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静妃居然把传位的事挂在嘴边,当面锣对面鼓地指着如瑾要答复,这简直……简直太失体统了!
还说如瑾急不可耐,其实最急不可耐的那个是她吧?
几位长公主都瞅着熙和,等她拿主意接话。熙和却拿眼瞟如瑾,等她如何作答。
如瑾微微张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静妃。继而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手抚上腹部。
该强的时候自然要强,该弱的时候就不能逞强。
她才不会跟静妃对嘴对舌争辩什么,这种事越辩越黑,静妃急了,她可不急。
于是就做出一副被气得伤了胎气的模样,不接口,只管佯装腹痛。心里默默和孩子念叨:你们已经见过血了,这次再告诉你们一个道理,有时候要蛮不讲理前行,有时候也要审时度势后退。
“主子!”身边吴竹春惊了一跳,“您哪里不舒服?!”
如瑾“虚弱”之际给了她一个眼神,吴竹春当即松了一口气,明白过来。可焦急的神色却越发严重了,几乎要哭出来。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痛?是不是?这可怎么好……您身上所中的余毒可还没清干净呢,最忌讳动气伤身了!今天进宫就已经是很劳累很损伤的事,您听说皇上重伤却执意要来探望,要替王爷在君父跟前尽孝,不顾自个儿的身子!您看看……现在果然伤了身体!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们万死不能赎罪啊!王爷正在外头为国征战,九死一生,倘若知道您这样该有多担心,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他要是因为分神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静妃厉声呵斥:“乱叫什么,小心惊动那边,误了皇上龙体!”又朝如瑾道,“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疼起来?”语气里充满怀疑,“蓝侧妃还没回答本宫的话呢!”
如瑾咬牙蹙眉不出声,一手扶着腰,一手捂着腹部,十分痛苦,暗地里给吴竹春悄悄递眼色。
吴竹春哭起来,声音也提高了许多,直接传得几个厅堂全都能听见:“静妃娘娘好狠的心肠!我们主子不过是好心提醒一句,又没有强迫别人怎样,长公主们在这里坐着,难道她还能不顾礼法越过长辈去吗?您倒好,一句句逼迫,非让她承认我们王爷想继位。天地良心啊!辽镇造反,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去挂帅平乱,是我们王爷不顾生死带兵出征,到现在那边天寒地冻风霜难捱,王爷可曾有半句怨言?要不是他在前头冲锋陷阵,辽镇何氏早就杀进京城来了,娘娘您还能在这里高枕无忧地执掌后宫,还能有本事逼迫他的妻儿吗?”
“娘娘!人在做,天在看,现在皇上情况不好,您就一心图谋后位甚至太后位,想趁着我们王爷不在扶十皇子继位,还要生生欺凌我们侧妃,非要她伤了胎儿才罢休,您这是把她往死里逼啊!您真是太狠了!”
“……对了,上回我们侧妃腹痛,就是在您的宫里发作的!后来虽然没查出原因,可侧妃中了毒是实实在在的,到现在余毒都没清干净,稍微不慎就要一并伤及母子,您是不是要解释一下,我们侧妃是怎么在您宫里中毒的?京中私下有人传说是因为她造了杀孽,可别人不知,难道在场诸位长公主和您都不知道吗?侧妃她实在是清剿了淮南逆贼在京中内应的功臣!明明因为中毒伤的胎气,京中为何却有那样的流言?娘娘,要说您和流言无关,奴婢死也不信!”
偏厅里聚集的嫔妃们不知何时全都围了过来,站在门外凝神细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静妃被吴竹春噎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来、来人!给本宫将这个满口胡言的贱婢拖出去!打烂她的嘴,让她再搬弄是非!”
陈嫔挑开绣帘,肃着脸走了进来。
“住手!怎么,蓝氏腹痛是中毒之故?为何不早说?”
横身站在静妃对面,“娘娘,嫔妾虽然位卑,可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要跟您讨一个说法。您为何要害我的孙儿!”
“本宫没有……”
“娘娘何必否认,皇上病重之际,您是不是很早就开始安排一切了?先是伤害老七未出世的孩儿,断他香火,然后又纵容老六闯进寝殿刺杀皇上。接下来,您是否还要到辽镇做些手脚,让老七有去无回?到时候皇上命在旦夕,却只剩了老十这么一个儿子,除了让他继位别无选择。稚子年幼,娘娘正好垂帘听政,不但荣登太后大宝,连整个大燕都要收入你的掌控!”
如瑾暗自佩服陈嫔。
平日不言不语的,关键时刻,不但一开口就定了静妃下毒的罪,还把众人注意力转移到更大的事情上去。
这一次静妃真是百口莫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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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 意外刺客
静妃胡言乱语指责别人心怀不轨还可以,大家权且听着只当耳旁风,但陈嫔作为正在外头领兵打仗的长平王的母亲,当众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就不能充耳不闻了。
几个长公主神色各异,熙和沉吟了一会,开口打断了正在厉声与陈嫔分辩对质的静妃:“你且别急。陈嫔方才的话是有些过分了。”
静妃意外熙和怎么突然站到了她那边,猜疑之间,只听熙和又道,“但是她既然说出了这些话,在场听者难免要心生疑惑,若疑惑不能早日开解,恐怕时日长了,会对静妃你和你家中名声有损,尤其对老十更不好。你也是仕宦望族出身,早年家里也曾出过重臣大员的,积年的世家,难道你就能忍心看着整个家族都因为你的一时冲动而被世人猜疑指点么?静妃,不如当着大家的面,仔细明白地将此事开解了罢,表一表你的清白。”
静妃气个五内生烟,顿时恨透了熙和。
这老货方才还直眉瞪眼地和她拍桌子,口口声声指责她居心叵测,现在一转身,却又冲好人装起和事佬来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真是要多不要脸有多不要脸。平日里看着威严端方的,真到关键时刻,原来也是这么个变脸如翻书的老东西。
静妃暗自把熙和骂了个够。
面上却只是傲然一笑:“长公主的话本宫不明白,本宫清白与否不是在场诸位能断的,也轮不到诸位来断。是非曲直自有公理,难道凭有些人一张嘴,就能将本宫变成又一个祸国妖妇?”
“又一个”祸国妖妇?
原本那个是谁?
如瑾只管歪在椅子上腹痛不止,须臾,被扶移到一旁软榻上去了,跟前一个暖烘烘小火笼,周身几条大迎枕垫着,又温暖又舒服。
至于什么妖妇,只当没听见。
让这些长辈慢慢打擂台去吧,她一个小辈,又是侧室,没立场也没必要往前凑着掺合其中。皇帝那边一时不咽气,这边就一时消停不了,且有的闹呢。
皇权更替,朝中变幻,是靠几个妇人在深宫里动动嘴吵吵架就能定下大局的吗?她们只能互相牵制,在微妙的平衡中争夺更多好处而已,真正的更迭,还要靠兵权来说话。
没有兵权,再折腾也是白搭。
不然旺平大峰两个卫所为何匆匆调兵进京?不就是为了先发制人,速战速决把局面掌控在手中么。
长平王府有长平王府的安排,后宫皇亲的角力由陈嫔出面就够了,如瑾不想凑热闹。
于是别人坐着站着,她躺着,半闭着眼睛歪在迎枕上头歇息。
进宫这一趟也的确够累的,她身子还没好,经不得折腾,瞅准一切机会养神休息。
陈嫔锋芒初露,咄咄逼人。熙和稳坐中军,不时挤兑静妃一下。外有有几个妃嫔耐不住,也渐渐加入战团。一时屋里头乱哄哄的,静妃独战群雄,力气不济,越来越气急败坏。
正乱着,寝殿那边却突然传来几声惊呼。
有太医的声音,也有宫人的,还夹杂着一阵嘶哑的大笑。
后厅里的争执戛然而止,大家都吓了一跳。
如瑾心头一紧,张开眼睛凝神细听那边动静,目光无意间扫过熙和的时候,却瞥见她脸上闪过一抹奇异神色。
不是惊讶,也不是焦急,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如瑾立刻想到方才混进寝殿的那个宫女。
熙和今日处处言行不合常理,那宫女……会不会与她有关?
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只一瞬寝殿那边就传来更大的惊呼和笑声。听起来像是女人的笑,但特别嘶哑,像夜枭似的令人浑身不舒服。
一群内侍闻声匆匆跑了进去,都是会拳脚的。
一些妃嫔也惊讶地想要过去看个究竟。
熙和当先带人抢出了后厅,一边走一边厉声喝问:“出了什么事!这般吵闹,惊吓到皇上该怎么好!”
几个长公主纷纷跟在她身后,都很惊慌。静妃不甘落后,也赶紧往前挤。
陈嫔却一副火烧眉毛也不着急的样子,转头看了看如瑾,“你怎么样?”
如瑾给了她一个没事的眼神,扶着吴竹春的手慢慢移下软榻,待众人都走干净了,才清清静静往门外去。
“娘娘,咱们去看看吧。”
“好。”
婆媳两个落在后头,不争不挤,尾随匆匆赶来的大太监张德走进了内殿。
屋里已经挤了好多人。
且不管惊呼抽泣的嫔妃,以及脸色大变的宫人,还有几个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的御医……
如瑾一进门,一眼就看见龙床上斑斓的血迹。
金色锦缎,红色鲜血,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一个宫女服饰的女人正被内侍死死按在地上,手中凶器——一把两寸多长的小匕首,早已被白绫包裹着呈在了张德面前。
正是那小小薄薄的刀片割断了皇帝喉咙,一刀毙命,热血喷溅!
陈嫔暗地拍了拍如瑾的手以作安慰,如瑾回以无妨的目光。
是无妨。一具尚且温热的尸体,一个未曾清理的杀人现场而已。她已经见过多少血腥了,真的已经渐渐习惯。
何况那被杀的还是皇帝。
她早就觉得他活着多余了。
她朝吴竹春使了一个眼色,吴竹春立刻悄悄退出了殿外,另外两个侍女上前接替了服侍护佑之职。
妃嫔和长公主们的哭声被不停的狂笑完全盖过,行刺者被按在地上犹自不老实,一直在大笑。
“还不堵了她的嘴!”
此时最恨这女子的莫过于静妃。她辛辛苦苦在后头跟“群雄”对峙,不就是为了争取一个和皇帝独处的机会。现在对峙还没个结果,这边皇帝却突然一命呜呼了,彻底断送了她的期望。
她怎能不恨!
动手的内侍们却先去看张德,见张德不着痕迹点了点头,才听从静妃吩咐抽条巾子将那女人的嘴堵上。
笑声停了,哭声就渐渐高了起来。
满殿都是面色死灰的嫔妃。对她们大多数人来说,皇帝一死,她们也就该和过去的日子告别了。不管曾经花团锦簇,还是血泪斑斑,一切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太妃,太嫔,女尼,是她们即将拥有的新身份。
熙和询问御医们皇帝是否还有救,御医们齐齐告罪摇头。
一刀割在喉咙上,神仙也救不过来。
熙和面色沉重,盯着龙床上还未曾收拾的遗体,半晌,脸上落了两行浊泪。
然后她条理清晰地吩咐张德将嫔妃们都安置到别处去,并且请重臣勋贵进宫,商量皇帝后事。还有那行刺的女人,也被带了下去。
内侍宫女们将满殿嫔妃劝走了,去京中各处通传的宫人也很快出了宫门,当行刺的假宫女经过如瑾身边,如瑾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这人,她认识!
她紧紧盯着行刺女子,惹得女子也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女子有片刻疑惑,不过很快转开了目光。如瑾却更加仔细地看清了那张脸。苍老,皱纹遍布,看上去足有七八十岁了。怪不得方才混进寝殿,她要低头用袖子挡住面目。
可如瑾知道她根本没有那么老,只是被积年的痛苦折磨成这个样子罢了。
她为什么要混进御前行刺?她不是幽居冷宫多年的人吗,有什么理由非要刺杀皇帝?
文太妃,她是文太妃。
前世和如瑾还算谈得来的文太妃,这一世与萧绫来往密切的文太妃,刚刚四目相对,她一定是把眼前人错认为萧绫,才恍惚了一下子。
前世今生缘分都是微薄,如瑾对这个冷宫太妃知之甚少,怎么想不通她行刺的目的。
而且,关键是,她是怎么躲过张德的人混进来的?或者说……
如瑾不由看向张德。
御前大太监面带哀痛吩咐宫人做事,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如果不是他默许,刺客怎会轻易进入寝殿呢?
“蓝侧妃,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这里凌乱,快去歇息吧。皇上已经……”熙和长公主突然走过来说话,“就更不能耽误皇孙安康了。”
如瑾点头应了一声,没在熙和脸上看到异常神色。可方才殿中惊呼的时候,这位长公主可是有些怪异的……
心中思量难解,这里却不宜久留了。太医和宫人准备清理皇帝尸体,她不能在场旁观。和陈嫔一前一后走出寝殿,要往后头去的时候,冷不防外殿门口猛冲进一个人影,直直朝她撞过来!
如瑾吓了一跳,下意识要闪避,身旁侍女却很利落地狠狠抬脚,将撞来的人影一下子踹出老远。
一声惨呼,人影斜斜飞出去,带翻了堂前檀木落地大屏风,将绢纱屏风面撞出一个大洞。
“什么人!”两个侍女将主子护在中间,厉声喝问。
外殿伺候的内侍也极快反应,眨眼间将那条倒地的人影团团围住,捉刺客的架势。
如瑾惊怒交加,直直盯过去。
刚才如果侍女反应不及,那人影撞来的方向可是她的肚子!余毒还没清干净呢,她最近正是身体最弱的时候,要是结实挨上那么一下,后果可想而知。
这简直就是要杀她和腹中孩子一样!
然而目光落在被内侍们团团围住的“刺客”身上,却是一愣。
这刺客……
委实太小了些!
一旁的陈嫔也吓得不轻,定一定神,看清来人,顿时面沉如水。
“老十,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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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5 忙里偷闲
没错,那突然撞向如瑾的人影不是别个,正是排行第十的小皇子,静妃唯一的孩子明微。
不过年方六岁的幼童,虽然在同年孩子中算是高高胖胖,可在大人面前只能是个小不点,此时他压着摔坏的屏风翻倒在地,被周围好几个会武的内侍围着,顿时显得更加弱小。
静妃闻讯而来,一眼看见地上躺着自家儿子,而且一动不动张着嘴巴,神情非常痛苦,顿时惊了,顾不得什么仪态,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去呵斥:“你们想干什么!敢对皇子无礼!”
亲手一把推开几个内侍,弯腰把十皇子抱了起来,“微儿!微儿你怎么样?”
十皇子嘴巴咧得更加扭曲,痛苦万分,满头冒出冷汗,却是干张嘴说不出话。
静妃更加着急,“来人哪,叫太医!叫太医!”
又冲周围几个闪开的内侍横眉立目,误以为是他们动的手,“你们竟敢和皇子无礼,要造反吗?来人,给本宫将这些逆贼拿下,统统拖到刑房里去!不把所有刑罚上够一遍不许他们断气!把他们的家人也全都拿住送官!”
祸及内侍的家人虽然不会造成太大伤害,毕竟当内侍的要不是家中再无亲眷走投无路,就是穷得叮当响迫人口单薄,不会像株连嫔妃或官吏那样一牵就是一大片人,但不管怎么说,静妃这都是要杀人抄家的架势。
张德从内殿闻声出来,见状,躬身朝静妃告了一声罪,问是怎么回事。
静妃宫里的内侍们要上来捉人,张德拦了,“且慢。”
静妃朝张德怒目,“你要包庇逆贼?那些人可都是伤害皇子的恶奴,皇上才刚刚离世,你就要欺负到本宫头上来了?!”
陆医正满头大汗从内殿小跑而出,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儿,显然正忙着帮着清理皇帝遗体。静妃一见他暂且停住骂人,赶紧吩咐他给十皇子看看。于是十皇子被抬到偏厅罗汉床上去平躺了,陆医正匆匆检查了一会,回禀说是“受了重创一时闭气”,需要赶紧推拿送气。
静妃心疼得掉眼泪,也顾不得找人算账了,一连声催着陆医正快动手。
陈嫔走到如瑾身边,“你怎么样?”
“没事的,他没能近身。”如瑾远远看着陆医正在偏厅忙乎,十皇子一张小脸憋得紫涨,看样子一时半会都顺不过气来。
能近身伺候如瑾的侍女都经过精挑细选,身手很好,反应很快,为的就是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她。刚才十皇子风也似的撞过来,必定要被当作刺客对待,重重一脚下去,成年男子都受不住,何况他一个小孩子。
突然静妃一声惊呼,“……血!”
原来是十皇子吐血了。
医正陆雅忙了半天没见太大起色,反而弄得孩子嘴角溢出血来,静妃上前就给了陆雅一巴掌,将他扇到一边去了。
“庸医!你这是要杀人吗?”焦急地抱起儿子哭,“微儿,微儿?你哪里疼?”
陆雅跪在地上告罪,脸上鲜红几条指印,“娘娘!微臣是在给殿下顺气啊,有血跟着出来也是正常的,不然这口血堵在胸膛里对身体无益,您看殿下现在不是透过气来了……”
静妃看看气息微弱的儿子,只觉得陆雅给治坏了。
“闭嘴!你不行就叫别人来,一把年纪尸位素餐,什么本事都没有却平白占着医正的位置,治不好还顶嘴!”
陆雅不敢出声了,只得跪在旁边深深俯首。
张德趁机挥手让那几个内侍下去了。
熙和长公主出来询问情由,如瑾没有隐瞒,照实对她说了。熙和眉头微皱,“真是荒唐!”看向静妃母子的脸色不善,“心术不正的人教出的儿子也不是好东西,只能给皇家丢脸。”
“公主殿下,您怎么不进去?”殿门外传来吴竹春的声音。
接着门外很快走进来瘦瘦小小的泽福公主,和熙和、陈嫔问了好,说:“听见里头似乎有事,一时没进来打扰。”
吴竹春走回如瑾跟前交差事,王府侍女低声将殿中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吴竹春暗暗打量一眼泽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禀告,“伺候十皇子的宫人也在外头,和公主的人站在一起。”
如瑾看向泽福。
女孩子尚未长成,眉眼有些像她母亲皇后,但比皇后的略显富态差得远了,而且也没有皇后的高华威仪,神情之中反而带着一丝怯意,并不太像唯一的正宫嫡出,唯有一身华贵的衣料首饰还能显示几分尊贵。
两世为人,如瑾都没和这位公主有太多接触,见面次数也是寥寥。只因这孩子太深居简出了,除了特定的必须有皇女出席的场合,平日基本见不到她的影子。
如瑾主动和她打招呼,然后问,“公主是和十殿下一起来的么?”
皇帝殡天,做子女的总要送一送。
泽福公主见问,有一丝胆怯在脸上闪过,并不敢和如瑾对视,只说,“是,我来见父皇……路上碰见了十弟弟,他拽着我一起来的。”又补充,“五妹、六妹几个也快来了,应该在半路上。”
熙和当即沉了脸,“既然你与老十一起过来,为何不一同进门,任由他横冲直撞差点闯了大祸!”
泽福微微抖了一下,“我……十弟跑得太快,我一时没拉住。”
静妃正呵斥另外几个太医给儿子检查身体,闻声就从偏厅走了出来,朝熙和道,“长公主这是什么话!微儿被人伤成那样子,你身为亲姑母不但不惩治恶人,反而要责怪他闯祸,这是什么道理?本宫不明白他闯了什么祸,难道是嫌他砸坏了堂中屏风?!”
陈嫔道:“娘娘何必多此一问,老十一门心思往蓝氏肚子上撞,满屋人都看在眼里,只不过被即使挡住没得逞罢了。难道要等蓝氏被撞坏了,损了皇孙,才能确定老十做错了?”
又道,“老十年幼,为什么却如此狠毒要害蓝氏,娘娘能否解释一下?皇上尸骨未寒,娘娘未免太着急了些!”
静妃皱眉,“谁说微儿撞她肚子了?她那个肚子说疼就疼,说有事就有事,陈嫔你莫要被她唬住。或者,你是跟她一起唬人?”
张德微微咳嗽一声,殿中伺候的御前几个宫女就齐齐跪下,为首的说,“静妃娘娘息怒……方才,十殿下的确是往蓝侧妃肚子上撞来着,奴婢们看得清清楚楚。要是刚才撞上了,恐怕……蓝侧妃凶多吉少!”
静妃柳眉倒竖:“贱婢,谁用你多嘴!”
熙和冷哼:“静妃,有工夫在这里骂人,不如看看你儿子去。他虽然被踢,但也是意图害人在先,等他醒了,你该好好跟他要个解释。否则,本宫就跟你要解释!”说着示意陈嫔和如瑾,“咱们先去别处,朝臣们就要来了。”
于是几个人一同出了殿门,往后头宫院去了。
静妃气得不轻,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勉强平息,又回去看儿子。
张德看看愣在一边的泽福公主,什么也没说,继续吩咐人做事去了。宫人们上前收拾被撞倒的屏风,泽福见自己站在屋里有些碍事,连忙带人闪开。
熙和与陈嫔离开时命人带走了伺候十皇子的宫人,根本没通过静妃,直接去后宫审问起来。如瑾则去了弘度殿,一边休息,一边等候前头动静。
满宫嫔妃都回住处忙着收拾,换素衣素服,鲜亮首饰全都弃了,换上单色的银钗白珠。院子和屋内也要换成一水的素色,白幔高悬,不能见到一丝红紫之色。皇上殡天了,偌大宫廷很快一片银装,像是盖了一层雪。
只有几处佛堂一切如常,香烟袅袅,木鱼声声,仿佛真在尘世之外。
妙恒带弟子做完了功课才去偏厢拜见如瑾,口诵佛号道:“蓝妃是豁达之人。”
如瑾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民间尝有一种说法,身怀有孕之人不要去佛堂神庙之类的地方,更不能拜佛求神。有人说是行经或怀孕的女子身上不洁,会冲撞神佛,也有更多人说孕妇为大,若是去跪拜,诸神受不起就会起身出门相迎,这样的话原本是拜佛的,到头来却惊扰了神佛修行,是大罪过。也有人说,佛堂神庙等处灵气汇聚,有善灵守护加持,也有恶灵被吸引过来,孕妇若去,很容易让孱弱的胎儿被邪灵冲撞,于孩子不利。
原因不一而足,但孕妇不进佛堂是很多人信奉的,如瑾前世在宫里时就知道这点,当时每逢宫中哪个嫔妃身怀有孕,都会绕着几处佛堂走,生怕损了腹中孩儿。见得惯了,妙恒才有此一说。
如瑾便笑着抚上腹部:“不是我豁达,只是这孩子已经经历过不少了,连血腥杀伐都见过,还有什么忌讳的。再不宜,让他来见见佛祖,总比见血光强。还想请教法师,我可以拜佛么?若真有不便,我就不进佛堂了,在这里坐坐就走。”
妙恒又诵了一声佛号,也笑了,“佛堂清静之地,无上法力护佑而邪秽不能近,蓝妃大可放心。佛祖视一切众生平等,不分男女老幼,高低贵贱,也不分有孕无孕,您若想拜,只管请进。”
如瑾双手合十,“那么我就进去拜一拜。”
她这一次是诚心想拜佛。
以前并不大相信神佛之事,可是自从长平王出征,心有牵念,就特别希望世上真有神力可以护人平安。还有腹中孩子,希望佛祖保佑,能顺利将他们生下来。
在弘度殿上拜了佛,又听妙恒讲了半日佛法,时间就到了中午。
前廷重臣早已到齐,听底下人回禀说,十来个人已经吵了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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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 自行了断
“且让他们吵去。”如瑾和妙恒等几位女尼一起用了午饭,然后就在弘度殿歇了午觉。
禁军控制着宫门,此时是只能入不能出,那些人不吵出个眉目来,皇帝殡天的消息是不会传出去的。
如瑾只是在等陈刚那边的消息。
此时陈刚手下的副将以押送辽镇平乱军粮草为名,正率领着巡防京城的部分人马,在京外截击两个卫所异动的军队。
只要截击成功,无论朝臣们吵成什么样子,无论静妃要做什么,都无关大局。
静静等待就是了。
睡了大概有半个多时辰,如瑾才从熟睡中醒来。
今日进宫劳累,这午觉睡得时间稍微长了一些。等她醒了,发现陈嫔不知何时也来了弘度殿,正在榻边不远的椅子上喝茶。
“娘娘……”
如瑾赶忙起来,陈嫔却摇摇手,“不用多礼,一家人相处,哪有那么多讲究。以后跟前没外人的时候,无需死守那些繁冗宫廷礼仪。”
她说得很自然,如瑾为“一家人”三个字感到温暖,应了一声,笑着点了点头。
“您来多久了?”
“没多久,看你睡得深沉,没让她们叫醒你。”
屋角添了一个小火笼,很暖和,侍女帮着如瑾在腰后垫了迎枕,如瑾倚靠在长榻上和婆婆说话,“多谢您体贴。”
陈嫔笑道:“这不是我体贴,是你自己有福气,沉得住气,外面乱了,你还能躲在这里安睡。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皇帝刚过世,她还能笑得出来。
显然是不在意皇帝生死的。
宫里的女人又有几个真正在意皇帝生死?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恐怕极少极少。皇帝骨子里是冷漠凉薄的人,无论曾经给予一个人什么样的盛宠,总会有一刻让她感觉到万念俱灰。
因为他自己太无情,所以别人也不会对他有太多情意。
两个人关起门来说话,自然也不必做出为天子悲痛的形状了,如瑾问起十皇子。
陈嫔道:“还没醒,熙和长公主让人将他挪回自己宫院了。静妃起初不同意,大约还打算让朝臣们见见他,打着就地立储的主意,只是没拗过张德的人。”
静妃代理执掌后宫日久,手下统御的宫人竟然还是比不过张德所掌控人手的数量和力量,想必她会很吃惊吧?如瑾笑道:“张公公不鸣则已,私底下积蓄的人手足够让静妃娘娘无可奈何。在陈刚进宫之前,恐怕还需要他维持局面。”
陈嫔点头:“正是。禁军抽调了一半补充城中巡防军,宫禁周围兵力单薄,能不动就不动,先尽量靠张德。”
张德控制着前廷和全部宫禁出入,而后宫内院则被陈嫔派人接管了。
她所能支使的宫人竟与静妃不相上下,此时正一边和静妃的人抗衡,一边维持内廷稳定。这让如瑾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婆婆平日沉默寡言,不显山不露水的,竟暗中蓄起了那么多亲信。
尤其是那些亲信并非各宫主要的有头有脸的人,反而都是最底层的杂役甚至苦役者,他们不掌权,整日吃苦受累,生死也在别人手中,但正是这样一批人,是最好不过的传递消息、盯梢监控的人选,正因为毫不起眼,所以最不容易被人怀疑。
原来陈嫔平日就是靠着他们眼观六路,在深宫之中一步步谋求自保的。
然后在关键时候,放出手中的力量,让这些人成为左右局面的支柱。
到此刻,大家比的就不是谁得脸谁地位高了,数量才是关键。静妃的人品级再高,再是大宫女大太监,也不过一颗脑袋一双手,两边对峙起来,谁人多谁占上风。
这就省了如瑾许多人。
不然她还要调王府的人进宫维持局面。
陈嫔提起十皇子跟前的宫人,“都不在了。”
也就是都被处理掉了……
陈嫔说话时没有半分不忍或犹疑,只是寻常陈述。她的侍女茕影和如瑾解释:“从他们口中没挖出太多东西,不过是静妃母子的牢骚和欺负人的事,关于这次十殿下为何险些撞到您,据说是他急匆匆跑去见父皇最后一面,所以才情急跑进了殿门,没想到却差点酿成大祸。”
情急?
如瑾自知当时所站之处距离殿门很远,十皇子跑得再急,也不会绕路撞到她身上去。
所以茕影用了“据说”两字,显然谁都不信。
陈嫔道:“他挨了这一脚恐怕要很久才能恢复,算是罪有应得。至于接下来……”微微沉了脸,“看他母亲了。”
突然吴竹春进来禀报,“娘娘,主子,媛贵嫔过世了。是在自己宫中投缳自尽的。”
她直接就说了出来,没想到如瑾却脸色一变。
“主子?!”她吓了一跳,不明白媛贵嫔的死只是一件意料之中的普通事,为何如瑾反应强烈。
“没事……”如瑾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恢复平静。
然而还是不由自主想起了媛贵嫔的音容笑貌。
如果说前世在宫里有谁还可以聊上几句,媛贵嫔是其中一个。她在如瑾心里眼里一直是被迫依附于皇后的不得已之人,如果抛开彼此身份,如瑾觉得她和自己其实有几分相似。一样不爱与人打交道,一样寄情于琴棋书画。这一世虽然没有太多交往,甚至永安王还屡屡对长平王不利,但单论这个人来说,如瑾并不讨厌她。
她显然是因永安王昨晚的行为而自尽的。
妃嫔自戕是大罪,可现在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她身后并没有显赫的家族,不必顾念什么株连之罪,甚至宫里宫外的贵人们都不会有闲心去动她的家人,因为彼此身份悬殊,为难小民只会坏了自己名声。儿子犯了死罪,她保不住他了。
她只有死。
陈嫔也沉默了一会,最后道:“她早存此意,只在早晚罢了。去,叫人将她好好安顿了,待前面事了,再做安葬。”
将近日落时分,陈刚终于送了消息进宫。
陈嫔起身:“我去前头走一趟。瑾儿在这里歇息,不要跟我去了,你现在不能有闪失。”
让陈嫔一个人去面对静妃和重臣们,如瑾怎能放心,遂也起身整理衣饰,“我身边有竹春几个,您不必担心。”
皇帝遗体已经清理妥当,喉咙上的伤口被龙袍高高的领子挡着,根本看不出来。
他一身金色龙袍静静躺在收拾干净的龙床上,金色绣被遮盖身体,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金冠束起,脸上还抹了一层淡色的脂粉掩盖死灰面色,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地下站了两溜老臣勋贵,总共还不够十个人,但吵闹的声音从殿外就能听见了。
如瑾扶着陈嫔走进去的时候,这些人才暂时停止争吵回过头来看看,脸色各异地顿了顿,然后相继上前问礼。
陈嫔肃着脸道:“皇上尚未停灵,各位大人就在这里当着皇上吵成一团,本宫妇道人家不知你们在争论什么国家大事,但本宫只知道,驾前失礼,是为大不敬。”
说着,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静妃匆匆而来,大约是听见陈嫔过来之后连忙跑来的,进屋时气息有些紊乱。
“陈嫔姐姐来见诸位大人,也不叫上本宫。”开口便抱怨。
陈嫔没理她,只和朝臣们说:“各位若是想接着争论,请移步别处。正好本宫也有话要和几位大人商量,不如,去偏殿?”
众人看看两位宫妃,都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而他们方才争论良久不过也是一样的目的,于是并没反驳,全都随着陈嫔去了偏殿。
近殿按身份落座,陈嫔让加了一把软椅,吩咐如瑾坐在自己身边。
便有一位老臣言道:“臣等与两位娘娘议事,闲杂人等就不要在场了吧?”说着目视如瑾。
如瑾直言:“本妃不是闲杂人等,理应在此。”
那老臣皱眉,显然没想到如瑾会直接顶撞,一点没用陈嫔帮忙,重重咳了一声道:“恕老夫直言,蓝侧妃只是长平王府侧室,的确不宜在此,还请自重。”
如瑾微微勾起唇角。
“章阁老,您大约是忘了当日宫门前本妃杀人的事情了吧。”
淡淡的语气,却是高高在上,威胁意味十足,尤其是她看过去的目光充满了蔑视,让身为工部尚书的章阁老颜面扫地。
“你……”老头气得站了起来,“两位娘娘尚未开口,满殿重臣,你竟敢口出狂言,难道,难道老夫若坚持要你出去,你还能将老夫当场杀了不成!”
如瑾道:“这也说不定。要么,您试试?”
说着朝后侧了侧头,吴竹春立刻一抹手,弯腰从鞋底抽出一把雪亮匕首,刀刃附近闪着幽幽绿光,还是淬了毒的。原来她长裙底下并不是侍女们寻常的绣鞋,而是一双藏有暗格的长靴。
章阁老吃了一惊,其他重臣也面色大变。
“反了!竟敢带利刃入宫!”
“谁是反,谁是忠,阁老您说了不算。”如瑾扫视堂上众人,略略提高了声音,“那要看是谁继位登基,有谁意图阻拦新帝继位!章阁老,您是要站在长平王府对面了么?其他各位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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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7 定夺新君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让殿中众人齐齐变色。
尤其是静妃,两条精心描绘的柳眉当即立了起来,倏然转头紧紧盯住如瑾:“蓝侧妃这话的意思,是要以郡王侧妃的身份决定皇位继承,左右皇权更替了?!本宫以宫妃之位尚且不能过问此事,你倒是很能耐。”
“既然不能过问,娘娘又何必激动?”如瑾一手搭在腰上,在侍女的搀扶之下缓缓坐到椅子上,“到了这个时候,大家何必还要遮遮掩掩。皇上意外殡天,生前未能留下只言片语,导致皇位继承之人没有定夺。我等虽然心痛皇上,但大燕此时战火四起,社稷不稳,也不得不把悲痛暂且放在一边,先解决了眼前顶顶要紧的事情再说——此时一刻皇权不立,恐怕人心就要动荡一刻,大燕再经不起这种动荡了,各位大人皆是朝廷肱骨,想必比本妃更明白这点。此时大家聚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确立新帝之事么?静妃娘娘还要说自己不能过问此事,那么,您出去,等大家商量出结果再来?”
“无礼!”话说到这个份上,静妃也所幸沉了脸,“本宫乃皇上亲封之妃,皇十子生母,蓝氏你一个小小侧妃,有什么资格赶本宫出去?来人啊,先给本宫将她赶了出去再说!”
静妃的宫人立即呼喝一声,就要上前动手。
吴竹春横刀在前,“谁敢?!”匕首雪亮,寒光闪闪。
陈嫔的宫人尽皆出列,和静妃宫人再次对峙在一起。
之前说话的那位章阁老当即喝道:“陈嫔怎可以下犯上!”
“你怎么称呼陈嫔娘娘的?论以下犯上,你也逃不掉。将他给本妃拿下!”如瑾当即吩咐。吴竹春挥手,一个王府侍女上去两三下将章阁老拖了出去。
这一下雷厉风行将殿中几位臣子都惊着了,有人想阻拦,根本没来得及。能跟如瑾进宫的王府侍女都是千挑万选上来的,身手了得,怎么可能让几个老臣拦住。
“蓝氏!”
“难道你又要血洗宫廷?老夫一身在此,你有本事就杀了!”
有两个人嚷嚷起来,暴跳如雷,其他人有的观望,有的只看着他们冷笑。
熙和长公主带人进了殿,“怎么,你们聚在这里,为什么而吵闹?”
“长公主!蓝氏这妖妇要左右皇权更替,还意图枉杀朝廷重臣!长公主,我大燕百年立国,难道就要被这样一个妖妇祸乱了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当即扑到了熙和脚下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