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重生之深宫嫡女》作者:元长安【完结 番外】(2015.12.21更新番外至完结) > 【书香门第】重生—深宫嫡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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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元长安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27

“呵……放过我?”董姨娘掉了牙齿肿了脸颊,说话有些含混不清,“骗谁呢?”

吉祥道:“要你的命就像踩死蚂蚁那么容易,不管是将你当逃妾处置,还是问你参与乱匪的罪,你都必死无疑。但是我家主子私底下留了你,没将你交到官府去,就是想跟你谈一个买卖,你若肯,饶过你也说不定。”

“什么……买卖?”便是早就抱了必死的决心,听见生机,董姨娘还是不能心如止水,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她警惕地望着如瑾。

吉祥问:“你女儿在哪里?”

董姨娘立刻冷笑着垂了头:“要杀,就杀。”噗的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沫子。

“凌迟也不怕么?一刀一刀割在你的身上,不割够刀数,绝对不会让你断气。”

旁边的内侍很配合地拿了一柄小刀出来,伴着吉祥的话音飞快在董姨娘胳膊上划了一下。

“呀!”董姨娘骤然吃痛,惊呼出声。

吉祥道:“就是这样的疼,到时你全身上下都会疼遍,你确定自己受得住?”

伤口不深,只是隔着衣服渗出些许鲜血,但惊吓比疼痛更甚。董姨娘惊怒交加,森森盯住秦氏和如瑾,“你们就算把我千刀万剐,也别想知道一点儿消息!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们她的下落……而且……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她在哪!你们尽管折磨我,就是死了变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我绝对会回来缠死你们的!”

如瑾道:“这样的威胁我不知受过多少次了。在我手底下伤亡的人并不在少数,想必他们和家人个个都在诅咒我,但我现在依旧活得好好的。所以没有意义的话你不必多说。”

又道:“不过,让你出卖女儿的下落,似乎不太容易。没有哪个当娘的会用女儿的命换自己的命。自然,董姨娘,我也不会用蓝琨的性命威胁你,你只管放心。”

这话一说,董姨娘反而更不放心了。

“你……你敢么?他是你弟弟,蓝家下代唯一的男丁,你想让侯爷断子绝孙……”

蓝泽也有些惊疑,不再长吁短叹地烦恼头疼,屏息等如瑾回答。

如瑾笑了笑:“蓝琨便是发生意外,侯爷也谈不上断子绝孙。他还不老,我和太太也不拦着他收姬妾,他还有得儿子的机会。”

蓝泽立刻想到下落不明的冬雪,脸色不太好看。

“要是我没猜错,董姨娘这回带着天帝教乱匪冲击蓝府,泄愤是一则,更重要的是想见一见儿子吧?是带着他离开,还是嘱咐他好生做侯爷的儿子,日后谋个好前程?”

董姨娘神情有一丝慌乱,显然被如瑾点中了心事。

如瑾道:“所以我根本不用问你为何而来,也不想了解你的图谋和心思,对付你很简单,吉祥说得对,就像对蚂蚁一样。捉了,处置了,也就没事了。你的分量太轻,还不值得我们大费周章。今日请了侯爷和太太到场,也只不过是我给他们一个交代而已,与你无关。”

董姨娘对此倒是没有异议。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和地位,乱匪和皇子妃的确远隔天渊。

“那你还废话什么,杀了我便是!”她喊。

“姨娘,你的声音在发抖。”如瑾点破她的窘处,“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一心求死。我给你一个生存的机会如何?”

董姨娘半信半疑,十分警惕。

如瑾却让吉祥扶着站了起来,只叫了吴竹春进来接着问话,而自己则带着母亲去后头歇息了。蓝泽也被人送回了蓝府,很快堂上只剩了吴竹春和王府的内侍婆子,都是平日里问供状的好手。

吴竹春慢慢走到董姨娘身边,“放心,不用你儿女的命做抵,我们要问的是其他事。”

……

……

花厅后的暖阁里,如瑾靠在软榻上休息腰背。月份越来越重,凌慎之和府里年长的嬷嬷们都告诉她不要久坐,免得伤了腹中孩儿。体内还有残存的余毒,如瑾更不敢掉以轻心,稍微感到疲惫就会赶紧休息。

秦氏坐在旁边,命人将火笼移近一些免得女儿受寒。

如瑾就歪在软软的大迎枕上和她简略说起昨日的经过,便是隐去了许多细节,秦氏还是听得心惊胆寒,听着听着就捉了女儿的手,紧紧的不肯松开。

“瑾儿,我什么都帮不上你。”

如瑾笑道:“您要帮什么?你和妹妹好好活着就是帮我了,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我自己都不喜欢,只是进了王府不得已要面对罢了,又怎能让您搭手帮我。您放心,等王爷回来继位,天下太平了,我只埋头养育孩儿便是,再不沾那些事。”

说起以后,秦氏顾虑更多,更担心长平王登基之后会广纳后宫,那时候女儿的日子兴许比现在更艰难。但她不想提起这些惹女儿心烦,便顺着如瑾的话点头笑了笑。

“昨日在府里您没听到什么动静吧?”如瑾问。

“什么动静?”秦氏警惕,“难道那木氏在府里……”

“没有,府里都是效忠王爷的人,我只随口一问,怕天帝教的乱匪过街惊扰了您。”

“街上的事怎会惊动王府内院,宅子深着呢。”秦氏见跟前无人,低了声音近前提醒,“既然能出一个木氏,就保不准会有别人,府里的人你也要小心甄别,有疑惑的就别放在跟前了。我现住在这里,也留心帮你盯着,但关键是你自己要留神。”

“女儿知道。”

如瑾附和着母亲,心里头却也在仔细琢磨这一点。

而她比秦氏知道得更多,便也更担心。

长平王驭下自有他的手段,这么多年也只在为数众多的僚属里零星出现过几个存异心的,加上这回的木云娘,算起来不过是几百上千人里才会有一个,而且都很迅速地被解决了,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和伤害。像木云娘这次,还是闹得最大的一回。

只怪木云娘是女人,在内宅里行事机密,而且经过查实,她除了害如瑾也并没有做其他背叛的事,所以才神不知鬼不觉。

但如瑾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为了做事方便,僚属中必定会有一部分女子。就是清理掉祝氏这些名义上的姬妾,也会有吴竹春那样的侍婢放在眼前。这是避免不了的。

她即将有孩子了。经不起再出一个木云娘。

474 死不瞑目

节气是大雪,但这一天并没下雪,是万里无云的晴天。

冬日的阳光从纸窗透进来,将精致的曲水万字窗棂映出虚淡的影。屋里燃着火笼,热乎乎的一点儿也不冷。干净整洁的桌椅柜子有序摆放着,桌面柜面上全都蒙着丁香色刺绣山桃花的团绒锦,使得整个屋子有一种沉静透着娇柔的美。

只是临窗条案上摆放的天青美人觚里,几只香雪色的晚菊已经枯萎许久了,干巴巴的花叶压弯了枯枝,还落了许多片在桌面上,生机全无。

木云娘歪着头一动不动躺在床铺上,厚厚的棉被盖了半个身子,露出腹部受伤的地方。

带毒的长钉还在肚子上钉着,没人给她拔。她自己也不去管它,没力气管,没心思管,且知道自己垂垂将死,恐怕轻易拔了那东西,更多的血流出来,性命即刻就要没了。

钉子上原本的淡蓝色已经消失,她露在衣服外头的皮肤却透出一股夹着死灰的青色,仿佛用血肉将长钉的毒物全都吸收了似的。呆滞的目光偶尔划过手指,她能看见自己紫黑色的指甲。中毒太深了。是什么毒物呢?她不知道。

快要死了吧。她想。

从城外回来之后,她没有被送到空屋柴房之类的地方,也没有人来对她进行刑讯逼供,她只是好端端被送回了自己原本居住的房间,还有人给盖了被子,点燃了取暖的火笼。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觉远庵后山,后来上了路回城,又以为自己会死在半路上,没想到还能回到王府躺一躺平日睡惯的暖床。

从昏迷中醒来,又昏过去,再醒来,她浑浑噩噩不知时辰,只是偶尔睁眼看见日光或灯光,推测自己大概又熬过了半日。

只是这个早晨,被窗外早起的雀鸟吵醒之后,她试图动动手指,发现已经动不了了。她的头固定偏向一边,只能看见屋门口到窗台的很狭窄的范围,无法转动。大概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她记得昏睡之前好像就是这样的,但是她也感觉不到僵硬或麻木。

所以她更加笃定自己快要死了。

很长时间没有进食水,抛开伤和毒,大概饿也能饿死吧?

她盯着长案上枯萎的晚菊发呆,有时候脑子是空白的,有时候又颠三倒四想起许多事。天光渐渐变亮,她看见残枝的影子在桌面慢慢移动。

有小丫鬟进来照看火笼,是院子里最勤快的那个,平日里见了谁都脆生生笑着说话,可现在却看都不看她一眼,目不斜视进来干活,干完就出去,仿佛这是个空屋子。木云娘知道自己被大家嫌弃了。

但是人之将死,她倒是也不在乎这些。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看见祝氏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暗金色绣月桂纹的貂皮长袍,像一团暖光渐渐靠近。

“祝……姐姐。”她艰难地张口说话,但是没发出声音。许久没喝水了,嗓子干得难受,很疼很疼,但是她坚持着再次说了一遍。

依然没有声音。

她于是要水,先是用力说了几次“水”字,没成功,就去看桌子上的茶杯,希望祝氏能会意。

相处多年的伙伴,祝氏怎会不明白,于是走去桌边倒了碗水给她润嗓子。

有温热的水流缓缓淌进口中,流过喉咙,木云娘却感觉嗓子更疼了。她再次努力,依然还是发不出声音。

祝氏撂下茶杯,眼底划过一丝悲悯。

眼看着昔日伙伴落到这步田地,便是她自作自受,可也让人不忍直视。

“别费力了,主子说,这毒侵入体内之后,可能会让人全身僵硬,渐渐哪里都动不了,最后连心跳都会慢慢停止。你的嗓子,大概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了。”

木云娘呆了呆,反应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眨眼和张口都已经费力了。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她艰难地用唇语说了一句。

她们私下都训练过这个能力,祝氏看得懂。

“你熬了三天,很久了……主子说,寻常人大概中毒当日就会身亡。”

三天了吗?木云娘不知道。只是她不想听祝氏提起“主子”。

“姐姐,王爷行军到哪里了?他哪天回来,定了吗?”

祝氏沉默了一下,最后说:“这是机密之事。”

机密事,不向外人语。这是木云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道理。只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当作外人对待。她黯淡的眼眸里骤然迸出激动的光,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姐姐!我从未背叛王爷!”

“那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提起这个,祝氏也激动起来,从进屋开始就努力保持的平和终于未能维持住。

她想问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

这三天以来,善后天帝教,料理威远伯府,乃至日常分内的整理消息,她都没有插手。她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查证木云娘昔日所为。不查不要紧,一查之下,结果让她吃惊。

许多事并不是没有蛛丝马迹的。

王府上下有章可循,若想查一个人,即便这人藏得再深,也能理顺一切慢慢挖出来。只不过往日她根本没往木云娘身上怀疑过,才忽略了一次又一次。

原来从很早的时候起,这副手就一直在私下做不利于主子的事情。

为什么?

将所有事查完,她立即来找木云娘问清楚。

主子那里自将木云娘带回府就让其自生自灭,根本没做什么,也没查什么,可是她不能不查,不能不问……

“云娘,你何至于此?我想听你说实话。为什么你要做那些事,你告诉我!若没有王爷,你我现在早就死了不知多久了,哪里还能在这里锦衣玉食?你却狠得下心害他爱重的人,你对得起他吗!”

目光从木云娘腹部的长钉滑过,祝氏很心疼。

可越是心疼,就越是生气。

所有事情的查证结果都指向一种解释,可那解释实在太愚蠢,她无法相信木云娘是那种蠢人。

这些年她们一起不知料理了多少蠢人,见过多少不可理喻的执念,到最后,木云娘自己却深陷其中……这让祝氏根本难以接受。甚至,她宁愿相信是自己查得不清楚,还有未曾得知的细节,宁愿相信木云娘背后有她未能洞悉的主使人。

“祝姐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爷,问心无愧。”木云娘张口的速度越来越慢,但是神色却越来越坚定,“相信我,蓝氏不配做你我的主子,更配不上王爷。即便是姐姐你站在王爷身边,也会比她好一千倍,好一万倍。”

“你……”

祝氏简直不知说什么好,“难道就因为这个,你就要害她,害她肚子里的孩子?你……往她肚子上扎利箭,是不是真的?”

她宁愿相信是吉祥和萧氏胡说。

可木云娘根本没否认,“姐姐,王爷可以有许多孩子,但不能是她生的。双生子……若有一个是男孩,王爷很可能被她蛊惑,立其为储。这,绝对不行。”

绝对不行?

你到底站在什么立场做这个决定?祝氏深深拧着眉头,头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根本不曾了解木云娘。

她以为她是沉默顺从的女子,勤勉,用功,忠心耿耿,是再好不过的副手人选了。但却不知道她沉默的外表下藏着那么深那么曲折的心思。

而且心思那样可怕。

“云娘,佟姨娘自缢,是不是你的手脚?”谈话进行到这个地步,祝氏觉得自己大概没机会劝导了。木云娘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神也涣散的厉害,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其实她从城外回来那天就已经濒临死亡,奇迹般地多撑了三天,再想撑下去,恐怕比登天还难。

祝氏现在只想将查到的事亲口听她承认。

即便承认与否都已经没有意义,但,总想听她亲口说一说。

“是。”

“她的砒石能留下来,也是你故意的,对吗?”

“对。”

“小佟姑娘能埋下毒石呢?有你故意掩盖隐瞒,是不是?”

“是。姐姐,都是我。问这些有意思吗?”木云娘闭着眼睛笑。笑容很浅很浅,因为她无力弯唇。每做出一个字的口型,对她都是极大的体力消耗。她自己都知道也许马上就快死了。兴许下一个字就没办法说出来。

祝氏只是不停地问,“给主子安胎的方氏,隐瞒下双生子的事情,和你有关。”

“对。”

“她的死……”

“是我。”

“你也忍心!”

木云娘再笑,“姐,还有吗?我做的事,不只这些,你查到了吗?我是你带出来的,师傅,你查得到吗,查得……到……”

她的话没有说完。

祝氏怔怔站在床边许久,直到填火的丫鬟进屋。

“祝姑娘?”丫鬟试探着唤她,见她不动,走近了几步,一眼看到双目圆睁的木云娘,吃了一惊,“她……”

“她去了。”

祝氏木然应了一声,抬起手,将木云娘张大的眼睛合上。

“你说的是哪一件?以往的,还是眼前的?罗姨娘中毒的事吗,还是,帮紫樱联系她的丫鬟……或者,是你留在府里的同谋?”

填火的丫鬟告罪行了个礼,匆匆走出去了,不敢再往下听。

可祝氏并不怕被谁听见,她今日走进这个房间,甚至都没有叫人守门。因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可避人的。

“你说得对,我是你师傅,所以,你做的事没有我查不到的。云娘,你的人三天前就已经身亡了,侯夫人母女平安,她们甚至不知道曾有危险降临。我不知道主子以后配不配和王爷在一起,但这件事……她滴水不漏,你功败垂成。”

祝氏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屋里的温热一扫而空,她纷乱的脑海也稍稍平静下来。辰薇院的檐角在灰蒙蒙的树枝后隐隐露出,她看了一会,整整衣裙,低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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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5 心有芥蒂

如瑾被丫鬟扶着,在暖烘烘的屋子里走动散步。

听孙妈妈的话,怀了孕的人不能懒,要尽可能地多多走动,到了生产的时候才有力气不会难产。天气越来越冷了,大晴天的日头也化不开地上的凉,所以如瑾除了正午左右在廊下晒晒太阳,其他时候都在屋里猫着。

凌慎之告诉她这两日要多注意休息,因为前几天的劳心劳力又损了她不少精神,接下来要好好休养。凌慎之这次是真得生气了,那一晚如瑾带人从城外回来,他主动过来看诊,看完了,脸色就沉下去,说要是再这样下去,他就撒手不管了。

这话别人说来也许是寻常,可是对于一贯温和待人的凌慎之来说,能让他说出这句,就真是气到了极点。

可即便气,即便板着脸,他也没有太过失礼的举动,依然照常配药熬药看诊请脉,只是见面时笑容少了些,眼角多了些冷峻。

如瑾非常过意不去。

身体是自己的,现在却弄得好像是凌慎之更紧张似的。

但是事情进行到那一步,她总不能撒手不管,置若罔闻。那可是关系到她性命和家人安危的。

最后她只得每次都和凌慎之赔笑,见面的时候尽可能多地与他说话。

凌慎之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板着脸告诫她,“你若安心休养,我自然以礼相待。没有那个当大夫的喜欢看见病人拿自家身子开玩笑。”

如瑾无法,只得按照正常的作息时辰起居,规规矩矩吃药进食,每日理事的时间也尽量缩短,几日过去,凌慎之脸上才渐渐恢复笑容。

秦氏背地里感叹:“凌先生心地纯善之至,若没有他,瑾儿你这次的劫难不知要如何才能化解。府里医婆、宫里太医都有本事,但大概没人能像他这般尽心尽力。”

提起宫廷,又道:“日后你进了宫,要是凌先生也能进宫做太医就好了……我也能放心一些。之前曾听他简略提起家世,似乎他家里有人在太医署?能不能……”

“母亲别想这个了,也千万别和凌先生提起。”如瑾对凌家的事约略知道一些,“他们祖上本是世代太医,到他父亲那辈才荒废了,现在家里只有个叔祖在太医署做闲职,也快要到告老的年纪。凌先生他……因为一些事,已经和家里断了来往,断不可能重操祖业。”

至于是什么事,如瑾只从凌慎之的只言片语中模糊了解个大概,并不十分清楚。如果动用王府底下人去查,一定能查得细细致致,但如瑾不想那么做。每个人都有不愿意提起的心事,她不会随意窥探别人私隐。

秦氏闻言颇为感慨,“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没想到也有不可说的过往。太医世家……想必也是深宅大院,有些不堪入耳的事情吧。”

不然好好的男丁为何要和家里断绝关系。

“他对我们恩重如山,等晴君大了,我就和她说她的命是谁保住的,等你的孩儿大了,也要如此。”秦氏叮嘱女儿。

如瑾点头,“嗯。”

正说着,丫鬟报祝姑娘求见。

秦氏知道有事,带了人避开,不过临走时小心告诫女儿,“她和木氏亲厚,你千万小心。”

“母亲放心,我心里有数。”

秦氏出门,祝氏进门,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祝氏端端正正退到一旁,给秦氏行礼问好。秦氏微笑着让她起身,带人出去了。

祝氏深深低头相送。

秦氏的笑容似乎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但她能敏锐察觉到笑容里的戒备和疏离。

“主子,罪妇木氏去了。”到如瑾跟前禀报事情,她保持更加谦恭的姿态。

像往常一样,如瑾带她进了内室相谈。

“坐下说。”如瑾歪在暖榻上,依然照常让祝氏落座。但这次屋里多了吴竹春,静静站在如瑾身边。

祝氏没坐,反而跪了下去,“奴婢查清了许多事,来向主子禀明,也请主子降罪。”

如瑾仔细听她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远到从赐婚圣旨降下时对发现砒石瞒而不报,近到逼杀方氏、主动揭出佟家姐妹做替罪之人,乃至眼前的城外刺杀和城内勾连威远伯府动手,还有日常生活之中微不足道却以水滴石穿的工夫不停发动的琐碎,桩桩件件,至少查了个十之七八。

“……总共牵连出六个人,三个在天帝教作乱当日妄图在王府内对侯夫人动手,被主子留下的护卫当场解决,还有三个知情不报,奴婢已经把她们拘下了,只等主子发落。”

即便知道木云娘可能是早有图谋,引而未发,但真切听到这一切,还是让如瑾沉默了半天。

她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

所有王府内曾经发生过的略有蹊跷的琐事,原来大半都有木云娘的影子。以前张六娘在,府里也有其他来历的人,这些事就都被忽略了,没有人会将之归到木云娘的头上。及至府中越来越清静,疑点越来越重,这个藏在背后默默动作的女子,才渐渐露出马脚。

只是,有些晚。

如瑾不由抚上肚子,指腹在衣料上轻轻摩挲,就像是抚摸孩儿。

也不知这两个小小的孩子中毒没有。凌慎之早就说胎儿保住了,一切正常,可如瑾怕他是故意宽慰。孩子好端端地活着,她感觉得到,但母体有毒,他们会安然无恙吗?她孕中用了那么多要,即便凌慎之再谨慎,是药三分毒,总会对孩子有妨碍吧……

“你们不是有规程,还等我发落什么。”如瑾的声音很冷。

她厌恶木云娘,比当年厌恶皇帝更甚。

皇帝杀她,说到底不过是冷漠无情,视人命如草芥,又被别人蛊惑罢了。

可木云娘是处心积虑在害她,更要害她的孩子。

她忍了又忍才没下令派人折磨木云娘。比起佟家姐妹,木云娘的隐蔽让人更难以接受。

所以对于那几个知情不报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瑾都不想姑息。王府私下处理背叛者自有规矩,据说很严酷,那么就按规矩处置好了。

“是。”祝氏明显感觉到如瑾语气里的冷意,略略静了一下,很快应了下来。

应完了才恍觉,自己这一声,与以前从长平王那里领命的感觉一样。

“祝姑娘,你起来吧。”如瑾这时候才叫祝氏起身,“让你跪一会,不是惩罚,而是提醒你记住这次的事,记住木云娘这个人。你有失察之罪,我自己岂能没有?所以我不罚你,只是请你以后谨慎再谨慎,不要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主子,谢谢您宽宏。”

“我不宽宏,特别是关系到孩子。”

祝氏郑重道:“奴婢明白。”

唐允命人送了消息进来,如瑾看过,照常让吴竹春烧掉了。

“董姨娘吐了口,她在天帝教里只是依附者,但到底知道些内情。根据她提供的细节顺藤摸瓜,威远伯勾连天帝教的证据查实了,大理寺今夜会连夜提审,定罪只在早晚。”

祝氏俯首:“都托赖主子运筹帷幄。”

“别这么见外。”如瑾给了她一个微笑,“你大概还对我心存芥蒂,因为之前整件事都没有经你的手,怕我以后也疏远了你?”

“奴婢不敢,奴婢没有。”

“还说没有?既没有,为何不能像从前一样,偏要自称奴婢?”

祝氏张了张口。

如瑾道:“没关系,夫妻之间相处尚且要颇多试探,互相磨合,何况你我只做了一年主仆。这件事之后我会更加相信你,那么你呢,能理解我避开你的迫不得已吗?能待我如初吗?”

祝氏立刻回答,“能。请主子看我日后行止。”

斩钉截铁的语气。

如瑾笑着点了点头:“你去吧,容我歇一歇。”

祝氏告辞而去,如瑾也遣退了吴竹春,独自一人在榻上歪着眯了一会。

她不能肯定祝氏的承诺是否属实。就像她自己也从此存了防备之心,祝氏经此一事,心里头的隔阂想必也不是轻易能消除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企盼,誓死效忠这种事不是没有,但她对祝氏没有滴水之恩,也不会奢望祝氏竭诚以报。她们主仆之间,只要维持正常的关系就可以了。

对王府里所有人,乃至关亭唐允等人,如瑾也是这个态度。

这些人都是长平王的下属。只要誓死效忠长平王就好,她被称一声主子,可没奢望自己能和长平王拥有一样的地位。

她这几天一直回想进入王府之后的点滴。

然后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低门女入高门之后都会犯的错误——她没有自己的人可用。

襄国侯府也算名义上的高门,但对于长平王府,对于皇家来说,说得不堪一点,只是一个破落户。她只身进府,只带了两个丫鬟,因为种种原因也没有陪嫁的资产在京城,这和富贵人家从外头典的妾也没什么不同。

当时她入府的心态是只求自保。有正妃在上,她自然越低调越好,所以势单力薄的入府也是一种姿态。

但后来,事情的发展渐渐超乎她的预料。

一切来得太快,而她时间太少。

没有只属于自己的心腹,那么一旦遇上木云娘这种人这种事,就完全被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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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6 至亲至疏

如瑾隔日叫了崔吉到跟前。

“觉远庵那天,多谢你肯护佑在我身边。这几日我仔细了解了你的过去,你是做杀手出身的,后来才投靠了王爷?”

“是。”崔吉依然话不多。

“王爷回京之后就会登基,你当初被派到我家里,现在也没能调回来。对以后,你有想法吗?”

崔吉回答得简单:“既入暗卫,听命而已,没有想法。”

“如果,我想用你呢?”

如瑾直接问了出来。崔吉却也不似表面那么木然,闻言将一直守礼低垂的眼皮抬起,看了如瑾一眼。

他显然听得出这个“用”,不是随便走暗卫的规程调他。

如瑾道:“你不必着急回答。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在王府的人手以外再纠集一些自己的人手罢了。这件事我会和王爷明说,并非背着他私藏势力。你身手好,跟我的时间又长,所以我想和王爷将你要过来。但首先我想知道你的意思,你若不愿意,我不勉强,你依旧在关亭手下便是。”

崔吉问:“你想纠集怎样的人手?”

平静的脸色,平静的眼神,但是问得认真。

如瑾直言不讳:“属于我自己的人手,只效命于我。有护卫,有探子,也有可以在明面走动的人。”

“王爷会不会答应,你想过没有?”

“他会。如果万一不答应,我也要坚持。”

崔吉又问:“我隶属王府,你要经营自己的人,为何找我?”

如瑾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只是一起这个念头,立刻就想到了你。”

“就像上次一样?”

上次,指的是木云娘的事。如瑾点了点头,“对。”

当时她无人可用。吉祥从如意口中得知了穆嫣然的秘密,匆匆报上来,如瑾立刻知道身边有人故意隐瞒消息了。是祝氏还是木氏,或者其他人?该怎么把这个人找出来?当时她心神不宁,甚至连吴竹春也不敢太过相信,那么能用谁?

一时间她只能想到彭进财经手过的镖局。那里的镖师大半来自关亭属下,也是王府的人,但到底是外围,和内宅牵扯的机会较少,还算可用。可即便如此,她也只敢让他们护在附近而已,至于贴身的护卫,可以托付性命的……又该找谁?

当时她立刻想起崔吉死水一般的眼睛。

直觉他可以帮她渡过难关。

这直觉来得莫名其妙,她甚至和崔吉都很久没见面了……但事后证明崔吉很可靠,也很可用。

所以这一次她还是想到了他。

“好,我答应。”崔吉给答复相当痛快。

快得让如瑾都有些意外。

“你要想清楚,王爷登基之后,关亭手下的人都会有个好前程,你在其中又是佼佼者……而跟着我,无论我日后站在什么位置,你都不可能达到跟着王爷所能达到的高度。”

“我知道。我答应你。”

如瑾认真看着他。他垂了眼睛。

如瑾等了一会,并没有再听见他说别的。

没有更多的解释了,他这个人,仿佛多说半个字都不情愿。

“那么,谢谢你,崔吉。”

如瑾也没有再多说。他那么干脆,再解释别的,提醒别的,就是对他的冒犯了。

“你自己想办法和王爷解释吧。”崔吉施了一礼,告辞离开。

如瑾忍俊不禁。

这个人不但不木讷,而且心里头想得事情还挺周全的,她最初见到他,还以为他是个只知道杀戮、对世事一窍不通的家伙。

她翘着嘴角给长平王写信。

木云娘的死想必已经被关亭唐允那边报上去了,但她愿意以自己的口吻再和他说一遍。最后,仔细提起要经营自己人手的事。

这件事她不想和长平王隐瞒。

她的确需要自己的人,只效忠自己,只听命自己,没有自己的许可就算长平王发话也不依命的人。

这听起来像是要故意和长平王生分,要分个彼此似的。

若别人知道了,可能就会问,难道王爷的属下不是你的属下吗,难道王爷没有让他们叫你主子吗,难道王爷给你的信任和看重还不够吗,你却起了经营自己人手的心思,是有多忘恩负义!

但是如瑾清清楚楚知道,不是这个道理。

就像她当初自己筹谋得多艰难,也要一点一点自己做生意,而不平白接受长平王给来的银子一样。他那么富有,背地里私产不知凡几,她却还要小气巴拉地自己开铺子赚嚼用,听起来很多余。

可女人和男人,妻子和丈夫之间,无论怎样亲密,毕竟还是两个人。无论多么如胶似漆恩爱甚笃,也有不同的生活目标。

她以前只是凭着直觉不想白白被长平王养着,而现在,通过木云娘之事,算是彻底想通了。

木云娘的事只是一种提醒,便是以后再不会出现异心者,两个人用一套僚属,总会有不方便的时候吧?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两世为人她都没有夫妻相处的经验,要一点一点摸索前行。现在他们相处不过一年有余,她的孩子也还没有降世,着手补救,还来得及。

她不但要有自己的产业,更要有自己的人手。

内宅主妇尚且会倚重自己陪嫁,在夫家与陪嫁的仆婢中斟酌平衡,何况她没有陪嫁可用,夫君又是做那些事的人。

她怎么能全靠夫君?

送走了崔吉,如瑾又派人去彭家送了吃食和补药。吉祥在家里养伤,那日她胳膊上中了一箭,虽不累及性命,也要仔细养着才不会留下后患。她和丈夫彭进财都是如瑾以后要重用的。

吴竹春带来最新的奏报。

“……海家大小姐在牢里,趁夜将熟睡的弟妹都杀了,然后自杀。用的是盛牢饭的碗,摔碎了留下的锋利瓷片。”

“连谁先死谁后死都知道,过程这么清楚,是有人看着她动作的?”

吴竹春忙道:“不,是她割最后一个庶妹喉咙的时候,庶妹惊醒,弄出了声音。但牢头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杀了庶妹,也结果了自己。”

“威远伯呢?”

“暂时安然无恙。海家只有海霖曦的牢房出了事,其他人都安好。”

“是别人没她那么狠,敢寻死吧?到底是看管的人不严密,给了他们机会。”

如瑾想了想,“威远伯的案子走到哪里了?”

“在定罪,几位大人有些争执,一时还没结果。”

如瑾冷笑:“这点小事也要争执,满朝里都是干什么的。等王爷回来,大概有他们好受。”

连她听了都觉得腻烦,长平王比她可心狠多了。

那些人爱扯皮就扯皮去,到时候自然会自食苦果。只不过,在长平王回来之前,她还可以帮他清理清理。

“让唐允和毛旺去留意,哪里有钉子不服管束,就将之和威远伯府扯上关系。趁着案子没定,多加几个罪人进去没什么大不了。”

上次将那个不肯追击叛军残余的卫所指挥使清理掉之后,京畿好几处卫所都老实了许多。武将如此,文官更需要杀鸡儆猴。看到鸡死了都不觉悟的猴子,那只能换个方式将之料理了。

长平王回京之前,周遭必须清静安稳。

这没得商量。

吴竹春闻言,神色一凛,应命而去。

……

……

长平王的回信很快到达。

如以往一样用的是军中驿站快马加急,但这次比平时更快。

虽然有八成把握他会答应自己的请求,但拆开信时,如瑾还是小小忐忑了一下,呼吸也不由自主放得很轻。

其实,还是有一点担忧的。

怕他不肯同意。

毕竟对男人来说,让他答应妻子私下经营人手,总是有些困难。这不仅仅只是面子的事。弄不好,就要互相生了隔阂。

长平王与普通男子不同,他会答应吗?

如瑾移灯近前,仔细看信。

开头依旧是询问她身体的状况,然后依旧叙述辽镇的战场,很自信地说一切顺利。

接着,就是木云娘的事了。长平王只有一句话:是我疏忽,已责唐关等整顿。

别的什么都没说,但是紧接着就提起了如瑾的要求。

“你要如此,甚好。我一直在等你意识到这一点,认清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必须做什么。崔吉此人性格阴沉,但可靠,用他亦可……”

接下来,他洋洋洒洒写了一页纸,陈述自己最初起步时的经验得失,告诉如瑾该怎样识人用人,怎样刚柔并济保证他们永不生异心。

两个人写信都是日常说话的口吻,读起信来就有一种面对面交谈的感觉。

如瑾看着,看着,眼角微微湿润。

她猜测他会答应。

但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彻底,会将自己的得失分享出来,而且,还说一早就在等她提这要求……

“阿宙。”

一字一字读完,合上信,如瑾将信纸放在胸口,低声念了长平王的名字。

她何其有幸,会遇到他!

至近至远东西,至亲至疏夫妻。看到父母,她觉得此语甚是贴切。可想到自己,想到长平王,却觉得这句话彻底错了。

如果男子能设身处地为妻子着想,所谓“疏”,并不存在。

腹中的小宝宝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是感受到母亲的激动。如瑾笑着,擦了擦眼睛,轻轻拍了拍肚子,“你们的爹爹什么时候能回来?和娘亲一起等,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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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7 淮南奇兵

整个冬月就在新帝初定的波澜和未息的战火中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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