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太守?”如瑾一惊。
难道,父亲的突然归家和佟太守有关?到底是什么事让父亲家都不回,先要到他那里驻留半日?想起那日和佟太守一番对话,如瑾心中隐隐惊跳。
“今日父亲出门莫非也是去找佟太守?”
青苹摇头:“这却不知道,待要跟侯爷出门的人回来才能打听了。”
如瑾捏紧了帕子,“让兴旺多多留意这些事,事无巨细都来禀报我知道。”
青苹见如瑾脸色严肃,忙应了出去跟品霞传信。如瑾不禁在房中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正在发生,像是乌云一般黑沉沉压过来,投下幽暗可怕的巨影。
到了晚间的时候蓝泽回府,如瑾不久就得到了消息,他日间果然是去会佟太守了。如瑾不禁更加担忧。
晚间用过饭,如瑾借着要亲手给父亲烹茶,将父亲留在了母亲房里坐着。秦氏在一旁做针线,蓝泽靠在榻上捧着一卷书闲看,如瑾执着热汤轻巧流畅做着烹煎事,不一会茶香便盈满了整个屋子。
蓝泽放下书来,抬眼看了看女儿,颇为感慨:“多日不见,你长进了许多。”
如瑾微笑:“女儿本来就懂一些皮毛,只不敢在父亲跟前献丑罢了,今日舍脸试一回,若是烹得不好,父亲可别笑话。”
“噫,说话也比往日讨喜了。”蓝泽似乎对女儿的转变十分不解。
秦氏手中针停了一停,沉默着复又继续。如瑾道:“是女儿以前不懂事,不知道在父母跟前尽孝承欢,只一味左着性子胡闹,今后可不会再那般模样了。”
说着捧了一盏新茶奉上,热气袅袅,香味扑鼻。蓝泽看了看茶盅,颔首微笑,很是满意地接过去,眯起眼睛品了一口,赞道:“好茶!”
如瑾一笑,特意选的松林问道图样的一套盅子,净白润瓷上细细金线勾勒着古树与行旅,最是对蓝泽的脾气。又奉了一盏给母亲,见父亲心情很好,如瑾便放下汤壶,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父亲喜欢就好,能哄着父亲母亲开心是女儿最大的福分,女儿一定会惜福。”
蓝泽诧异道:“这么说起这些来了?”
如瑾又叹了一口气:“原是我见了佟家秋水姐姐的样子,心有所感罢了。我和她性子本就相像,如今看她境况如此,不得不细细思量以往行事,方才悔悟以前全都错了。”
蓝泽皱起眉头,挥手遣退了屋中婢女:“佟家的事情你知道?”
“父亲也知道么?佟家似乎并未张扬此事,一般亲友都不晓得呢,父亲才回来怎会……”如瑾面露惊讶,只做不知父亲出门之事。
蓝泽道:“我见过佟太守了。”
秦氏不知道底细,见父女俩这样对话不禁相问,如瑾便将佟秋雁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秦氏惊道:“怎会这样!怪不得你连番去佟家。”
“女儿素与秋水姐常来常往,当日那位贵人闯花园的时候女儿也在场。”如瑾一脸愁容,“事后知道秋雁姐那般遭遇,女儿心里难过得很。秋水姐不拘小节的莽撞害了秋雁姐,害了佟家,女儿便知自己也得改了性子才好,不然若闯了祸可要带累父母。”
秦氏听了也是感喟,蓝泽却对此不以为然,大手一挥:“内宅短浅见识。怎就是害了佟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番恐怕还是大好机会。”
如瑾心中一跳。怕什么来什么,父亲果然有心沾染此事。天家皇族,岂是轻易能够借势的!
“父亲的话女儿有些听不明白。”如瑾试探相问,“佟太守似乎很担心与长平王扯上关系,女儿常见书上说伴君如伴虎,私下忖度,恐怕跟皇子有牵连也是诸多凶险。佟太守这么久不宣扬此事,想来也是怕女儿不能站稳脚跟。”
蓝泽呵呵一笑:“你倒还算有些见识,不枉读了那么多书,只不过也是管窥一斑罢了。向来大功业都来自大凶险,蓝家祖上若不是跟着太祖起事,也不会有我们今日的富贵。如今太平盛世无有烽烟,佟家一个小城太守,想要泼天富贵又要从哪里下手?”
说起这些蓝泽颇为兴起,不禁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大有纵论天下的慷慨之气,红光满面。如瑾只看得心中忧惧。
什么泼天富贵,就算有也是佟家的,父亲又在这里意气风发什么?想来,他是跟佟太守有过密议了,恐怕这次匆匆返家也是因了此事。
越想越提心吊胆,如瑾勉强跟着笑了两声,又倒了一杯茶奉上,“女儿自然比不上父亲见识深远,只是看了几本史书胡乱议论。曾见书上记载前几代陈朝之时,有魏丞相嫁女于皇子,并暗中推波助澜左右拥立储君事,一时风光煊赫,最终却落得罢官抄家的下场。丞相尚且如此,又何况佟家小小一城太守,何况秋雁姐尚无名分?佟太守若安分也就罢了,若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恐怕他家祸事不远。”
蓝泽闻言,满脸意气渐渐变成了不郁,皱眉看着女儿:“你怎么会有这样想法?佟家素与我家相交深厚,说这样不吉利的话,难道你盼着人家有祸事。”
“女儿怎敢盼着他家起祸?”如瑾一见父亲如此,就知道方才的话他完全没有听进去,心中焦急,勉强耐着性子柔声劝解,“慢说父亲和佟太守以朋论交,就是女儿自己也跟秋水姐姐亲厚,自然希望他家安稳长久。只是若佟太守不自量力,恐怕是不能安稳的。正因为亲厚之故,女儿才为他们着急。”
蓝泽有些烦躁,摆了摆手:“无需多虑,大人的事你们闺阁女儿不要掺和就是了。再烹盏茶来吧,方才的都凉了。”
如瑾眼见劝解无用,眉间不觉笼上一层郁郁之色,低了头再次烫盏烹茶,却几次不小心将茶水溢出盏外。
秦氏看在眼里,为女儿担心,放下手中针线冲蓝泽笑了笑:“侯爷胸有丘壑,自然见识不凡,您说佟家没事就是没事。不过,左右是人家的事情,侯爷倒是不必为此劳神费思,且安坐喝女儿的茶就是了。”
不料蓝泽听到“左右是人家的事情”眉头就是一凝,沉着脸瞅了秦氏一眼,哼了一声,“妇人之见。”说罢将盏中有些凉了的茶仰头饮下,也不等如瑾再烹新茶,站起身来弹了弹袖子,“我去书房坐一会,你早些歇了吧。”之后挑帘而去。
秦氏愕然看他远走,脸色渐渐暗了下去。如瑾眉头越皱越紧,父亲如此固执不听人言,该如何是好?
母女俩一个默坐榻上,一个对着热气腾腾的茶汤蹙眉深思,半晌后听得秦氏一声自嘲的轻笑。“不过稍微给些好脸色,就真把我当作任他训斥的贤妻了。”
“母亲!”如瑾惊醒,只顾思虑佟家的事情,忽略了母亲感受。母亲那样的性子,肯低下头来讨父亲的好,心里该是怎样的委屈。如今父亲不管不顾拂袖而去,一点情面不给,却将母亲置于何地。
正想着如何劝解,秦氏却朝着女儿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跟他闹,我要做最贤惠大度的正室夫人。就为了这管家权我也得当个好媳妇,让他看着,让老太太看着。”
如瑾望着母亲没有一丝笑意的眼睛,将那双眸子深处凄凉的坚定看得分明,心中一酸,上前几步,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她。
“母亲别伤心,他脾气不好,咱们不跟他计较。您还有我呢。”
秦氏抬手拍拍女儿的头:“是,母亲有你,又有什么好怕的。”
如瑾突然就想到潋华宫的那个早晨,也是和母亲这样抱着,那时候母亲的身子多瘦啊,她一只胳膊都能圈过来。现在母亲好好的在身边坐着,她还烦恼什么呢。父亲不听劝,她再继续劝就是了,总不会让蓝家跟商氏皇族沾上分毫,总要保着这份家业。
想到这里,如瑾直起身子笑了:“母亲,我给您重新烹一盏新茶。”
秦氏点头,含笑看着女儿行云流水的动作,眼里凄凉渐渐消退。过了一会,她主动开言道:“你方才跟你父亲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你思虑的极是。只是看你父亲那个样子,恐怕是想要趟佟家这趟浑水,他跟佟太守素来走动得勤,只怕他一意孤行。”
如瑾见秦氏情绪好转,慢慢将自己让品霞打听的消息说了出来:“父亲也许早已拿定了主意。上次见到佟太守,我就觉他不是个甘心逆来顺受的,想必会有一搏,却未曾料到他会将主意打到父亲身上,可叹父亲又雄心勃勃。”
秦氏道:“我虽然不如你看的书多,但伴君如伴虎这道理也算略略知道。你父亲只顾着重振家业,性子又倔,脑子又不灵光,在家就能被几个小妾唬弄,在外面想必也会被人左右,说什么塞翁失马,要是沾了佟家,我看是祸大于福。”
如瑾担心的正是这个。身为女儿,她自然知道自己父亲是什么样子的人。说起为人处世的圆滑机灵还不如叔父蓝泽,又怎能去与浸淫宦海的那些人打交道,只怕这次就被佟太守诓得不轻,否则他好好一个侯爷,作甚对人家女儿做妾的事大发感慨,多半是已经起了心思借此谋算自家前途。
却不知,这样的谋算是何等危险!
想起前世父亲那荒唐的获罪,不过是因为祭太祖时略有失仪,事后就被有心人扣了重重罪名,直至最后家族倾颓,人头落地。恐怕记在史册上,也是分外荒诞的一笔。
绝对不能让父亲起这种心思,绝对不能!
如瑾叫了青苹进来:“跟品霞说,让她表哥盯紧了外院的事情,父亲一举一动都给我禀报清楚!父亲若去见佟太守,想法子弄明白他们在谈什么。”
……
伺候一连几日,如瑾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只因每次父亲去和佟太守相谈时,必会遣退随从。如瑾心中担忧越来越甚,因为父亲出府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是去找佟太守,有时却不知道见的是什么人,颇为神秘。
“姑娘,去外头走走吧,太阳快落山了,外面也不会太热,西边池子里开了荷花。”青苹见如瑾总是闷闷不乐,这日饭后便劝她。
如瑾亦知此事急也急不来,索性去外面转转也好,于是带了丫鬟到园子里散心。到了荷花初绽的时节,小池塘里半池碧绿色的莲叶田田如盖,红莲与白莲交错盛开,夕阳余晖下婉约如静女。如瑾站在碎石甬路上,看见池子对岸回廊凸出处一角朱红色的凉亭。
当日就是在那里,她骤然落水,之后生了许多日的病。今生也是从那时开始的,因而再看见那亭子,不免感慨良多。现如今,亭子自然是加固防护得十分妥当,再不会有栏杆松散致人落水的事情发生,然而,如今面对的种种事端,又有哪件亚于落水的凶险了?
如瑾默默看了亭子一会,看着夕阳的光线渐渐从亭盖上移开,直到那里成了一片昏暗不清的轮廓。
“走吧。”没有看景的心情,再好的荷花也不过草木。
绕过池塘朝前散了一会,又去花房看了看盆栽的各种花卉,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前方灰蒙蒙的地方出现了一盏灯笼,快速朝这边移过来。
“可找着姑娘了!”是碧桃。之前她又去各处闲聊走动了,并不在身边。
如瑾让她在前引路,“告诉过你多少回了,行动间稳重一点,别老风风火火的给我丢脸。”
碧桃喘匀了气,挥手让另外几个小丫鬟退后一些,这下跟在如瑾身边低声道:“是奴婢忙着告诉姑娘好消息,所以心急了些。姑娘,流言的事情有眉目了,您猜是怎么回事?”
“卖什么关子,直说吧。”如瑾陷在为父亲担忧的情绪中,听了这桩本是恼人的事情,反而觉得成了一种调剂。
碧桃提着灯笼,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小三子挺灵透,这次也找了凌先生那些市井朋友帮忙,人多办事快,那些人又是三教九流的很熟悉地头,顺藤摸瓜就摸出了眉目……”
“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别让姑娘着急。”青苹都忍不住催了。
碧桃哼了一声:“说起来真让人不敢相信,这些不着边的流言,竟然是从咱们侯府老人那里传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范嬷嬷那老货。”
青苹有点愣:“……哪个范嬷嬷。”
“还有哪个,以前咱们院子里的,姑娘的乳母啊。”
“啊?”
青苹吃惊不小,如瑾倒是如常,只微微牵了牵嘴角:“她还是这么能干。只是,恐怕不是为了朝我报仇这么简单罢。”
碧桃猛点头:“姑娘猜得对。她呀,她最近跟香竹的娘来往可密切了。”
香竹?刘姨娘……如瑾脸色一冷,就知道刘姨娘沉默安静得太不正常,蓝如琳受了那样的委屈,她怎么会无动于衷。
“最近市面上的流言到了什么程度?”已经许多日过去了,如瑾觉得,行事之人大概也该添些新东西进去了。
碧桃笑道:“没什么,还是那样子,姑娘别担心,这不已经查出她们了么。”
如瑾站住脚,瞄了她一眼:“你说谎的时候眉毛就会翘高。”
“……”碧桃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眉毛。
“说。”
“是……”碧桃缩了缩脖子,低声道,“这两日开始传当日为凌先生投水的小姐……正是咱们侯府的……”
如瑾慢悠悠道:“所以正好联系起我的落水重病,是么?”
碧桃没敢接话,外头确实有很多人这么联系,而至于侯府小姐落水生病的事情为何连街边卖菜的都一清二楚,不用想也知道是有心人在背后鼓捣了。
如瑾沉默着走回了梨雪居,沉默着洗漱更衣,将要就寝时,坐在床边笑了笑。“我也需得行几件刻薄事了,不然什么人都敢欺负到我头上。”
……
蓝泽几日不曾在秦氏那边歇息,晚间多在几个小妾房中。这一日晚饭后去了刘姨娘那里,刘姨娘自是殷勤侍奉着喝茶用点心,临睡前亲自替蓝泽打水洗脚。
蓝泽靠在软垫上坐着,稍稍一低头,就能看见刘姨娘薄衫领口里若隐若现的桃红色抹胸,随着她撩水的动作,那抹颜色就时不时更清晰几分。蓝泽手中本来捧着一卷书,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回头看了几行字之后又忍不住再看一眼,最后索性扔了书,直接伸手将刘姨娘下巴抬起来。
刘姨娘脸一红,别开眼:“侯爷做什么。”
蓝泽笑道:“不洗了,收拾了吧。”
刘姨娘自然明白,红着脸匆匆替蓝泽擦干双脚,端盆出去交给丫鬟,飞快洗干净手后,对镜整了整头发,又在脸上扑了一层淡胭脂色的香粉,低头看看领口,将领子朝两边拽了拽,露出更多的抹胸颜色来,这才回身进了内室。
丫鬟香竹伺候在外间,见里面说笑几声后就没了声音,便悄悄退出去,匆匆跑到前头小厨房去要热水。小厨房的婆子见她此时来要水,自然知道为什么,笑道:“侯爷又在刘姨娘那里了?回来才几天,大半日子都过去,到底有旧年的情分在。”
婆子笑得和善,香竹却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所谓旧年情分,不过是说刘姨娘当年是蓝泽的婢女罢了。于是笑笑:“您说得对,侯爷待我们姨娘情分深厚,自然与别人不同,羡慕也羡慕不来。”说罢提了一壶热水走开。
婆子在后头不服气的冷哼几声,香竹只当听不见,白了一眼径自回后院。说风凉话又有什么用,曾是婢女又怎样,谁得宠谁遇冷明摆着呢。这样想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一路小跑就回了自家院子。
却不料刚进外头堂屋,耳边就听得蓝泽含了怒气的呵斥:“……你说!说啊!”接着就是刘姨娘嘤嘤的哭声。香竹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水壶,悄悄走到内间门外屏息听着。
“……侯爷,妾身真的不知道啊!侯爷您……”
刘姨娘含混不清的哭诉被蓝泽打断:“不说是吧?呵!好,好呢!我才走了几个月,你真是够本事!今日你不给我说清楚,别怪我不念这许多年的情分!对,我也不用念什么情分,左右你心里是没这情分的……”
香竹听着不对,赶紧一掀帘子进屋跪了下去:“侯爷您息怒,姨娘可是整日念着您的,就算做错事也请您包涵,姨娘最关心的就是您。”
噗!一团乌漆漆的东西兜头砸在香竹脸上,砸得她脸上火辣辣的。她却也不敢喊疼,定睛去看砸过来的东西,却是一双还没做完的灰色布鞋,鞋面很长,一看就是男人的尺寸。
“睁开你的眼睛仔细认认这东西,还有这个,从鞋里掏出来的!”蓝泽又摔下来一个物件,指着香竹怒道,“她不说,你说!你若也敢跟我嘴硬,先拖出去打死。”
香竹差点没被最后一句吓死,战战兢兢去瞅另一件东西,一看之下几乎魂飞魄散,脸和脖子腾地一下子烧起来,连手背都是红的。
“这……这……”她再不敢看那东西一眼。桃红色的香囊,玉粉色的绣线,绣了两个赤条条的男女纠缠在一起,白花花晃在眼前,差点没让她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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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污言相向
“这……这东西从哪里来的……”香竹唬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顿时明白了蓝泽发怒的根由。这样的东西怎么会……
香竹偷偷去看主子,不妨却跟刘姨娘的目光对个正着。“死丫头你看我干什么,还不快跟侯爷解释清楚,这东西不是我的!”刘姨娘吼她。
香竹反应过来,立刻爬到蓝泽腿边磕头:“侯爷您息怒,这腌臜玩意真的不是姨娘的,姨娘是什么样的人您不知道吗,阖府上下最知礼懂事的就是她啊!”
“不是?”蓝泽冷笑,铁青着脸将床上铺盖都掀到了地上,“不是她的,怎会藏在她褥子底下?”
刘姨娘只穿了贴身小衣,大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手中提着一件外衫遮住胸口,横流的眼泪冲花了晚妆。“侯爷……妾身真的不知道啊!妾身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香竹你说,你整日给我收拾床铺的,你根本没见过这东西是不是?”
“是!”香竹慌不迭点头。
“她是你的奴才,自然要给你遮掩。”蓝泽一脚蹬翻了桌子,青瓷茶盏乒乒乓乓摔了一地。
刘姨娘和香竹全都吓得俯在地上磕头,蓝泽素来以端方态度示人,就算生了气也不过是冷哼几声,此时这种暴怒的样子她们别说见过,就是想都没想过。
院子里另外还有一个小丫鬟和两个杂役婆子,已经全都被惊醒了,战战兢兢跑到屋门口听动静,然而谁也不敢进去相劝,只管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又听屋里乒乓一阵响,不知又砸了什么。一个婆子有点害怕,小声嘟囔:“要不要告诉太太去?侯爷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火,恐怕姨娘受不住啊。”
“你傻了,这怎么能让太太知道,不是给姨娘没脸么……”另一个婆子数落她。
“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淡淡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几人都是一惊,连忙回头去看。黑漆漆的院子里,八盏灯笼两溜排开,秦氏一身烟紫对襟妆花褙子,钗环齐整,扶着丫鬟的手款步而来,不慌不忙走到廊下。
“太太!”几个仆婢慌忙行礼。
秦氏垂眸扫一眼几人,又看了看内寝窗上映照出的人影,声音有些冷:“深更半夜,你们院子里闹腾些什么,吵得董姨娘都不能安眠。董姨娘,是不是?”
众丫鬟身后这才慢慢腾腾挪出一个人,怯怯道:“……也不是睡不着,就是听了动静不知道是什么事,一时慌了手脚,所以才去禀报太太的……既然太太来了,妾身这就回去,免得添乱。”说着就要往远蹭。
秦氏叫住她:“且别忙走,看样子侯爷发了很大脾气,你留下帮忙劝劝。”说罢也不看她,径自带人进了屋子。孙妈妈笑着朝董姨娘道:“姨娘,一起进去劝劝侯爷吧?”虽是询问,那语气却是不容董姨娘推脱的。
董姨娘无法,知道此番是躲不开了,只得磨蹭着跟在孙妈妈身后,随着秦氏进了屋子。蓝泽的火气还没发完,哐当又是一个瓶子扔到了地上,正好摔在刚刚走进内室的秦氏脚下。
“侯爷这是怎么了?”秦氏低头看了看粉碎的瓷片,抬脚绕过去走到蓝泽跟前。
香竹跪在那里不敢动,见人来了,慌忙将椅背上搭的一件外袍拽下来,给刘姨娘披到身上权作遮挡。然而那外袍也是轻纱的,其实遮不到什么,秦氏扫了一眼就别过头去,向蓝泽道:“侯爷有什么事也别着急,且容刘姨娘穿上衣服,不然这么多下人看着呢,以后让她怎么做人?”
刘姨娘裹着纱衣,狠狠咬住了嘴唇。既知道我会没法做人,为何要带着这么多人进屋?来得这样及时,来得这样巧……刘姨娘心头一震,抬头盯住秦氏。
“穿衣服!瞪着太太做什么!”蓝泽突然发作。刘姨娘赶紧低下了头,跪行几步,匆匆将床上一团揉皱的衫子胡乱穿上。
秦氏叹口气:“也怪我莽撞了,没想到屋里是这个情形,不该带这么多人来。”说了挥手遣退了丫鬟们,只剩了孙妈妈和董姨娘在屋里,这才继续跟蓝泽说话,“侯爷,什么事让您发这样大的火气,吓得前头董姨娘睡不着觉,这才把妾身叫来看看。”
地上跪着的刘姨娘就狠狠盯了董姨娘一眼,董姨娘低头也不说话,只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娇娇怯怯的。
然而蓝泽此时却也没心情去欣赏她的娇柔,黑着脸坐到椅上。秦氏便问刘姨娘:“今日事你伺候侯爷,却闹成这个样子,做了什么你自己说吧,好好认错,我帮你跟侯爷求个情。”
刘姨娘一脸羞恼,别了头不开口。孙妈妈上前几步,拾起了地上扔着的鞋子和香囊,眉头一皱,递到秦氏跟前,“太太您看。”
秦氏脸色一变:“什么东西,快扔了!”
于是孙妈妈将东西又放到地上,董姨娘在一边看得分明,顿时用帕子捂住了口:“这……刘姐姐,这是你的东西吗……难怪侯爷生了这么大气,你真是……侯爷待我们不薄,你怎可……”几句话吞吞吐吐的说完,那边蓝泽的脸色又暗了几分。
“不是我的!”刘姨娘深恨,跪爬两步抱住了蓝泽的腿,“侯爷您听妾身说,这东西绝对不是妾身的,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您要替妾身做主!”
秦氏便看向董姨娘:“是你叫了我来的,你且说说,你知道些什么?”
董姨娘吓了一跳,顿时也跪了:“侯爷太太明察,妾身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住得近,听见这边有动静才去喊太太过来的,妾身是为侯爷担心,对此事一无所知……刘姐姐,你不认错就罢了,何苦拉扯旁人。”说着,同样嘤嘤哭了起来。
蓝泽眉头深锁,顿时烦躁:“都闭嘴!哭什么哭。”
“侯爷,要么您且回前院休息?这么晚了,总不能让您熬坏了身子,让素荷服侍您歇了吧。妾身留在这里替您问问刘姨娘,还有董姨娘帮衬着,您放心,一定给您查清楚。”秦氏柔声劝道。
蓝泽也是觉得头大如斗,又颜面尽失,索性一挥袖子:“你且问她!”说罢一脚甩开刘姨娘,黑着脸走了。
“侯爷慢走。”秦氏福身行礼相送,派了几个丫鬟伺候蓝泽离开,回过身来,淡淡看住了刘姨娘,“有什么话想说的,你就好好说吧。”
……
天光初透的时候,南山居杂役婆子早起开门,一眼看见门外跪着个人。
婆子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睡迷了还在梦中,然而再睁开眼睛看时,确确实实那里是有一个人。长发披散,不饰钗环,一身红裙鲜亮得如同天边彤云。
“又是闹哪一初?”婆子心里嘀咕着。她还没忘记大姑娘蓝如璇门外长跪的事情,最后闹了好大的动静,还牵连了人命。这一次,这位又想干什么?
忐忑着上前,婆子朝那人福了福身:“五姑娘,您这是?”
蓝如琳抬起素白的一张脸,“替我通传,我要见祖母。”
婆子唬了一跳。蓝如琳脸色惨白得像鬼一样,眼睛红红的,神色凄厉,顿时让她想起了戏台上乱窜乱跳的地狱小鬼,再也不敢看第二眼,匆匆忙忙就跑进去通禀。
蓝老太太还没睡醒,吉祥出来听了消息,站在廊下看了看大门外那图火红的影子,脸色平静,“再大的事也大不过老太太的身子,且让她等着。”
婆子有点担心:“万一有急事呢?要么姑娘还是秉一声吧,咱们犯不着为她担这干系。”
吉祥笑笑:“要是急事太太早就来了,岂会是她跪在这里。”
婆子顿时醒悟,暗悔自己心眼不好使,大太太是五姑娘的嫡母,有什么事值得她绕过嫡母直接来跪老太太?想必是跟太太有关的事了。这可不是底下奴才能掺和的,婆子朝吉祥笑着道谢,慢悠悠走回大门口回话去了。
于是蓝如琳就在外头跪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直到老太太睡醒起床,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才听到老太太要见她的消息。她踉跄着起来,顾不得腿脚酸麻疼痛,进了门一路扶着抄手回廊的栏杆朝正房走。
却正好遇到如瑾从后门那边进来,见到她,如瑾笑道:“五妹今天真早。腿怎么了,如何走路一瘸一拐的?”
蓝如琳恨恨看了如瑾一眼,也不说话,继续拐着腿脚朝门口走,明丽的红裙沾了灰尘,长发披散着一直垂到腰下。如瑾一直目送她进屋,嘴角淡淡勾起。
须臾秦氏陪着蓝泽来了,如瑾上前请安,蓝泽就要进屋去见老太太,如瑾低声道:“父亲是否等会再去?五妹在里头,她一早就在这边跪着,想必是为刘姨娘求情,您现在进去恐怕让她没脸。”
蓝泽皱了眉:“她掺和什么!她是主子小姐,太太才是嫡母,岂有她为了刘氏跟我唱反调的道理。”说着一脸怒气走进房中去了。如瑾和秦氏对视一眼,相继跟上。
里头蓝如琳正跪在罗汉床前痛哭流涕,蓝老太太一言不发阴沉着脸,见蓝泽进去才道:“你屋里的事自己处理好,别闹得鸡飞狗跳惹人笑话。”又向秦氏道,“把五丫头管好了,教教她什么是侯府小姐的体统。”
“祖母!”蓝如琳哭得哽咽,“您开恩救救姨娘吧,她一定是遭人陷害了,只求您给个恩典留下她,容孙女去查清楚事实!”
蓝老太太眉头一凝,蓝泽上前喝道:“回你院子里去,还有没有规矩了!”回头吆喝丫鬟们,“将她带回去。”
丫鬟们不敢怠慢,上前半拖半拽的将蓝如琳弄走了,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蓝如琳的哭喊。蓝老太太抬眼,阴着脸注目蓝泽和秦氏:“昨夜我睡得不安稳,却原来是府里出了这样的事。”
“让母亲烦恼是儿子的罪过,儿子一定会……”
“我不管你一定会怎样,详细如何我也不问,只告诉你一句,你若不要脸面,襄国侯府可是要的!”蓝老太太厉声打断蓝泽。
蓝泽连忙低头:“是……儿子这就将刘氏送回娘家去,再不让她进府。”
蓝老太太一摆手:“回什么娘家,让她自裁。”
“母亲……”蓝泽一惊,抬头看见蓝老太太不动如山的神色,终是没敢分辩。
蓝老太太目光在秦氏身上打了个转,最后闭了眼睛:“你们下去吧。”
……
幽玉院正房里,秦氏沉默着坐在窗边,耳边两滴玉坠子随着她偶尔的偏头而轻轻晃动。如瑾站在一边,秦氏看着窗外,她看着秦氏背影,这样沉默了片刻,如瑾终于忍不住开口:“您不用愧疚,一切都是女儿做的。要她自裁也是祖母的决定,您无需伤神。”
秦氏回过头来,冲女儿轻轻的摇了摇头:“瑾儿,母亲不愧,也不悔,须知污女子清名比直接杀人更恶毒,她污你,现今这是罪有应得。”
握住了女儿的手,秦氏叹口气:“我只是觉得……”
“祖母她心中必会疑母亲。”如瑾接过了话,“早晨看她的神色就知道了。她毫不犹豫处置刘姨娘是为了保住父亲和侯府的体面,并不等于她认为刘姨娘有错。所以母亲日后行事说话要更加小心,别让祖母心中忌讳更深。”
秦氏点头:“我知道。但我适才顾虑的也不是这个,而是你。”她将如瑾拉到身边坐下,轻轻抚摸如瑾披下的青丝,“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察觉和布局的,我什么都帮不上你,你受了这么多污蔑陷害,我身为母亲却不能为你分忧。”
“您怎么能这样想。”如瑾柔声劝她,“比如昨夜您做得就很好,借着董姨娘的掺和顺势把她卷进来,既不会让父亲疑心您,也让董姨娘脱不了嫌疑,这都是您思虑周到的缘故,而且……”
话未说完,孙妈妈进来了,微微皱着眉。她是去后院盯着刘姨娘的,因为此事不能宣扬,按着老太太的意思是要暗中处置,所以处置之前要将刘姨娘看住。此时见孙妈妈这样回来,秦氏不禁问道:“怎么了?”
孙妈妈告罪:“是奴婢办事不力。刘姨娘听说自裁之事后哭闹不休,董、贺两个姨娘又在跟前,后来五姑娘也跑去哭,院子里……”
如瑾站起来:“我去看看。”
“瑾儿,你去恐怕不妥,还是我去。”秦氏下榻穿鞋。
“那么一起去。”
如瑾扶了母亲,带着一众丫鬟婆子走到后院刘姨娘居所,未曾进院就听见里头哭声震天,夹杂着刘姨娘和蓝如琳含糊不清的怒骂。周围几条路上都有些下人远远聚着看热闹,幽玉后院的所有人更是堆在院中。
秦氏进去,众人连忙行礼退到一边,唯有刘姨娘仍在屋里闹着,蓝如琳被人拦在屋外正在哭喊,见秦氏进来立刻跑过来:“你们这些蛇蝎歹毒的坏人!为了争宠竟然敢污蔑姨娘,还要杀了她!秦薇,蓝如瑾,你们全都不得好死!要是你们敢杀她,我就杀了你们!我一定会给姨娘报仇的!”
丫鬟们连忙上前将蓝如琳挡在五步之外不让她近前,但她的话清清楚楚喊了出来,在场众人无不变色。董贺两位姨娘面面相觑,贺姨娘闭紧了嘴巴,董姨娘缩着身子躲在丫鬟身后。
如瑾上前两步,静静看着蓝如琳,“你还有什么话,接着说。”
蓝如琳披头散发,状似疯癫,身上全是方才与婆子们撕扯打滚沾上的灰土,两只耳坠子丢了一只,另一只似乎在撕扯中伤到了耳垂,周围一片血迹。
“蓝如瑾,你这个口蜜腹剑的东西!就是你害了婶娘,害了大姐,如今还要来害我姨娘!你以为把我们全都害死你就能得意了?呸!父亲连正眼都不会看你,你那高傲装给谁看?私底下还不是跟男人不清不楚的,连城里贩夫走卒都知道蓝家出了你这个贱人,一辈子你都嫁不出去!”
如瑾唇边渐渐漾开一抹虚淡的笑,如雾中花,水里月,清冷而朦胧。“这就是你要说的话?也没什么新鲜的。”
回过身来,将院中诸人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董、贺两个姨娘身上。“你们听见她说的话了么?”
两人低头,不敢不答,各自道:“……听见了。”
“听见了,就去告诉父亲知道,现在就去,一字一句学给他听。孙妈妈,你跟着去。”
两个姨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弹。如瑾笑道:“不去么?也好,想必你们亦觉她说得没错,那么我自己去告诉父亲好了,或者,直接去告诉祖母。祖母今晨处置了刘姨娘,再处置两个也不嫌多。”
董姨娘身边蓝琨的乳母韩妈妈也在,闻言忍不住说道:“三姑娘何苦欺负我们?姨娘怎样也是您庶母,又没做错事,您要处置也得说出道理来。”
如瑾脸色一沉,身后碧桃立刻上前:“韩妈妈,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么,不知道你是哪里学来的规矩,真让人开了眼界。”
如瑾道:“掌嘴。”
“是。”碧桃带了几个婆子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将韩妈妈按住,噼噼啪啪就是十多个耳光,顿时打肿了韩妈妈一张老脸。
“哎唷——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真是没脸见人了!辛辛苦苦奶大了三少爷却遭了这个罪。三姑娘真威风,撵了自己乳母,又来动弟弟的乳母,我看咱们侯府以后也不用雇乳母了,不然都得给三姑娘撵出去……以后三少爷也不用袭爵继承家业,索性让三姑娘继承了最妥当!”
韩妈妈肿着脸哭天抢地,董姨娘听得分明,脸色就是一变,待要说话,那边如瑾已经笑了:“哦,原来你准备让琨弟袭爵来着。父亲正当盛年,世子都还没立,你却比朝廷还着急。董姨娘,不知道这主意是您教给她的,还是她自己老糊涂胡思乱想的?”
董姨娘白着脸匆匆上前跪在秦氏脚边:“太太,妾身绝对没有这个想头!您明察,都是这个老货胡言乱语。韩妈妈你还不住口,惹恼了三姑娘,小心姑娘赶你出府。”
韩妈妈被打得晕头转向,只顾着给自己挣脸面,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犹自在那里哭喊闹腾。如瑾看向贺姨娘:“既然董姨娘绊在这里不得脱身,就劳烦贺姨娘跟父亲去说一声?”
贺姨娘眼睛眨了眨,看看狼狈的韩妈妈和董姨娘,立刻点头应了:“姑娘客气,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话呢,我这就去。孙妈妈,咱们走吧?”孙妈妈立时上前跟她同行。
蓝如琳在后头叫嚷:“站住!你敢去!”贺姨娘只瞥她一眼,脚不沾地的走了,气得蓝如琳直骂。
这边秦氏叫董姨娘起来:“多大点事,跪什么。别说侯爷如今就琨儿一个儿子,就算以后其他姬妾再有子嗣,只要我不能得子,琨儿也是理所当然的长子,难免大家会想到这上头,你这样思虑也不为过。”
董姨娘连忙告罪:“妾身不敢。妾身绝对没有这样想过。再说三少爷的母亲是太太,妾身不过是个姨娘,想这些又有何用。”
如瑾走到她跟前,伸手将她搀了起来:“您本无错,却非要跪在母亲跟前,让人看了以为母亲对您有多严苛呢。”董姨娘就要分辩,如瑾紧接着道,“姨娘方才有句话说错了,韩妈妈惹了我是不假,但我已经掌嘴惩罚她了。至于她以后若真的被赶出府去,那也和我无关,我想大概是因为她左右爵位继承事,犯了朝廷的忌讳,您说是不是?”
这样一顶大帽子压下来,董姨娘脸色已成惨白,看了看韩妈妈,一狠心点了头:“姑娘说得对,是她为奴不安分,自不量力,居心叵测。”
“既然您这么明白事理,就带她回去好好管教吧。石竹,送董姨娘回房。”如瑾吩咐完毕,径自走到蓝如琳跟前:“五妹,咱们再来说说你。”
“你这个贱人,不知廉耻,心狠手辣,你有什么花言巧语!”蓝如琳狠狠一口唾沫啐到如瑾脸上。
“姑娘!”青苹连忙拿了帕子上前来擦,如瑾摆手止住了她,只当没有这回事,闲闲笑着看向蓝如琳。拦着她的婆子们见她突然做出这种事,慌忙将她拽开如瑾身边一丈之外。
“五妹,你一个侯府里深居简出的闺阁小姐,口口声声说外面贩夫走卒在议论我不知廉耻,敢问你是从何得知的这些消息?是你亲耳听贩夫走卒说的,还是亲口与贩夫走卒对质的?”
“你……”蓝如琳噎住。
如瑾向前一步,“你说我害了婶娘,害了大姐,敢问我害了她们什么?她们好端端在东府里过日子,哪里损失了一星半点?”
“你、你让婶娘丢了管家权,你让大姐在亭子里……”
“哦,事到如今你还敢提这个,想是在屋里做针线余兴未尽。”如瑾一句话堵住了她,又道,“什么叫婶娘丢了管家权?原来你对祖母的决定是这样以为的么?今日院子里这么多人,想必祖母很快就会知道你的话。”
蓝如琳愣住。如瑾又道:“你说母亲为了争宠污蔑刘姨娘,不知污蔑了她什么,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你……”这种事蓝如琳如何说得出口,说出来,恐怕众人关注的就不再是秦氏争宠不争宠,而是那双鞋子到底是谁的了。
如瑾脸色一冷:“惩罚刘姨娘是祖母的决定,是父亲的首肯,根本原因在于她做错了事,与母亲何干?而且,母亲本来想着等祖母气消之后去跟前求情,你这样不管不顾的闹出来,若是祖母怒气更甚,岂非害了刘姨娘?”
蓝如琳重重冷哼一声:“说得好听,秦薇会好心替姨娘求情,你哄谁呢!”
“住嘴!”
门口猛然一声厉喝,蓝泽带着贺姨娘脚步匆匆进了院子,满院仆婢慌忙行礼。秦氏也朝蓝泽福了一福:“惊动侯爷了,是妾身做事不力,未能好好约束妾室和五丫头。”
如瑾转过身来,朝着蓝泽行礼告罪:“是女儿劝不住五妹,恐怕事情闹大了丢了侯府脸面,不得已才请父亲过来震慑。”
蓝泽一眼看见如瑾脸上未曾干涸的唾液,气得手指发抖,“这可是五丫头吐的?”
如瑾没言声,默默掏出帕子擦干脸颊,蓝泽也就知道了答案,上前就给了蓝如琳一个耳光:“不敬嫡母,辱骂姐妹,口出秽言,体统全无,这许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说着一叠连声叫下人,“堵了她的嘴给我关到屋子里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她出门!”
婆子们不敢怠慢,连忙掏帕子堵了蓝如琳的哭闹,两个力气大的一人抬头一人抬腿,扛着她就朝晓妆院方向奔去。如瑾默默看着蓝如琳的狼狈,脸上被唾过的地方还有凉意。啐一口又能如何,到最后,这样的发泄也不过是更给自己找麻烦罢了。
院子里这才算清净下来,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谁都不敢吱声。这里一静,屋中刘姨娘的哭声就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