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重生之深宫嫡女》作者:元长安【完结 番外】(2015.12.21更新番外至完结) > 【书香门第】重生—深宫嫡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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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元长安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27

宫里规矩严,如果没有重要紧急的事情在身,宫人到处乱跑会被拿住问罪,平日里大家都是规规矩矩地走路。一旦忙忙跑起来,定然是有事情发生了。如瑾迎着日光眯眼观瞧,陈嫔也停了脚步回过头来。

那两个内侍跑到跟前见二人在此,只得收了步子匆匆行礼问好。陈嫔便问:“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没有规矩。”往常她从不过问闲事,不过此时临着儿子出京,任何风吹草动她都放心不下。

内侍答说:“奴才们急着去给静妃娘娘禀报,一时冲撞了娘娘和蓝侧妃,万请恕罪。”

如瑾和陈嫔对视一眼,便说:“我们刚从静妃娘娘那里出来,娘娘累了,看样子正要歇息,你们冒冒失失过去只会讨人嫌。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当初太子闹事,如瑾放兵将进内廷之中搜查,余威尚在,两个内侍不敢含糊,连忙争着答话:“不算大事,是奴才一时慌张罢了……乃是那宁贵嫔娘娘放火烧屋子,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了,奴才们去讨静妃娘娘的示下,看怎么办才好。”

陈嫔立刻松了一口气,只要事情不关儿子便好。如瑾抬头往潋华宫的方向看,道路两旁的宫墙很高,一时也看不见什么。内侍们见状便说:“照看的人及时发现,火势没有起来,就损了几条幔帐几扇窗子而已,只有宁贵嫔娘娘自己被烟熏火烤得厉害,奴才们出来报信时听管事的嬷嬷说,恐怕她这回……”

陈嫔挥手让内侍们离开,“去吧,这种事静妃娘娘自有料理。”

宁贵嫔重伤卧床两个月,宫里上上下下早就把她当成了半个废人,没有谁会关心她的死活。权柄在手的静妃看她不顺眼,谁还会去关心她?陈嫔更是从来就没和宁贵嫔来往过,反而还受过她不少气,此时听见她出事,自然是不管不问,叮嘱如瑾路上小心,便继续带人回自己住处了。

如瑾却不能心如止水。

目送陈嫔远去之后,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往潋华宫方向而去。“主子?”吴竹春诧异询问。

“去看看吧,兴许,这是我与她最后一次见面了。”如瑾扶着侍女的手,慢慢往前走。皇帝“重病”的时间太久,如果最开始静妃还有一丝顾忌,不敢让宁贵嫔丢了性命,到得现在,这丝顾忌应该也早已消失殆尽了。

宁贵嫔的娘家倒是上了几次陈情书,先是说宁贵嫔受罚的罪状定有误会,请求彻查,后来见陈情石沉大海,皇帝又迟迟不痊愈,就改了口风,恳求将其从轻发落。内阁里曾经有人郑重其事将上书拿出来商议,长平王全不表态,被问起,就说是皇子不好插手内廷。宫里的静妃心领神会,每逢一听说有上书,就找茬把宁贵嫔收拾一次。这种情况之下,宁贵嫔能撑住两个月委实不容易。

今日是撑不住了么?还是不想撑了?或者是被迫?

后头有脚步匆匆的内侍和宫女们跑过,到如瑾跟前行个礼就继续跑,不作停留,看样子都是往宁贵嫔那边去的。

天高云淡的秋日午间阳光明亮得出奇,打在身上暖烘烘的,略走几步就要出汗。有枝干粗壮的梧桐从朱红色宫墙那头伸过来,微风吹过时哗啦啦地响,地面上干干净净的,还不到落叶的时候。如瑾却想起乱叶飞舞的那个深秋清晨,当时即将迎接死亡的是她,好端端的那个是宁妃。

此时此刻,宁贵嫔连妃位都还没有晋,看来是再也没有晋的机会了。

路过潋华宫的时候,几个衣饰鲜亮的女子站在宫门前的小路上说笑,不断往宫道上张望,大概是在看那些匆匆跑过的宫人。如瑾远远认出是萧绫带着侍女,遥遥朝其点了点头。

萧绫带人走过来,五彩辉煌的衣裙恍若神妃天降,再不是复宠之时的清素装扮,连她身边的宫女都穿得艳丽,脸上抹着斑斓的胭脂水粉。

“许久不见,蓝侧妃这是去哪里?”她主动打招呼。

如瑾直言要去看看宁贵嫔,萧绫就笑说:“正好一起吧。我本也想去,只是没个作伴的,怕过去遇到什么事说不清楚,惹了麻烦。算起来两个多月没见着她了,今日再不去看看,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

原来她也是这么想的?如瑾便和她一起往后头走。随意聊起衣饰,如瑾道:“萧才人还是穿鲜亮的缎子更显容光。”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那段日子穿戴似你吧?”

如瑾没做声,萧绫唇角带着薄薄一抹微笑,说:“其实这不用问,你心里与我一样明白,说出来便没有意思了,而且狰狞可憎,让人作呕。”

“才人性子直率。”

“在宫里谁敢直率?不过是私下和你说笑才心直口快罢了。”萧绫偏头打量如瑾的脸,“其实你容色一眼看去极为艳丽,明眸朱唇很抢眼,眉眼却是淡淡的,所以总叫人以为在隔着雾气看花似的。我便是学你穿衣打扮,学你神情动作,学来学去也只是皮毛,咱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嫌那青碧色太素淡,就喜欢穿大红大绿。绷了那么久,总算能松快下来了。”

她此时穿得就是明绿杂鹅黄的光面缎子,腰间一条烟紫色的丝绦当风飘动,像是把满园秋光全都披在了身上,碧空底下老远就能看见一团跳跃的流光,想来当初穿青衣的日子憋坏了她。

“才人难道不盼着松快的日子快点结束么?”

皇帝“病重”不能见嫔妃,她才能随意穿戴哄自己高兴,但身为宫嫔哪有不盼望皇帝早日康复的。否则,若皇帝从此一病不起直到殡天,她们统统都要成为告别花团锦簇的太妃太嫔,除了青灰黑蓝再不能享受其他鲜亮颜色。

萧绫眼波流转看了看周围,见路上无其他人,压低了嗓子冷笑:“蓝侧妃觉得皇上还会好么?”

如瑾当然不能接这个话头,眼看着到了宁贵嫔的院子,听见里头嘈杂的人声,便略略加快了脚步。萧绫也没追问,默默跟着。

及至进了院子,发现宁贵嫔已经被人抬出了房间,两个年纪较大的老宫女正指挥满院的人清理被火烧过的屋子。那屋子没有损毁,只是门窗上头被熏得黢黑,窗纸俱都烧掉了,可以看见屋里桌椅翻倒的狼藉。

宁贵嫔穿着一身烟灰色的粗布裙子,披头散发躺在一张老旧的藤床上,半幅长发被火烧焦成一团,脏兮兮搭在耳边。若不是脏污的脸部还有昔日美艳轮廓,如瑾几乎不能相信所见之人就是她。

这样狼狈,比最下等的宫人都不如。

萧绫指了指宁贵嫔的胳膊,“看,烧伤了。”

如瑾顺势望过去,看到宽大衣袖底下骨瘦如柴的手臂,皮肉已经被烧得狰狞可怖,有的地方还和袖子烧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如瑾皱了皱眉,觉得胸腹之间堵得慌,吴竹春及时上前半步挡住了她的视线。“主子别看了。”

院里的宫人看见有人进门,眼尖的几个认出了如瑾,忙领着大家上前来行礼,倒把萧绫冷落在一边。萧绫不在意,直接问领头的老宫女:“她还活着吗?”

老宫女说:“已经派人请太医去了,静妃娘娘吩咐要尽力给宁贵嫔救治。”

“还救治什么,我看了这么一会,怎么没看见她喘气?”萧绫直接带人穿过了院子,来到宁贵嫔身边,示意侍女上前查探。

那侍女有些害怕,踌躇着伸手往脸色青灰的宁贵嫔鼻端试了试,随即跌跌撞撞退了两步,“她……她她好像……没气了?”

几个侍女都往后躲,唯有萧绫站着没动。吴竹春闻言叫了一个王府侍女过去试探,须臾那侍女禀道:“大概断气半个时辰了。”

老宫女忙道:“姑娘可别乱说,宁贵嫔娘娘一刻前放的火,咱们适才把她救出来的时候还有气呢,大家都知道的。”满院子宫人相继附和。

如瑾把自家侍女叫了回来,没在这个问题上争执。宁贵嫔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是不是放过火,这些都与她不相干。她只是因为前世一点零星的执念过来看看而已,本还打算和宁贵嫔说上一两句话,现在看来也不必了。

“走吧。”她转身出院。萧绫将院子里的宫人扫视一遍,讥诮笑了笑,也举步离开,临走时朝宁贵嫔说:“当初还和我争那院子,现在闭了眼,有没有觉得以前争得可笑?”

“蓝侧妃,去我那边坐坐么?”她招呼如瑾。

如瑾隔着宫墙看看近在咫尺的潋华宫,点了点头,“也好。”

萧绫有些意外,不过是客套而已,没想到如瑾真要过去,便当前引路,两人带着一种随侍走过联通的小路,浩浩朝潋华宫正门而去。

如瑾并没有进屋,只在院子里前前后后走了一遭,路过自己当年所住的宫殿也没有进去。那殿里现在是空着的,只有些简单的家具,和当年大不相同。连带着以前云选侍的屋子也是空置,现在云选侍还是云美人,住在紫香榭的小院子里没得机会入此地,而且也和宁贵嫔一样,再不要指望晋位了。

记得院墙的西南角是一片小花圃,现在却全是冬青树,四只养荷花的大缸也不在,除了屋宇依旧,点滴都是不同。如瑾走了一圈,觉得有些脚疼,就让丫鬟铺了软垫在游廊的美人靠上,坐下来歇息。

萧绫让人端了热茶过来,如瑾谢过没接,她便说:“怕我害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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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 刻意无视

如瑾笑了笑,摇头道:“是我怀着身子不宜饮茶,平日实在馋得慌了,也只在水里搁两片小叶子借味儿而已。”

萧绫便说:“那我也叫人给你沏杯只有两片叶子的茶来?或者,喝白水?甜汤?”

“不必麻烦了,我歇歇就走,王爷不知中午回不回去用饭,我得先回府备着等他。”

萧绫没再坚持,收回了茶杯自己喝,挥手将身边几个宫女都打发下去。这时节的午间冷热适宜,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碧空如洗,坐在廊下的阴凉处很是惬意。如瑾望着长天想起前世住在此处的点滴,一时间思绪万千,驳杂零乱。萧绫将鞋子甩在地上,两只玲珑的小脚全都挪到椅子上来,抱着膝盖看庭中两个雀儿捡食。看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对如瑾笑说:“你说咱们俩一起坐在这儿,被不认识的人看见了,会不会以为咱们是双生姐妹?”

如瑾思绪被打断,静了一下才道:“怎会。才人方才不也说过,你我其实不同。”

“是啊,你是你,我是我,你是侯府千金,王府贵人,我是乡野丫头,卑微舞姬,咱们打从一出生就完全不一样……”萧绫叹口气,颇为感慨,“可是现在,你看,我们两个却能坐在一起说话闲聊。所以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还真是奇妙得紧。”

如瑾笑了笑。

萧绫又道:“其实我能有今天的锦衣玉食,最应该感谢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我自己。没有你,我不会有机会。没有我自己抓住机会,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如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萧绫却像有许多话要说似的,过了一会又长长叹口气,“可是,借着你的顺风我也只能走到现在了。再往后,还不知道会如何。等那位不在了,宫里这许多人都要和上辈的嫔妃一样,整日对着一所小院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打发时间。可是我,也许连那种无聊的日子也过不得,也许前脚那位一走,这边我也要走了。”

这个走,当然不是抬脚就走的“走”。

如瑾道:“皇上正当壮年,才人说这种话为时过早,被人听去恐怕要治罪。况且以后若真有那样一天,才人难道是打定了殉葬的主意?”

“哪是我打主意,只怕有人不放过我。”

如瑾没做声。以静妃对待宁贵嫔的手段,来日会不会也对其他看不顺眼的嫔妃下手,真得说不准。便是没有静妃,还有别人,萧绫在宫里位份不高,风光时树敌却不少,她自己无根无基的,一旦皇帝没了,想趁机收拾她的人想必会有吧。

后宫是什么样子,如瑾心里非常清楚。可是,萧绫如何又关她什么事呢?当初是萧绫自己从舞乐司走出来的,选择了做皇帝的女人之一,便是有来日,也是合该承担的后果。

坐了一会,脚上的酸疼已经减轻了几分,如瑾站起来告辞,“不打扰才人了,我忙着回府,下次有时间再做长谈。”

萧绫沉默地盯着她,盯了一瞬,突然问:“你可以放过我吗?”

“才人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蓝侧妃,你轻易不进宫,下回你我再见不知什么时候了,说不定到时那位已经不在人世。今日不和你讨一句话,我恐怕依旧要夜夜不安。”

萧绫伸脚跳到了地上,轻盈如蝶,绣了大红芍药的洁白暖袜踩在地上,沾了尘土她也不在意,只用一双大而亮的眼睛看住如瑾。“侧妃,当初你提醒我身边的侍女有问题,我就知道你是个心存善意的。今时今日我什么也不能给你,对你也没有任何用处,可我还是想厚颜求你一句保证,保证来日不对我出手,你家王爷也不会。行吗?”

“我本就没有对你如何的打算。至于我家王爷,他也不是乱杀无辜的人。为了一点芥蒂和尴尬就将你抹去,这种事你大可放心,我们都不会做。”

萧绫沉默片刻,似乎在忖度这句话的真假。隔了一会才深深行了一个福礼:“如此,多谢。只要你们肯放过我,宫里其他人,我自己想办法。”

如瑾偏身闪开,朝她轻轻点头算作告别,扶了吴竹春带人逶迤而去。临出宫门时回头一瞥,看见萧绫一个人站在朱漆游廊的暗影里,一身绚烂皆被身后灰白的墙壁染上黯色,一如她年轻美好的双十年华。

那一瞬间的画面定格在如瑾脑海里,直到走出半里多路她仍在默默回想。

“主子累么?从这里出内廷还要走上一会,奴婢叫人抬辇轿来吧?”王府的马车停在外宫,吴竹春见如瑾默默不语,以为是这半日劳累了。

“不必,王爷想必一时半会回不去,咱们慢慢走,不着急赶回府。”

路上看见一个御医带着随侍匆匆往潋华宫方向赶,大概是奉命去诊治宁贵嫔了。偶尔也有宫嫔结伴过去看热闹,远远朝如瑾点头打招呼。这宫里还是和往常一样,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穿过内廷最边缘的一个小园子,出去就可以看到内宫门,不过在园子里如瑾却被人挡了路,是云美人带着两个宫女剪菊花,迎面遇见就上来打招呼。

“蓝侧妃要走吗?”

“嗯。”

如瑾客气地应了一声,脚下没停,直朝站在路中间的云美人走过去。云美人有些尴尬,眼看着如瑾走到面前了也没有住脚的意思,只好匆匆往旁边退,慌忙之间踩住了裙角,一下子倒仰摔了过去。

“呀!”两个宫女匆忙去扶,踉踉跄跄地连接退了好几步,总算没让主子坐到地上,勉强搀起了她。

云美人有些狼狈地站直身子,非常不好意思地朝如瑾点头:“……让蓝侧妃见笑了。”

如瑾只是侧头看了看,可有可无地笑了笑说:“无妨,美人下次小心。”之后便继续带着人走路,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一直出园去了。

云美人的宫女皱起眉头,朝着如瑾的背影喊:“怎可如此无礼!撞倒了我家美人,一句道歉都……”

“住口!”

云美人低声喝住侍女,警告地盯了她一眼,吓得那宫女不敢再言声。如瑾一行已经走得没了影子,云美人捏着帕子在原地静立许久,转身朝内廷走。

“主子,这花还没剪完呢……”侍女抱着花瓶迟疑。

云美人不说话,一口气走出了老远,侍女只好匆匆跟上,再也不管什么花不花的了。

宫里闲人太多,云美人被如瑾“撞倒”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内廷,私下里取笑议论的人不少,都说她上赶着巴结弄巧成拙,自己给自己找没脸,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难听的话不绝于耳,许多人故意当着面说,云美人在宫里走动的时候渐渐少了,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而还有人追去紫香榭说笑,借个由头就过去走一遭,话里话外讥讽不断。

静妃不坐中宫胜似中宫,哪有不知道的,却也不管,任由底下人去给云美人添堵。私下里闲着无聊就和身边服侍的议论,说云美人是“心思长歪了的狐媚蹄子”,“跟着宁贵嫔没少出馊主意,宁贵嫔倒了,她倒会投奔下家,谁都不找直接找上蓝氏,打得好算盘,可惜人家也得愿意搭理她才行。”

不知是谁将这话传了出去,满宫里很快又知道了。静妃这个态度,大家岂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越发恣意作践起来,连御膳房送饭的都不好好当差了,不是快到晚膳时才将午膳送去,就是只给些清汤寡水的吃食,云美人的宫女数落几句,第二天越发连三餐都改成了两餐,且两餐加起来也不抵一餐的份量。送膳的还说,有吃的就不错了,好歹不是馊饭馊菜。

云美人连饿带气,没多久就生了病,这下轮到太医署不好好当差了。于是病症拖延着总不见好,原本还算娇美的年轻女子,很快成了脸色枯黄的模样,人见人避。

这都是后话,如瑾可不知道自己的无视会带来这许多后续,当时她只一心盘算拉命妇祈福的事情。午间回府吃了饭,长平王打发人送信说晚间才回家,她便歇了一个午觉,醒来觉得精神好些了,命人备车去熙和长公主府。

静妃肯定有自己的顾虑和盘算,祈福这事光靠她必定靠不住,须得再有一个份量足够的人站出来牵头。放眼满京贵戚,再没有比熙和长公主更合适的。

熙和长公主也是午睡才起,听人回禀说长平王府侧妃来了,便让身边嬷嬷将如瑾请去了待客花厅。

如瑾坐在花厅里约有两盏茶的工夫,熙和长公主才被丫鬟搀着慢慢走进来。如瑾连忙站起来相迎,规矩行礼。熙和命人扶住,微笑说道:“身子重,虚礼就免了,皇孙最要紧。”

如瑾打量熙和一丝不苟的发髻和容妆,以及脸上客气多于慈爱的笑,还是在吴竹春的搀扶下将礼行完才起身。熙和见状并未阻拦,待她行完礼,走到主人位上坐了。

“蓝侧妃是稀客,许久不曾来了。”开头第一句话就是如此。

如瑾微微欠身:“初时怀相不好,最近才止了孕吐,方敢出来走动。许久没过来给您请安,心中着实挂念着,不知长公主进来身体可好?”

态度十成十的恭谨。熙和看在眼里,才淡淡笑了笑,抬手请如瑾落座。如瑾道了谢,扶着腰慢慢坐下。熙和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扫了一眼,命人另外多拿了两个软垫子过来,“给蓝侧妃垫上,免得腰酸背痛。”

如瑾再次笑着道谢,心里暗暗忖度熙和的态度。

刻意在花厅见面,而不是如以前那样在自己房里,这是将她当外客了。态度又有些疏离倨傲,不似以往慈祥,是心有芥蒂的缘故?可她到底还是命人拿垫子了。

如瑾盘算着怎么开口提起祈福的事。

花厅外却蹬蹬脚步声响,娇软的声音隔着门帘子飘进来,“是蓝侧妃来了吗,您老人家为什么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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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 依依惜别

长公主眉头低了低,目视身边的嬷嬷。

那嬷嬷连忙低头解释:“翎姑娘午歇之后去了园子,想必是玩累了回来找您……”

说话间一身水绿色菱花缎束腰长裙的女孩子已经快步进了屋,自己掀的门帘子,倒让去掀帘的丫鬟赶不及。“外祖母!您老人家来见客也不叫上翎儿,让翎儿一路好找!”

娇憨的声音,甜甜软软的。如瑾依稀认出来者很面熟,从其口中的称呼才断定是谁。熙和长公主的外孙女只有一个,就是欣华郡主的掌上明珠独生女儿,蔺国公府的世子千金,名唤高翎的。如瑾与她只有一面之缘,她这段日子又长高了许多,若在街上见了恐怕要认不出来。

熙和长公主显然很疼爱这个外孙女,虽然似乎对她突然到来有些不悦,及至被她扑到怀里,还是很慈祥地搂住了,“看你跑这一头的汗,小心着凉,快去擦。女孩子行止有度,说了你多少次也不知道改,总是疯疯癫癫的!”虽然是在责备,语气却一点儿都不严厉。

于是那高翎也不怕,笑嘻嘻去丫鬟手里接过热毛巾擦过手,沾沾额头的汗,转身又扑倒在熙和怀中,直嚷着“外祖母”。熙和训了几句才让她安分下来,老老实实站住了。

熙和撵她走,“我在这里见客人,你去后头吧,不要一味吵闹让人笑话。”

高翎笑眯眯的侧头看如瑾,“是七王爷的侧室嘛,又不算作外客,您老人家做什么还设在花厅传见,以前不都是在您屋子里?还要赶我走,我不,我想留在这里和蓝侧妃说话,我们两个也有好久没见面了。”还不等熙和长公主说话,她紧接着朝如瑾问,“听说你怀了宝宝,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如瑾笑着说:“翎姑娘长高了,也更漂亮了,依然心直口快惹人疼爱。我的孩儿不知男女,你希望是个小表弟还是表妹呢?”

高翎听得“表弟”“表妹”的时候,如瑾很敏锐观察到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散开,口中只道:“我希望是什么不管用,要看七王爷希望什么。高明的大夫可以诊出胎中男女,你可以去找人诊一诊。”

熙和长公主厉声呵斥:“小孩子家满口说些什么!大人的事情你不要随便议论,这是闺阁女孩儿该置喙的话题吗?去和丫头们后面玩儿去,我和蓝侧妃有事要谈。”

高翎微微嘟了嘴,将脑袋低了下去,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泛起泪花,怯怯道:“翎儿知错……外祖母不要生气,翎儿再也不敢乱说了。”

“出去。”

熙和长公主板着脸,高翎大概是觑着她脸色不对,没敢久留,慢慢磨蹭着挪出了花厅。熙和朝如瑾道:“小孩子不懂事,莫见笑。”

说是小孩子,其实那高翎也有十三四了,已经到了议亲定亲的时候,或者干脆已经出嫁,像她这般年纪还胡乱说话的姑娘,在高门里算是异类。不过当着长公主的面,如瑾自然不能和一个晚辈计较,遂笑:“翎姑娘天真烂漫,很是难得。”

熙和将外孙女的突然闯入放到一边,接下来径直问了如瑾的来意,“听说老七要带兵去迎击辽镇反贼,此时你不在府里给他收拾行装,过来找我可有要事?”

如瑾一瞬间心念电转,忖度是委婉一些好,还是直言不讳。她抬眼,发觉长公主射过来的目光沉凝而锋锐,带着不加掩饰的审度。

“长公主,妾身这次来,的确是有事想求您帮忙。”如瑾决定照实说。熙和长公主当年可以帮着皇帝夺宫,显然不是寻常之人,这一次从见面开始她就有抵触之意,若是周旋,兴许更惹其反感。

索性直接道明吧。如瑾慢慢站起来,看定熙和。

熙和便问:“是你求,还是你替老七求?或者,是老七让你替他求?”

同样是“求”,背后的意思却完全不同。如瑾直言:“是妾身自求,所求之事王爷并没有反对。”

“哦?那么你就说来听听。”

如瑾于是将召集命妇祈福之事大致陈述一遍,请熙和以天家皇姑身份为先导表率,带嫔妃命妇一起为平乱的将士祝祷平安。

熙和听完,深深看着如瑾,面无表情端坐不动。如瑾半垂了眼帘恭谨低头,身子站得笔直。宽大的衣衫遮掩不住腰腹隆起的曲线,熙和的目光在她脸上和腹部逡巡良久,缓缓开口问道:“辽镇发的檄文,你看过没有?”

“妾身看过。”

熙和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锐利几分,“上头说老七弑凶害父,你怎么看?”

“但凡反叛,都要给自己安一个大义的名头,满口胡言的混账话天下人只会当笑话看。”

“天下人怎么看暂且不管,我只想知道你怎么看。”

长公主也从椅子上慢慢站了起来,缓缓踱步到如瑾跟前,于她耳边发问,“废太子作乱当晚你在宫中,皇上发病当晚你也在宫中,亲身经历过一切,想必会有更明白的看法?”

这话算是什么意思!

原来这位皇姐在起疑心?可此时此地,疑心又有何用?

如瑾抬了眼睛,坦然与熙和对视:“长公主,妾身和您一样,不会管天下人是什么看法,因为对妾身而言,王爷就是一切。王爷怎么看,妾身就怎么看,王爷要去带兵讨贼,妾身就在京里为他打点家事,为他出征祈福。除此之外,妾身没有其他看法,也不会有其他做法。王爷胜,则大燕平安,王爷败,京城危在旦夕,包括妾身再内包括您在内,满京的人都有遭受战火的危险。这就是妾身的‘更明白的看法’,不知您是否赞同?您老人家久经世事,定有更加高瞻远瞩的想法,妾身愿意听您教诲。”

“听起来倒是有些道理。”熙和闻言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座位,抬手示意如瑾也坐,“你既明白老七不能败,可有想过,若他败了,你当如何?”

“妾身将日夜为王爷祝祷,王爷不会败。”

“若是万一败了呢?”

“没有万一。”

熙和长公主还要追问,如瑾抢先拦了她的话头,“长公主,不知您是否信佛。人心的虔诚佛祖都是看得到的,若人人都为出征将士祈祷,佛祖又怎会忍心让他们失败?所以才要召集满京命妇祈福。”

熙和笑道:“你倒是信念坚定。”

两人沉默对坐片刻,熙和端了茶:“好了,我也乏了,你回去照顾老七启程吧,祈福的事情容我再想想。”

如瑾顺从起身告辞,临走时朝熙和躬身道:“当日长公主亲手为妾身插簪,破例赐号,妾身感激不尽。不管这次您肯不肯帮忙,妾身依旧永远将您当做长辈和恩人。”

长公主目光一沉,没有接话,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送如瑾出府。

待如瑾领着随侍出了花厅,上轿离去,熙和坐在原处许久没动弹。身边人都知道她在考虑事情,静静立着不敢打扰,良久,方听得熙和缓声吩咐:“备好车马,明日我进宫一趟。”

身边最亲近的老嬷嬷悄声询问:“您这是……”

熙和长公主眼神散漫,看着如瑾坐过的地方叹口气,“她倒是有些像我年轻的时候。”

“公主,皇上他卧病在床,您不是一直……”

“是,我一直认为皇上的病跟她有关,今日一见,就更加肯定了。”

老嬷嬷摸不透主子的用意,一时住了口,迟疑不敢言。熙和闭目再叹一口气,比方才的更加绵长,似乎要把胸中闷气都倒出去。

“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我是外人,管不得也管不了。可我到底是蓝氏及笄的贵宾,这层关系,再也绕不过去。”

当日往长平王府靠近一步,之后就很难再退回去了。长公主府,蔺国公府,以及相干的一众亲朋,被划作七王一党之后要想再与别人亲近,恐怕消除人家戒心这一步,就需要大费周章。

何况林安侯私下里牵线的生意,还有她次子一份干股在内呢。沾了银子,更加扯不断理还乱。

……

如瑾回到王府,长平王已经坐在家里了。

“几时回来的?!”如瑾懊悔在外头时候太长。

长平王一边洗脸一边说:“刚进屋,回来填饱肚子,顺便处理事情。”如瑾忙让人去小厨房催饭。长平王拦了,随意扯过帕子擦了擦头脸,“我去锦绣阁,已经让人送饭过去了。”

如瑾衣服也没换:“我和你一起去。”又道,“只在旁边坐着,不出声打扰你们。”怕他不肯,紧跟着补充说,“我不累,一点儿都不。”

长平王先是有些惊讶,因如瑾从来不会坚持去锦绣阁,特别是他有事的时候。但这次……他一看她殷殷期盼的眼睛,立刻就明白了——即将分离,她是舍不得他,想多些时间和他在一起。

一瞬间他心里头暖烘烘的,紧绷忙碌许久,她的不舍让他感到些许放松。任凭外面再如何刀兵寒冷,人心如何复杂,回到家里,总有一份温情等着他。

“好,那么一起吃饭。”他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去后面锦绣阁,路上简要和她安排府里接下来的人手,“祝氏依然帮你打理事务,你不要劳累。关亥留给你,至明伤已经好了,这次和我走。唐允关亭他们都在京里照应,有事你尽管吩咐。我不在家,把侯夫人接到府里来吧,帮你安胎。”

又说起外面朝堂上比较靠得住的人,还有京里的各个头目,京畿各卫所的情况,言简意赅说清要点,如瑾很努力的记在心里。到锦绣阁里吃过饭,幕僚和唐允他们相继都到了,以及不常来的庄头毛旺,还有许多如瑾不认识的人,乌压压站了一屋子。

隔着水晶帘,如瑾在里间的软榻上歇着,长平王就在外间分派事情。大家都很严肃,气氛也有些凝重,谁被点到,就站出来郑重施礼,认真应和。如瑾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可光凭声音也能感觉出大家紧绷的情绪。

“……本王出京,六哥是必定会动的,不管他做什么你们只管看着,不要急于收网,本王要的是连根拔起。多花些精力盯着江南,旱情水患连着闹,最易生变。京里你们不用怕出乱子,本王留部分兵力在这里就是杀人用的,谁敢在这时候捅篓子,全以勾结反贼论处,先斩后奏不必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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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 心意相通

长平王一样一样将事情安排下去,从京城到边陲,从朝堂到乡野,连带着宫里,都给出了大体的章程。底下人垂手恭立,纷纷应是。

如瑾在屋里头默默听着,努力将自己有些了解的事情记在心里,免得以后万一碰上会手忙脚乱。但她所能了解的事情很少,局限于宫里和京里,像是军中、边镇乃至京外各行省的曲折她就一无所知,听了也没有头绪,只能从长平王的言语之间推断他每日料理的事务有多复杂。

待到这批人相继告辞,几个幕僚留下来,又进来另一批人,这次商量的就是出征的军中事务了。从随军的大小将官的品性脾气,到行军布阵大致的思路,乃至辎重粮草,以及和京中兵部、都督府周旋扯皮的事务,十分繁杂,一众人直商量到亥时。

如瑾在里屋一丝睡意也无,反而越听越感到心惊肉跳。若没有主动要求在此旁听,她竟不知道此次随王驾出征的兵力竟有一半不能为长平王所掌控,而且其中几个卫所抽调的兵将明显怀有异心。

朝廷号称十万大军讨贼平叛,其实连驻守京城的兵将加起来也不够十万,真正能带出去的不过五六万而已。先锋部队已经于日间先行开拔,领兵的将官是军中出了名的酒囊饭袋,别说让他讨贼,就是跟敌军打个照面说不定他都能魂飞魄散往后跑。这种人带兵出去,长平王只是无所谓地笑笑,“先让他给辽镇老何一点儿甜头尝尝,咱们稍后再去认真打一打。”

先示敌军以弱,待对方放松了警惕的时候再重拳出击,这法子倒是可以,只是辽镇距离京城太近,若万一不慎很容易出岔子。如瑾听完之后心中有些忐忑,觉得此法太过冒险,然而再听下去,才发现长平王能握在手里的兵力实在不多,若将精锐都放出去打头阵,后续就跟不上了,让一群不可靠或者能力不济的军队殿后,那是更冒险的事。

随军的谋士各抒己见,众人一起商量出京后的攻守之法,如瑾在离间一声不响地听着,越听越明白局势并不乐观。皇帝“病”发得急,朝中不稳,各处的封疆大吏也各怀心思,民间灾情未曾处理完全,这时候突然闹起刀兵来,实在是大伤元气。

如果非要找到可以感到安慰的事,那只能说是长平王和谋士们的气定神闲了。他们将自己的劣势摆得明明白白,一样一样想对策,估算可能出现的状况,你一言我一语交谈的速度非常快,但绝对没有急切暴躁的态度,像是在安排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全然不惧生死。

如瑾渐渐被他们的情绪所感染,也努力让心底的不安淡化下去,一点一点坚定心思。事已至此,长平王在前披荆斩棘,她当于他共同进退,不能将精力全都花在担惊受怕上。否则岂不辜负了他的厚待?

她将手放在腹部,那里是她和他生命的延续。“蓝如瑾,你不能害怕,你要往前走,你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了。无论是什么境地,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有家,有夫君,有孩子,有血脉亲人,有无数跟着你听候调遣的忠仆,你害怕,就是对他们不负责任。”她默默对自己说。

临到亥时的时候,长平王遣散了僚属,叫人送宵夜上来。他走进里间看到如瑾的刹那,原本幽沉的眸中流过温暖光影,肃冷的神情也缓和下来,笑着问:“怎么还没睡?”

如瑾下了软榻,几步走到了他面前,伸开双臂环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胸口,也不说话,就那么抱着。

长平王自知她的意思,也伸手抱了她。

“阿宙,明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过了一会,她在他怀里低低地说。

“嗯。”他略略收紧的手臂,让她更加贴着自己,却小心地避免压到她微隆的腹部。

一种难以言说的离愁别绪在两人之间蔓延,淡淡的,萦绕不去。自从成婚之后,将近一年时间的耳鬓厮磨,日夜相伴,即便他心里装着外面繁杂事务,即便她已经决定了不拖他的后腿,可乍然要分开的事实还是影响了两人的情绪。

长平王将下巴抵在如瑾头顶,弄乱了她挽得光洁的发髻,“在家安心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嗯。”

“明日过节,将蓝侯爷和夫人都接到府里来吧,一家人在一起热闹些。”

“好。”

如瑾简短地回答着,不敢再说太多话,因为鼻头已经发酸了,她怕一不小心被他察觉。

长平王再要说什么,外头有内侍轻声回禀,说是宵夜已经端来了。

“一起吃些。”他拉着如瑾去外间,“吃完我要去五军都督府那边议事,你先睡。”

还要出去么?如瑾心里窒了一下。她知道他明早就要点兵出京,没想到临行前的一晚都不能安稳在家。可也没办法,只好点头应了一声“好。”

外厅的四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说是宵夜,其实和正餐也相差无几了,菜蔬鱼肉样样俱全,概因长平王这两日忙碌非常,厨房里不敢怠慢,随时背着抵饱的吃食。

如瑾陪着喝了一碗汤,长平王却是吃了两碗米饭外加许多菜,优雅而快速地将半桌子食盘清空了,食量很大。吃完简单洗漱一番,换了衣服就要出去。“别下楼了,就在这里睡,小心出去受了凉风。”

他抱一抱如瑾,拍拍她的头,没让她下楼去送。如瑾将窗子打开半扇,目送他快步带人穿过灯火通明的院子,翩飞的衣角像是猎鹰展开的翅膀,倏然隐在灯影里,没入黑暗之中,消失了。

银白的月亮悬在半空中,离圆满还差了一小块,纤云四卷的夜幕清透如水,如瑾站在窗边远眺许久,直到吴竹春带着丫鬟们捧了巾帕寝衣等物走上楼来伺候,才从静默悠远的沉思之中回过神来。

宿在锦绣阁内室的时候,吴竹春在屏风之外的软榻上值夜,听见如瑾翻来覆去不能入睡,便轻声问:“主子在担心王爷吗?您放心,奴婢听贺管事说,王爷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辽镇何氏起兵是早晚的事,此次出京原本就在计划之内。”

“但早和晚毕竟是不同的。”

如瑾的声音像是窗外透进的月光,清而冷,“如果宫里那位身体依然康健,朝中局势不会是现在这样的一潭浑水,王爷再如何鹤立鸡群,何氏一族也不会反得这么早。现在王爷未曾掌控全局就匆匆带兵出去,前方敌强,后方不稳,实在让人无法放心。若是再缓一些时候,等王爷在朝里站稳了脚跟,何氏再怎样折腾也不足为惧。”

“主子是后悔当初和皇上动手么?奴婢觉得您想岔了。不管局面怎样,何氏一族都不会等王爷站稳脚跟再动手的,今日明日,今年明年,他们总会挑王爷艰难的时候起兵。所以您根本无需自责后悔,听贺管事说,王爷其实十分满意何氏此刻动手——便是咱们准备不足,何氏那边也是准备不足,仓促之间双方拼的是机变罢了。”

如瑾无声笑了笑。吴竹春一向行的是护卫之职,平日做事也是听命居多,在这些事上很少有什么见解,此刻侃侃而谈起来,显然是事先做过功课了。谁会示意她做这种功课呢?

除了长平王,再无别人会这样明白自己的心思和感受了。如瑾心里一瞬间涌起许多驳杂的情绪,理也理不清,最终只化作无声一笑。

“是啊,拼机变,天下间有几人能越过咱们王爷呢?”如瑾还记得当年除夕前夜的灯下对弈,长平王气定神闲稳坐中军帐,从起手就布置下了让她退无可退的营盘。

认真说起来,辽镇何氏的变故其实有利于长平王快速掌权。局面越乱,跳出来的异己就会越多,便于一网打尽。而他一直以来都欠缺的兵权,也可在平叛之中一点点培养起来了。

越危险,得胜之后的利益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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