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皱眉:“起来好好说话,亏你从先帝起就入朝为官,关键时刻只知道哭?”绕开那老臣,径直去静妃旁边的椅上坐了,扫视众人,“怎么回事?”
因为大燕立国时的规矩,藩王全都远离京城,非宣召不得私自入京,因此皇帝突然殡天,京城里是没有什么王叔来主持大局的,几位长公主就成了皇家辈分最高的人。朝臣们可以怠慢静妃陈嫔,但还不敢公然怠慢熙和,见问,便有人站出来简要说了经过:“……两位娘娘叫臣等过来议事,蓝侧妃刚说商量新帝确立,章阁老就要把她赶出去。”
这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安阳侯,自上次灯会起火后和长平王越走越近,此时说话明显向着如瑾。他家是积年的功臣,他又负责兵马司,因此进宫有他一份。
如瑾朝他投去淡淡一瞥。
安阳侯回以“请放心”的眼神。
如瑾知道他是明确要站在自家这边了。像他这样的积年勋贵一般不会参与到皇权更替的事情中去,因为无论谁登基都会主动拉拢他们,可谓是如何都不会输。但若提前表态,就有了输的可能。
安阳侯以前做事还有动摇,也并不是时时想这长平王府,有时还会事不关己冷眼旁观,这次表态这么快,倒也难得。
旁边有人驳斥他,“赵侯爷岂能颠倒黑白?明明是蓝侧妃无理在前,意图左右皇权更替,章阁老秉公据理力争而已,被你说的倒是章阁老的错了!”
安阳侯板脸:“本侯不明白蓝侧妃无理在何处?她句句在理,皇上刚刚离世,咱们这些人不去御前哭灵,反而聚集在这里,为的什么?正如蓝侧妃所说,为的就是肱骨社稷,就是为了早日确立新君以安定天下。难道蓝侧妃说错了吗?反而章阁老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强行把蓝侧妃赶走,处处帮着静妃娘娘,根本不让旁人说出想法,不知是什么道理?难道……我大燕的新君已经确立了,是十皇子殿下,所以章阁老才要和静妃娘娘表忠心?”
“你胡言乱语……”
“本侯是不是胡言乱语,大家都看在眼里。”
从进屋就一直没开口的陈嫔这时转过目光,满意地看了看安阳侯。
安阳侯立刻感觉到了,心中顿时大定。暗忖自己这样帮衬,蓝氏总不会拿自己作筏子再闹个什么血洗吧……也不知章阁老被带到哪里去了,会不会立时被“处置”……真是不该进这趟宫啊,现在想出也出不去,只能等着事情出结果。
他们这些人进宫之前根本不知道皇帝已经死了,只是听说永安王行刺的事,但因为宫里消息封锁严禁,他们并不了解详情,真没想到皇帝能这么快过世。及至进了宫才傻了眼,像安阳侯这样只求自保的,只能随机应变,自求多福。
熙和看向静妃和陈嫔对峙的宫人,“这是干什么?”
陈嫔默默挥手,让人退下去了。静妃不情愿,但熙和一副主持公道的态度,她也不能当众先撕破脸,于是也让人后退。
熙和见众人安分了,这才说道:“皇上驾崩的消息尚且没有传出去,请各位到宫里来,正是想早些将大局定下,免得人心惶惶朝野不稳。时间紧迫,本宫也只能挑明了问大家一句,各位大人,你们对皇上身后之事有何意见?”
又叮嘱道:“国家大事,关乎大燕兴衰存亡,还请诸位三思而后言。”
如瑾看到静妃给人使眼色。
那人立即开口:“皇上生前没有来得及新立储君,但自来是对十皇子殿下疼爱有加,期望颇重的。十皇子虽然年幼,但聪明伶俐,知书达理,又有仁心仁德,实乃接替皇位的不二人选,臣以为,新君当立,位在十殿下!”
跟安阳侯吵嘴的人立刻出声附和。
殿中此时剩下八位老臣,还有好几个人没有表态。
安阳侯看了看周围,欲待开口反驳,如瑾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郑国公,您是先太后的亲兄弟,地位尊贵,您说一句话顶别人说好几句。”如瑾朝提议立十皇子的人点了点头,“可是‘知书达理仁心仁德’这种话,您好像也曾经用来评价过永安王。”
“胡言乱语!老夫何时说过这种话!”
“五年前在正月十五的元宵宫宴上,您亲口这么说的,当时许多人都听见了,庆贵妃还为此数落了您几句,您都忘了吗?”
郑国公脸色微变,不知道五年前的事怎么会被如瑾得知,那时候她不是还在青州?
安阳侯立刻说:“嗯,此事本侯记得。郑国公要是记性不好,本侯替您找一找当年目睹此事的人,给您提提醒。”
如瑾道:“赵侯爷何必咄咄逼人,郑国公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是难免。眼神不好,看错了人更是常事。昔日评价永安王仁心仁德,结果永安王昨夜就犯了弑父杀君的大逆之事,依本妃看,以后这种话您还是少说为妙。”
“你……”郑国公脸色立刻涨得通红。
静妃怒目:“蓝氏你什么意思,老六那种逆子怎能和微儿相提并论!”
如瑾不理她,又朝与安阳侯吵嘴的那人道:“欧阳大人也认为十皇子殿下当为新君?您身为刑部主官,历练了一双识人慧眼,识宝的本事也很好。牵连进永安王谋反案的大理寺钱少卿被抄家时,只抄出寻常金银和普通用物,折合起来不过几千两银子而已,可钱家世代官宦,产业众多,他家的田产地契房契为何只有寥寥数份,古董金石又去了哪里?欧阳大人的夫人却在同期多出了许多陪嫁产业,不知道来自何处?”
欧阳老头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问问钱家积年的老仆不就知道?那些产业经营了多少代,管事掌柜有头脸的就不下十几个,再底下的仆人更是众多,随便寻出一个人来查一查,一定能有人认出欧阳夫人的新添‘陪嫁’其实是姓钱吧?”
静妃当即站起:“蓝氏!定夺新君的要紧时刻,你扯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岂是没用?欧阳大人德行有亏,以权谋私,涉及谋反的大案他都能从中取利,让他给意见确立新君,是不是有些荒唐?”
如瑾扫视其他不表态的人:“在座诸位大人之中,还有人和欧阳大人一样有不妥当的过往,我觉得,应该把他们先清出去,不然立新君的大事被德行有亏的人左右,实在是国之大难!”
长平王府掌握了那么多人的私事,关键时刻,用来做威胁再好不过。
能不能参与立新君事小,如果像欧阳一样被捅出污点,等眼前事情一了,官位铁定保不住了。没了乌纱,谁做皇帝还不都一样,总归自己都享用不上从龙的待遇。
当即堂上好几个人感到不安。
为官做宰的,年头多了,谁没点不能见人的事。眼看如瑾对旧事密事张口就说,显然是有所准备,万一被她揭出什么来……可怎么办?
安阳侯挺了挺腰杆,此时顿觉自己率先表态十分有先见之明。
熙和当即开口就问:“谁有不妥,蓝侧妃直言吧。皇家新旧更替之事绝不容次等人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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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8 被逼表态
如瑾的目光一一扫过几位老臣。
扫到谁身上,谁都垂眸下去,不肯对视。如瑾朗声叫道:“李阁老……”
姓李的阁臣脸色顿时凝重,充满戒备地问:“蓝侧妃叫本阁作甚,难道本阁是不妥当的人?真真好笑,本阁倒要听你说个分明!”
“李阁老身份持重,当然不是什么不妥当的人。”
如瑾一开口,老头面不改色,但眼中立刻有松了一口气的飞速闪过,只是如瑾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紧张起来。
“……只不过,您的胞弟,工部都水司分管淮江沿途堤坝修缮的李大人,这两年在京里京外添置了好些产业,每年入息颇丰,他官阶不高俸银不多,又无祖产继承,也没有欧阳大人那样‘陪嫁丰厚’的夫人,不知道这些入息是从哪里得到的呢?朝廷每年拨给淮江的银子加起来足够再挖一条江了,但淮江水坝年年修,年年坏,无底洞似的,平白填了多少银子进去?那些银子最后都流向了哪里,真是叫人不得不多想。李阁老,请说您胞弟的产业里还有别人入股一起经营,不知那人是谁?”
李阁老冷哼:“蓝侧妃今天空穴来风的事说得可真多!慢说本阁胞弟没有你说的那些产业,就是有,谁与他入股又和本阁什么关系?这时候正事还没时间办,你倒说起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混淆视听,不知意欲何为?”
“您说与您没有关系?就算您胞弟最后被证实侵吞朝廷拨款,也是他自己徇私枉法,与您无关?”如瑾吩咐身边侍女,“去将人带来。”
侍女答应一声,很快去而复返,带进来一个身穿杭绸长衫的中年胖男子,肥头大耳,满面红光,一看就是平日里保养得宜,滋补过头。
满殿人都疑惑地看向这男子,唯有李阁老眉头一皱,“李福,你来做什么!谁让你进宫的?宫廷重地岂是你这种奴才可踏足的地方,还不出去!”
如瑾道:“阁老且慢发火,是本妃让他来的。他是您家里伺候多年的老家奴了,从您没入仕的时候他爹爹就给您赶车,及至您步步登高位极人臣,他们一家也成了您心腹家奴之一,李福这两年给您打理私产收获颇丰,没功劳还有苦劳,您又何必对他疾言厉色,让他当众难堪。”
众人恍然。原来是个老家人。
如瑾先提来历不明的私产,再找来李家心腹老奴……接下来的事情不用想都知道,恐怕是李阁老有把柄被捏住了。
安阳侯在一旁幸灾乐祸,看向李阁老的目光充满同情:“李阁老,听说您有头晕的毛病,可不要太过生气啊,要是一时头晕摔在这里,磕着碰着都不好。”
李阁老狠狠瞪他一眼,阴着脸朝如瑾质问,“你这妖妇,平白带本阁的家人进宫做什么!”又骂那个李福,“别忘了自己身份!竟然听从外人吩咐,你一家子可都是本阁的奴才!”
李福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如瑾道:“李阁老用他家人的性命安危做威胁,不要他乱说话吗?可本妃既然能让他进宫,自然就能护得他一家大小平安。”
李老头这时候还不知改口风,实在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子,遂吩咐,“李福,报账!”
李福磕个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旧的册子,翻开念起来,竟然是李家怎么从采买原料、雇佣河工的过程中巧妙侵吞朝廷拨款,然后又用利润置办产业、经营入息的大账,一条一条,大到几万两的石料木料买卖,小到几百文钱的跑腿雇车开销,从两年半之前开始,一路念下去,看样是有念到今年的架势。
关键里头处处都有李阁老参与的影子。
才念了两页,李阁老沉不住气了,上去一脚重重踹在李福胸口,“贱奴!竟然背叛主子,跟着外人一起做假账陷害本阁,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李福猝不及防,当即就被踹吐了血,滚倒在地上呛的咳嗽。
带他进殿的侍女赶紧上前拦住李阁老。
“李阁老,是不是假账,查一查不就清楚?这上头一来一去的银钱全都详细可查,和谁过的银子,与谁做的买卖,有名有姓抵赖不得,您要是有兴趣,本妃现在就能给您找来几个身在京城的人对质。至于其他的买卖人等,改日将这册子交了大理寺都察院,由堂官们慢慢彻查审理便是,您这样急吼吼地要李福的性命,是不是怕了?”
“妖妇!本阁怕什么!”
“既然不怕,阁老还请安分些。”如瑾转向熙和,“只是李阁老这般情况,恐怕今日之事不能请他参与了,您看呢?”
熙和深深看住如瑾。
她没想到如瑾竟然有这样的准备。适才听身边人说长平王府侧妃在弘度殿午睡,她还只是觉得如瑾足够沉得住气而已。
可现在听她一件件揭发老臣秘事,分明是早有准备,胸有成竹。而且竟然把一个李姓家奴带进了宫,是什么时候办到的?事前一点动静不闻,显然守门的禁军和内里的宫人都与她有了默契。
这太可怕了。
连经历过大风浪的熙和都觉得此事不能深想。
为今之计,是继续向着长平王府说话。
“蓝侧妃所言有理。”熙和沉着脸看向李阁老,“还请大人暂且出去,理清楚自家事情再来。”
李阁老变色,“长公主!您怎可听信小人之言,因为几句没有证据的胡言乱语就要将臣赶走?这妖妇分明是买通我家下人合伙陷害我。”
静妃冷笑:“李阁老,您难道没看出熙和长公主根本不是来主持公道,而是打定主意要给蓝氏帮忙?和她讲道理,有用吗?蓝氏心怀叵测想扶自家王爷上位,她好一手遮天入主深宫,母仪天下!各位大人可别忘了前不久她带兵在宫门前屠杀官员的事情,一旦让这样的女人得逞,大燕危在旦夕,不需本宫多言。”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先前一直未曾表态冷眼旁观的李阁老此时毫不迟疑,立刻成了静妃的拥趸,“长平王昔日荒唐,现在带兵在外许久未见成效,反而耗费了朝廷许多银两致使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分明没有治国的本事。而他又宠信蓝氏,为这妖妇连正妃都撵去了山中修行,一旦他们两人为帝为后,大燕国本必将动摇,反而是十皇子殿下聪慧仁厚,是新君不二人选,便是现在年幼,但一有慈母教诲,二有我等忠臣辅助,十年之后,必定是一代明君!”
这哪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分明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的主!
如瑾举目四顾,“各位大人,与李阁老英雄所见略同的有哪位?一直不肯开口说话的,是不是默认了李阁老所言,要拥立十皇子为帝?给各位一炷香时间,本妃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静妃这次倒是和如瑾想到了一起,希望尽快听众人表态,因此没有反驳。
熙和端坐着一言不发。
陈嫔往门口看了看。
几位老臣或面面相觑,或低头沉思。
如瑾挥手,让人把那李福先带下去。
侍女回来的时候,引来了张德。张德身后跟着御前一众内侍,已经不是康宝那批人了,反而全是身形伶俐步伐矫健的,一看就是会武之人。足有二十个,分列两边站在殿中,看似普通侍立,其实却将出门的道路堵死。
老臣们暗暗心惊,摸不透张德向着哪边。
要是说错了话,看着架势,会不会被当场格杀?
无故杀重臣是千夫所指的大罪,可在皇权更替之时,流血只能算寻常。
安阳侯第一个跨出几步,站在了如瑾和陈嫔这半边,“昔日曾有主幼杀母之说,为的就是怕新帝年幼被母戚掌控,天下恐怕要改名换姓。今日若是静妃娘娘肯允诺十殿下继位后您当即自裁,家族中人也立刻贬官永不起复,本侯便可稍稍考虑您的提议。否则,为我大燕江山不能易主之故,本侯绝对不同意十殿下继位!”
静妃咬牙。
留主杀母,她怎么可能答应!
李阁老站在了静妃一侧,“安阳侯荒唐!如你所言,若是蓝氏允诺七王爷继位后当即自裁,本阁也会考虑蓝氏的提议。”
安阳侯立刻冷笑:“李阁老好歹毒啊,蓝侧妃身怀有孕,腹中是长平王的骨肉,您竟要祸害王爷子嗣,祸乱之心人人皆知了。”
两人一带头,其他老臣皆有动摇之色。
如瑾道:“一炷香时间马上就到。”
于是,有两人跟在了安阳侯身旁,一人跟去李阁老那边,还有三个没表态,迟迟站在原地不动。
“时间到了。三位大人,是觉得无论谁登基都好,还是心中另有人选?”
三个人都有冷汗。此时表态,就有一半的可能要输掉,不表态,无论谁继位都不会给骑墙者好果子吃。他们都没想到情势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两边竟然会撕破脸当众逼迫众人给意见。
踌躇之间,熙和长公主开口:“张德,请三位大人去别处歇息。三位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以后,还请在家仔细调养身体。”
长公主无权干涉官吏罢免,可这话一说,也就无形中断了几人的官路。
内侍上前,其中一人长叹一声,摇着头走出去了。
其他两人似有动摇之意,可内侍们并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考量,很快将他们“扶”了出去。
殿中只剩三对二。
静妃那边只有两位老臣,可她一点不着急,反而朝如瑾扬了扬脸。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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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 大局已定
静妃是皇帝登基之后才选秀入宫的,年轻貌美,家世也不错,而且能在当年皇后执掌的内廷中把儿子生下来,平平安安养到现在,除了有皇帝的偏袒照拂之外,她自己本身也不愚笨,反而称得上聪明。
聪明的女人往往骄傲,皇帝这个人,历数他素来宠信的嫔妃,大多都是性子有几分傲气的。静妃的傲又透着柔婉,不像庆贵妃那般强硬粗俗,于是更加顺风顺水,最后还成了和皇后一同协理六宫的人选。
这样的顺利滋养出不同常人的娇美,此时她略微扬了扬脸,精心描绘的眉眼便如水边红芍,迎风盛开。旁边李阁老看在眼中,甚至有一瞬间的失神。
如瑾将静妃的自信满满和李阁老的失态都看在眼里,缓缓道:“娘娘,大局已定。”
静妃立刻掩口嗤笑,“靠人多人少的表态就要定大局,真是天真!”伸出涂了丹蔻的足有寸许长的指甲指向安阳侯等人,“蓝氏,难道你以为单凭他们几个,就能将你扶上皇后宝座?本宫劝你不要太嚣张,不然后头可要追悔莫及。今日早晚有你哭的时候,要是现在求饶本宫还可网开一面。”
帝位更替,自然不是靠几个女人吵嘴就能决定的。单靠几位老臣被迫表态,也不现实。如瑾自然明白静妃言下之意,也更加笃定大峰两个卫所的异动果然与静妃有关。
只是她不想在这里无谓斗嘴,遂扶着侍女的胳膊慢慢站起身来,邀请陈嫔一起出去。同时招呼安阳侯几人跟上,“去吩咐行人司起草诏书宣告天下,先帝驾崩,长平王于国家危难之际扛鼎继位,是为新君!”
“你敢!”静妃霍然而起,秀目中划过狠厉,“李阁老,让行人司起诏宣告,十皇子灵前继位,长平王急速交出兵权出京就藩,从此无旨不得进京,否则以谋逆论处!”
安阳侯和李阁老全都闻声而动,几乎是同时往殿外抢出。
如瑾道:“赵侯爷不必着急,您身份贵重,要记得无论何时都别失了自家和朝廷的体统,那才当得起国之柱石。行人司又不是谁都能去颐指气使的地方,就让李阁老一头大汗撞进去,看人家肯不肯为他写诏书。”
安阳侯闻言立刻放慢了脚步,正正头上冠帽,弹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踱着方步往前走。显然被“国之柱石”几个字刺激到了,先将架子端起来。
李阁老见状跑也不是,跟着一起放慢脚步也不是,一时有些尴尬,最终恨恨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静妃冷笑:“行人司不肯为李阁老写诏书,难道就能为安阳侯写?没有内阁签文,本宫看你的诏书怎么往下发!”
“这个不需娘娘操心。”如瑾朝熙和微微低头告别。
熙和长公主一直端坐椅上没动,看着两边争锋,知道必定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在暗暗发生,也为有以不变应万变。
陈嫔扶着如瑾出门,头也不回的吩咐一声,“张德,把东西给静妃看看,免得她梦做得太久,惊醒时要发疯。”
张德低头躬身,击掌三下,殿外一个内侍提着硕大的木盒子进来,放在当地。
张德朝熙和行礼道:“请长公主闭目片刻,这东西有些血腥,恐惊了殿下的驾。”
陈嫔和如瑾已经离开了,殿里静悄悄的,只有张德的人和静妃一众。那箱子提进来熙和就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见张德这样说,心下已经知道不是好东西。
可她背脊越发挺直,沉声道:“昔日皇上登基之时,本宫什么血腥没见过,这时候怎会怕区区一个箱子。开吧。”
张德朝内侍点了点头,内侍躬身掀开箱子盖。
正密切关注的静妃打眼一看见箱内东西,立时下意识扶住了侍女胳膊,惊得面色发白。
“这……是什么!”强自镇定的口气。
熙和眉头皱了两皱,面色倒还好,但也不敢再多看,转头朝向张德等他解释。
盒子里面血淋淋两颗人头。
张德挥手让内侍将盒子盖上了,躬身很谦卑地回禀道:“长公主,娘娘,这里头两位是大峰、旺平两个卫所的指挥使。满脸络腮胡子的那位名叫海阜,另一个名叫钟槐礼,两位指挥使都是在半个时辰之前伏诛的,刚一死就被快马加鞭送到宫里,半刻不曾耽搁。”
静妃双目圆睁,面上不见如何,手却紧紧攥住侍女的胳膊越来越用力,将那侍女疼得面目抽搐,却一声不敢出。
熙和哪里有工夫听两颗人头姓甚名谁,只关注他们是京畿卫所的指挥使。半个时辰之前伏诛,意味着什么?
“张德你仔细说!这两人既然带兵在京畿护佑都城安全,为什么齐齐被诛?难道京畿卫所出事了吗?他们的死又和静妃、陈嫔什么关系?”
心下其实大略已经猜到了几分,可还是要问个究竟。
张德躬身道:“昨夜永安王御前行刺,当夜就有不明之人潜入两个京畿卫所送信,两位指挥使在黎明时分点兵启程,共率人马三万直朝京城扑来。因为没有兵部和都督府调令,又恰逢皇上垂危时刻,所以两处异动的原因不言而喻,定是要趁机行谋逆之事。城内巡防军陈刚大人派副将前去拦阻质问,对方见事败立刻动起手来,企图让巡防军全军覆没,他们好进京行事。但好在天佑大燕,巡防军将士以一当百力战叛军,经过将近两个时辰的过站,终于在离京六十里处将叛军击溃,剿了叛将首级送进宫来复命。”
他一路说,静妃的脸色就一路白下去,到最后身子有些站不住了,需要紧紧扶住侍女。
熙和见状,已经明白了。即便张德没说这两处卫所为何异动,可静妃这个样子,定是脱不了干系的。
怪不得静妃突然一改平日八面玲珑的做派,一下子和陈嫔硬碰起来,原来是看见皇帝危在旦夕,她身后有异动的卫所支撑,想趁着京中无人之时一举拿下帝位。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当然没必要再做笑脸讨别人好了。
只可惜,看来陈嫔和如瑾那边更厉害,没给她得手的机会。
熙和默默看着卑躬屈膝的张德,默默叹了口气。
这位御前老太监的本事她从年轻时就领教过,只是这么多年以来皇帝江山坐稳,越来越抬举善于讨好逢迎的康保,而无形中掩盖了他的光芒。
看样子,他是站到长平王那边去了。
而且显然已经有了些时候。
熙和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去长平王府参与如瑾及笄礼,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
“静妃,老十还没醒,你不去看看儿子?”
张德命人将盛放人头的木箱子拎下去了,熙和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成王败寇,静妃的结局已经注定。
熙和带人走了,张德也率领二十多个手下鱼贯而出,光线越来越暗的后殿里只剩下静妃和她的随从们。太阳已经偏西,没有宫人进来点灯,朝北的窗子透进灰白色的黯淡光线,将静默无声的众人变成灰黑色的影子。
静妃保持着一个姿势站了好久好久。
被她掐住胳膊的侍女也陪着站了好久好久,到最后胳膊都疼得麻木了。
屋子里彻底暗下去的时候,黑蒙蒙一片,高低起伏的桌椅看起来有些形状狰狞。被派去照顾十皇子的贴身大宫女织素蹑手蹑脚走了进来,远远站在离静妃一丈开外的地方细声回禀:“娘娘,殿下醒了……”
几乎站成石雕的静妃突然惊醒,转过头紧紧盯了织素许久,似乎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殿下醒……微儿醒了?微儿醒了吗?!”
她疾步朝外走,上半身出去了,腿脚却僵麻得不听使唤,一下子重重摔在地上,连带着被掐胳膊的侍女也砰然摔倒。
“娘娘!”
一群宫人慌忙来扶,静妃却自己狠命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微儿醒了……微儿醒了怎么不早告诉本宫!他什么时候醒的!”
织素不敢回答,忙忙走在前头引路。
张德却带着两个小内侍无声拦在了前头。
“娘娘慢走,还有些东西没给您过目。”内侍特用的阴柔嗓音,在昏暗殿堂里显得有些渗人。好像是外面殿门没关,初冬的冷风呼地一下子灌进来,将衣衫单薄的静妃激灵灵吹个寒颤。
目光落在小内侍们端着的木盒上,闻着淡淡的血腥气,静妃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这次……是谁……”
难道,又是哪里的人头么?
张德挥手,两个小内侍立刻打开了盒子。
果然还是人头,每个盒子中放了两个,一男一女,眼睛尚未闭上,还保持着临死之前的惊恐。
织素和两个胆小的宫女立时腿软坐倒在地。
静妃身子晃了一晃,“点灯!给本宫点灯!”
太过昏暗的光线里,她只能看到人头的眼睛在幽暗中闪着死光,依稀分辨出熟悉的轮廓。她不肯相信,非要看个究竟。
殿里很快就有灯火亮起来。
于是四颗人头的容貌一览无余。
一片寂静中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是静妃在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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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 人鬼难分
“大伯父,五叔,伯母,婶婶……”
静妃一个一个念出他们的称呼。
四颗人头,都是她在京城里的至亲,是和她父亲一母同胞的两个兄弟,以及他们的妻子。家族昔年出过阁臣,但这一代已经没有显赫官位了,唯有这两位伯伯叔叔在京中做官,现在却全都身首异处。
张德面无表情在一旁解释:“击溃大峰、旺平两处卫所的叛军之后,在两位指挥使的身上都搜出了密信,原来是娘娘的伯父和叔父在暗中与他们联系,请他们进京扶持十皇子殿下登基,许诺事成之后封他们为一等国公,世袭罔替,并且要诛杀包括长平王家眷在内的一切可能阻拦的人。此等乱国之策,想出来的人定是乱臣贼子无疑,方才内阁两位阁老会同都督府商议,决定清理逆臣刻不容缓,已经火速派人去抄了他们的家,贼首伏诛,其余人等全部收监。”
静妃紧紧闭起眼睛,不敢再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密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分明是捏造证据诛杀良臣!”
大伯父做事最是谨慎,怎么可能在卫所指挥使那里留下密信这种轻易会被牵连的把柄!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有密信被人拿住,内阁也要掂量掂量扶持哪边最有利,怎会二话不说就去抄家杀人,把她们一家往死里逼!内里还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呢,但必定是陈嫔她们做的手脚。
打死她,她也不信这是事实。
张德却道:“有无密信,娘娘心知肚明。两个逆贼是不是良臣,娘娘更加心知肚明。奉命再知会娘娘一件事,除了您的伯父叔父,您家中其他乱臣贼子也将会依照国法问罪,已经有快马赶去您家中传旨了,五百里路程天明就到,若有抗旨的,到时会立地格杀。”
“什么旨?谁的旨!”静妃目眦尽裂。
皇帝死得不能再死了,还有谁有资格下旨问罪宫妃家眷!
“太后懿旨。”
“哪里来的太后……”静妃猛然反应过来,“难道是陈嫔那个贱人?!”
张德肃容:“娘娘慎言。行人司诏书已发,先帝崩逝,百官尊皇七子长平王为新帝,陈嫔为太后,即日颁发,昭告天下。”
静妃啐了一口,“呸!什么百官尊他为帝,什么太后懿旨,一定是你们假造签文,威逼利诱弄出的假诏书,根本做不得数!本宫倒要去行人司看一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拟这种诏!”
两列内侍无声围了上来,阻住去路。
“让开!”静妃狠狠一巴掌往一个内侍脸上扇,却被轻易躲过。那内侍反手一按,脚下轻轻踹在她腿窝上,眨眼将她按倒在地。
“娘娘!”织素一众人想上前阻拦,又有内侍挡了上去。
张德居高临下看着静妃:“尊称你一声娘娘,是看在先帝的份上。现而今你是罪妇,就不要像以前一样恣意逞凶了。”
片刻之后,静妃被绑着手脚带进了儿子的寝房。
十皇子明微静静躺在床上,手脚也被系在床栏上束缚住,听见人声转过头来,一看见静妃的脸,眼泪立时掉了出来。
“母妃……”
“微儿!他们竟然这样对你!”静妃跳着才能接近儿子,从门口到床边,跌倒了无数次。
“母妃……那些奴才都该死!我要杀了他们!”
十皇子满脸是泪的发狠,却被自己弄得咳嗽起来,只咳了几声嘴角就溢出血丝,显见是伤了腹脏的症状。
静妃心如刀割,“是,他们都该死,一个也留不得!”
十皇子好容易止住咳嗽,眼泪汪汪看向静妃被绑的手脚,“母妃……他们也绑了您?他们是不是要杀我们,是不是七哥要当皇帝,所以我们必须死?母妃,您不是写过圣旨吗,您把那个拿出来,给朝里的老头子们看……”
“嘘!”静妃回头看看门口。
屋里只有母子两个,可门外肯定有人守着。
十皇子压低了声音,“母妃,您告诉他们,只有我才是父皇认定的继承人,您把圣旨拿出来啊,那笔迹很像父皇的,根本不会有人分辨得出来。”
静妃无力摇了摇头。
所谓的传位遗旨她的确准备过,笔迹和皇帝一模一样,以假乱真没有问题。可是,这时候遗旨还有什么用。对方强硬将她们拘禁在此,根本也没给她们往出拿遗旨的机会,就算是拿出来了,看此情形,也是无济于事。
陈嫔她们显然控制了宫禁出入,自己平日用的传信人到现在一个不见,大概凶多吉少。母子两个被困在宫里,内无忠仆,外无强援,除了眼睁睁看着对方恣意欺凌家族,还能如何?
静妃身子软软的靠在床架上,头枕着床沿,双目圆睁,仔细回想从昨夜皇帝遇刺起就开始布置的一切。送信,联络军队,维持宫禁稳定,每一步都在脑袋里过了一遍。
似乎是没有漏洞的。
一切都在暗中无声而顺利的进行,只要今晚卫所兵马进城,大局就敲定了!老七远在京外,手底下虽然有些兵马,可等他回京时一切都晚了,难道他还能靠那点子兵马造反?除了默默卸掉兵权做个闲散藩王,他别无选择,不然就要迎接京城兵马和辽镇的两面夹攻,难不成他还能逃到极北苦寒之地去自立为王?也得有人肯跟他走才行!
所以一切都是妥当的。
哪里出了岔子,为什么卫所军队会被截杀在路上?陈嫔她们是怎么知道的!
静妃苦苦思索,一时没有头绪。
难道,陈嫔的力量已经强大到可以掌控所有风吹草动的地步?可能吗……她想起在宫门前砍杀官吏揭发罪状的如瑾,还有方才在后殿争锋的场面……
是这个女人的力量吗?
是长平王府的力量?
“母妃……都是我不好。”见母亲久久不出声,十皇子明微握了握拳头,含泪大眼中闪过阴鸷。
“微儿,不怪你……”只怪对方太深不可测。
静妃很后悔,后悔自己中间不该有放弃的念头,如果从皇帝病重开始就着手布置一切,肯定不会是现在的局面吧!
十皇子却说,“不,是怪孩儿无能!孩儿我……我若是跑得再快一些,躲过别人袭击……我就能撞到蓝氏肚子上了!她不是身子还没好吗,要是挨上一下,肯定会一尸两命,生不出来。七哥那么宠她,听说她出事要是不顾一切跑回来,抛下战场不管,就再没资格跟咱们争了!”
静妃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儿子真的有过要撞蓝氏的念头。她还以为是陈嫔她们故意要害她的儿子,找借口动手。
“好毒的孩子啊。”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却满是恨意。
静妃母子齐齐惊了一跳。她们说话的声音不高,怎会有人听见?
房门大开处,冬日的冷风毫不客气灌进来。一身褐色粗布衣裙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和裙裾被风吹得飘飘荡荡,却一点没有美感,反而有些骇人。
因为她瘦骨嶙峋颧骨突出的模样很吓人,表情也是恨恨的满是阴毒,静妃下意识挡在了儿子身前。
“什么人!”
女人提裙走了进来,虽然鬓发凌乱,粗衣布衫,动作确实柔美流畅。她朝静妃咧嘴笑了笑,露出的是发黄的牙齿,“娘娘原来已经不认识嫔妾了?”
走得更近了些,自嘲,“也难怪。现在这宫里还有谁能认得出我呢?整日冷饭冷菜,三天食水还不抵你们一顿的量,病了没人管,冷了没人送棉衣,甚至连以前的旧衣都被狗奴才搜刮走了,弄得我整天只能穿这一身奴才都不要的破衣服,住在满是灰尘没人打扫的旧物子里——娘娘,您要是过几天这样的日子,也没人会认得出您来。”
静妃总算从她喑哑嗓音里略微分辨出昔日熟悉的影子,惊疑道:“你……你是云美人……”
云美人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算宫人苛待一点,也不至如此吧……
这哪里还是个人,分明是鬼。
看她那身油污脏破的衣服,冬日里还能发出馊气,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还有她的脸和牙,显然也是许久都没清理过。昔日曾一度获得皇帝青眼的小家碧玉,怎么可能变成比乞丐还脏的家伙……她身上不会有虱子跳子吧?
静妃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贴住床栏。
云美人再次咧嘴而笑,“是啊,我就是云美人,没想到吧?正因为你的故意作践,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看到了,你高兴吗?”
十皇子被惊得不轻,拼命往床里滚,奈何被绳子缚住滚不过去,急得又咳嗽起来。
云美人翘起兰花指,轻轻一提,将赃物的粗布裙子提了起来,“娘娘,看。”
静妃下意识看过去,看到她遮在裙下的没穿衬裙衬裤,完全光裸的小腿,上面满是泥垢。
“娘娘,拜您所赐,嫔妾根本就没有多余的衣服可穿了。裙子底下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她竟然不知羞耻地将布裙一直提到了大腿,“入冬了,多冷您知道吗?嫔妾没有火炉,没有棉衣,连最后一条被子都让奴才抢去垫狗窝了。娘娘,嫔妾甚至连一条衬裤都没有,您执掌六宫日久,不知道管一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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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1 彼此扯平
“您不知道吗,您不知道管一管吗?”
“不知道管一管那些欺负嫔妾的奴才,不知道管一管嫔妾死活吗?”
“您是一时疏忽?鬼才信!您就是睁眼闭眼装作不知情,或者乐得看着嫔妾受苦,您好杀鸡儆猴给别人看,让她们看清楚不主动投靠您会是什么下场!”
“娘娘,嫔妾说得对是不对?”
一句句的逼问,云美人越走越近,口里的浊气和身上的馊气将静妃熏得无法呼吸。
静妃跪坐在床前脚踏上,手脚都被绑着,背后是坚硬的床沿,她无路可退,也没法推开云美人,只能在逼迫下一点点往后仰倒身子,拼命躲开。
但云美人还是逼到了跟前,和她脸对着脸,相距不过一寸。
“娘娘,您现在知道嫌嫔妾脏了,现在知道躲了?以前您在做什么,让嫔妾变成这个样子的还不是您吗?您有什么好躲的,当初不下手除掉嫔妾,您就注定会面对这一刻!”
云美人呸的一声,啐了一口脏污的唾沫在静妃脸上,端端正正直中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