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是这两天才进王府服侍的。
原本她跟在小小姐晴君身边,秦氏带着晴君进了王府,怕如瑾的院子太拥挤,就把她留在了蓝府和碧桃一起照看内宅。吉祥出嫁之后,如瑾使了新补上来的丫鬟几日,觉得不大合意,就商量了秦氏,暂且把她借过来用一段。
果然是旧人好用,这两日如瑾已经当着众人的面夸奖过她好几次了,晚上值夜的也安排了她。青苹温柔安静,进了王府只知道埋头做事,到现在还没分清王府的管事们哪个是哪个,因此祝氏和木云娘说话她也不搭茬,只管沉默着伺候如瑾。
如瑾也不言声,任凭祝氏两人在帐外你一句我一句地劝,好半天才说:“难道为了安全,我就什么都不能做了?王爷尚未回京,天下人只见了诏书,到底没见过他坐龙椅,这时候,我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我不为他的名声考虑做些事,由谁来做?你们吗?”
长平王先有纨绔之名,后来在太子宫变时又有杀戮之名,连带如瑾自己都在宫门前杀过朝臣,至于后来的收缴卧尔骨大王人头,消息传进京里,虽然人人欢呼,可于长平王来讲也不过是多了一个善战之名。
所有这一切,都与仁慈无关。
他可能是足够厉害了,但在世人眼中还不够仁善。
去佛门之地沾沾香火气,即便是做样子,也非常有必要。在长平王回京之前,如瑾总要做点事的。
“主子……”祝氏为难。如瑾的话说得重了,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想了半天,踌躇道,“主子,孕妇进佛寺……民间有些人不懂道理,说会冲撞菩萨。要么您临盆之后再去也不迟……名声这种事,不急于一时。”
木云娘赶紧悄悄扯她袖子。
“主子莫怪,祝姐姐不是说您不洁的意思,她是为您的安危担心……”
啪!
如瑾将手里把玩的玳瑁犀角梳用力拍在梳妆台上。
“口口声声叫我主子,却不肯为我做事,等王爷回来,我倒要问问他我算哪门子主子!”
祝氏和木云娘先后跪倒在地告罪。
青苹挑开帘子出来,扬声招呼外面丫鬟摆早膳,然后对两人道:“两位请回吧,别耽误我们姑娘吃饭。”
祝氏抬头看看,帘子里的人影一动不动坐着,没有挽留的意思,只好磕了个头,躬身退出去。
出了辰薇院,祝氏双眉紧锁,一脸愁容。
木云娘道:“祝姐姐,我们……要不要按主子吩咐去安排?”
祝氏踌躇难决。木云娘叹口气,“主子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不知道……是不是王爷要登基的缘故……”
“住口!怎能这样说话……”
“可是姐姐,主子她的确是性情有变,譬如方才那般疾言厉色,以前哪里有过?她对姐姐一直是客客气气的,但你看最近,她连贴身伺候的都换成了自己娘家的人,连竹春都要靠后。祝姐姐,我最近常在想,若是日后王爷登基,蓝主子入了后宫,你我这等人该如何自处?姐姐你可以随夫君开府过自家日子,我们没有家的,兴许会被王爷安排给蓝主子做女官,再帮衬她一段时间。可你看她只用自己人,我们这些王府旧人该怎么办……”
正说着,吴竹春从辰薇院追出来传话,“两位等一等。主子让我告诉两位,她吩咐的事你们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她自找别人去做,她是一定要去佛光寺上香的,并且还要带上几家高门女眷,方能显得隆重。”
木云娘看祝氏。
祝氏眉头皱得更紧了,“万一出什么事……”
吴竹春低头道:“主子还说,若是她寸步不离王府才能安全,要我们做什么。”
木云娘愕然,继而叹气,“竹春,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主子说的倒也在理……”
“祝姐姐,咱们只能去按吩咐安排了,不然咱们不做,主子自会找别人去做,到时候我们就是违命不从的罪过,王爷回来要问罪的……反正只是上香,咱们多安排人手护着,小心些就是。”
祝氏看看吴竹春。
吴竹春摇摇头,转身走了,“我时刻跟着主子,你们安排别的就是。”
祝氏叹口气,只得去外院叫了管事,吩咐下去伺候如瑾出门的事宜。
随后如瑾就送了要知会的高门女眷名单,包括蔺国公府、安阳侯府在内的勋贵,以及两家阁臣府,还说不需要吴竹春、关亥等人跟随,要她们留在王府保护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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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6 亲疏有别
祝氏闻听这个吩咐,也顾不得如瑾生气了,再次跑回辰薇院去请如瑾收回成命。
“主子,您的安危不仅仅是您一个人的事情,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腹中孩儿怎么办,王爷怎么办!而且这时候王爷不在京城,您一旦出了事……”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有事?”
如瑾依旧隔了帘子与之说话,根本没有面见祝氏的意思。
“主子,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如瑾态度坚决,“这次出城上香是大事,为了保护我和各位夫人,府中护卫和暗卫都要抽调人手,那么府里就空了。我母亲和妹妹都在这里,能让她们出岔子么?你只关心我的安危怕你家王爷怪罪,我可更紧张家人。若有本事你就去安排,若没本事我就派了别人,其他多余的话就不要说了。”
祝氏只好唯唯而退。
上香的时间定在两日后,共有五位朝臣夫人随行。
为遇难的将士和边民祈福是大善之事,安阳侯是个人精,不用如瑾说什么,他自己先派了人在京城里造势,将长平王侧妃夸得天下无双,赞她如何知书达礼,如何菩萨心肠,如何心系百姓。
如瑾就派人旁敲侧击提醒了他一句,“各位夫人都是至仁至善的。”
于是言流又将几位随行的夫人捎带上,连某某人某年做过的陈芝麻烂谷子的所谓善事都提出来说了。一时间京里百姓都知道有某妃要带某某夫人去上香,虽然事不关己,但兵荒马乱的年月这总归是个新鲜的事,而且不坏,于是街边摆摊的都在议论。
到了第三天清晨,几位夫人早早来了长平王府,到齐之后,当初寂明大法师给的佛莲被小心翼翼请出来,单放了一车,当先开路,然后吉祥扶出了穿得厚重连半个头脸都被风毛帷帽遮住的主子,几位夫人便跟着一同登车往城外去。
冬天太阳出来的晚,城门开时天还没亮,前后七辆高大马车被随侍拱卫着,四面都是持枪带刀的护卫,乌泱泱出去占了半条长街。及至到了城门口,又有陈刚派来三百名骑兵护佑,将近一里长的队伍才缓缓出了京。
有早起送货做买卖的市井百姓沿途看见,纷纷驻足看热闹。
这次跟车出来的是吉祥,还有祝氏和木云娘。
马车很宽敞,坐进去四个人丝毫不嫌挤,而且还可以放下一张软榻。一上车吉祥安顿了主子在软榻上歇了补眠,就把榻前两道软帘放下了。那帘子平日里就是挂在车里当装饰,基本不会放下,可此时这么一来,软榻就被隔成了一方小天地,吉祥自己伺候着主子在这边,祝氏和木云娘被挡在另一边。
一道软帘伸手就能掀开,可是祝氏二人怎么敢掀,见吉祥如此,也都没言语。
吉祥倒是自己笑着解释:“二位别多心,最近主子精神不好,躺下去闭了眼睛半日睡不着,尤其不喜见光,放下帘子是为了阻挡灯光。”
车内的壁灯都安在靠近车门的一侧,软榻旁用的是烛台,熄了烛火,软帘里头倒是幽暗了不少,正好睡觉。
祝氏笑笑,说:“彭嫂子言重了,我们怎会多心。”然后目送吉祥退回软帘那头。
祝氏和木云娘对视一眼,再没说话。
车里静悄悄的,外面的马蹄声和车轮碌碌的响声就特别清晰。祝氏看着自己的侧影打在车壁靛青色挂毯上,不由自主想起了木云娘那日的话。
蓝主子喜欢用自己的人……
就连刚刚嫁了人的吉祥都经常召回来伺候,出行也带着,而她们王府的旧人只能被隔在软帘外。
日后王爷回京,继位登基……那时候又会如何?
车队在沉默中行驶,一直到了佛光寺。寺内方丈和主持带了徒子徒孙列队在山门之外相迎,女眷们一下车,就被恭恭敬敬客客气气请到了正殿佛堂。
对于佛光寺的和尚们来说,这次祈福自家寺院被选中无疑是很大的好事,对日后寺庙的名声大有裨益。那些潜行修行的还则罢了,心里有俗念的早就开始庆幸,盘算着此番祈福之后寺里又会多多少香客,涨多少香油钱。
佛光寺作为京外几大名寺之一,祈福仪式都是有规格有固定套路的,这次是新帝侧妃带着高门女眷前来,为的又是边镇那边的大事,当然就用最繁琐的那套。于是整个祈福仪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又是诵经又是参拜,拜完了还要再拜,一套经文唱完还要唱另一套,全套做下来,日头都老高了。
期间和尚们唱经的时候,吉祥扶着主子去后头客房歇息。大家都知道孕妇不能劳累,见状谁也没多说什么,佛光寺方丈还亲自引路。
于是直到仪式做完,女客们也到客房去休息了半日,午间又用完了斋饭,吉祥才扶着主子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已经是要启程回京的时候了。
蔺国公府的老国公夫人年事已高,最近又病了,所以这次来的是长房长媳的世子夫人,也就是熙和长公主的亲女欣华郡主,而且她还带来了女儿和小姑。来的人多,表明蔺国公府支持长平王府的态度坚定。
欣华郡主的女儿就是高翎,曾在熙和府里和如瑾有过几面之缘。这次跟了母亲前来一为凑热闹,二来也有她自己不想对人言的心思。只是自从在长平王府聚齐之时她就没找到和如瑾搭话的机会,到了佛光寺又是冗长的仪式,最后都快走了,也依然没能和如瑾说话,小姑娘就有些抱怨。
看着被侍女和方丈等人簇拥在前头的披着天青风毛斗篷的背影,高翎嘟了嘴和姑姑低声抱怨:“什么啊,王爷要登基了,别人还没怎样,这位先目中无人起来。明明说的是大家一起祈福,在场这些夫人们哪个不比她资格老、见世面多?她却眼高于顶,从头到尾没和大家多说过一句话,还真当自己母仪天下了呢!”
她的姑姑、蔺国公最小的一位嫡小姐高旻连忙让她噤声,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这边,才松了一口气,“这是什么场合,你怎可胡乱说话?翎儿若是再这样,回去我要告诉你爹爹了,小心他教训你。”
高翎不情愿地低了头,却仍说:“我就是看不惯她。小姑姑,你不觉得她一点大家气度都没有吗,王爷为什么会看重她?辽镇战事一平,王爷回京之后她就要进后宫了,难道以后我们的国母……”
“翎儿,你走得太慢。”
前方欣华郡主突然转过头来招呼女儿,神色看不出喜怒,顺带瞟了小姑一眼。
较之父亲,高翎更怕母亲,见状赶紧走快几步追了上去。
七辆马车像来时一样,列开队伍,沿着平整可行大车的山路缓缓而下,在渐渐偏西的日头底下朝京城驶去。
离开佛光寺没多久,距离京城还有十几里路的时候,走在前头的王府马车停了下来。后面几位夫人的车驾只好一一停下,不一会就有王府随从过来传话,说请各位先行回城,蓝妃要顺路去一趟觉远庵探望张王妃。
几位夫人都是诧异,不知道这个时节如瑾跑去看张六娘做什么。若说是胜利者的示威,也不必急于一时,等长平王登基之后她有了正式后宫的名分岂不更扬眉吐气?
但如瑾此时身份今非昔比,便是欣华郡主也只有听命没有询问打听的份,于是几人只得纷纷答应,驱车先行进城。
随行的护卫和骑兵分成两半,一半护送夫人们回城,一半随行在王府马车旁边去觉远庵。
直到夫人们的马车走远了,祝氏还在车里隔着帘子相劝,“……主子,您就是当即下令将我赶出王府去,我也要说您这次出行太冒险了!佛光寺祈福还是正事说得过去,可您去觉远庵看王妃做什么,您要是有话带给她,派我们谁去都可以,您何必以身犯险,此处离觉远庵还有很远的路,那里又不似佛光寺路上常有行人,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她在这边苦劝,帘子那头一片安静,只有吉祥偶尔翻动手炉炭火的细微声音。隔了许久,才听见终于有了回应。
“这一路上,能有什么事?况且觉远庵还有我们的人照应,若说安全,比佛光寺更甚。我顺路过去,一是看看庶妹和王妃,更想看看后山那里的情况。咱们城外的秘处顶那里最隐蔽,局势越乱,越可能用得上。”
祝氏还要开口,木云娘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用目阻止。
“主子,我们听您的吩咐,只是不能不顾及您的安全。我和祝姐姐身上有些功夫,容我们出去探探路,也好放心。”
吉祥应道:“有劳两位。”
木云娘拉着祝氏下了车,朝随从要了两匹马,双双扬鞭前行。
“姐姐,你劝也没用,主子连觉远庵后山的密处都当着吉祥说,可见信任吉祥比我们更多。亲疏有别,我们也唯有保证这趟出行别有岔子,尽力吧。”
祝氏沉默半晌,狠狠一夹马腹,甩了鞭子催马快走。
车队很慢,两人策马很快跑出了老远。
“祝姐姐,你那边,我这边,沿途无事就在下个路口汇合,有事放响箭。”在一条岔路口,木云娘和祝氏商量一句,分别拨转马头查看路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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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7 低级刺杀
冬日的京城郊外没有什么景致可言,多日北风呼啸之下,连树枝桠上的最后一片枯叶也掉光了,只剩了灰蒙蒙光秃秃的树梢伸向天空,远看近看都是干干巴巴。
若是杨树柳树榆树还都可看,最碍眼的是槐树。有一种鬼槐,树干形状极其诡异,以匪夷所思的方式盘结交错,不肯笔直向天,非要七扭八扭地长成令人看一眼就要不舒服老半天的样子,且在黑色树皮之上疙疙瘩瘩冒出许多大小瘤体,那模样,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乍然见了,也要让人心悸老半天。
所以民间总是流传着关于槐精的传说,实在是这种树木本身形状太骇人,不用成精也能把人吓个半死。
车队一路过去,有一个山坳里就长满了这种鬼槐。当先策马经过的祝氏猝不及防,仓促间还以为是一堆鬼怪戳在路边,着实被吓了一跳,定睛看去见是一片槐树林才勉强定住神,却也不敢再多看,估摸着自己离后头队伍足够远了,当即快马赶到下个路口。
木云娘还没有到,祝氏在路口等了一会不见人影,放了两枚袖箭破空鸣响,告诉同伴自己先离开,便兜马回返。其实这趟出来巡查是假,透气是真。左近有暗卫巡防探路,根本不需要她和木云娘亲自出来。
回归车队弃马登车,祝氏在车门边的小炉子旁边把身子捂暖才凑近帐子,回禀说前方没有异常。
吉祥接的话,说了句“有劳祝姑娘”。
祝氏看见另一辆车里的佛莲被请进了这辆车,就摆在软帘跟前。帘子掀起了半边,露出里面如瑾腹部高高隆起的侧影,祝氏看着佛莲觉得纳罕,“这朵莲花……”
吉祥笑着探出半边身子,将佛莲又挪得更靠近软榻一些,小心翼翼的,然后说,“主子方才小憩,朦胧之中被噩梦惊醒,于是请了佛莲进来安神,现在果然感觉好多了。”
祝氏赔笑:“寂明大法师加持过的佛宝,自然是管用的。”
只听帘内如瑾突然开口:“车里有些闷,将窗子开了透透气。”
吉祥先端了热水奉上,“主子先喝水润润,嗓子都有点哑了。”然后才将软榻边的挂毯摘下一块,将合紧的车窗略略打开一些。
从祝氏跪坐的方向,正好可以看见窗外向后倒退的草木,偶尔有几只寒鸦从灰蓝色的天际掠过,消失在失了青翠只剩土黄的旷野中。有风卷起尘土倒灌进车厢里,祝氏想提醒孕妇不能受风,张了张嘴,看见帘内主仆二人一动不动的影子,又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马车不快不慢地向前走着,木云娘也回来了,同样禀过前方无事之后,就轻手轻脚跪坐在祝氏对面。
祝氏满怀心事,浑然不觉时间流逝,不知又走了多远,她觉得车内气氛太过压抑,想再次出去借着探路透透气。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车厢内已经有些凉意了,总开着窗子透冷风,便是车内有火炉也不抵用。
“彭嫂子,关了窗吧?小心主子受凉。”她终于没忍住,小声和吉祥提议。
吉祥并没有马上搭腔,祝氏无意间往窗外一看,恰好发现沿途景色眼熟得很。她突然想起正是槐树林子旁边的景象,连忙又劝,“马上要过一片不妥当的林子,小心主子受惊,还是把窗户关上为好。”
“什么不妥当?”
一瞬间竟然有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祝氏冷了一下,才发现是如瑾、吉祥、木云娘同时与她说话,而且问的都是同一句。
隔着半边帘子她看不见如瑾的脸,但能清晰看见木云娘和探身出来的吉祥脸上的严肃。吉祥紧紧盯着她,木云娘也是。
祝氏晃神的工夫,车窗外已经是那片鬼槐林子的景色了,狰狞的树干什么时候看都是骇人,祝氏只好叹口气解释,“别误会……没什么,就是那片槐树模样不好,乍一看怪吓人的,我怕主子猝不及防受惊。”
但这时候说想必已经晚了,车窗一直开着,如瑾想必已经看见了。
祝氏明显感觉到吉祥和木云娘都松了一口气。
吉祥走到窗边朝外仔细看一眼,也是轻轻嘶了一声,显然那片林子也让她心里不舒服。于是她伸手准备关窗,“是挺吓人的,先关了吧,等下闷了再……”
一句话还没说完,尖锐的破空之声突然响起,吉祥猛地向后仰倒。
祝氏一跃而起,直朝车门外冲。
那声音她辨认得出,分明是箭矢飞射时的锐鸣。
“云娘保护主子!”她抽出靴子里藏的武器跃出了车厢,临下车时回头一瞥,看见胳膊上中了一箭的吉祥正瑟缩在软榻边,哆嗦着把佛莲往怀里抱。
大概是吓傻了?
神佛之事虚无缥缈,求个心安可以,遇到刀剑血光,抵什么用?
祝氏反手关紧车门,看见驭马的车夫已经抽出了腰刀,一边继续控马一边拨档袭来的箭矢。
而刚刚经过的槐树林子里,已经有一排排的箭雨连接而来,随车护卫正迎难而上,一部分人手持盾牌开路,另一些人是拼着受伤飞速朝林地靠近的,要在短时间内干掉林子里突如其来的刺客。
祝氏放了几道响箭通知附近暗卫。
除了随行在车队前后的三百余名护卫和骑兵,王府还有一部分暗卫在不远处游走巡查,遇到突发情况能极快赶来。
“这是什么地方?”祝氏和车夫一起拨档流矢,急切发问。
箭矢的力度很强,不是普通弓箭发出的,应该是比较精良的强弓。而且槐树林距离车队不远,敌人藏身在树后不断射箭,危险性更大。随车的护卫一边挡箭一边突击,速度不及平日快,一时间还没突到树林。
车夫回答说:“再往前七八里是觉远庵的山路,附近没有村子。”
也就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了。
这时候退回佛光寺或者回京城都太远了,唯有就近去觉远庵。但上山时会发生什么也很难说,敌人数量不明,前方有没有同党也不清楚,祝氏不知道自己这边的人够不够用。
虽然王府的人都可以一当十,陈刚给的骑兵也很精良,但只看对方射箭这个架势……似乎也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
“留一半人解决刺客,其他人护着车驾上觉远庵,留下的也不要恋战,尽快追上去汇合!”
祝氏当即做了决定,将底下护卫和骑兵各分出一半。
有人扔了一面盾牌过来,祝氏抓着挡箭,车夫腾出手来专心催马,疾驰往觉远庵山上而去。
“云娘,车里怎么样?把窗子关上,给吉祥治伤!”马蹄声中,祝氏朝车内高喊。
“放心,无事!”传来木云娘的回应。
这辆马车是特殊制作的,车厢板壁不但厚,里头还加了牢固的铁板,利箭穿不透,倒是不用担心车内安危。祝氏捏着汗左挡右拨对付一会,马车渐渐离槐树林子远了,流矢射过来再不是威胁,而且十几条迅疾的人影跟上了马车左右,是王府的暗卫来援。
祝氏略松口气,回头看看远处槐树林的战况,自家护卫已经突进了林子,正和一群衣衫不齐整的人来回厮杀,陈刚给的骑兵在外围掠阵,虽然己方有死伤,但显然很快就会控制住局面。
只是一场比较低级的刺杀罢了。
以前跟着长平王遇见过多次,祝氏渐渐定下神来。
很快,马车拐上弯道,后面的战况已经不在视线之内了。祝氏并没松懈,叮嘱车夫继续快马加鞭,“到了觉远庵才能歇。”
上山时速度会减慢,山里林木太多,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不过幸好是在冬季,要是夏秋枝繁叶茂的时候,随便哪棵树顶藏个人都很难辨认,于己方更不利。
车夫身上也有功夫,关键时刻可以当护卫用的,本事不错胆子也大,一边控马一边笑着说,“姑娘放心,小的一定安安全全把主子送过去。其实刚才那些弓箭手忒笨,只顾着往人身上招呼,怎么不射马呢。”
祝氏瞪他,“你的鞭子是干什么吃的?”
王府车夫都专门训练过用长鞭挡利器的本事,就算有人开弓射马,只要箭术不是太惊世骇俗,他们基本都能用鞭梢护马,把箭矢荡开,所以车夫不过是开玩笑。
“哈哈,祝姑娘别生气,小的就是过过嘴瘾。”
紧张过后说笑放松一下,祝氏也没认真计较,用手里盾牌撞了他一下,“专心赶车,别废……”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车厢内突然一声惊叫,伴着咚的一声闷响,是什么撞到了板壁上。
祝氏刚有些放松的心情陡然紧张起来,瞬间冷汗透遍全身。
“主子?!”刷的一声拍开门,入目却是让她难以理解的场景。
木云娘倒在地上,腹部深深插着一枚长钉,寒光闪闪,透着淡淡的幽蓝色。
软帘那边的主仆二人却都好端端坐着,一个在榻上,一个在地上,除了吉祥胳膊上的箭头还没拔下,疼得呼吸粗重脸色苍白,其余没有异常。
木云娘口鼻却流出暗黑色的血,情况有些不妙。
刚才那一声闷响,想必是她摔在地上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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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8 意料之外
祝氏第一反应是车里被人射入了利器。
可是看见已经关上的车窗,木云娘肚子上的长钉就不知从何而来了。车厢内只有原来的三个人,一个孕妇,一个受伤的,木云娘难道是自己把钉子扎进肚腹的……
怎么可能。
但车厢板壁十分厚实,也不可能是有利器扎透车厢再伤了木云娘。
何况木云娘倒下的方向正对软榻,那情形,倒像是长钉从软榻方向射来。
“云娘你……主子?彭嫂子?”
祝氏张口结舌叫遍了三人,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但是她下意识先蹲下去查看木云娘,“云娘,你这是怎么了?谁伤的你?”那枚长钉显然涂有毒物,木云娘的口鼻不断渗血,姣好的面庞扭曲得不成样子,显然十分痛苦。
祝氏进车内没一会,她开始浑身颤抖。
于是祝氏知道那毒该是很快就可以要人命的。
“医官!医官!”暗卫每次出行都会有专门擅长疗伤的人随着,既是暗卫一员,又可以应付急救,祝氏连忙往车外喊。
车夫一边传她的话一边询问,“主子怎么样,出了什么事?”
“主子没事,是云娘。”
但本该很快上车的医官却迟迟不见人影,有一个暗卫近前禀报,“祝姑娘,咱们损了几个人,这次随队医官在其中。”
也就是没有人可以救木云娘了!
受伤包扎大家都可应付,解毒却是除了医官谁也不在行。祝氏焦急地连叫几声“云娘”,猛然却意识到车厢之内气氛不对。
她霍然转头,对上吉祥充满警惕和戒备的目光。
为什么?
为什么木云娘受了伤主子连问都不问一声,吉祥还用那种眼神看她?
“主子……”祝氏彻底确定事情定有蹊跷。
有半边软帘挡着,她看不见主子的脸,只能看见挺着肚子好端端坐在榻上的半个身影,还有吉祥紧靠着软榻跪坐,受伤的胳膊软软垂着,另一只手却紧紧抱着寂明赐予的佛莲。
“放下你的刀。”吉祥说,眼神依旧警惕。
祝氏仓促进来,只扔了碍事的盾牌,短刀却是一直握在手里的。“主子?”她依言放下利器,却将之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也不由自主戒备起来。
今天的事情处处透着古怪。
吉祥紧张地盯着她手掌和短刀的距离,显然对那距离很不满意。
马车继续飞奔着前行,七八里路很快走完,车子上了觉远庵的山路。却是朝后山去的,王府的人在那里,觉远庵不过是大家提起此地密处的幌子。
木云娘呼吸越来越轻,口鼻的淤血渐渐少了,可是人也眼看着不行了。
祝氏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枚药丸,飞快给她塞进嘴里。这是暗卫们平时受了重伤吊命用的,吃下去,总能多支撑一会。
“主子,云娘到底怎么了?是谁伤了她?”祝氏的心怦怦直跳,直觉局面不好。
“她要刺杀我。”终于,听见了期待已久的微哑的声音,说出的话却让祝氏震惊。
“怎么可能?!”
吉祥紧紧抱着佛莲,“事实如此,我们也以为不可能。但是她做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反倒受了伤。祝姑娘要觉得难以置信,自去问她缘故,我们也想听!”
先前还不断问车内情形的车夫此时依然住了嘴,只将马车赶得飞快,显然是听见未曾关严的车门内传出几人对话,知道事情严重,一门心思要尽快赶到后山。马车行得飞快,在山路上的速度和平地也差不了多少,车厢内的人就摇晃得厉害,祝氏还能稳住,那边吉祥两人却是歪歪斜斜。祝氏下意识去扶,吉祥却警惕叫着“别过来”。
祝氏只好去按住木云娘。因为颠簸,她更痛苦了。
“姐……姐……”她艰难地喘气,大概是因为药丸的缘故,终于能说出一两个字。
“云娘!你怎么回事,主子说你刺杀她,你有没有?!”
“没……没有……”声音很虚弱,几乎要听不见,但是坚决否定。
祝氏转头欲待和帘内说话,一枚长箭却被啪的一下扔到了她脚边。她看见帘内高高隆起的腹部上,遮挡的袖子移开,于是腹部衣衫的一个破洞赫然显露。
吉祥忍着箭伤的疼,声音有些抖,但是充满恨意,“看见没有,这是她突然跳起扎在主子肚子上的箭!”
祝氏眼尖,突然发现那箭矢的长杆上刻画的标记……和方才槐树林里射出箭矢的标记一样!
她在车外挡了半日箭,自然记得清楚。
而造箭的兵工坊和批次不同,箭矢上面的标记也有出入,一般很难从敌对的两方发现同样的箭矢。眼前的箭却和槐树林刺客的箭一样……
祝氏欲待抬头再次查看主子衣服,想看她有没有受伤,宽大的长袖却又将破洞挡住了。
“主子您……有事么?”
“主子当然没事,幸亏躲得快,反击及时。”吉祥道。
一边是相互扶助多年的姐妹,一边是发誓要效忠的主子,祝氏一时不知道该信谁。
幸好车夫解决了她的难题。
马车一路上没有遇到阻碍,在半山迎面碰见了前来接应的人。山上路窄,车子没法再走了,后山无名小寺的一老一少两个和尚站在车外,口诵佛号,请人下车。
祝氏先招呼人把木云娘抬了下去。
然后吉祥扶着主子下来,在重重护卫之下朝小寺走去。
一路都有护卫守在道路两旁,祝氏还能感觉到有许多暗卫在山林里游走,数量丝毫不亚于随车的暗卫。她很诧异,什么时候此地多了许多人,是谁的调度?及至进了小小山寺,护卫们散在寺外,几人由和尚引着进了后厢,她就更惊异了。
她呆呆看着身前三步之外的背影,再看看刚从厢房竹榻上起身与两个和尚见礼的侧影,一时以为自己眼花。
身前的背影转过来,冷冷盯着她。
那边的侧影也调转了正面看过来,以审视的目光看她片刻,最后淡淡笑了笑。
两个面孔若不仔细看,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主子……”祝氏瞠目结舌。
她瞬间想通了好几件事,顿时冷汗湿透了背脊,默默跪倒在地。
如果她的料想不错,今日一路坐在车里的并不是真正的主子,现在刚见面这个才是!
无怪吉祥一路上总是说主子嗓子哑了,需要润喉……
还有在嫔妃移宫时突然自杀的萧才人,原来……也并没有被以自戕罪妇的身份抛尸乱葬岗。
近来去辰薇院请安说话,主子常常隔着帘子应答,有时也咳嗽,是不是调包的事情早就开始了?
那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吗?
木云娘……
她突然想起插在同伴肚子上的锋利的长钉,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起来吧。”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没有微微的哑,还是像以前那样温软柔和。
祝氏不敢起。
那声音就吩咐人带吉祥和木云娘下去治伤。年轻的和尚照幻也跟着出了屋子,“贫僧粗通医理,略尽绵薄之力。”
祝氏知道照幻的名号,更知道他不仅仅是粗通医理,曾被暗卫里的医官们称赞过。所以……云娘是不是有救了……
念头一闪即过,她明白,一切都看主子肯不肯救。
今天的处处古怪明显就是圈套。
但那槐树林中的刺客……是哪一方的?她不敢深想。
老和尚也出去安排事情了,屋门关上,光线变得有些暗。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辰了。
“起来。”祝氏再次被叫起。
她横了心,依言站起来。抬头往堂上看,才发现屋里只剩了三个人。刚才她太过惊异,一时都没看清屋里有谁。
真正的主子蓝侧妃坐在主位上,身边相随的不是吴竹春不是关亥,也不是王府任何一个,而是一个生面孔男子,身形瘦削,目光静如死水,透着让人心悸的杀气。
便是见过许多暗卫、死士的祝氏也不由一凛。
她移开目光望向侧座,那里坐着同样肚腹隆起的女子,只是此时神情明显懈怠许多,让她再也不会认错。
“你在想什么?”
如瑾扶着腰坐在椅上,静静看了一会祝氏,见她不肯开口说话,便主动相问。
祝氏低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如瑾便道:“是在猜测木云娘为何要动手,还是在揣摩我为何不信任你?或者,想得更远一点,你是否怀疑是我借题发挥,耍诡计卸掉你们姐妹的差事?”
祝氏心头一紧。
这三种想法她都有过,但每一种后面代表的心境可是全然不同。只在木云娘身上猜测还算忠心,若是怀疑到主子头上……
她不由感觉到如瑾身边那男子的目光更尖锐了。
“萧姐姐,让她看一看。”
如瑾开口,祝氏确定侧座上就是萧才人无疑了,只是不知主子何时改口称了她姐姐。
萧绫站了起来,也不管屋里还有男子在场,径自将身上穿的褙子解开了盘扣,脱掉,露出里头的短袄长裙。短袄里不出意料塞着布包棉絮,她弯下身子掏了出来。
一个已经破掉的棉花包。
褙子,短袄,一直到里头的棉包都是被扎穿的。
“好在棉花絮得厚实,不然我现在可没命在了。”萧绫将棉包丢在祝氏脚下,系好衣服,重新坐下。
祝氏想起吉祥的话。
突然跳起来……拿箭往肚子上扎……
那画面想想就觉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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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shilihong66姑娘(*^__^*)今天就这些了,未尽疑团明天解~
469 因妒生恨
如瑾静静坐在椅子上,细心观察祝氏的每一个表情,将极其微小的变化也看在眼里。
祝氏半晌没开口,如瑾也不说话,只等着。
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寂静得几乎可以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外头风过树梢,有人来回走动,一切响动都清晰传进屋中来。
最后终于还是祝氏抵不过气氛沉闷,率先开口说了一句话:“……主子,云娘她多年来勤勉做事,今天的变故定有蹊跷,容我细细去查,一定给您一个交待。”
她原本深深低着头,说到最后一句却抬头看向如瑾,很坚定。
如瑾只问:“依你现在看,是她的蹊跷还是我的蹊跷?”
“主子……”
祝氏不敢答,也不能答。
“你不说话,就是对我存有疑虑。”如瑾面上看不出喜怒,声音也是淡淡的,像说别人家的事,“你们相处时间长,情谊自非我这个外人可比。只是,凭我现在的地位,凭王爷对我的态度,我想赶走你们任何一个都轻而易举,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祝氏听到“外人”二字时就再次跪了下去。
这回如瑾没叫她起身,只是认真告诫她:“木云娘整日与你相处时间最长,你对副手心存二志不但没有察觉,事情发生了,你还要维护她怀疑我。那么你告诉我,主子是她还是我?”
祝氏俯首。
如瑾又道:“王爷把你们给我用,是要你们帮我,也是将你们的性命交给我。就是木云娘全然无辜,我不分青红皂白偏要她死,你们难道还能抗命造反么?跟我时间长了,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们太仁慈,不够硬,不够狠,所以你们当我软弱可欺,敢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
“奴婢不敢!”祝氏第一次当着如瑾自称了“奴婢”。如瑾不咸不淡的态度比疾言厉色更让她感到压力。
恰在此时,包扎了箭伤的吉祥回来,站在门外试探相问。如瑾扬声:“木云娘怎样了?包好了就带她过来。”
吉祥连忙叫人去抬木云娘。
木云娘腹部的长钉还没有拔掉,只是简单清理了伤口周围和口鼻的血迹,脸上已经透出青紫的颜色了,显然毒已走遍全身。
年轻的和尚照幻跟着回来,告知众人:“给她封了几处大穴,暂时控制毒素侵体,连带着药物吊命,还可支撑一会。各位有未尽的话尽可与她说,她此时神志是清醒的。”
木云娘躺在半扇门板上被抬进来,就放在祝氏跟前。
但祝氏深深俯首在地,并不去看她。
木云娘艰难地偏了偏头,最先看到的是萧绫,一时目露迷惘。
萧绫原本的眉毛比如瑾浓黑,脸蛋也圆润些,五官还是有细微不同的,只是用脂粉黛螺照着如瑾的模样画了之后,那些差异就被修饰掩盖了大半,乍看起来真是一模一样,很难分辨。
萧绫见她望过来,就冷冷瞪她:“看什么,看我还没死么?亏你心肠歹毒想要孩子的命,要是不扎肚子扎心口,我现下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