七?”
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帮长平王稳住宫廷,显然不是临时倒戈,而是暗中来往多日了,皇帝倒是还没气糊涂。然而张德先不答话,拿眼去看长平王。长平王说:“他时候不多了,有什么话只管与他说。”
张德这才眯了眼睛看向皇帝,“皇上信任我,只因我口风甚严,办事利落,比康保那种人好用得多。你只是需要这样一个人,而这人恰好是我罢了,没有我还有旁人,这种关系谈不上什么信任和感情。您用我办事,用康保享乐,两个奴才都是各司其职,只能说您很会用人。”
“……”皇帝气结。
张德又道:“至于我什么时候跟的七王爷,我自己也记不清了,日子久了,觉得七王爷待人好,可以替我报仇,一来二去就走动起来。水到渠成的发展,您不能怪我。”
“你有什么仇!”
“二十余年的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您杀的人多,动动嘴唇的事,想必早已忘了。只是之余别人,那都是刻在骨头里的痛苦。”
“二十年……你存了反心二十多年?!”
张德不再言语,只朝长平王躬了躬身,示意谈话结束了。长平王便开始安排事情:“右骁营的人到了之后让他们城外待命,京里一切照常,嘱咐陈刚扎营远一点,别吓着百姓,更别闹出恐慌的流言。至于城里,给几位堂官和要紧勋贵送信,让他们进宫侍疾。”
张德答应着,请求道:“恐怕会有不听话的,要跟王爷借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