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里花木果蔬都沾了毒,满府人都在吃用,你还说不敢害王爷?”
佟秋雁泪水决堤,“真得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被禁足在小跨院里,一步都出不来,怎么会做这种事?是秋水,她私下里做了很久,我渐渐察觉不对叮问她,她才说出来,并且以死相逼不许我告诉别人。她是我妹妹,我舍不得她出事,况且当时已经埋下许多了,大家都吃了毒物,罪过已成,我声张出来怕连累全家受罪……就再三告诉她不要再做了,找机会悄悄把埋下的东西挖出来丢掉,把事情掩盖过去,反正……反正时日尚浅,应该也不会造成太大伤害。可谁知道……她嘴上答应着我,私下里还在继续,等我再次发觉的时候已经是被遣出府之后了。当时蓝妃怀胎日久,用了那么多园子里的东西,就是立刻告诉她也于事无补,我急得几天几夜睡不好觉,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暗中问了许多大夫该怎么解毒,可是一时还没有问到……而且王府里又根本不可能让我进门,就算问到了也无法告知蓝妃怎么解毒……一来二去就……就拖到了现在……怎么样?蓝妃她没事吧?刚才看她气色还好,是不是没受毒物的影响?”
说到这里她突然喜极而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没事的!谢天谢地太好了!那种石头埋在土里,没个三五年应该不会影响到花木,现在你们发现了,想必都已经把园子清理过了对不对?阿弥陀佛,总算没有酿成大错!”
接着又哀哀恳求。身子不敢动,怕脸被划伤,眼睛里却满是歉疚和殷切,“祝姑娘,木姑娘,你们都是好人,求求你们念在咱们曾经同住一个院子的情分,替我在蓝妃跟前说说情好不好?还有我妹妹,她……她只是性格偏执,一时想岔了走上歧路,言语上不饶人,可她心底并不坏。求你们留她一条命行不行,从此以后我带着她做姑子去,每日吃斋念佛给蓝妃和王爷祈福,对,还有他们的孩子!我一定教她痛改前非,后半生全都做善事赎清罪孽!”
佟太太在里屋都听呆了,早已忘了挣扎,双目睁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
木云娘嫌恶地转头:“祝姐姐,我不想听她废话了。”
佟秋雁闻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木云娘一错手就会要她的命。
祝氏盯着佟秋雁上下打量几遍,最终轻轻笑了一声,“原来佟姨娘口齿这般伶俐。只是不知道你妹妹交待的和你一不一样,万一要是有出入……我该信谁?”
佟秋雁面色挣扎,没有立刻接话。
祝氏又道:“蓝主子最近越发心慈,为了给腹中孩儿积福,连路上碰见个蚂蚁都要绕开走。你们犯下这种大罪,不死个人抵罪是不行了,真要饶了你们去,满府上下吃了园中瓜果的人可要心怀不满,难以服众。可看她方才的意思,似乎有网开一面的可能,只要将主谋拎出来治罪,你们母女三人也许不必全都伏诛。不过你们家那位官老爷铁定要官位不保是真的。现下情况就是这般,佟姨娘自己忖量着吧,或者继续隐瞒实情,或者一五一十仔细交待,如果你老实,或者被免罪的那个兴许是你。谁知道呢。”
十分明显的威胁加利诱,明显得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来背后的意思。
有可能是虚假套话的手段,事后仍会三人一起死吗?
当然非常可能。
而且是九成以上的可能。
但是关键就在于可能还有一线希望。
到底该怎样对待这一点点很可能虚无缥缈的希望?
木云娘收了刀站到一旁,佟秋雁却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身体紧紧贴在沾满灰尘的墙上,脸上每一块肉都在不受控制的痉挛。
不知是害怕,还是拿不定主意。
祝氏吩咐:“你去看看那边如何了?咱们可没有时间这样耗着。蓝主子那边还等着底下交差呢。”
木云娘应声而去。
佟秋雁目光闪了一下,显然非常紧张。
佟太太突然又开始激烈挣扎,喉咙里呜呜咽咽不停。“您有话想说?”祝氏让内侍给她扯了嘴里帕子。
“是我!是我教给她们做的,是我为了我家老爷的官位,逼女儿早点铲除蓝氏争宠,好让王爷扶她们爹爹一把。她们是被我逼的,根本不关她们的事!”
佟太太乍离束缚就一下子冲到了祝氏脚下,抱着她的腿叫嚷,“放她们走吧,都是我的错,我去见蓝妃认罪!”
“母亲……”
佟秋雁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轻轻叫了一声。
祝氏看向她,等了许久,见她不说话,就问,“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佟太太急着接口。
佟秋雁怔怔眨了两下眼睛,没做声。
祝氏道:“就算是当娘的指使,府里也得有一个人动手才能做成。这个动手的是谁?佟姨娘一直禁足在跨院之内,想来,主谋是你母亲,动手是你妹妹,对吧?”
“不!”佟秋雁下意识惊呼。
“那是什么?”祝氏追问。
“是……是秋水,和我母亲没关系,母亲全不知情!”佟秋雁虚弱贴在墙上,仿佛想找点依靠,“我……我方才都说了,是她做的。我劝她,她不听……”
房门应声而开,半夜的冷风随之卷进,木云娘押着佟秋水站在门口。
佟秋雁一惊。
佟秋水面如白纸,紧紧抿着嘴,目不转睛盯住姐姐。
“秋水……”佟秋雁嘴唇煽动了两下,身子微微发抖,在妹妹的逼视之下,神情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你……你不该做错事,连累母亲……”
佟太太大叫:“不!不是她!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我!是我买通府里下人做的,和她们谁都没关系!秋雁你不要胡乱说话,绝对不能被屈打成招啊!”
佟秋水慢慢闭上眼睛。
“母亲,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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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 恨意难消
一盏茶后,母女三人再次被带到了如瑾跟前。
这次她们没有再挣扎叫嚷,全都规规矩矩的,佟太太和佟秋雁跪着,佟秋水被折腾得身子虚弱却坚决不肯跪,木云娘要把她按倒,如瑾摆了摆手,由她去了。
佟太太将方才在杂物房交待的事情又复述一遍,一口咬定是自己买通王府下人做的,与两个女儿无干。
祝氏道:“佟太太一开始还说是自己逼女儿做的,一会又说是买通别人做的,您自个儿言语前后矛盾,却让我们信哪一样?”
“是我买通下人做的!开始不想说,只是……怕那人报复。”
佟太太狠狠瞪了祝氏一眼,满面决然。
佟秋雁紧紧抓住母亲衣角,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佟秋水受了刑之后精神恹恹的,站着都有些勉强,但神色却是冷漠,仿佛眼前一切与她无关。
如瑾便问佟太太:“那么,您买通的是谁?”
佟太太飞快在堂上扫了一眼,发现如瑾跟前除了吉祥,只有秦氏和几个蓝府的下人,连吉祥也是蓝府出来的。
随即立刻指了身旁的祝氏:“是她!”
祝氏勃然变色,怒目而视,抬脚就踹她,“老老实实回话!”
佟太太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正中后腰,疼得整个身子弓成了虾米,滚倒在地的时候却还不忘继续力证,“就是她……一开始我不敢说买通的事,就是因为当时只有她和打手在屋里,我怕她杀人灭口!后来这位木姑娘回来我才敢说的……请蓝妃明察!”
祝氏想上去再补两脚,木云娘拉住她,“姐姐且慢,别中了她的奸计。”
佟太太口口声声嚷着杀人灭口,这边要是再踹,岂不正应了她的话。
祝氏随即反应过来,恨恨收了脚。
“听起来似乎在理。”如瑾望向佟秋雁,“你有什么要说的?”
佟秋雁眼神明暗不定,犹豫着,没有立时接话。
如瑾不等她,转向佟秋水,“你呢?”
佟秋水盯着如瑾默不作声,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如瑾微微扬脸,“秋水姐姐,莫让我小瞧你。”
“不敢当!”一声久违的称呼,却让佟秋水听得一脸嫌弃,“蓝如瑾,这样很有意思么?你明知道不关我母亲的事,还要看着她跪在你面前哀哀乞怜,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不关你母亲的事,又关谁的事?”如瑾静静看着她,问,“你我之间走到杀与不杀这一步,你有什么想说的?”
“蓝如瑾,不要再假惺惺了。你我之间走到哪一步,错不在我,而在你。我什么都不想说,你也不用再多言,技不如人败在你手上,我从今夜进来就没打算再活着出去!念着以往相识一场,我仔细提醒你一句——杀我可以,但是我母亲,最好你别动她一丝寒毛,不然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别怪我没告诉过你。”
佟秋水嗓子是哑的,因为身上疼痛未褪,说话颇费力气,深夜之中听起来阴测测的。
“秋水!你别乱说话,你快说不是你做的,快说啊!”佟太太在一旁发急。
佟秋水咳了几声,喘息着摇头:“母亲,别费力气,别让她小瞧咱们!就算无事她也不会放过我,何况当真有了把柄……女儿不孝,这回,要您白发送黑发了。”
她直直盯着如瑾,挤出一份幸灾乐祸的笑容来,“怎样?这些天私下都在传说,长平王府心狠手辣的妖妇动了胎气,大家笑话你杀孽过重,自作自受,你感觉如何?看你这脸色,是不是受了不少罪?孩子……还保得住吗?”
这次没等祝氏做什么,伺候在侧的碧桃当先上去结结实实甩了她一巴掌,“佟二小姐,做人别太黑心!我们姑娘与你多年的交情,和你推心置腹,比亲姐妹还亲,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佟秋水呵呵地笑,“老天要是那么长眼,怎么不先把她给劈死?!”
碧桃这一巴掌着实不轻,将她打得身子一歪坐倒在地,索性她也不起来,就披散着头发抬起脸来冷笑。
“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要处心积虑算计我,排挤我,最后生生把我撵出王府去,落一个不干不净的身子,一身不清不楚的臭名?!我不过就是进府做了婢妾而已,碍着她什么了?我没争宠,也没挤兑她,只在许许多多的女人里占了一个卑微的位置,连正经名分都没有,她为什么容不下我?为什么?”
“她是高高在上的入碟侧妃,连王妃正室都要让着她,我呢,连姨娘都不是,甚至连你们这样的大丫鬟都能对我颐指气使,她到底为什么要作践我,挑唆王爷看不起我,避我如蛇蝎?从我踏进这座府门的时候开始,她就将我当成了非除掉不可的心头大患,你问问她,她何曾念过一点儿往日的交情?”
“我跪在锦绣阁外冷风侵体的时候,她在哪里?”
“我被西芙院的女人冷嘲热讽的时候,她在哪里?”
“我久久不能见到王爷一面,连杂役贱婢都能给我白眼的时候,她在哪里?”
“这样,还要和我谈什么情分,谈亲如姐妹?”佟秋水不停地笑,笑得被自己呛到也不顾,伏在地上咳嗽半晌,抬起头来继续道,“哦,对了,她是把我当成姐妹对待的,她家里那些亲姐姐亲妹妹,可不就是一个一个被她收拾掉的么。可叹我从前被猪油蒙了心,被她的笑面障了眼,和她那么要好,到头来却被她排挤,安排人监视,被禁足,被赶走,甚至她派人害我姐姐的命!”
“蓝如瑾,你敢不敢看着我,敢不敢问心无愧与我对视?我现在告诉你,当日踏上车进入这座王府,是我一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一件事,却也是最明智的一件事——如果不进来,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多年厚待的好友竟然是个佛口蛇心,容不得别人分半口羹的毒妇……你现在就要如愿了,蓝如瑾,我这个将要死掉的手下败将的眼睛,你敢看吗,看了之后你会不会夜夜不能安寝,噩梦缠身?蓝如瑾,要是你还有一点点良心,就告诉我一句实话!”
如瑾靠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背后是软软的绣垫,温暖又舒适。一动不动听罢佟秋水慷慨陈词,看其满脸恨意对着她责骂数落,听到最后,她连手指尖都在发凉。
自从得知是谁埋下了毒石,她曾设想过无数画面,想着佟秋水会以什么样的姿态站在她面前说话。是抵死不认,还是一言不发,是扬着下巴高傲地不屑一顾,还是一脸冷漠地仿佛置身事外?
那都会是佟秋水。
可这个不是。
这个趴伏在地上,披头散发瞪着充血双目尖声指责的人,不是佟秋水。
如果是佟秋雁,或者还可以相信,但秋水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如瑾的眉头越凝越紧,仔仔细细打量一丈之外那张熟悉的脸,越发觉得陌生。眉眼还是当初的眉眼,可是神情,动作,一点旧日的影子都没有了。
简直就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到底什么样的经历可以让一个人性情大变?久居深宫是有可能变化的,难道这方寸之地的王府也有那种力量吗?
如果当初,自己稍微主动一些,不放任她进府献身,或者长平王对那夜的自荐枕席视若无睹,佟秋水会不会还是原来的佟秋水?
前世她可是直到死都没低头的人啊!
“呵呵,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敢回答我,是不是心中有鬼,做过亏心事怕半夜鬼敲门?”
佟秋水将如瑾的沉默当成心虚畏惧,一边猛烈咳嗽,一边扬声大笑,“蓝如瑾,你也有害怕的一天吗?你在宫门前杀了那么多人,很快就报应到孩子身上了,今天你再杀了我,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呵,此时此刻,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死了做鬼,绝对不会去过奈何桥,绝对不喝孟婆汤。我要把你的好全部清楚记在心里,阿鼻地狱,黄泉幽冥,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在你午夜梦回的时候,也许,你会看到我。夜深人静的时候,也许我就是一阵吹熄灯火的冷风,一个跟在你背后的影子,一丝在你帐外响起的轻响……蓝如瑾,请好好地,好好地等着我回来吧。”
秦氏气得脸色发青,抖着手指向她,“你……你这……”
话未说话,气息就不稳了,捂着胸口发不出声音。
“母亲!”如瑾倏然起身,旁边吉祥吓一跳,赶紧上前扶住。
“太太!太太?”孙妈妈抱着秦氏急出汗来。
木云娘赶忙上前接过手,“我来。”
将秦氏扶在椅上稍稍放平身子,在脖颈两侧轻重不一的按了几下,低头听了听心跳,又按几下。
秦氏渐渐喘过气来,却软软靠在椅背上一时不能起身。
“没事,侯夫人是一时急怒攻心,气血激荡,过一会就好了。”木云娘小心翼翼服侍在一旁。
如瑾紧张等了一会,见母亲果然暂时无碍,略松了口气。
转过身来,冷冷盯住佟氏母女三人。
最后在她们神色各异的面上扫过,缓缓吩咐,“带下去罢。”
祝氏早就等不及了,招呼了几个内侍立刻上前拖人。
佟太太和佟秋雁吓得大叫。
“你要做什么,我们是命官家眷,你不能随意处置!”
“不是我,不是我!蓝妃你不要错杀好人……”
只有佟秋水目光阴寒,身子被拖出门口的时候死死盯了一眼如瑾,“动我母亲,你一定会后悔。”
祝氏一脚把她踹了出去。
“既然这么心疼你娘,刚才就别说那么多废话惹人生气。说你娘是你害死的一点都不冤,你是生恐她死得慢!”
佟秋雁被拖到院子里还在高喊:“别杀我!蓝妃开恩!我是无辜的,我愿意将功折罪!我还有事没禀报呢!蓝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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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8 生而八苦
秦氏听着佟秋雁的喊声眉头紧锁,一时连身上难受都顾不得了。
“什么,她还有没交待的事情?!难道她们还做过其他对不起你的事?瑾儿,叫她回来,我要听一听她到底要说什么,除了这件,还有什么无耻阴毒的算计!可叹我们当年都瞎了眼睛,和这样一家人走动交好,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又想起佟秋水临走时丢下的话,顿时惊疑不定,“她们难道还有后手?”
深深不放心。
如瑾扶了母亲在软榻上坐好,自己也歪在旁边,两人垫了柔软的大迎枕安顿下,劝导:“您就不用操心了,闹了大半夜,好生歇上一会。”
母亲这是关心则乱,急怒攻心,一时乱了方寸。
秦氏却念念不忘佟秋水的威胁,“她为什么不让你动她娘,有什么依仗么……”
如瑾叫人端热腾腾的宵夜上来,放在软榻的小矮桌上摆好,“她依仗的我都知道,没有任何好怕的。她姐姐要往出吐什么,也不值得我们亲自去听。来,吃些东西垫一垫,熬夜最容易饿。”
秦氏没有胃口,除了心疼女儿,气恨佟家人,更多的是自责懊悔,悔不该和佟家交往,连累女儿现而今受这样的大罪。可是见女儿殷勤招呼,又不忍拂了她意让她担心,于是待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就拿起汤羹,一点一点往嘴里送东西。
如瑾喝了半碗细粥,见母亲碗里东西只下去一层皮,吃得十分勉强,便停下说:“她们是何等样人,我们是何等样人,认真和她们生气岂不是自降身份。您堂堂的一等侯夫人,若是被几个不入流的东西气出好歹,传出去要让人当笑话了。”
接过漱盅清了清口,拿帕子点两下嘴角,又道,“不管从前怎样,事情过去了,你不必后悔什么。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人贪念总会遮蔽双眼,做出一些想想便觉可怕的事出来,可连一家子骨肉都能为几亩田产反目,何况我们与佟家本是普通的熟人同乡?神相麻衣也没本事看见谁便知他日后德行,决定和谁好不和谁好,何况我们呢。故人变心总是人之常情,不然佛家怎么会说人生而有八苦?生老病死还在其次,天注定,躲也躲不开,唯有那怨憎会、求不得,才是煎熬人身心的首当大恶。她们要自苦其身,您和我肉体凡胎,渡不得她们,也唯有按着冤有头债有主的俗人法子,该罚的罚,该送走的送走,了却这一段孽缘。”
送走,当然不是送到别处去,而是送上路的委婉说法。
秦氏心疼地看着女儿侃侃而谈,仿佛在议论别人家的事,内里却怎不知道她是单单为开解自己的歉疚?若她真能泰然处之地对待这件事,何必在对方吐口之后还听佟家二丫头说了那半日的疯话!
“瑾儿,别说了,熬夜已然伤身,更不能多言伤气了。你感觉如何,是不是很累了?快去床上睡一会,不必担心我,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和孩子。”
“您也去睡吧。”
如瑾没和母亲客气。若在平日,这种情况下她定会让母亲留在自己房里,母女两个同榻而眠,彼此都是安慰。可今天长平王在家,母亲留在这里多有不便,于是仔细叮嘱孙妈妈等人好生服侍着,将母亲送出去了。
秦氏原本住在主屋西间,今夜得离开辰薇院暂居别处,出了院子她就问引路的王府内侍,“祝姑娘把人带到哪里去了?领我去瞧瞧。”
内侍是关亥的手下,哪有不知道自家私下那些手段的,怎敢领秦氏去看,惊出好歹来可担待不起。于是就装傻:“夫人说的是什么人?奴才刚换班到此,不知道祝姑娘带谁走了,要不……容奴才四下打听打听?”
今夜带佟家母女进王府本是秘事,秦氏哪敢让随便一个下人四处打听声张,赶紧作罢。一路回了暂居的院子,剩下自己人在跟前,秦氏憋着的怒恨才摆在脸上,闷闷坐在灯下,没心思上床安寝。
“我早就发誓要将毒害瑾儿的恶人千刀万剐,却没想到竟是她们!瑾儿让人带她们下去,是处置了么?不亲眼看着,我总不能安心。”
孙妈妈忙劝:“姑娘说得对,您何必自降身份让她们脏了眼睛和手?打发倒夜香的奴才去处置都是高抬了她们。”好说歹说劝着秦氏去床上躺了,自己亲自陪在一边值夜。
去倒茶回来的碧桃进屋看见孙妈妈摆手噤声,秦氏一脸疲惫躺着却毫无睡意,于是轻手轻脚熄掉一盏大灯,关门退了出去。
到外间低头沉思一会,最终微微叹口气,转身走开。
……
长平王回府时已经过了丑末,还没进辰薇院就被告知了佟家事,顿时沉着脸驻足。
“人呢?”
闻讯而来的祝氏和木云娘匆匆赶到,跪下去磕头,“按蓝主子的意思,稍后就去她们家里放把火,做一个夜间遭劫的样子。”
“怎么处置?”
“盗贼深夜入户,劫财害命,将一家人全都砍了。”抬眼看见微光之下长平王脸色暗沉如墨,想了想,紧跟着补充,“京兆府捕快上门会发现佟家女儿身中数刀而亡,佟太太葬身火海,满院仆妇无一活口……”
“岂非太便宜了。”
“……”
祝氏不敢接话了。
后头木云娘细声插言道:“仵作若是验尸,会发现佟家两位小姐生前都遭过凌辱,而且不止一人。随后佟家老爷千里之外闻讯,急怒吐血而亡,身边妾室带儿女扶柩回乡,不幸路遇盗匪,全都葬身荒野。”
这是要灭门呢。
长平王淡淡盯她一眼,“要赶尽杀绝,手段别这么恶心。难道还要本王教你们行事。”
抬头看看偏西的星辰,转身大步朝辰薇院走去。扔下一句话,“人死灯灭,怎如活着受罪好。”
……
屋中灯火未灭,如瑾靠在榻上闭目假寐,等待出去许久的长平王回府。
比之佟家人的言行,还是长平王的安危更让她牵肠挂肚。
他此番回京是暗中行事,出去这么久,也不知在忙什么,会不会有危险?如果被人知道他离开大军只身进城,恐怕会有蠢蠢欲动的人要放开胆子赌一把生死吧?
他今日在内府并没有隐瞒行藏,虽说整个王府现在已被经营得铁桶一般,里里外外都换了自己人,但防患未然,还是要小心再小心。
张六娘的几个陪嫁还在,后院也还有未曾遣尽的有来历的姬妾外仆,虽然都在紧密控制之下,但还是速速清理干净吧,也不必顾忌这些人来处主子的感受了。平日里用他们障眼,可现在天下正乱,微末伎俩不用再管,唯有真刀真枪才能论出胜负来。
这些日子被毒物所扰,精神减了许多,一时倒忘了清理这些人。
想到这里,她想立刻吩咐下去,免得夜长梦多。可刚刚张眼,却看见长平王不知何时坐在榻边,正默默看着她。
“阿宙……”如瑾忙往起坐,却被按住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一会,见你凝眉想事情,没打扰你。”
如瑾发现眼前之人笑容如常,一点儿也不像知道府里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可王府下人怎会不早早把事情告诉他?他是不想主动提起此事,怕惹她烦心吧?
她也不想提。
并不是逃避什么,而是,时间太短了。
他很快要走,难得的相处时光,用不值得的人事浪费彼此时间,岂不愚蠢。
“去床上躺一会吧,我陪你。”
她知道他需要休息,见他眼里有血丝,觉得心疼,主动拉着他往拔步床里去。
长平王眯了眯眼,似乎很是享受,“美人投怀送抱,本王有些吃不消啊。”
两个人并肩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新晒过的被褥有淡淡的天然香气,让人忍不住想陷进去,再陷进去。
如瑾将手指穿过长平王的,和他紧扣在一起。
“睡一会,你不能这样熬坏身子。”
长平王却不肯闭眼睛,“马上有的是工夫睡觉。”
骑马怎么睡,可真是瞎说!
他却一本正经:“是真的,不信你去问唐允他们,谁没有马上安眠的本事。”
如瑾心里难受。这种本事是怎么磨练出来的,要受多少苦?她将身子往过贴了贴,侧过头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肚子还疼吗?”他将手搭在她腹部。
她摇头。
他就贴过来吻她。
“别担心,外头虽然累些,但都在我预料之内,也在掌控之中。越乱,定得越快。安心在家等我就是了。”
他的吻深深浅浅覆下来,如瑾很累很乏,但是依然热情回应他。
两人在枕畔衾里缠绵许久,都觉得相聚太短,分离太长。
她担心他在外面的安危。
他自责一时疏忽让人害了她。
拥抱和亲昵就越发难舍难分。直到窗外轻声响起内侍的提醒,“主子,该起了。”
长平王埋首在如瑾的脖颈之间,静了一会才慢慢抬头。
“走吧,路上小心。”
如瑾先开口。滴漏的水痕刚刚浸到寅正,外面天还黑着,她忍住眼泪催他快走。走得越晚,追上军队的时候越长,他在路上就越危险。
“嗯。等我。”
长平王用力抱一抱她,翻身起来飞快换了衣服。
这一次里头是贴身软甲,外面罩了夜行的劲装,看样子是要趁夜色潜出城去。
“最近京里会有些忙乱,你不必管,在家仔细把毒清干净了再说。有人找麻烦就让陈刚去处置,昨晚我交待过他,这个人尽可放心用。”
如瑾亲眼看着他扎束衣服,才知道他原来浑身上下都放着武器,精悍短小,防不胜防。
“你千万小心!”
她一路将他送到门口,两个人紧紧抱了一会,他才带人隐入夜色之中。
如瑾在门外站了好大一会,直到打了两个喷嚏,才惊觉此时正是夜里最冷的时候,怕伤了孩子,忙转身回房。
却是一点睡意也无。
遂命人叫了祝氏来,问起佟家三人。
祝氏道:“都处置了。天一亮京兆府和兵马司就会有人去她们在京都的住处。”
如瑾沉默半晌,摆了摆手,“去吧。把府里清一清,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到王爷回来,没有信牌的人一律不许出门。谁有一点反常举动,立刻拖了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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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9 卫所新人
长平王府立刻实行了封闭门户。
这要在平日算是大事,会引得外人纷纷猜测,宫里也会有人前来过问。堂堂皇子府上怎可不让人进出,那一定是朝中或国中有变,弄不好要涉及权力更替的。
可现而今,几处都在打仗,满天下人心惶惶,京都里头好多贵门大户都减少了外出走动,因此这节骨眼上施行闭门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何况王侧妃前些日子还动了胎气,疑似有人谋害。
那么关门闭户防小人,更是顺理成章。
于是为了掩盖长平王回家的举动,并没有在京都引起轩然大波。这是后话。
而当天早晨,依命和全府的人吩咐下闭门之事,祝氏将派出去料理佟家母女的人私底叫去问话。
“如何?”
“我们看着大火烧起来,一时半会熄不了才回来的。那里三个丫鬟两个婆子并两个门房兼车夫,一个活口没留。佟林氏之前已经神志不清,放在起火的正屋里烧了半日。两个丫头都在去卫所教坊司的路上,有稳妥的兄弟带着,不会有差池。”
卫所教坊司,名头上好听罢了,其实是隶属于教坊司的大营妓院。
而各地卫所、军镇的大营妓院又和市井之中的教坊司官家妓院不同,那是给五大三粗的军汉们用的,哪里像官家妓院一样文人墨客云集,达官显贵时有涉足?一年到头也不会见到一个握笔的,全是整日刀枪棍棒不离身的粗俗武夫。
陷在那里,是所有犯官家眷的噩梦。
有的不甘受辱的烈性女子,进去第一天就会自尽。
也不知佟家两位小姐能支撑几天。
祝氏寒着脸叮嘱:“一定安安全全将她们送到,若是死了或逃了,办差的人也不必回来了,懂么?”
“明白!”
“王爷不许她们轻易赴死,让办差的兄弟在那边多留几日,仔细看清楚了再回来禀报。”
“是。”
祝氏又道:“蓝主子那边安胎要紧,这些微末小事就不必打扰她知道了。”
“是。”
隔了没几日,派去卫所办差的人通过私下渠道送回口信来,将那边的情况如实禀报。
“……据说,那个大营原有的军妓上个月闹风寒死了一半,还有一些未去病根不能伺候,营里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她们去了正好补缺。因是新去的,大家图新鲜都愿意去捧场。小佟姑娘每日都法子寻死,撞墙上吊咬舌闹得烦了,领头的老妈子怕一时看不住被她闹出事来,把她绑在床上,每日给她喂些汤水饭食吊命。佟姨娘倒是没大折腾,但是精神不大好,总是说胡话。”
“说什么胡话?”
“总是对着屋顶和墙说话,口里叫的是‘寒哥儿’,听起来像是人名。”
祝氏皱眉想了想,没个要领,让木云娘翻了记录佟家事的册子出来。
“寒哥儿,寒哥儿……是函哥儿吧!”
翻到一页,上头写着佟秋雁在青州时定亲的人家,未婚夫婿小名就叫函哥儿。
祝氏嗤笑:“好好的婚事不认,偏要大老远跟着王爷回来,现在倒想起什么寒哥儿热哥儿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木云娘道:“她从一开始跟了王爷就没安好心,随身行囊里带着砒石,是准备进府来步步为营谋害谁呢!便是没有蓝主子,也终究要有人着了她的道。此人之心毒可见一斑。”
“都怪我们没仔细查清楚,竟忽略了那么毒的东西。”
自从此事曝出,当日在佟秋雁进府后负责检查她行囊的一个姬妾已经被遣去府外田庄了,因着父兄的功劳并没有问她的罪,只是她自己在庄子里要有些难捱的白眼。
木云娘道:“……这也不能怪谁,谁想到她会把毒石涂了粉彩画满经文当作辟邪的东西,而且还大明大摆放在每天开启的衣箱里,甚至她那些日子抄经文讨好陈嫔娘娘,竟把那东西当作镇纸摆在人前。我们是灯下黑,别处查得细致,却忽略了明面!”
祝氏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要不是那日咬牙彻查全府,从收拢佟家姐妹遗落旧物的杂物房里找到了一块未曾用尽的砒石,发现那熏染处理的手法和园子里埋的碎石一模一样,她们这些人还都蒙在鼓里,以为撵走了两个祸害就心眼清静了呢!
却险些被两姐妹连累得被王爷赶出府。
总算是在王爷在家的时候查出了收尾,不然她们现在不知道会在何处。便是留下了,也带着将功折罪的意思,再不能出一点差池。
事情一经查实,当时在佟家姐妹身边伺候过的所有仆妇无论远近,全都被撵出了王府,到田庄做苦役去了。
若不是如瑾下令不许伤她们性命,按老规矩,犯了这样的大纰漏,那些人全都要处置掉。
就连祝氏自己和木云娘两个都要问罪,虽不至死,却是交待了后半生。
王府私下的规矩向来如此,为的就是不能有一丝差池,否则很可能由一件小事惹来灭顶之灾,祝氏等人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就算当日被长平王不顾往日功劳立时要赶走,她们也未曾怨恨半毫。
若不严苛至此,长平王府兴许早就不在了。
祝氏只恨佟家两个祸害从进府前就没安好心。
到最后为了谋害如瑾,竟然连满府上下的性命也不顾了。接下来弄得大家都要喝一阵子解毒汤,真是没来由的无妄之灾!
所以她再三叮嘱卫所办差的:“不耗到油尽灯枯,绝不许她们死掉!”
……
长平王走了之后,如瑾睡了大半天,才将熬夜所积累的疲乏减轻些许,身上却还是不舒服。
凌慎之进来问诊,见她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对长平王的不满就又多了几分。
“今日疼得厉害么?”
如瑾摇头。凌慎之说:“一丝疼痛也要说出来,方便增减药量。”
“嗯。”
“今日该行针了,可是你昨晚熬夜恐怕会受不住,明日再说。今天要早睡早起,赶紧将身子调理起来。”
在同一方天地里相处日久,如瑾发现凌慎之并不像以前印象中那样洒脱,叮嘱起病人来反而有些婆妈,每日被他事无巨细地念叨,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她就笑了笑。
凌慎之眸中有无奈一闪而过,收了药箱本该走了,却又留了一会,最后说,“那天他走之前去找我说了几句话,顺便,我给他看了看。你放心,他身子好得很,些许毒素也伤不了他。我给了他两样解毒方子,身边伺候的自会料理他周全。”
如瑾连忙郑重道谢。
凌慎之告辞离去。
祝氏前来,将府里头清理的结果告诉如瑾知道:
“前头的藤萝她们加上后头几个,一共二十一名,八个以前有错的就地处置了,其余人全都挪到了后面独院里,每日有专人送吃喝。”
如瑾点了点头,和她说辛苦。
祝氏忙道“不敢”。
又问罗姨娘那边怎么办,如瑾道:“她在府里时日不短了,还算安分,现下不用处置她,一切等日后大局定了再给她安排去处。”
私下里祝氏就和木云娘念叨,“蓝主子还是心慈手软。若是王爷,这些人前前后后必要不留痕迹死个干净,罗姨娘也不会留下。”
木云娘道:“不留后患和不伤及无辜难以两全,但既然王爷让我们跟着蓝主子,我们就听她的。只是……不知道如此下去,王爷和蓝主子做事总有出入,我们效忠蓝主子会不会拂逆王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隐隐觉得,蓝主子似乎不大适合站在王爷身边。若是日后王爷荣登九五,蓝主子要怎么掌管后宫……”
“这些话也是你我该说的?”
祝氏赶紧提醒,两人齐齐噤声。
……
如瑾在家除了养身子,就是等着永安王谋反查案的结果,以及关心西北军报。
每日都会有加急消息从西北边镇传到兵部,魏地的来犯敌军正到处攻城掠地,烧杀抢掠,但是并没有长平王的只言片语。
唐允这头起先还有暗线消息传来,但几日之后,这些消息也不及时了。如瑾忖度着长平王大概是深入西北,一时不易联络。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却是忍不住日夜担忧。
这天夜里被噩梦惊醒,睁着眼直到天亮。
梦里长平王浑身是血,在一处陌生的地方越来越远,惊得如瑾半日都没回过神来。
早晨凌慎之进来看见她脸色,又絮絮叮嘱半日,如瑾却只是心不在焉。
直到祝氏来报京兆府府尹的官印被挂了。
如瑾这才回神问府丞江汶,也就是江五的爹,“……把衙门里料理得如何?”
“江府丞特意托人捎话过来,感谢主子您扶他这一把,说以后一定更加勤勉办差,还说等您允许外客上门了,就让江太太领了五小姐过来看您。五小姐整日在家念着您呢。”
如瑾不由想起江五在家百无聊赖蔫头耷脑的样子,唇角弯了弯。
自从淮南和西北相继起了战事,京里不太平,几个人合开的相宜斋生意受了影响,如瑾自有别事要忙,江五的乐子大部分可都在那里,铺子一不景气,家里又拘着她怕出门有危险,不用想都能知道她憋成什么样子。
“让她父亲好好做事吧,以后没了阻碍越发得心应手,只要肯勤勉,稳住京都不出乱子,王爷回京之后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因为佟家院落起了大火,又是闹贼又是人命的,两个被盗贼掳走的女子还和王府有牵连,京兆府和兵马司都把此事当成大案来办。
如瑾让唐允他们暗中扶了一把,帮着江府丞借机将府尹整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