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橘微怔,赔笑答道:“是,姑娘记性好,我爹在库房当差,娘是厨房里专管面食的头儿。”
“嬷嬷家里都好吧?在青州城可住得惯?”蓝如瑾又转向范嬷嬷。
范嬷嬷也颇意外,顿了一下才说:“姑娘说哪里话呢,都搬来十多年了,怎会住不惯?”她是蓝家一个远支亲戚,蓝如瑾出生时被选中当乳母,因为伺候得好,上头特许她一家都搬进了青州城,如今就住在侯府后面的巷子里。
蓝如瑾听完回答只是点点头,然后便坐正了身子拿起银匙,一点一点开始吃粥,就着几道清谈小菜,片刻将半碗白米粥喝了干净,还用了半碗酸笋汤,至于蜜汁火腿的事却再也没有提起,像是突然忘记了似的。
红橘和范嬷嬷不明就里,频频对视,谨慎小心的伺候着,饭毕干净利落的指挥人撤了桌,手脚比平日麻利许多。
蓝如瑾饭毕在廊下稍微走了走,感觉腹中食物消化差不多了,便回到内寝软榻上躺着。过一会红橘端了汤药进来,蓝如瑾喝了几口放下,将屋里人都打发出去,独自合上眼睛闭目养神。
她身体还很虚弱,早晨一番说话行动已经十分劳累,一躺下只觉得身子发沉。本想睡一会,养足了精神再细细筹划以后,但脑中却清明得很,怎么也睡不着,只好闭目忍着,能休息一会是一会。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门口有人轻声唤“姑娘”,唤了几声,蓝如瑾身体倦怠懒得搭理,那声音便止住了。片刻后外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蓝如瑾侧耳听了听,仿佛是红橘和范嬷嬷的声音。
她张开眼睛,见房中并无别人,门帘紧紧掩着,说话声正从帘外嘁嘁喳喳的传进来。略想了想,她悄悄下榻,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处,屏息细听。
006 帘外密语
“……那蜜汁火腿赶紧拿回来吧,午饭给她热热端上去,免得到时又提起,咱可变不出来,总不能又拿油腻为由。”
“哎哟,早晨厨房一端来我就打发人送回家了,我小儿子最爱吃这个,如今肯定入了他肚子,你让我从哪里寻来,不如告诉厨房午饭再做一次吧。”
范嬷嬷一抱怨便提高了声音,红橘连忙提醒:“嘘,轻声,小心把她吵醒了。现下去找厨房估计来不及了,您也真是,总得等她吃剩下您再拿回家,如今平白添一段官司。”
“小蹄子怎道怪起我来了,碧梗米粥不是你早起吃了么,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怨谁。不过说来也怪,平日少个菜或吃白粥她可不多问一句,今儿是怎么了,整个换了个人似的。你说……咱要不要告诉那边?”
红橘道:“告诉什么?她不过多问了几句话就大喇喇拿去禀告,那边只会当您大惊小怪办事不力。再说是您去还是我去?今儿她脾气不好,若醒来看不到谁,说不定会怎样呢,还是老实在这里候着为好。”
“那……”
“先看看再说吧,说不定是一时兴起,若不是,咱们再说不迟……”
后面的声音渐渐更低,蓝如瑾听不太清了,不知两人又嘀嘀咕咕盘算了什么。不过,听到此处已经足够让她心中惊怒,这两个奴才竟真的干起了吃里扒外的勾当!
无礼怠慢可以管教,可心底背叛主子如何能管?即便一时管的住,秉性如此,日后也保不准再生外心。
想起那个投靠宁妃的婢子,蓝如瑾心中就一阵一阵的恨。
别的能容忍,背叛,她绝不姑息。
“告诉那边”,“办事不力”,红橘和范嬷嬷话中透露的意思,是府里有人专门收拢了她们要对蓝如瑾不利,还一收就收拢了两个。蓝如瑾暗怪自己平日不问世事,才让人钻了这样的空子。
所谓“那边”,到底是谁?
襄国侯府传到如今,人丁并不旺盛。蓝如瑾的祖母只有两个儿子在跟前,一个是蓝如瑾的父亲,袭了爵的蓝泽,另一个是住在东府的叔父蓝泯。范嬷嬷口中的“那边”,难道是东府?
东府婶娘张氏的为人,倒是很做得出这样的事。蓝如瑾想了想,虽有些把握但也不好确定,因为父亲这边还有几个姨娘,有的也不是好相与的,表面看着还好,背地难免有黑心亦说不定。
但无论背后是谁,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蓝如瑾庆幸自己方才没有睡着,不然怎会听到门外的嘀咕。她悄悄回到塌上躺下,索性不睡了,盘算着该从何处着手。
正思量着,窗外突然嘻嘻哈哈一阵笑声,有人蹬蹬蹬的跑,似乎在追逐打闹。外间红橘立时出去呵斥:“都注意点,姑娘睡着呢!”
翠儿的声音笑嘻嘻传来:“姐姐今日好勤谨。好,听姐姐的,不闹啦。哎死蹄子你别咯吱我,停下停下,红橘姐姐不让闹了!”
红橘不让闹才不闹,竟是一点不考虑主子睡着的事。蓝如瑾忽然有了主意,起身披衣,掀开帘子一径朝外走。外间候着的范嬷嬷连忙问道:“姑娘怎么起来了,这是要去哪?”
蓝如瑾不理她,径自走到廊下打眼一看,翠儿正和另一个小丫头嬉皮笑脸站在院子里,犹自推推搡搡未曾停手。红橘见蓝如瑾出来,连忙板了脸喝道:“老实做事去,别在姑娘跟前没正形儿!”
翠儿两人嬉闹着跑去后面,也没给蓝如瑾行礼。蓝如瑾抬脚朝院子外头走,范嬷嬷追在后头喊:“姑娘做什么去呢?病还没好,小心累着。”
“日头好,去园子里走走,只让青苹和翠儿跟着我吧。”蓝如瑾头也没回,已经到了院门口。青苹正在廊下照顾茶炉子,闻言连忙嘱咐一个小丫头盯着,叫上正玩闹的翠儿跟在蓝如瑾身后。
蓝如瑾日常喜好清净,身边不肯让太多人跟着,此举倒也算是正常,是以院里诸人都未多想,仍旧各做各的事情。唯有红橘和范嬷嬷对视一眼,双双迈步跟上。
蓝如瑾听见身后脚步声杂乱,回头看看二人:“不用你们跟着。”
“往日就罢了,如今姑娘病着,这么出去走我可不放心,姑娘就让老身跟着吧。”范嬷嬷上前扶住蓝如瑾。她力气颇大,蓝如瑾病中无力,不能与她相挣,就这么被半扶半拽的挟住了。
蓝如瑾看住她笑容慈祥的脸,不由心中寒凉。因为从小吃了她奶的缘故,蓝如瑾向来对她颇为敬重,却不想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位乳母早就心生外向了。如今欺她病弱,竟然还用起强来。
也罢。
你不仁我不义,此番是你要欺我,莫怪我狠心。
许久以来积蓄的满腔辛苦仿若拥堵的洪水,范嬷嬷这一扶,就像卸了闸口的禁制,滔滔的水势再也压不住了。心中百转千回终于化为破釜沉舟的辛酸孤勇,蓝如瑾脸上却是带了笑:“红橘留下照看院子,嬷嬷既然要跟,便跟着吧。”
跟着,可别后悔。
动乳母,未免会落人口实。她想徐徐图之的,可范嬷嬷偏生要往前凑。
她这边下了决心,那边范嬷嬷和红橘却还不知道,见她应允便双双松了口气,当下留下红橘,只由范嬷嬷跟着。蓝如瑾于是带着三人出门,径直进了侯府花园。
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此时日头高起驱散了夜寒,园子里暖风袭人,桃李争荣,一派怡人景象。蓝如瑾一边赏景一边慢慢朝前走,不知不觉已穿过了大半个园子。
侯府花园连着前后院落,再往前走就是蓝如瑾的祖母蓝老太太居住之正房。范嬷嬷心中有鬼,又觉蓝如瑾今日不同往常,生怕她跑去前面说些出人意料的话来,于是便笑着劝道:“姑娘出来好一会了,想是累了吧,不如早点回去歇着,我给姑娘煮甜汤喝。”
“不忙,闷了许多天,我再多散散。”蓝如瑾沿着石子小路步步朝前,眼看着离正房越来越近。
范嬷嬷手上就用了些力,“扶”着蓝如瑾只管劝:“姑娘莫贪玩耽误了身子,等大好之后再逛不迟。”
蓝如瑾高烧了许多天,本就身上无力脚步虚浮,被这么一拽立时走不动了。
007 五妹如琳
她自知此时精神有限,不能耗费太多力气与之拉扯,以免耽误了后面的事,且堂堂侯爵小姐与仆妇撕扯更是跌了身份,传出去让人笑话,于是只得依着范嬷嬷的话停住脚步。心中却难免一阵阵火气上涌,体弱气虚之时情绪一激动头便发晕,怒气直冲得眼前发黑,稳了好一会才压住。
范嬷嬷见成功拉回了她,又见她原地驻了半日不曾动弹,越发得了便宜:“我说是吧?姑娘果然是累了,赶紧随老奴回去歇着要紧。”
园子里花木峥嵘,郁郁青青,掩映住远处正房高高的房舍。蓝如瑾看住那宛转斜飞的青黑色檐角,眼波清寒,面容素冷如冬夜残月。
“嬷嬷,你在怕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范嬷嬷一时摸不着头脑,蓝如瑾淡淡的神色比平日更加清冷,让她心中微微发虚,只得呵呵陪笑道:“姑娘说什么呢,老身能怕什么……快虽老身回房休息吧,莫在这里耽误了,园子里来往奴婢太多,要是冲撞了姑娘可怎么好。”
蓝如瑾不理她的絮叨,只是又问了一遍:“你怕什么?”
“姑娘……”
“我问你怕什么!”蓝如瑾眼梢一挑,斜斜盯住身边老妪,猛然厉了神色。
范嬷嬷身子一僵,被这一声喝得打了个哆嗦,连一双“扶”着蓝如瑾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了。稳住心神定睛去看蓝如瑾,只见她净瓷一般洁净的面上罩着一层寒霜,虽是带着未去的病气,但那眼底冷锐的锋芒却如宝剑寒光一般,森森逼视过来,让人心颤不能相望。
伺候蓝如瑾这么多年,范嬷嬷从未见她这样过,一时之间又惊又慌,平日里惯用来搪塞的百般说辞霎时忘得一干二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嬷嬷如此失魂落魄,该是乏了,自回去吧。”蓝如瑾见她只被问了一句就愣怔失神,心中不免冷笑,只这样一点能耐还敢背叛欺主,真是不自量力。
不屑再看她一眼,蓝如瑾招呼了青苹和翠儿便转身前行,脚步稳稳踏在花间小径之上,瘦削背影一点点消失于翠色掩映之中。范嬷嬷看她远去竟只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上前阻拦,先时那用强欺主的厚颜之态仿佛逃窜去了爪哇国,只剩下呆呆怔怔的一张脸木在原地。
“……姑娘怎会……怎会有这样的威严……好似老侯爷……”范嬷嬷口中喃喃,眼前满是蓝如瑾方才冷眼冷面的样子,那气势竟与其祖父、故去的老侯蓝宗成一般无二,只一个眼风就能将人吓半死的。
她只顾在这里发怔,那边蓝如瑾已经带人走出了老远,眼看就要到了蓝老太太所住的正房南山居。南山居后头是一片桃林,此时正值早春时节,枝头上一片深红浅粉,朵朵簇簇开得好不热闹,远望过去云蒸霞蔚,华彩灼灼,走近前来更有落红拂面,端是说不出的雅致惬意。
蓝如瑾走到此处已颇为吃力,见路边不远处一株桃树下立着几块景观山石,便道:“这里歇歇,不然一会进了院子也没力气说话。”
青苹连忙赶前几步走过去,弯腰摸了摸石头,急道:“姑娘别坐,这石头还未被日光晒到,阴凉着呢,姑娘小心些。”因是出门匆忙,并未带着坐褥,手中帕子又只能掸土不能隔寒,她有些着急。
蓝如瑾见她对自己如此关心,不免感动。此婢进府不过半载,却比自幼服侍的乳母和贴身婢女更为用心,可见人心善恶自有天地之别,人与人之间也并非日久就能情谊深厚的。
当下温颜道:“不妨,我略歇歇就走。”便在山石上斜签着身子坐下,靠住缤纷桃树养神喘息。
方才走着已觉疲累,如今坐下来更觉得浑身酸软,力气不支,脑袋一阵一阵的发晕。蓝如瑾记得当年落水后一连发了半个月的高烧,如今才过去七日,后面还有的难受呢,此时暂且的退烧恐怕只是一时,她务必得紧赶着把眼前的事办完。
今晨用饭时一番言语行为,她其实只想稍稍敲打身边人,让她们伺候的勤谨一点,本不欲如今就开始动手清理的,毕竟病中精力不济,打算一切等病好了再说。然而红橘和范嬷嬷的低语却让她心惊,知道必须立即下手了,否则让背后指使之人听到她转变的消息,不知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她又在病中,若一时疏忽着了道可不妙。想起落水那日前后之事,她越发觉得暗中之人阴狠,不能不早早防备。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整肃身边的奴婢,身边越干净,别人越难行事。
这样想着,目光便停在翠儿身上。这个丫头生得极是机灵,一双眼睛总是骨碌碌转个不停,平日院子里大事小情都爱往前凑,仗着和红橘沾亲,没少欺负和她同等的小丫头,凡是不服她的一律被她修理过。年岁尚小却厉害得很,很懂得收买人心,排除异己。
“心思不正的,一个不留。”蓝如瑾眼波微澜,低声自语。
“姑娘说什么?”青苹诧异相问。蓝如瑾声音极小,她未曾听清,以为有什么吩咐。
蓝如瑾起身:“没什么,走吧,时候不早了。”
青苹没敢多问,赶紧扶住蓝如瑾。翠儿老老实实跟在二人后头,想是被方才蓝如瑾质问范嬷嬷的态度吓着了,此时将平日的滑头都收敛起来。
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大声说笑,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也繁杂凌乱,蓝如瑾听声辨人,不由立住了脚步。府里能这般恣意吵闹的不用多想,必是五妹蓝如琳无疑。
襄国侯蓝泽子嗣不多,正妻嫡出唯有蓝如瑾一女,余下两女一子皆是庶出。蓝如瑾是蓝泽长女,族中行三。这个蓝如琳是蓝泽三女,族中行五,乃妾室刘氏所生,性子活泼之极,最爱玩闹。
此时蓝如瑾循声回头望去,果见桃花林里走出一众丫鬟婆子,当众簇拥的少女衣裙鲜红,裙裾飘飞,大说大笑的模样不是蓝如琳又是谁。
“哎呀真是三姐姐!看,我跟你们说是三姐姐,你们还不信,如今果然看清了吧。”蓝如琳老远看见立在路边的蓝如瑾,便兴冲冲跑过来打招呼,“三姐姐可是大好了?怎地也不告诉妹妹一声。”
她怀中抱着一个大红色描金粉彩赏瓶,瓶中满满插着几枝碧桃,脸在花侧,人比花娇。虽比蓝如瑾小了一岁,但身量却高一头,身材也略为丰润些,整日蹦蹦跳跳的,与清瘦寡言的蓝如瑾形成鲜明对比。
蓝如瑾看着晃到眼前的笑眯眯的脸蛋,忽想起落水那日的情景来。
008 落水前后
记得当日落水前,是蓝如琳和东府大姑娘蓝如璇一起邀她去看鱼,说是春日冰融回暖,府西池塘里新买了几尾名贵游鱼养着,十分有趣。她本不欲前往,两人好说歹说的拽她,搅得她不得安生看书,便只好跟着去了。
到了池塘那边,几人坐在池塘中央的四角亭子里吃茶,丫鬟婆子们伺候在外。蓝如瑾听她们只管聊些钗环首饰、时新打扮,觉得索然无味,便独自走到凭栏旁看景,只拿背对着她们。后来不知怎地,身后二人说笑打闹起来,玩着玩着就撞到了她身上。
她一时间猝不及防,下意识抓了身前凭栏撑住,谁想那横栏竟然是失修松动的,顿时撑不住倒翻在水里,她便也噗通一下子掉了下去。
府里池塘挖得又深又大,她又不会水,慌忙间只管胡乱扑腾呼救,身子却是越来越沉,连接灌了几大口水进去,意识便渐渐模糊了。周围一众婆子丫鬟也都是旱鸭子,待后来会水的仆妇赶来救她上岸时,她早就沉在水里不省人事,再晚一会命可就没了。抬回去,就一连发了好久的高烧。
前世的时候,她只当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可如今细细想来,不免觉得此事凶险之极。
当日的冲撞,果然是无心么?蓝如琳爱闹,大姐姐蓝如璇却是端庄惯了的,两人怎会打闹到将她撞倒的地步,还偏偏碰上松动的横栏?
而那松动的横栏,真是失修所致么?池心亭子常有人去,下人再惫懒也不敢不照顾好这个地方,怎会任由明显松动的横栏留在那里?
太过巧合,那大概就不是巧合。
蓝如瑾前世便知道蓝如琳的为人,表面直爽活泼,其实却是个精明的,惯会在长辈面前撒娇争宠,尤其介意其他姐妹靠近祖母。
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害命的黑心。
前世未曾留意,此生定要好好观察一番了。
蓝如琳与蓝如璇,必至少有一个是要对她不利的。
心中有了警醒,蓝如瑾退后两步,嘴角含了一丝浅淡的笑:“五妹妹好,折花可是要给祖母送去?”
此地正是南山居后头,蓝如琳身边围着的除了她自己的丫鬟婆子,还有蓝老太太院中的几个小丫头并一个较为得脸的婆子,想来是她又在祖母跟前承欢,出来折花献礼。
蓝如琳见问却不回答,只蹙了眉嘟了嘴,委屈的看住离她足有五步远的蓝如瑾:“三姐姐可是在生我气,怎地还要退后避开我?那日我和大姐姐真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那栏杆松了没人修,姐姐要是因此和我生分了,我真是比死了还难受!这些日子本来要去看三姐姐,但大家都不许我去,怕我不知轻重吵了姐姐养病,我心里可是时时刻刻惦记着姐姐的,只盼姐姐早点好呢,也好将我罪孽减轻些。”说着眼圈越来越红,几颗圆圆的泪珠就滚了下来。晶莹泪滴衬着青春少女的雪嫩肌肤,端是可爱可怜。
这一番说辞作态十分情真意切,但蓝如瑾前世在宫里好几年,什么样的情态没见过,当下不慌不忙,只和言道:“五妹妹多心了。姐姐病未好全,不敢让妹妹近身,以免过了病气。当日之事不怪你,切莫再自责。青苹,去给五姑娘擦眼泪。”青苹立时应了,掏出干净帕子朝蓝如琳走去。
蓝如琳连忙摆手拦住,破涕为笑:“不用不用,我自己擦,姐姐不是怪我就好,是我误会姐姐了。”泪珠还挂着,脸上已是笑容满满,似是十分欣喜蓝如瑾的宽容。
蓝如瑾以前崇尚真情真性,最看不惯她这种惺惺作态,若遇她对着自己这样,多半不耐烦地抬脚就走,有时还讽上一两句。此时见了却也不恼,只继续和颜悦色的嘱咐蓝如琳的丫鬟好好伺候自家姑娘。
蓝如琳见她如此,脸上闪过讶异神情,借着举帕拭泪的遮挡,仔细瞟了几眼蓝如瑾。这番举止没逃过蓝如瑾的眼睛,不由心中暗道:果然是又要借着惺惺作态刺激我翻脸,然后她便博了贤名,而我却是不知好歹的那一个。
蓝如琳这种伎俩,蓝如瑾在前世就已见惯了,只不过懒怠和她计较辩驳,被人说了也不在意。那只是她不想争,可不代表她不明白。此番见蓝如琳如此,她自将脸上神色又放缓了许多,温颜软语的安慰着。
一旁跟着的南山院婆子便笑道:“五姑娘一会洗洗再去见老太太吧,哭得猫脸儿似的,白让老太太担心呢。三姑娘病没好全,也别光站在这里吹风了,小心身子。”
“正是,姑娘快去给送花吧,老太太还等着瞧呢。”蓝如琳的贴身婢女香蕊接口道。
于是众人赶忙劝着蓝如琳,簇拥着姐妹二人进了南山院。院中高房大屋,朝南五间上房连着两间门通耳房,东西厢房的抄手游廊与垂花门相连,天井宽敞整洁,廊下或站或坐伺候着许多丫鬟婆子。
众人从后门一进入院子,立时就有丫鬟进屋去通报。蓝如琳不忙着进屋,先跑到厢房里洗脸去了。蓝如瑾也不进去,只管站在院子里静静的等着,一面打量几眼周围,发现除了南山居的下人在列,更有东府的仆妇候着,显然婶娘张氏正在里头。
一时屋里便传出蓝老太太的声音:“真是三丫头来了?什么时候起的床,怎么事先没人告诉一声呢,还不搀进来让我瞧瞧。”
于是廊下那些丫鬟婆子便一拥上前来搀,蓝如瑾却摆摆手止住她们,只扶着青苹的手走近几步上了台阶,到正房廊下便不再向前。
“孙女如瑾前来给祖母请安,祖母安好。”说着她便提裙跪了下去,手拄地面,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磕罢却不起身,只扶了青苹直跪在青石地上,手抚胸口,微微的喘气。
青苹和翠儿见她跪了,连忙也跟着跪下磕头。青苹一脸疑惑扶住蓝如瑾,不好出口详询,只面带担忧的看着她。
这一跪便把院中诸人吓了一跳,往常儿孙们请安可都是进屋行礼的,除非老太太病着懒得见人才会在外磕头尽孝,那也不是在屋外,而是在老太太卧床的外间,如今蓝如瑾的行动可是大大出乎常理。
有机灵的南山居丫头便冲屋里高声禀报:“老太太,三姑娘在外头给您磕头呢。”
009 东府婶娘
屋里静默了一瞬,便听蓝老太太说道:“怎地不进屋,在外面磕起头来?”
声音沉稳威严,和刚才那一声不尽相同。跪在屋外的蓝如瑾已经敏感觉察到,祖母声音里淡淡的惊喜和焦灼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往日惯有的态度,那是执掌管家大权几十年来所形成的习惯性的冷静和敏锐,于无形中自然流露。
这一个轻微的语气变化,只发生在方才那短短的一瞬静默中,愚钝者甚至根本察觉不出来,然而蓝如瑾却知道,祖母必定已经从她反常的举动中嗅出了什么。
还未等蓝如瑾回话,一个温和的声音也从屋中传出,语中带着笑意:“三丫头这是闹哪一出呢,断没有跑到屋外面磕头的礼,病了这么久没见着,赶紧进屋来给老太太瞧瞧吧,免得老人家担心。璇儿,快去外头把你妹妹搀进来。”
是东府婶娘张氏,蓝如瑾亲叔叔蓝泯的嫡妻,因生养两儿两女而在人丁单薄的蓝家占有极重分量的夫人,自嫁入蓝家以来就帮助婆母蓝老太太打理家事,更在蓝泽蓝泯两兄弟分家后还协理着西府事务。
管家多年以来,她不仅将两府家事打理的井井有条,待人接物也是宽和有礼,贤名在外,对待晚辈也是慈爱有余,如今这句话就是用她惯有的温和态度说出来的。
“是。”同样温和却更显年轻的声音应了一声,就有一个端庄秀丽的少女走到门外招呼蓝如瑾,“三妹妹快起来,病可好全了么?小心地上凉。”
蓝如瑾不着痕迹躲开她前来搀扶的手,略略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过目光不再看她。
此人是蓝府大姑娘蓝如璇,张氏嫡出长女,比蓝如瑾年长两岁,素来言行如其母,宽和大方,人缘极好。
不过蓝如瑾此时不想理她,只对着正房门上那猩红色毡帘正色回禀。
“祖母,如瑾身子还未好全,不敢进屋面见祖母,以免过了病气,只能在屋外磕头问安,请祖母容谅。只要您身体安好,如瑾就放心了。”
她声音不高,说到最后更是有些力气不支,喘息连连,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疲惫。
蓝老太太皱眉:“还未好全怎地就出屋了,服侍的人都是怎么办事的?吉祥,扶我出去看看。”说着便要从暖榻上起身。
“祖母千万别出来,不然孙女只好避到院外去了,此次病情颇重,实在是怕过了病气给祖母。若惹祖母出门,孙女无地自容。”蓝如瑾闻言又一个头磕下去,额头触着地面不肯起身。
蓝老太太沉吟片刻,重新扶着丫鬟的手坐回暖榻,口中道:“这也罢了。只是你病中体弱,怎好走出这么远来。如意去扶三丫头起来,别跪在凉地上,带到西边暖阁歇息去。”
最后一句是对身边丫鬟说的,于是原本给她揉腿的大丫头如意就朝屋外走,张氏也连忙跟着出了门,和如意两人一左一右扶住蓝如瑾,要将她扶起来。
“婶娘,如意姐姐,暂且等等。”蓝如瑾直起身子,对二人轻轻摇头,从两人的搀扶中抽出手来,只扶住一旁同跪的青苹。
张氏便笑道:“三丫头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免得老太太担心。这几日为着你的病老太太饮食都清减了不少,日日打发人去你那里问,如今你能出来走动了,便该让老太太安心才是,怎地又犯了执拗脾气?”
她慈祥温和的笑着,贤惠的劝着,然而那话里的意思无不在指责蓝如瑾不懂事,只知道一意孤行害长辈悬心。
是了,她就是这样。蓝如瑾跪在地上,低垂着眼眸想起过往种种。婶娘张氏一直是这样,表面贤良之极,说话做事却是处处陷阱,无时无刻不在挤兑蓝如瑾母女。只可惜她当初进宫之前竟是恍然未觉,而母亲秦氏似乎也是一样。
蓝如璇也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轻柔,像是春日里拂过碧水的微风,温暖和煦,一如她的人,温良体贴的模样让人无不舒坦。
“三妹妹起来吧,你这样一闹,知道的是你孝心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怪责祖母不去探望你,故而才这样兴师动众请安呢。其实祖母何尝不挂念你呢,只是这些日子因为你落水,她老人家未免受惊以致精神不济,现在还吃着温补养神的方子,而你又受风寒发着高烧,我们才苦劝她不能前去探望以免过病气,并不是她老人家不心疼你,你可别说什么要躲到院外的话来伤她的心。依我看,你如今能走到这里,想必病已经好了大半,不会染给祖母了,不如进屋去让她老人家瞧瞧?”
这样长长的苦口婆心的劝说,充满着教导幼妹的温和情谊,既不失姐妹深情,又有长姐风范,端的是温柔知礼的大家闺秀,越发衬托的跪在地上的蓝如瑾不知轻重,顽固莽撞,且,带着与祖母置气的恶意。
原本好好的下跪请安,就因为这轻轻巧巧几句话,变成了因为不满祖母未曾探病而刻意作态的狭隘。
本来不想理她的蓝如瑾,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她。
那样如初开红药般娇媚艳丽的容颜啊,那样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的皮囊,如何内里就是这样恶毒的心呢?
阳光透过廊下雕花镂空的檐画,斑斑点点,照在蓝如璇一身蜜合色的妆花长裙上,打出深深浅浅的光晕。她脸上端方和煦的笑,亦如春日阳光般亲和温暖。
“大姐姐会错意了,我只是跪在这里给祖母请安,未免过病气才不进屋,哪里闹了?简简单单的心意,难为姐姐心思灵巧,想出那样多的事来。”
蓝如瑾对着那张温和的脸,弯起嘴角,露出更加温和的笑容。她将“心思灵巧”说得略为高声,专门说给院子里的人听。
一面说,一面微微的喘息着,扶着胸口,弱不禁风,如春日风中摇摇摆动的柔柳新枝,让人生出许多怜惜叹惋。
蓝如璇眼底闪过尴尬,飞快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温柔的笑:“三妹妹说笑了,既然不是刻意与祖母闹脾气,那么就听话起来吧?”
蓝如瑾不再看她,眼波重新转向正门,恭肃说道:“祖母,孙女这次病中前来,并非罔顾自己身子让长辈悬心,实是专程来给祖母请安,让祖母知道孙女已经好转,只管放宽心。另外,孙女亦有不得不开口的请求,望祖母应允。”
话音一落,院中诸人神色各异,张氏母女悄悄对视一眼,顾及身边有如意在场,便未多做交流,各自依旧用关切的目光看着蓝如瑾。张氏嘴角微动,显然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屋中已经传出蓝老太太的声音,苍老却沉稳冷静,不紧不慢道:“你求的是什么?”
蓝如瑾恭谨垂眸:“孙女请辞乳母范氏。”
院中一时鸦雀无声。
张氏忽然呵呵笑了一下:“这是怎么说的,三丫头莫不是病傻了?”
010 温厚长姐
蓝府诗礼传家,极重礼义孝道,历代以来皆对乳母颇为看重,并不将其视为普通奴仆,盖因念其哺育之恩,以礼相待。是以各代少爷小姐长成之后,乳母多能得养天年,生活优渥,平日里若有过错也都大事化小轻松揭过,少有惩罚。若有幼年主子不知事薄待了乳母,多会受到长辈教训。
如今蓝如瑾这样公然请辞乳母,已是越了蓝府的规矩道德。
“再说一遍,我没听清。”蓝老太太道。
蓝如瑾神色不改,堪堪重复:“孙女请辞乳母范氏。”
“为何?”
“她狡诈诡骗,欺瞒主子,日常克扣孙女的吃穿用度,孙女病中亦不收敛,饮食起居故意薄待,不知所安何心。若任其妄为下去,孙女此番重病不知是否还有痊愈之日,今日强撑病体前来面见祖母,已是天赐大幸。”
蓝如瑾一字一句,气喘吁吁,说到最后哽咽不能成语,只管抚着胸口大口喘息,半个身子靠在青苹身上,单靠自己已是无法好好跪着。
“三丫头,这可是真的么?这、这、这怎么可能。范嬷嬷平日那样敦厚的人,按理说不会行此刻薄之事呀……”张氏满面惊诧,用帕子掩了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可是你要做什么事她拂了你的意,所以激怒你前来告状的?丫头啊,请辞乳母是大事,不能儿戏呀!”
狠毒妇人,又说这样言有所指的话!
蓝如瑾靠着青苹,摇摇欲坠,面色苍白,闻言虚弱一笑:“怎么,婶娘以为我拼命前来,只是意气用事么?若非我实在怕她将我‘服侍’死了,怎会冒着病情加重的危险出来吹风。”
蓝如璇连忙安抚:“三妹妹莫着急,母亲也是怕你一时莽撞才出言提醒,咱们蓝家没有做过辞退乳母的事情,礼义为先,三妹妹可要好好思量,莫让人说咱们刻薄寡恩才好。”
刻薄寡恩?
看来她们母女非要给她安个罪状不可。
蓝如瑾喘着气道:“若是她本性温良,我这样算是刻薄,可她平日里逾矩之事我从未计较,只这次病情日重却无人尽心照料,我实在是怕丢了性命才来禀告祖母,难道也是我做得不对么?礼义相待也需看人,她这样表面宽厚内里狠毒的,若我们还要厚待于她,岂不是自毁自伤。”
一通话说下来,蓝如瑾脸色越发苍白,靠住青苹不能跪稳,风一吹就要倒下的样子。一旁如意连忙扶住,抚着蓝如瑾后背帮她顺气,低声劝道:“姑娘莫激动,小心身子。”
“多谢姐姐。”蓝如瑾向她虚弱一笑。
张氏忙道:“三丫头赶紧起来,这样子实在太让人忧心了,婶娘看着一阵阵的心疼。那范嬷嬷到底如何咱们以后再说,先顾好你的身子要紧。”
“是啊,三妹妹别让祖母担心了。”蓝如璇也说,“辞退乳母是大事,并非一时半刻就能商量妥当的,你这样跪着逼祖母应允岂非太过着急了些。事情还没弄清楚,你让祖母如何决断呢?不应你,你跪着不起来,应你,若冤枉了她,日后岂不后悔,于祖母和我们蓝家的声名亦有损。你要是懂事,就先起身再说。”
一句话说的周围诸人皆暗暗点头,脸上纷纷露出“果然是大姑娘知理”的表情来。
蓝如瑾听了,心中亦是十分佩服。这样的应变,这样谆谆的态度,传到哪里都只能被称赞知事明理,也不怪张氏母女两个贤良了这么多年。
而她蓝如瑾自懂事起就一味醉心书画,不喜女工,不爱在长辈面前讨好承欢,向来冷清淡薄得紧,行事又大多不顾及别人感受,因此多被人称颂的是相貌才情,却从没人说过她贤惠明理。
这一次,在别人眼里,自然又是她蓝如瑾不懂事胡闹,而蓝如璇悉心劝导的场面。
众人心中在想什么,蓝如瑾十分明白。开口之前她就知道此事做得有些急促,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红橘和范嬷嬷务必要尽快拔除,就算因此担了凉薄的名,也必须做。
一定要开了这个头才行,否则之后的整肃诸人都是空谈。
拿范嬷嬷开刀极不易,但若成了,效果也会最好。
当下蓝如瑾不接张氏母女的话,只振了精神,冲着屋中禀道:“祖母容禀,孙女平日虽不理人情世故,但长辈多年教导不敢忘,就算向来行事任性了些,那也是长辈们宽厚宠着孙女,孙女心里明白,所以怎样任性也是有分寸的,绝不敢做出有悖祖训的事来。孙女自幼受祖母教导,辞退乳母是何等要事怎会不知,岂会拿来儿戏?实在是范氏欺人太甚,将孙女欺负得狠了,孙女才不得不冒着被人指摘的风险出此下策。此番若遣了范氏,不仅是孙女的福气,也是蓝家上下及日后所有晚辈的福气,否则若乳母们都效仿起范氏来,挟恩行私,欺辱幼主,我蓝家子孙哪里还能安然成长,何谈后世繁荣?万请祖母三思。”
这番话又费了许多精力,蓝如瑾言罢便倒于青苹怀中,垂目喘息养神。
一时周围静悄悄的。院中仆妇知道轻重,自是不敢搭话,张氏母女大约未想出应对之词,且蓝如瑾言语有条有理,事情未明之前她们也不好太过明显地阻拦,因此这回也未搭言。
而那蓝老太太,自从蓝如瑾提出要求后就一直没有出声,只在屋中静静的坐着,听张氏母女与蓝如瑾对答。
南山院屋内屋外一时寂静得很,只有廊下挂着的白玉鹦哥歪歪脑袋,嘶着嗓子喊出几句“老太太安好”,是丫头们平日教惯了它的。
日影在地上一寸寸的走,软风吹过,送来若有若无的早春花香。
蓝如瑾跪在地上,感觉到膝盖处一阵阵的凉。她想起潋华宫赐死的那个早晨,也是这么跪着,深秋露重,比现在凉得多了。那时候她心如死灰,近乎无知无觉,对那刺骨的寒凉并不在意,甚至还感谢那凉意刺激了感官,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
而如今,心里有了所求,对未来有了期待,肢体便也不再麻木,这一点微微的凉气她刚一跪下就感受到了。不过,早春的凉,再凉也带着暖,不久后就是百花齐放,万紫千红的时节,好日子长着呢。蓝如瑾微微闭了眼睛,靠在青苹温暖的怀中,静静等待着。
011 审问刁奴
过了许久,蓝老太太才开口。
“三丫头,你说范氏苛待于你,可有证据?”
苍老沉稳的声音隔着厚厚的毡帘响起,蓝如瑾眼波微动,从青苹怀中抬起头来。
重新跪直身子,她回答的一丝不苟。
“祖母,往日暂且不说,现今证据有三。”她不紧不慢一一道来,“其一,孙女病中她教唆婢女上冷饭,事后还说是孙女高烧才觉得饭菜凉,任谁都知道真正的冷饭和发热中感觉到的凉根本不同,孙女再糊涂也不会分辨不出来。此事往浅了说是婢女疏忽,往深了说,难免有故意拖延病情的嫌疑。”
眼见一旁张氏要开口,蓝如瑾不给她机会,紧接着又道:“其二,孙女日常所用碧梗米时常被其换为白米,比如今晨孙女就用的白米粥,而份例中的碧梗米想是被她吃了。以下人粗陋之物调换充数给主子使用,常发生在孙女院中。”
碧梗米粥是红橘吃了,但蓝如瑾故意将之推到范嬷嬷身上,端看之后范嬷嬷是否会替红橘顶罪了。若是能让两人对质互咬,那才是好。
“还有第三,孙女今晨早饭份例的四菜一汤变成三菜一汤,有一份蜜汁火腿尚未进到孙女眼前,就被范氏拿回去给家人用了。孙女不计较这一饭一菜,平日里也多有赏赐她们的时候,但背着主子行偷窃之事,却是为仆役者大忌。孙女素日的钗环首饰也多不全,许多都被丫鬟们或借或拿弄得不见了踪影,概因从乳母嬷嬷起就做了榜样,下面人便一个个效仿起来。”
“祖母,如瑾在此诚心请求您老人家体恤,准我辞了范氏,日后也好管教其他奴婢,否则上行下效,愈发猖狂,无人尽心服侍,孙女的病不知要何日才能好。”
一个头磕下去,蓝如瑾伏在地上,静等屋中发话。
哐啷!
茶盏落地碎裂,蓝老太太冷笑道:“竟有这样的事,真是要反天了。我襄国侯府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奴才,我竟一点不知道。”
“老太太息怒。”屋中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齐声恳求。
蓝如瑾伏跪的姿势使她能看到一些身后情形,余光之中只见一群仆妇后排有条深青色长裙动了动,朝后门方向走去。
她记得刚进院子时,看到那方向立着的几个人是张氏带来的仆妇。当下便微微抬头去瞄张氏,果见她正对那个方向用目示意。
蓝如瑾立刻直起身子,冲那妇人背影喊道:“你且站住。”
声音不高,却充满冷意,在此时静悄悄的院子里显得尤为清晰。那妇人本就做贼心虚,被这样一喊立时站住了脚,回头愕然看着蓝如瑾。
蓝如瑾道:“虽然不大认得你,但我记得你和范氏很有交情,此时溜走莫不是要去通风报信,嘱咐她想好理由、找好证人过来搪塞推诿?”
那妇人立刻露出笑容:“三姑娘误会了,老奴这是要去解手呢。”
“为了避嫌,暂且忍忍可好?”蓝如瑾转向张氏,恳求道,“婶娘,她是你的人么?求您略略管束一下,侄女感激不尽。”
张氏脸色阴沉,立时喝骂那妇人:“什么时候不好去,偏在这个时候,还不赶紧回来站好!”说罢又安慰蓝如瑾,“三丫头莫多心,她跟范嬷嬷没什么交往,想是你记错了吧。”
“兴许是吧。不过侄女放心不下,只好拘一拘她,还请婶娘成全。”蓝如瑾态度诚恳。那人是否和范嬷嬷有来往蓝如瑾并不知道,此时只不过是找借口留下她罢了。
“那是自然。”张氏一脸宠溺地答应了,又道,“璇儿照顾你三妹妹,我去伺候老太太。”说着转身进屋,柔声安慰发怒的婆婆去了。
蓝如瑾重新伏跪在地,目光所及之处再无一人开溜。
这一段小插曲自然都传进了屋中蓝老太太耳朵里,只听她冷声吩咐道:“都给我好好在这院子呆着,谁也不许去报信!如意,扶三丫头起来,给她端把椅子坐着。吉祥,去梨雪居找范氏来。”
“是。”大丫头吉祥应声而出,带着两个婆子绕出后门。这边如意扶起蓝如瑾,自有手脚利落的小丫鬟端了锦缎软椅来,请蓝如瑾坐下,还体贴的奉上靠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