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像平时一样轻车熟路接过,道了谢就往兜里揣,揣到一半才发觉异常,诧异打开布囊一看,立时惊讶,“这……太多了!这么多!怎么这么多!”
方敬宽不由好笑:“轻声些。”
小厮点头哈腰不住道谢,“这块银子足足有二两?多谢宽少爷赏!”
“二两银子把你高兴成这样?好歹你是门房上的,别一副没见过钱的样子。你舅妈在太太跟前伺候,油水也不少吧。”
小厮愁眉苦脸:“少爷哪里知道我们的苦。别看我们在门上当差,真正没什么进项,全靠月钱呢,月钱能有多少?太太防贼似的防着我们,根本没有进钱的道道啊,上个月铺子过来送礼,李哥收了人家半筐杏,被太太知道革了半个月的钱,我舅妈那边就更别提了,太太对她们更抠门,零星赏她什么也落不到我头上,她自己还有小子丫头呢……”
“行了行了,爷没空听你说这些。”方敬宽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布囊,精致些,交到小厮手里,“这个给你舅妈,帮我办点事,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小厮接了布囊手里暗暗一捏,心中惊得不轻,这分量,足有十两吧?“宽少爷要办什么事?小的一定办到办好!”
且不说两人怎么嘀咕,方宅里方太太憋一肚子火,在方敬宽走后把上来伺候的丫鬟婆子挨个骂了一遍,不管人家做什么她都能挑出错来教训,尤其是给方敬宽上茶红了脸的那个丫鬟,被她两巴掌打肿了脸,罚三天不许吃饭。
然后方太太窝着火上床睡觉,睡着了,火气自然也就没了。第二天大早晨一醒来,照例梳洗穿衣吃饭。早饭一点肉粥几碟子点心,方太太吃了两口皱眉,“东西太少,怎么吃得饱!平日里厨房采买要花那么多钱,都被你们中途吞在自家腰包里了?”
厨房老妈子赶紧跪下解释:“太太,是您前天说要省钱,不让我们上大鱼大肉的呀!”
方太太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是这么吩咐过。随即睡掉的火气就死灰复燃了,她干嘛要省钱,还不是为了那糊涂老爷随随便便就从铺子提走两万银子!两万啊,两万啊,京里和乡里所有铺子加起来,一年才能赚多少,突然提走两万还要不要周转了?那可都是她东拼西凑弄出来,准备往海路上进货的货钱!
“老爷呢,去把老爷找回来,说我有要事!”
方太太饭也不吃了,摔了筷子怒冲冲回到床上歪着生气。底下一个管事婆子亲自上前伺候,跪在地下帮她捶腿。方太太歪了一会突然坐起来,恍然想起什么:“昨晚那猴崽子过来,光顾着说婚事了,忘了问他银子的事!”
“太太息怒,别气坏身子,全家可都指望您呢。昨天忘了,下回叫他来再问呗。”婆子低声下气哄劝,“再说,您没问也挺稳妥的,万一……”
“万一什么?他拿我的银子还敢跟我翻脸不成!”
“不是,太太您想,侄少爷可从没跟咱家伸手拿这么多钱,自从他进了咱家,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您经手,买纸笔交束修也都跟您报账,什么时候跟老爷直接要过钱,何况这么一大笔。”
“你是说?”
“太太,奴婢说句万死的话,您要听了不高兴,奴婢任由您打骂,只是奴婢诚心诚意为您着想……您看,有没有可能是老爷借着侄少爷的名头……”
方太太顿时脑袋发蒙,如听惊雷。
婆子又说:“当然,也可能是侄少爷背后真要用钱,老爷一面给他提银子,顺道又多拿了一些去做别的。”
别的?别的还有什么需要大笔钱?当然是养小老婆!
方太太立刻抓了婆子的手,抓得死紧,“我就知道,就知道唯有你贴心,只有你肯说这些话,别人一定都看我笑话呢!还把我蒙在鼓里!”
婆子眼眶发湿,声音哽咽,“太太不怪奴婢乱说话就好。”
“怎会?我脾气不好,可我不是傻子,谁跟我一条心我能不知道吗?”
婆子低头:“要是您不怪罪,有两句话奴婢大胆说一说。”
“你尽管说。”
“太太,侄少爷的婚事您就放一放,让他自己乱折腾去吧?你为他劳心劳力,到头来他那个白眼儿狼可不一定感激您,您何苦呢?昨晚那情形,侄少爷跟您装傻充愣的,奴婢看着都替您委屈。”
方太太瞪眼:“果然你也觉得他是故意装傻?”
“太太心善,才会相信他。”
方太太大恨。果然,这猴崽子!她昨晚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光顾着生气了,竟没发现猴崽子装傻。
“方敬宽,养不熟的白眼狼,亏我供他从小读书!翅膀硬了敢戏弄我,不让他知道我的厉害,我就不姓秦!”
婆子不动声色挣开手,继续捶腿,“太太小心身子,别跟他生气,一大家子等着您照顾,您理他做什么。说起来不过是个侄子,您供他读完书就是功德一场,后头好坏跟您不相干,又不是亲儿子,您还真给他娶妻谋官养他一辈子?”
方太太在气头上,“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官路上我不管,婚姻内宅大事,他敢越过我就不行。我看他一定没安好心,还想私下娶江家那个老姑娘?其实是想绕开我自己搭上皇家吧?想得美!”
“太太……”
“这件事你别劝,我管定了。江家老姑娘要是进门,方家全族都要巴结她去了,哪还有咱们主仆容身之地!”
“奴婢是为您考虑,您想啊,要是……”
“我不用想。这件事就这么定,方敬宽的媳妇必须是我的人。”
“侄少爷似乎很有自己主意,您太硬气的话,恐怕他恨上您,以后不跟咱家走动。”
“恨我?他以后谋官还得靠我呢,真以为进了翰林院就厉害了?那穷翰林多着呢,没我到皇后跟前说话,谁给他撑腰谋肥缺儿,他想娶江家老姑娘,想甩开我?做梦,江家凭什么看上他一个穷酸。”
“那……江家既然看不上他,太太何苦中间做坏人,按他说的办,到时说江家不同意就好嘛。”
方太太很强硬:“那性质不同!我必须让他明白,他做什么都不能绕过我,不得我允许,不许自己乱作主张。咦,你怎么处处为他说话?”
“哪有啊太太,奴婢诚心为您着想……”
婆子觑着主母脸色,没敢再说此事,转而议论起怎么才能把老爷拴在家里。
直到午间方太太睡觉,伺候了大半天的婆子才从内室出来,回到下院找了个小丫鬟跑腿,“去门房跟你哥哥说,事情办不成。”
“好。”小丫鬟跑了。
婆子伸手进枕芯里,摸到里头藏的银角子,朝方太太卧房方向狠瞪几眼,“老虔婆,自己不发赏,还拦着别人发赏,活该老爷不回家。”
☆、落花人独立(十八)
晚间方敬宽应酬完回到住处,方家小厮守在门口报告消息。方敬宽听了没说什么,淡淡一笑:“不成么?那算了吧。”
“宽少爷,您看……那银子……”
“让你舅妈依旧拿着,成不成不在她,我给的只是办事钱。”
“多谢少爷!多谢少爷!少爷真是好主子!”
方敬宽笑着打发小厮离开,真不知该笑话伯母大人,还是该可怜她。贴身的下人,十两银子就收买了,平时是受了什么苛待啊。
“送脸面给您,您老却不要,我有什么办法。”他晃晃头进了院子。
院里住着另外两个庶吉士,都是寒门,不想住翰林院提供的下处,在京又租不起像样的房子,几个人便合赁了一处小院分摊房租。那两位早就回来了,下衙归家,没有方敬宽那么多应酬,此时正坐在院子里品酒吟诗。方敬宽朝他们点点头招呼,穿过院子往自己屋里去。
一个姓张的进士举杯笑笑:“方兄又出去喝酒了?今天是跟谁啊,哪家如夫人的干兄弟,还是哪府门房的小舅子?”
方敬宽笑着没说话,张进士喝得有点多,说话不太受控制,“方兄怎么不回答呢?是自觉不好意思吗,怕我们说你有辱斯文,还是觉得攀上了权贵,看不上咱们寒门士子,连话都懒得跟我们说?”
“张兄醉了。”方敬宽朝另一个杜进士点头示意,“夜深,扶张兄回房歇息吧。”
杜进士也喝多了,仰头喝完一杯酒,斜眼瞥着方敬宽,恍若未闻。
方敬宽无奈摇头,转身离开。
张进士哐啷一声把酒壶砸在桌上,“站住!不理我们?你比我们多只鼻子还是多只眼睛啊?今日我偏要看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着,一手摇摇晃晃端着半杯酒,一手去抓方敬宽后背,意图扳他肩膀。
方敬宽轻轻闪到一边,张进士扑空,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方敬宽淡淡皱眉,“张兄,适可而止吧。今日的事你心中不快我明白,不过公文已经发下去了,你再不痛快又有何用?借酒消愁可以,明日可别把情绪带到院里去,否则吃亏的只能是你。”
他们在翰林院一是观政进学,二则也会替满院官吏做事,这几年皇帝派给翰林院的事情越来越多,他们这批庶吉士有时也承担替天子写公文的任务。今天有份公文要写,带几人的老师挑了方敬宽写的进呈,没多久就得了旨意全文照用下发,老师着实夸了方敬宽几句,而文稿未得录用的张进士很有些忿忿。
“方敬宽你嚣张什么?我吃亏?你是在警告我吗?你要暗算我吗?”方敬宽的话就像火星,把张进士整个人都点燃了,他噌一下从地上跳起来,“你不就是靠着亲戚关系吗,所以老师只肯用你的稿子,而我们写的无论多好也不得进呈御览!哈,刚才门口那奴才是你伯父家的吧?告诉你,我连门都不让他进,就关他在门外!哼,要是在冬天,冻死他,省得再有贱奴给你跑腿传话!”
方敬宽先还态度温和,听了这话,脸色沉了些。
张进士却指着他的鼻子,“你生气?被我戳中痛脚了,觉得丢人了?别打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靠着出了五服的远亲攀上权贵,在咱们院里人人皆知,可不算是新鲜事,连老师都不得不卖面子给你呢。还有你整日喝酒吃肉结交的干兄弟小舅子,说出来很光彩么?哈哈,你的功名别也是走后门得来的吧,不然似你这种势利之辈,如何进得了翰林院!”
杜进士上前来劝:“张兄慎言,慎言哪!”
“慎言什么!”张进士一把推开他,“堂堂翰林院,现在也是乌烟瘴气啦,还做什么士林表率,还谈什么为国为民!奸佞当道,小人长袖,哪里还有真正有才学之人的容身之处?满腔碧血皆付尘土,一身正气报国无门,哈!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杜进士长叹:“张兄秉性耿直太过,早晚要吃亏。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什么意思。”
“吃小人的亏?我不怕!大不了辞馆归家,田园耕作,逍遥山水去,再不跟小人同流合污。”
方敬宽淡淡看着两人一问一答,痛心疾首的做派,嗤笑一声,“张兄若要辞馆,走之前麻烦把这两年的房租补齐,当初我替你垫了二十两,你零碎加起来只还了我七两,还有十三两欠付。”
又补充说:“这些银子是我那位出五服的伯父给的,算是我攀附权贵的进项,抱歉用来给张兄付房租,污了你一身正气清名。”
张进士喝了半天酒没见脸红,一听这话立刻红透了两边脸,脖子都紫涨了,“好啊!你这是要彻底赶我走,要动手把我清出翰林院了吗?方敬宽,你别想得逞。我可以走,但绝对是自己主动走,你若想耍阴谋撵我,我拼着粉身碎骨也要跟你鱼死网破!我明日就去督学司告你,让人好好查查你的功名是怎么来的!”
方敬宽笑:“谈房租而已,几两银子,扯别的作甚。”
“怕了吗,怕了吗,有本事继续跟我硬顶啊!果然你那功名有问题,我一提你就心虚。”
杜进士上前打圆场:“方兄服个软吧,张兄他喝多了,一时冲动说话做事都难料。咱们同住一起,有什么事不能私底下说开呢。”
“你要我给他道歉说好话?”
“方兄,毕竟同窗一场……”
“我今晚做错什么了?为何要道歉?”
“方兄何必计较,偶然口角而已,揭过就是,张兄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几头牛也拉不回来,倘若他真去督学司闹一场,大家都是没脸,到时……”
“到时查出来我功名有问题,我吃不了兜着走是么?”
“不不,方兄的功名肯定没问题,但一旦闹起来恐怕流言杀人哪!”
方敬宽冷笑:“红脸白脸的跟我唱戏。可惜我和干兄弟小舅子们厮混一起,戏园子逛多了,你们这场实在不够看。张兄,杜兄,我现在服了软,明日是不是还要叫我别出风头,写公文时留些机会给你们这些‘真正有才学’之人,好让你们报国有门?”
“方敬宽你侮辱我……”张进士奋起。
“我不侮辱你,我就想让你还钱。十日之内给我还上,不然我不但认识如夫人的干兄弟,门房爷的小舅子,还认识几位只要给钱什么事都办的街头混混呢!”
方敬宽不再跟两人纠缠,大步回屋砰一声关了房门,“似你们这等清贵大才子,真归乡田园耕作去,恐怕你都分不清稻米粟米。”
☆、落花人独立(十九)
“怀秀姐姐,给,桃子!”
馨园水阁里,晴君把南边新供来的御园大蜜桃递给江五吃。水晶盘子盛桃,摆在琉璃五彩桌上煞是好看。江五接过桃子,望着晴君笑眯眯的脸心里直打鼓,“你又要琢磨我什么东西?今天出门特意收拾得朴素,没首饰给你抢。”
晴君拍手感叹:“哎呦,把我当什么人呐,到底是我霸道还是你小气?母亲常说你对我顶好,我小时候常给我大包小包送东西,可你现在这样子,真让我怀疑母亲哄我。”
江五转过头,“懒得理你。”
阁子里还坐着秦氏、如瑾和商潆,今天天气好,祖孙三代在园子里散心,江五闷在家里许久,“出关”之后到处逛,今天也跑来凑热闹。秦氏年纪越来越大,最喜欢看年轻一辈穿得漂亮整齐围在她跟前吵闹,会让她觉得日子蓬勃富足。见小女儿又欺负江五,秦氏笑着责怪:“晴君老实些吧,你名字还是你怀秀姐姐取的呢,为这个你也不该缠磨她。”
晴君几步窜到秦氏跟前,灯笼裙蝴蝶袄随风摆动,真像一只不安分的小蝴蝶,“母亲骗人,我名字不是您亲自取的吗。”
江五瞪眼:“小名儿是我取的。”
“不稀罕!谁让你给我取小名儿的?”
“你这破孩子,疼你才给你取名,不然谁愿意搭理你?”
“噢,你疼我啊?”晴君绕着江五转圈,一把拽住她腰上挂的百花蝴蝶玉佩,“那把这个给我?”
“不行!”江五夺回来握在手里。
这玉佩……她今天怎么鬼使神差带了这个出来?这是当年在佛光寺看到了尘画百花,她回家后到首饰店里特意订做的,之后还兴冲冲带着去找了尘,跟他比画好看还是玉佩好看。结果,自然是又被了尘讲了一通佛理。
当年真是年少啊,想起一出是一出,什么都敢做。
念及旧事,登时有点怅然,也顾不得跟晴君拌嘴了。
晴君已经跑到商潆跟前挨着坐,促狭嘀咕:“你江姨母琢磨着嫁人,忙着攒嫁妆呢,往后估计啥都不给咱们了。”
一语提醒了秦氏,秦氏就问:“前些天恍惚听说你娘在参详京里公子,还说是你改了心意要嫁人,真的吗?那可真是好事。怀秀你别怪我多嘴,你啊,早该成个家了。”
江五暗暗瞪晴君,晴君朝她做鬼脸。商潆抿着嘴笑,如瑾拉住母亲:“您别管啦,小心怀秀不好意思,下次再不来咱家。”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江五抛开心头怅然,暗骂自己伤感什么,怎么又犯傻,索性挑明了宣扬,“我正是打算嫁人了,你们要是有好人选,不妨帮我参详一番,我今年肯定把自己嫁出去!”
大家都很意外,商潆朝母亲微笑。秦氏絮絮而劝:“虽是好事也别这么着急,婚事哪能一蹴而就呢,今年都快过去半年了,要想年底前出嫁可有点仓促。”
“没关系,不仓促。”江五说。
如瑾给母亲使眼色,让她别劝了。江五就是这种性子,人家越说什么,她越容易反着来,尤其是在困扰她很久的婚事上,反弹更加明显。
秦氏真心觉得不妥当,被女儿提醒也忍不住要继续劝,正要开口,下人来报,说方家太太来了。秦氏当即皱眉,“好好的她来做什么?”
商潆拦住秦氏即将脱口的拒绝,吩咐下人说:“请到这里来吧,正好人多大家热闹。”秦氏非常不情愿,但商潆好歹有公主的面子,她怎好在下人跟前驳回她,只好暂时忍下。
一会之后托辞劝商潆:“带你江姨母去荷花池那边转转,她好些天没来,不是一直惦记那几从圆叶珍珠莲。”总之是不想让外孙女跟娘家的闹心亲戚见面。商潆却说:“我还没见过方家太太呢,听底下人说是挺有意思的人,母亲,是吗?”
如瑾笑道:“别人说了不算,你自己看过才知道。”她并不抵触女儿接近方家,世上什么人都有,形形色色,孩子多长见识是好的。
聊了一会方太太就到了,秦氏无法,只得受了这位妹妹的礼。方太太年纪也不小了,今天特意打扮过,一身妆花大袄竟是胭脂色,看得秦氏眼皮直跳。
偏偏商潆还笑着说:“这身衣服真好看。”
如瑾默默看向女儿。商潆眼底顽皮一闪而逝,朝母亲一笑,端正坐着接受方太太问礼。方太太连接给商潆磕了三个头,大礼参拜,口中念叨着“终于得见公主玉颜”之类的话。
拜完商潆,又拜晴君,江五在旁边看得诧异。这方太太不是长辈吗,如瑾一直不跟亲朋讲皇家礼数,连她都没拜过商潆,方太太按理还长一辈呢!果然,看来如瑾她们一家子果真不喜欢方家。
正琢磨着,方太太已经走到她跟前,迟疑道:“这位是……看着面善,一时想不起来。请问……”
江五可不敢受她拜。想起那个什么方敬宽是她侄子,就觉得心里真膈应。于是偏过身子,“我是来做客的,不是皇家人。”
江五一出声,方太太猛然想起,这不是江家那个老姑娘么!她以前跟官太太们走动时偶尔见过的,春天时去江府也远远看过一眼。可……
她再次瞄向江五画了彩钿的眼角,一阵无语。心说那画的是什么东西啊,一脸红红绿绿涂得真吓人,害得她乍开始都没认出来!
“啊,是江大人府上的五小姐,我认识,我认识。”方太太笑着打招呼,礼却没行,自觉江五不值她问礼。丫鬟端来锦杌,方太太谢过秦氏等人偏着身子坐了,离江五不远。
江五转头去跟晴君说话,正好画了彩钿的半边眼角对上方太太,让方太太一阵刺眼,暗道怪不得嫁不出去,哪个男人愿意娶个妖精回家,关门还不得吓死。
其实江五不过用了些胭脂花粉,按着京里现在的流行在眼角添花纹罢了,用色又不夸张,是方太太久居家宅不知外头风向,一时大惊小怪。
那边秦氏问话:“你今天来做什么?”
方太太赔笑:“想念姐姐了,来看看姐姐是否安好。这几日吃饭睡觉可还安稳?闲来消遣什么呢?”
无事不登三宝殿,秦氏敷衍着,“没什么,还像往常一样罢了。”
方太太便叹气:“听姐姐这口气,倒是很百无聊赖的样子?说起来我进京这么多日子了,眼看着京里富贵繁华,心里高兴,可有时候闲下来在屋里一坐吧,就忍不住想念家乡。像这个月份,西山上的黄雀该养小雀了吧?当年咱们还特意让人捉过一窝,亲眼看着那两只小鸟长大呢!”
秦氏听了,敷衍的意思就淡了些,一时有些神往。如瑾和女儿对视一眼,各自微笑。方太太是挺烦人的,但也只有她能跟母亲秦氏聊过去,聊家乡,人年纪一大就爱念旧,母亲自从嫁进青州侯府就再没回过家,心里未必没有眷念。与故乡比起来,和方太太那点子陈年旧怨其实算不得什么了。
于是方秦两个人渐渐聊起来,长篇大套念起旧事。江五跟晴君如瑾几人说笑,谈论京中闲事。过一会外头有事找如瑾,如瑾走了,就只剩了晴君商潆跟江五聊。
江五不愿意跟方太太在一个屋里待着,打算托辞去别处逛,却听方太太终于跟秦氏聊到了点子上,“……今天来就是为了她嘛,她那个小女儿今年及笄啦,长得比好些贵门女孩还强呢,姐姐要是肯给她面子,替她女儿赐个婚,我也要万分感激姐姐的!”
秦氏念旧归念旧,谈到正事可不含糊。她只算皇亲,又不是正经皇家,谈什么赐婚。当下便不大高兴了,“你这话不妥当。”
方太太赶紧道歉:“是我一时高兴糊涂了,姐姐别怪,是想让您给做媒。”
“给人家做媒,你感激高兴什么。”秦氏非常不以为然。
“姐姐我话没说完呢,给她小女儿做媒,男方是我们方家呀,就是我那个侄子,上次来您不是见过么,翰林院那个。”方太太说着,偷偷瞟了江五一眼。
------题外话------
周末躲懒不更了,下周见,群MUA!
☆、落花人独立(二十)
江五倒是没想到方太太竟然在这里提起方敬宽来,而且还是求秦氏保媒。她随即又想起母亲昨日才递给她的名录,满京可做亲的公子之中,方敬宽赫然在列。
而且,听母亲说,方家还托了官媒上门问八字呢。
怎么回事?一边跑她家去问八字,另一边又跑皇家来求保媒?也太不将人放在眼里了!江五对方家问八字十分反感,根本没当回事,可她不能容忍对方跟她还没结果,又跑馨园来求亲,这是拿她当什么了?随便作耍的玩意儿吗?
她当即脸色就不好看了。
可被方太太瞟到,方太太生出了误会,以为是她对方敬宽另配不高兴。哼,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一把年纪嫁不出去,给人做继室都是好的,还想配翰林院进士?方太太心里冷笑。
秦氏问:“你侄子?”恍惚了一下,方太太的侄子不也是她的侄子吗,可秦家哪来的侄子。随即才醒悟是方家的侄子,“噢,是上回被你带来请安的那个,叫方……”
秦氏半日没想起来,方太太笑着提醒:“叫方敬宽,表字行简,今年二十三岁,正是婚配的好年纪。二十三岁配福姐姐家的十五岁小女儿,不是正正好么!”福姐姐就是她刚才提起的,幼年在家时的玩伴之一,秦氏也认识。
这福姐姐不是别人,正是上回方敬宽说的“干姐姐”。方太太当着方敬宽的面否认,但其实一直有心把福姐姐的孩子嫁给方敬宽。只是还没行动就被捅到她家老爷那里去了,老爷向来看不上她这个干姐姐,说人家总来打秋风。但方太太是什么人,办法多着呢,自家老爷不同意,她就来求秦氏,秦氏只要答应下来她家老爷还能说啥?
“姐姐您看,福姐姐暗地求过我许多回了,我想着福姐姐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姐妹,也是您的旧识,您要是给她保了这个媒,她不定怎么高兴呢!”
秦氏听了没立即说什么,未立即答应但也未立即拒绝,只因当年父亲过世时,这福姐姐的家里帮衬着办丧礼,操了不少心,秦氏念着人家的情。
她深深看一眼方太太。
这个庶妹,整日和她絮叨旧事也罢了,靠念叨旧情托庇于她,原是小事。她自己有时也沉湎于幼年时光,对庶妹的示好并不彻底反感。然而,似乎是她表现的太过宽宥,所以对方逐渐得寸进尺起来?
竟然算计越来越多。
托她保媒,不保别人,偏抬出福姐姐来让她不好开口拒绝,就是算计到她顾念旧情吧!而且另一方是方家的侄子,庶妹上次带侄子来拜访,寻亲之意十分明显,她警惕着,怕对方把主意打到皇家头上,庶妹是不是察觉了她的警惕?所以这次替侄子给别人求亲,认为她巴不得了去一块心病,所以答应下来的可能更大?
秦氏在馨园住的时间长了,眼看着女儿跟皇亲贵妇们来往,兴许一句话一个眼风都有好几层意思,耳濡目染久了,自然想得也多。于是此时越看庶妹方太太,越觉得对方拿她当傻子。
“妹妹,我很想给福姐姐一个方便,让她光耀光耀……”
“真的吗?哎哟那可太好了,姐姐真给脸面!”
“但是……”
方太太的兴头被一个但是打断。“但是”可不是什么好词,她忐忑盯着秦氏。
秦氏道:“……但是我现在身份毕竟不同,随便给人保媒,于皇家关系上不妥。”
“姐姐,这是咱们私下的旧交情,老相识,跟皇家什么关系呢,又不是让皇后娘娘亲自下旨赐婚。”
“可你觉得我保媒光耀,不也是因为我的女儿,因为皇家么?关系摆在那里,再说什么没有关系,是自欺欺人。去年辅国公夫人想让我去给她小儿子主婚我都没去,我跟人家说了,我只在馨园养老,不管别的事。现下管了你,让辅国公的脸面往哪放?让满京贵门的脸面往哪放?”
“姐姐,福姐姐跟咱们从小一块长大,岂是辅国公夫人能比的……”
“辅国公是开国留下来的基业功臣,福姐家里能比吗?”
“可是……”
“不行就是不行。”秦氏冷脸,“妹妹,我今日借此说一说你,你进京说是为打理家业,可平日总往官家太太跟前应酬什么?你的家业是生意,不应该跟生意人来往吗?我自己都不借女儿关系行事,你可别借我的关系!”
秦氏说得严厉,当着几个小辈的面,方太太红了脸颇为难堪。眼角瞥到商潆端正坐在一旁,笑盈盈跟姨母们说话,但她就觉得商潆耳朵里准在听她挨训。
“姐姐。”她赔笑,“姐姐别生气,我也是一时糊涂,想事情没有姐姐深远。现下公主在跟前,咱们说话也不方便,改日……”
秦氏打断:“改日也不用再提,这件事没商量。你还知道公主在跟前?她才几岁,你当着她的面说婚配很妥当吗,回头让她娘知道,你再也别想进这园子!”
方太太想到如瑾笑吟吟却时常让她觉得比三九天还冷的脸,大不自在。要说她怕秦氏有一分,怕如瑾就是十分。“姐姐,我再也不说了,您可别生气。我在京里举目无亲,一个女人背井离乡大老远来打理家产,要不是由您镇着,不定怎么被人欺负呢。”她赶紧赔罪,说得动情,捏出帕子擦眼泪。
秦氏道:“你不用说这些,你家里怎么回事,你进京为了什么,打量我真不知道?以后和官家少来往,别扯着我的大旗跟人结交。”
“是,姐姐教训的是。”方太太很难堪,喝茶缓解尴尬。
江五暗自冷笑,真是活该,一个侄子卖几家,处处碰壁不是自找的么。
谁料方太太看到她的神情,顿时把不敢跟秦氏发的火转到她身上去了。暗道你一个老姑娘嚣张什么,就算我侄子不娶福姐姐的女孩,你也别想得逞啊。
“姐姐,刚才是我不懂事,拿不妥的事求你。”方太太又跟秦氏聊开了,“这回您帮我忖量忖量,看这件事妥不妥。您只忖量,不用保媒。”
秦氏纳闷,“怎么又是亲事?”这庶妹改行当媒婆了吗!
“姐姐,其实我那侄子跟福姐姐的女儿挺般配,小时候俩人见过几面,大人看着他们投缘呢。但是敬宽他现在进了翰林院,眼光又高了许多,前些日子,回家跟我说相中了一位官家小姐,让我去做亲。”
秦氏道:“我可不管做亲。”
“姐姐,哪敢让您做亲啊,我就是问一问您。您见多识广,觉得敬宽这种从小受穷的孩子,金榜题名后是娶旧年相熟的女孩子好呢,还是搭上官家好呢?”
江五听着真闹心。
她直觉方太太排斥她,更知道方太太口中的官家小姐是谁。官媒都上江家门了,方太太敢说她不知道女方是谁?听口气还是方敬宽自己做的主?
江五可不管谁做的主,她就是看不惯方太太跟不知内情的秦氏乱嚼舌头,把秦氏当傻子。平日和贵门名媛聚会她都敢驳人家面子,何况一个方太太?
“夫人,您妹子口中的官家小姐就是我,她这是哄您拒我的亲呢!”她径直跟秦氏挑明。
哎哟你这小蹄子!方太太大恨。
☆、落花人独立(二十一)
再让方太太活八辈子,她也绝对想不到江五敢当面明言。
这……这也太理直气壮,太大大方方了吧!她目瞪口呆看着江五,完全理解不了江五的思维方式。不是说贵门官家的女人都很腼腆,很注重形象,无论私底下做什么面子上也要光鲜吗?她们不是说一句留半句,每一句都话里有话吗?
大言不惭说“那官家小姐就是我”,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幸好没答应方敬宽,幸好没让官媒再进门……方太太顿时大感庆幸。要是让江五这样的女人进了方家,全家上下还不都乱套了!还要不要脸了这蹄子!
“妹妹,怎么回事?”愣神的时候,秦氏那边已经问过来,秦氏脸色可不好。
方太太暗暗抽自己嘴巴,真糊涂,发什么呆,赶紧解释要紧。她慌忙和秦氏赔笑,“……江五小姐跟您开玩笑呢吧?听说她惯会玩笑。”
江五侧目:“方太太,有你这么说人的么?惯会玩笑?我是给人家解闷逗趣的?”
商潆含着微笑,默然看着。
方太太立时如坐针毡。江五的质问倒还好,可公主这眼神……咋那么像她娘,让人慎得慌!“咳,不是不是,看五小姐说的,我哪是那个意思……只是我真不知道我家侄儿要跟谁求亲,那天他还没说完突然有事匆匆走了,我没来得及……”
“方太太,别装蒜。”江五立时打断她,“你家请了官媒问我八字,回头你又说不知道,哄着我玩,哄着我父亲母亲玩。行,这件事我暂且不恼,京里看低我的人多了,想看我笑话的人更多,你还真排不上名号。你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呢。可你跑到馨园来,当着公主的面跟皇后生母搬弄口舌,把秦夫人当糊涂人哄,你是安的什么心?不给秦夫人解释清楚,我看你今天怎么走出去。”
若今日之事换个人,任凭跟皇家关系再好,谁也不敢当场翻脸耍性子。客人和客人闹起来,主人才是最没脸的,谁敢给皇家没脸啊?偏江五就敢,方太太越是忖量她女孩家面子浅不敢明言,她越挑明了说,看对方怎么办!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等不上台面的伎俩!
她侧着脸,只肯用眼角瞥方太太。方太太心里那叫一个恨,千算万算没算到她胆子太大,骑虎难下,憋得脸皮涨红。
“这……这恐怕真是误会,姐姐您可别想偏,我真没请官媒去江家啊!那天倒是有官媒婆子去我家,可我丈二和尚没头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想着……”
“你想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秦氏火了。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这个妹子,还是如此没深浅!倒也难怪,当年做姑娘时就敢算计侯府,算计姐姐婚事,这时候年纪大胆子更大了,跑皇家来算计还真像她的作为!
秦氏一怒,什么缅怀少时的温馨便全没了,心里登时翻腾起陈年旧账来。妹子要真算计她也罢了,偏偏算计她的客人,女儿的朋友。幸亏江五是个不吃屈的,敢当面揭破,这要换个人来,哑巴亏不是吃定了?让她怎么跟女儿交待!女儿以后还要不要交朋友了?
“你这处处算计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父亲去得早,没教好你,你全被你娘带坏了,黑心黑肠整日盘算什么呢?你给我滚回乡下去,京里铺子盘掉!再敢扯我的旗号走动官家我揭了你的皮!回乡下也给我安安生生的,但凡有不轨,我第一个把你送进衙门受审!”
方太太如遭雷击,腿一软,连凳子都坐不住,出溜一下划了下去。
她顺势跪倒,“姐姐别生气,姐姐不是这样的,我真没算计,我不知情啊,姐姐……”
“别叫我姐!再敢说你不知情,我让人就地审你!”
秦氏真是动了大怒,当着江五的面,让她这个做长辈的脸面往哪搁。除了跟蓝泽对垒那些年,她好久没生过这么大的气了。晴君眨巴眨巴眼睛,垫着脚尖蹭到母亲跟前,“娘啊娘啊,你可吓死我啦!别生气嘛,我去叫姐姐好不好?让她知道我没哄好您让您发了火,她会打我屁股的。唔……我害怕……”
小姑娘直往秦氏怀里蹭,两下把梳得好好的头发全蹭乱了,顶着一头乱发她还蒙眼睛,娇滴滴假装掉眼泪。秦氏拿她没办法,拽又拽不起来,火倒是被蹭掉了大半,“别乱揉搓,你多大了还学小孩子,能不能学学影影!”
“老太太,我也想扎您怀里,可惜没地方了。”商潆笑着,转目方太太,“她不肯承认,要不,让崔大人派人来审审她,给江姨母一个交待,也给您出气?”
晴君立刻炸毛:“影影你真狠!崔大人手底下都什么人啊,用的刑具我在内府天牢都没见过,被他审了还能有命嘛!那可是专对付亡命之徒和死硬杀手的,连皇上都说挺不错呢!”
哎哟妈呀!方太太听了牙齿都打颤。她没见过皇上,可架不住总听人说当今圣上手眼无情,当皇子时就敢血洗内廷,何况做了皇上!被这种人称赞挺不错的东西,那得要命到什么程度?
公主竟然要送她去受审?
不如直接杀了她。
“公主您别吓我,我,我经不起您玩笑……”后半句她没说出来,因为一对上商潆的眼睛,她再迟钝也察觉对方不是开玩笑!
她颤巍巍看四周,发现江五一脸鄙夷,秦氏懒得理她,晴君满脸夸张的惊讶,周围伺候的宫人个个低眉敛目,漠不关心。仿佛整个房间只剩了她一个,对着公主笑盈盈的脸……
“姐姐!姐姐救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听话,我再也不算计你,你说什么我都听!”她跪着爬到秦氏脚底下,连连磕头,舌头僵得说不出话可硬是要说,“姐,您说的对,我不是不知情,我知道方敬宽想娶江五小姐,我都知道,可媒婆子真不是我找的,是那侄子擅自找的,跟我无关啊不信您派人去官媒里问,我不是诚心得罪五小姐,我……我就是想让福姐姐的孩子做我侄媳妇,我没坏心!我就是嘴欠!”
她开始自扇嘴巴。
啪啪的声音,很响亮,在厅堂里回荡。
几巴掌下去她的头发也散了,脸上几道红印子,显然没跟自己留情。秦氏一腔怒火被小女儿磨掉一半,另一半,被她几巴掌打散了。
“好了,住手。”秦氏于心不忍。
方太太哭着磕头,抓住姐姐裙角不放,一边战战兢兢瞄商潆。秦氏道:“你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你来走亲戚,咱们就亲戚论交,可你到底别忘了这里是皇家内院,多少王公贵妇都要谨慎小心的地方,你几个脑袋过来搬弄口舌?我在这里是借光养老,可你别以为我女儿、我外孙女都是白养在这里吃闲饭的,也太小瞧皇家女人了!皇后现在去做什么,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
秦氏也不知道,但不妨碍她教训妹子,“皇后自然不是去安排膳食挑选衣料,她做什么你想也想不到。你只需知道,这里不是你逞能的地方,要想来,以后都给我规规矩矩的!”
“是,姐姐我再也不敢了!”方太太偷偷瞟商潆。
秦氏道:“影影别吓唬她了,她从小乡下长大的,哪受得了这个。”
商潆这才转开眼睛,低头专心剥果子。方太太如释重负,没了商潆盯着顿感全身松软,几乎没瘫在地上。秦氏叫人把她拽起来,带去后头重新梳头洗脸。
还没等秦氏开口,江五主动上前道:“夫人别多心,我没怨您的意思,就是看她不顺眼说两句。”
秦氏叹气:“我知道你嘴上不饶人,心里是明白的。”
晴君窝在母亲怀里,眼睛滴溜溜盯着江五猛瞧,“怪不得呐,怀秀姐姐许久不来这边走动,是被媒婆子上门提亲啦?你说要嫁人,不会就是方家侄子吧?”
“小孩子乱说嫁人,羞不羞?”
晴君摇头:“一点儿不羞,又不是我嫁。你羞了?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那种家伙值得我脸红吗?”
“哪种家伙?”
“关你什么事?”
晴君撇嘴,“就是脸红了还不承认。”
秦氏呵斥她:“别胡说八道的,女孩子要端庄。”
“我在外头挺端庄的。”晴君在母亲怀里揉搓,望着屋顶雕梁喃喃自语,“娘啊娘,我可不是怀秀姐姐糊涂虫,以后您甭替我操心婚事。保准,我给你找个最有钱的女婿回来!”
☆、落花人独立(二十二)
是夜,秦氏跟女儿坐在房里聊天。
被方太太搅合一场,秦氏格外关心起江五的婚事,“方家真请官媒上门提亲了吗,怎会这样,那个进士不是说没有了父母,只跟着伯父伯母么,婚姻大事,他真背着他伯母?”还是说,两边矛盾已经很大,大到他要自作主张?
如瑾笑道:“今天方太太的态度您也看见了,遇上这样背地使坏的长辈,他能怎地?说起来,还真是个有主意的人。”
秦氏想起旧年自己被妹子算计的事,不由可怜起方敬宽,“上次见过一面我没太注意,不知这人如何?”配不配得起江五呢?要是个好的,江五也确实该成婚了。
“您就别乱操心了,怀秀自己的主意太大,您觉得好的人,放她跟前不一定合适。”
秦氏想了想,真是这个理。人上了年纪颇多感慨,就随即议论起女儿来,“当年你正值婚龄的时候,我私下里也没少焦虑过。可谁想到最后得了这么一段姻缘,当时看着可不算好事,但现在……”现在有儿有女,福禄富贵哪样都不少,最最难得的是皇帝女婿还不扩充后宫,单这点哪个男人做得到?“所以说姻缘天定,真是人意揣测不来的。”
如瑾被母亲说得一笑,想起当年那人做出的种种荒唐事,什么大过年的闯进她房里守岁啦,平白无故送她衣料首饰啦,若是让母亲知晓,不定怎么吃惊呢。
别说母亲揣测不来,就是她自己也万万想不到后面的一切。姻缘天定吗?那么江五的天定之人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