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瑾只做不知,笑道:“是么,那叔父快请进屋歇息去,养好了精神,明日再陪父亲饮宴不迟。”
蓝泯“嗯”了一声匆匆回房,如瑾笑了笑,去蓝老太太那边探望一番,这才回房休息。老太太仍旧有些呆愣,比往日好的地方只是稍微认得人而已,说话仍不利落,年纪大了,要恢复需要很长时间。
进屋梳洗更衣,用了外头送进来的饭食之后,如瑾准备到母亲那里陪坐一会就回来休息,不料一个内宅管事婆子却抱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镂雕花鸟匣子走了进来,行礼禀道:“三姑娘,长平王爷赏赐了礼物进来,这是姑娘的。”说着将那小匣子放在了堂中黄杨四方小桌上。
“长平王赏赐?”如瑾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无故赏赐东西过来做什么。同行了这么多日子,除了第一次见面蓝如璇到人家车里烹茶之外,长平王和蓝府内眷之间并没有其它接触。这突然的赏赐……
如瑾看看那匣子,十分精巧别致,不是日常所见四四方方的模样,而是做成了一枕瑶琴形状,线条流畅,约有半臂长,一端还仿着真琴的模样做了几个凸起,仿佛安上弦就能弹奏乐曲似的。
“什么名目的赏赐,是阖府皆有么?”如瑾看了半晌,抬头问那婆子。
“说是地方官员献上的奉礼,王爷随手就赏了咱们府里,听说侯爷与二老爷那边各是一方湖砚,太太和几位姑娘都是首饰用物。”
如瑾点了点头,打发婆子下去了,坐在桌边。碧桃凑过来:“好精巧的盒子,单是盒子就值许多钱吧!”
如瑾伸手打开金制的扳扣,将匣盖揭了起来。“哇!姑娘,好漂亮!”碧桃瞪圆了眼睛。
紫檀木的匣子,碧青色的素锦铺底,匣中静静躺着一枚赤金攒花双股流苏簪。烛火照耀之下莹润光芒流淌,几枚丹朱色的宝石点缀其上,衬得那簪上花与蝶几乎要飞起来。如瑾将簪子迎着烛光举起来,两道细细的流苏就轻轻晃动着,反射盈光如碧波流动。
“真好看,不愧是贡给王爷的东西,那些当官的平日没少捞钱呢。”碧桃大发感慨,指着簪子道,“姑娘您看,这是十足十的赤金呢,再看这宝石我都没在咱们侯府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想必价值连城。花样也精巧,手工也细致,放在外头铺子里不知道要卖多少钱。”
如瑾细细看了一会,却是脸色一沉,甩手将簪子扔进了匣中。
“姑娘?”碧桃不明所以。
如瑾坐在椅上沉默半晌,吩咐道,“去打听蓝如璇和四妹那边得的是什么,快去!”
碧桃吓了一跳,忙忙去了,青苹在一旁瞅着那簪子盯了一会,“咦”了一声,迟疑道:“姑娘,您看这簪托的花样可是……可是一对鸳鸯?”
如瑾微微蹙眉:“如何不是。”
重重花蝶叠交出精美的纹样,花团锦簇之下,簪托却是一对交颈相偎的鸳鸯,缠绵之态,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送给内眷的东西却用这样的花纹,长平王到底是怎么想的!如瑾不由想起最初两次见面时他的轻浮随意,暗暗着恼。
青苹脸上微红,也是明白男子送女子鸳鸯发簪的意思,知晓了如瑾生怒的原因,想了一想,劝解道:“说不定是无心疏忽,不是官吏贡奉的东西么,许是王爷未曾好好看过就赏了下来。”
如瑾思忖一会,叹口气:“但愿如此。”
不一会碧桃回来了,她和各处小丫鬟混得都熟,打听事情颇为方便,进来禀道:“大姑娘那里是一只玉镯子,四姑娘那里也是,奴婢详细问了问颜色花样,竟是一样的,想来是一对拆开了赏的。太太那边是一柄玉如意,东府大少爷也是一方砚台。”
如瑾眉头蹙得更深,所以说,就只是她这里是一枚发簪?
碧桃又道:“奴婢特意问过,除了姑娘和太太的东西是用匣子盛着,其他几人的都是统一用托盘端过去的。”
这又是何意?如瑾想不明白,隐隐觉得这样的特殊不是什么好事。
“其他人的东西都是什么花样?”
碧桃道:“镯子没有花样,就是听说玉质很好。几放砚台是山水人物之类的雕刻,太太的玉如意刻着一座送子观音。”
“送子观音?”如瑾诧异,“这么说,王爷也知道母亲有孕了。”
“想是听咱们府里底下人说的吧,住得这样近,两边下人们也有来往。”
这种内宅的事情蓝泽当然不会特意告诉王爷,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可是,母亲的观音如意送得这样巧,自己的鸳鸯发簪却是对方无意疏忽么?如瑾怎么想都觉得不安。若说无意,为何只有她们母女与众不同,还特特用匣子盛了。若说有意,那……鸳鸯花纹的簪托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瑾看着那精致的紫檀匣子,半晌不说话。
青苹道:“姑娘莫要烦恼,您和太太身份不同别人,是侯爷的至亲,赏赐特殊些也是必然。至于那花纹,王爷一个大男人哪里会注意这种细微处,想是疏忽了,并非有意冒犯您。”
如瑾沉默不语。无意便罢了,若是有意冒犯,那人向来就是如此不检点,难道她还能为此找他理论不成,也只有默默忍了。
“算了,东西好好收起来,王爷的赏赐别弄坏了就是。”坐了半日,如瑾索性不再想了,将匣子丢给侍女收着。他毕竟是她家救命恩人,她于情于理都不能生这种闲气,就当是对方无意的疏忽罢了。起身进了内室,熄灯安寝。
第二日早晨一起来,如瑾就看见蓝如璇腕上带了一个莹翠通透的玉镯子,是往日不曾见过的。碧桃低声说:“大概就是这个了,是长平王爷赏的。”
如瑾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理会,蓝如璇却径直走了过来搭话,“三妹妹,听说王爷赏你的是支发簪?怎么不戴呢。”她往如瑾头上打量,只见到如瑾簪了一枚素淡的珠钗,是日常见过的旧物。
说话间蓝如璇故意抬起手臂抚了抚鬓发,衣袖滑落半边,露出雪腕上那枚澄透的翠玉镯子,在晨光辉映下越发通透光洁。
如瑾淡淡一笑:“大姐姐许多日不曾与我好好说话,今日特意走来,却是问这个。”
蓝如璇眉头一挑:“这不是好好说么?怎么,三妹妹的簪子不肯戴出来,莫非是质地不好?”
她特意提到质地,自是对玉镯的品质十分满意。如瑾又看一眼那镯子,的确是盈翠温润,碧汪汪的无有杂色,是难得的好玉。如瑾道:“大姐姐怎会有此等想法,王爷赏赐的东西质地不好?姐姐太小看皇家了罢。我不戴出来,只是觉得贵重想好好收存,不忍亵渎恩赐之物。”
蓝如璇笑容微滞,亵渎二字听在耳中只觉扎得慌,偏偏蓝如琦从那边走来,如瑾叫住她笑道:“四妹也未曾戴上王爷的赏赐,不知为何?”
蓝如琦小鹿般的眸子看看两个姐姐,继而眼波一转,低声道:“是怕胡乱戴着弄坏了,未免对王爷不恭,是以好好珍藏在箱笼中。”
如瑾颔首而笑,偏头看住蓝如璇。蓝如璇红唇仍然弯着,笑得却有些勉强了,下巴一抬,“我素日行动有分寸,什么东西都不会弄坏,好东西自然不用束之高阁。”
如瑾看一眼蓝如琦,又道:“大姐姐可知道四妹也是得了镯子?”
“自然知道。只可惜我这镯子玉质已达极致,不知四妹那枚又是何等模样?”
蓝如琦怯怯看着她,小声道:“和姐姐的一样。”
蓝如璇眼神猛然厉了起来,“……怎会”
“怎么不会,镯子本是一对,哪有一只的道理。”如瑾随口接话,那边秦氏收拾妥当出了房门,如瑾便不再理会这边,迎上前去搀扶了母亲。
蓝如璇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弯起的唇角终于垂了下去,狠狠瞪了一眼蓝如琦,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如瑾隐隐听见她在里头呵斥丫鬟,似是嫌丫鬟收拾东西的动作太慢。
“璇丫头越发不稳重了。”蓝泽从房里出来,隐约听到一些,不禁皱眉。
如瑾没接话,自让父亲寻思去。他已经起了疑心,昨日遣回蓝泯不让其随同赴宴,也是生了戒心,接下来若是再起了厌恶之心……如瑾冷冷看了一眼蓝如璇的房门,也不知她们还能得意多久。
片刻之后全家都收拾停当,出了院子登车启程,整个车队又浩浩荡荡向着京城进发。京中地处偏北,越往前走,反而不如前几日那样炎热了,早晚还有了些微的凉意。于是秦氏坐在车中也舒坦了不少,只要不在正午日头当空的时候行车,车厢中就不再闷热的难受。
这日坐了一会秦氏困倦,倚着引枕迷糊睡去,如瑾也陪在一旁打盹。官道上行人纷纷躲在远处避让这支车队,四周并无嘈杂,清净得很,只有车轮辘辘碾在尘土路面上的声音,夹杂着马蹄声声,以及车夫偶尔扬起的鞭响。
这些声响越发催人入眠,如瑾靠在枕上,迷迷糊糊睡得正香,耳中却听得一声隐隐的骇叫,惊得她睁开了眼睛。
“什么声音?”秦氏那边也醒了,茫然发问。
如瑾这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侧耳听了听,外头车轮马蹄依旧,并无有异样的骚动,只觉纳罕。
“莫不是听错了……”秦氏听了半日也没发觉什么,侧身又睡了过去。
如瑾凝神听了半日,又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了看,确实没有异常,这才放下心来,靠着车壁默默坐着,散漫地想些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却又是一声惊叫,这次听得真了,是从车后头传过来的。秦氏也睁了眼睛,不免皱眉,“是谁在乱叫,哪个不懂事的丫鬟吵闹,失了体统。”
如瑾却不是这样想,现今已经在路上行了许多天,再不是刚出府时看外面什么都新鲜的时候,丫鬟们早就不再胡乱玩闹了,整日窝在车里大多都在睡觉。何况刚才这两声惊叫十分骇人,后半段又似是生生停住的,不像是玩闹时互相推搡的嬉戏叫喊。
午间在路边就地休息的时候,碧桃几个丫鬟过来这边伺候,如瑾悄悄问她:“之前可曾听见有人惊叫?”
碧桃朝后看了看,点头道:“听见了,奴婢们的车跟在大姑娘车后,听得真切。”
“是她车里的?”
“是。”
如瑾默默靠了引枕,细细思量。片刻,朝碧桃笑了笑,“你又有事做了。”
碧桃立刻双眼放光:“但凭姑娘吩咐!”
车队停留一会,众人用了饭食又休息片刻,正要再次启程的时候,却有蓝泽身边的小厮匆匆跑到秦氏车前来,磕个头禀告:“侯爷吩咐,请几位姑娘和大少爷去前头谢恩。”
“谢恩?谢什么恩?”秦氏问了一句,却又立刻想起来,忙问道,“可是去当面谢长平王爷的赏赐?”
小厮道:“是。侯爷正在王爷跟前说话,请姑娘和少爷快去。”
秦氏不禁皱眉:“王爷那边军士颇多,大少爷还好,可姑娘们怎好过去,侯爷未免太冒失了。”
小厮面露难色,低头道:“其实……其实也不是侯爷的意思,只是与王爷说话的时候提起昨日的赏,侯爷说大家很喜欢王爷赏的东西,王爷一时高兴,就允许少爷和姑娘们当面去谢赏。”
如瑾在一旁听了只觉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毛病,难道还是父子相传了?皇帝恩赐父亲千里迢迢上京谢恩,如今这长平王又恩赐她们去谢恩,这对天家父子行事未免……
小厮有些着急,觑着秦氏神色:“太太?”
如瑾道:“好了,让去就去,莫要驳了王爷的面子,让父亲在那边脸上也不好看。”说着就让那小厮去后头叫蓝琅等人。小厮看秦氏没有反对之意,高高兴兴行个礼去了。
秦氏拿了风帽给如瑾,“多让几个婆子跟着,离那些军士远些。”
如瑾带了帽子下车,用轻纱将面目都遮了,安慰母亲不用担心,便等着蓝琅等人过来。须臾蓝琅并蓝如璇蓝如琦都到了,几人点了一些随侍正要往前去,先前报信那小厮又带了一辆小车并一匹马过来。
“王爷说了,从这边到那边路途颇远,顾念几位小姐脚力有限,特许坐车过去,并大少爷也可以骑马而行。”
如瑾朝前看了看,远处旌旗招招,目测总也有将近一里之遥,若真要走过去还真是辛苦。登车之时却又觉得别扭,只觉长平王此人颇为怪诞,哪有备了车召人家去谢恩的,这算是怎么回事。
如瑾和姐妹坐在车里,蓝琅骑马在侧,十余名仆妇跟车随行,片刻后车马穿过拱卫的军士们,来到长平王车驾之前。蓝泽正在车外站着,微微欠身向里面说话,一见几人到了,连忙伸出未受伤的手臂将几人召过去。
朗朗笑声由车上传来,“不过几个小东西而已,却还要当面来谢,倒叫本王深愧所赐之物太轻了。”
襄国侯蓝泽笑道:“王爷赏赐贵重无比,岂有礼轻之说,不让孩子们当面谢过又怎能对得起王爷眷顾之心?”
如瑾只听得哭笑不得,不是长平王本人透露的意思要她们来谢礼么,却又说这种场面客套话作甚。跟在兄姐身后走至车前,隔了风帽轻纱朝上望去,只见鎏金瑞兽车驾里帘帷大开,长平王一身玄袍斜靠于金地青纹引枕之上,轻袍缓带,支肘含笑。
隔着纱巾,如瑾却觉得他那双深如夜空的眼睛正看向自己,光华熠熠,意味不明。如瑾不由心头突的一跳,连忙垂首下去,随着兄长姐妹一起朝上行礼,口称“多谢王爷厚赏”云云。
长平王一抬手:“不必多礼,请起。”
几人起身站到蓝泽身后,长平王的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一遭,笑道:“怎么只有蓝大小姐戴了本王的赏?”
话未说尽,大家却都明白了。蓝如璇面上不由一喜,裣衽为礼,不觉将戴了玉镯的皓腕又露出几许,笑盈盈说道:“昨日一见镯子就欢喜不已,从未见过这样好的玉,又是王爷特赏,是以要日日戴在身上,才不辜负王爷美意。”
如瑾听得眼皮直跳。这话说得太不检点了,日日戴在身上,岂有如此不顾脸面的。
侧目去看父亲,果见父亲也微微皱了皱眉头,如瑾暗道他这下可是当面见着蓝如璇是如何荒唐了,往日母亲与他说,他只当是母亲意有偏颇。
长平王听了蓝如璇的话,未置可否,依旧含笑倚坐着。蓝泽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王爷赏赐贵重,孩子们想是怕弄坏了,不敢随意带出来。”说着又佯怒看向几人,数落道,“你们虽然心思是好的,但前来谢赏,总也应该戴上给王爷看看,知道吗?”
蓝琅连忙道:“伯父教训的是,是侄儿几个疏忽了,但请王爷莫怪罪。”
长平王挥挥手,“一点小事,本王是那么没有度量的人?”
蓝琅赔笑:“自然不是。”
长平王却又看住如瑾:“你觉得呢?”
如瑾一愣,没想到他点到自己头上,看来想默默行礼退下是不成了,于是只得开口:“王爷赏赐小女子不敢乱动,已经着下人妥贴放在箱笼里,适才过来得急未曾捧来,王爷宽宏大量,自然不会怪罪。”
一番话不讨巧也不死板,只是中规中矩的回答,长平王听了倒也没说什么,转头又跟蓝泽聊起了别的。
蓝如璇却暗暗横了如瑾一眼。她恭维奉承未得长平王赞誉,反过来长平王却单独点问如瑾,再加上彼此礼物的差异,怎能让她不吃心。
如瑾感受到她的敌意,只做不知,静静站在那里。
长平王与蓝泽说话之间,却淡淡往这边扫了一眼,没过多久结束了谈话,让蓝泽带众人回去了,只说别耽误了行程。
于是车队又浩荡启程,逶迤蜿蜒沿着官道朝前行去。
晚间宿在驿馆里,蓝泽白日兴致好下车骑了一会马,似乎是累着了,这夜就未曾出席地方官吏备下的晚宴,早早回到房中歇息。外间饭食备好送了进来,秦氏正要吩咐分送到各房里去,如瑾拦道:“正好今日父亲难得在跟前,我们全家好些日子没在一起吃晚饭了,不如都摆到堂屋里去,叫了大家一同用饭岂不是好。”
秦氏也觉得好,就让人将饭摆在了正房堂屋里,须臾摆好,安放好凳椅碗箸,便打发丫鬟去各房请人。蓝泽无可无不可,在哪里吃都是别人服侍他,因此同意了,直往堂屋这边来,坐在了中间正位。
蓝泯很快也到了。这几日蓝泽似乎冷落了他,他费解之余却也想着临行时妻子的嘱咐,想尽办法要跟蓝泽修好,一听要一起吃饭岂有不来了,还忙忙地催着自己儿女赶紧过来。于是片刻后蓝琅、蓝如璇、蓝如琦也都到了,如瑾扶了母亲坐下,众人纷纷落座开席。蓝老太太自从受惊后不能忍受身边人多,因此这等场合是绝不出来的,已经着人去给她送了饭。
蓝泽身后是贺姨娘在服侍,其余人等身后都是贴身丫鬟,帮着传递盘碗,布菜添汤。虽是一起吃饭,但蓝府自来的规矩,饭时不言,大家也无甚交谈,静静用饭便是。
吃到一半的时候,厨房又送了一份热汤进来,一个小丫鬟用红木托盘盛了端进来。丫鬟个头不高,年纪很小,汤碗却是有些大了,盛满了汤也沉得很,她端着的时候就有些歪歪斜斜的不妥当。
近了跟前,她端着托盘挨个走到众人身后,各位贴身服侍的丫鬟就拿了汤匙去汤碗里舀了盛在小碗中,给主子摆在面前。半圈下来到了蓝如璇这里,服侍的是品露,拿过汤匙刚舀了一勺还未曾倒净,那端汤碗的小丫鬟却撑不住了,手臂一松,托盘倾翻,整碗的热汤哗啦一下子全都泼洒在品露身上,烫得她“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哐啷几声响,托盘连带着汤碗,还有品露手中的小碗小勺全都摔在地上。小丫鬟惊得脸都白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就是磕头告罪,品露却被滚烫的汤水烫得发抖,虽是赔罪跪下了,却疼得嘶嘶直吸气,忍不住连连用手去拽衣袖衣襟,好让衣服上的热汤离皮肤远些。
小丫鬟哭着请求主子宽恕:“……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知道错了,求侯爷太太饶了奴婢吧!”然后突然看到一旁跪着的品露,小丫鬟嘴一扁又哭出来,“品露姐姐你千万别怪我,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你没烫坏吧……”
说着,小丫鬟战战兢兢一伸手,一下子掀开了品露的袖子。
“哎!你干什么!”品露吓得一惊,慌忙将掀开半边的袖子往下盖,小丫鬟却张大了嘴,当场呆愣在那里。
“品露姐……你、你胳膊上……”
这样闹腾,桌上吃饭的众人早都皱眉看了过来,蓝泽正要开口呵斥两个丫鬟,却冷不防看见了品露裸在外面未来得及遮掩的手臂。
“……什么东西!”蓝泽惊了一跳,连洒汤的事情都忘了。
品露连羞带恼的将袖子放下来遮住了胳膊,慌乱之中不忘抬头觑了一眼蓝如璇。蓝如璇脸色已经铁青,瞪着她骂道:“还不快出去,笨手笨脚的在这里扰了大家用饭。”
“是!”品露趴下磕个头,慌慌张张就要往出走。
“等等。”
如瑾缓缓从椅上站起身来,门口侍立的丫鬟立刻拦住了品露。品露急切不得出,无奈又回头去看蓝如璇。
蓝如璇皱眉:“三妹妹,她是我的丫头,回去我自会管教,就不劳烦三妹妹了。”
如瑾只看着品露,看着她极力遮掩的手臂,曼声道:“这不是管教不管教的事情了,品露,你手臂上是什么,老实说出来,不然府里可容不下你。”
品露身子一抖,后退几步贴住了墙,十分骇怕。
蓝如璇怒而起身:“三妹妹请慎言,我的丫鬟我自会料理,你这般咄咄逼人做什么?”
“大姐姐错了,我并非逼她,也不是与姐姐你过不去。”如瑾扫视桌上众人,郑重说道,“她手臂上瘢痕点点,像是什么极为怪异的病症,若是不解释清楚,少不得请个大夫进来看看了。否则要是什么怪病染给了别人,我们全家上下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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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收到金光闪闪的打赏了,谢谢zhuwenrourou姑娘!
088 腹痛怪病
一句话说的其他人也都害怕起来,方才品露手臂上的模样众人也都是看见了,血红色的点子密密麻麻布满半条手臂,看起来还有些肿。刚那小丫鬟只是不小心撩起了她半截衣袖,看那样子,若是再往起撩,上臂处应该也是有的。
两个距离品露比较近的丫鬟不由朝旁边退了退,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害怕和厌恶。品露扑通一下连忙跪倒在地,朝着如瑾拼命磕头:“不是病症!三姑娘,奴婢不是得了病,是……是胎记,对对,就是小时候就有的胎记……”
如瑾轻轻一笑,碧桃上前道:“你也太能编瞎话了,什么小时候的胎记,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再说谁家胎记长成这样?何况,下人们能进府伺候的,事先都是经由大夫和管事们查看过的,身上没有病症和怪异东西才能近主子的身,若是你从小就有的胎记,这样可怖吓人的怪样子,进府时早被管事嬷嬷赶出去了,还能让你在大姑娘跟前伺候这么久?”
如瑾扬脸朝门口伺候的婆子吩咐:“去找驿馆大夫来。”
婆子应声而去,这边品露吓坏了,连连告饶:“三姑娘!奴婢真的没病,求您开恩!”如瑾不理她,只看着蓝如璇,品露又朝蓝如璇求告,“姑娘救救奴婢……”
蓝如璇脸色变了几变,狠狠瞪了品露一眼:“哭叫什么,还嫌不够乱!”
品露吓得噤声不敢叫了,含着眼泪缩在门边跪着。蓝如璇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朝座上几位长辈告罪:“是我太疏忽了,最近没注意这丫头。但想来她也不是得了什么染人的怪病,不然她日日在我身边伺候,我早就被染上了,还请伯父伯母和父亲不要担心。”
蓝泯也被品露手臂上的瘢痕吓得不轻,此时听到女儿这样说才反应过来,连忙也跟着道:“璇儿说得有理,大哥大嫂放宽心,且等大夫来了一切就能明了。”
蓝如璇道:“一家子吃饭,何必为了一个婢子扰了兴致,我这就带她下去,等大夫来了过去我那边给她看诊就是了,若真是不妥当的病症,从今日起就让她离了我,再不出现在大家面前。”
蓝泯连连点头:“正是,你快带了这丫头走开,别让她耽误主子们吃饭。大哥大嫂,咱们别理了,安心用饭便是。”
蓝泽正为刚才那一眼感到浑身不舒服,不想再看见品露,闻言立刻应了:“快将她带下去,没的在这里搅乱兴致。”
蓝如璇脸色一松,立刻走到品露跟前斥她:“还不快起来跟我走,杵在这里继续惹大家生气么?”
品露忙忙爬起来,跟在蓝如璇身后就要出去。
如瑾面色沉静站在原地,并不阻拦,任由她们主仆二人离去。碧桃低了头抿着嘴,低声数着“一,二……”
才数到三,蓝如璇一只脚刚刚迈过门槛,先头出去那婆子领着大夫到了,还没进屋就朝里喊着回禀:“侯爷,驿馆大夫来了。”
大夫跟着婆子走到廊下立住脚步,低头躬身站着,却将要出门的蓝如璇挡在门口。
“大姐姐,还不快进来暂避?”如瑾轻轻一笑,又去呵斥那婆子,“怎地不先通禀一声就将大夫带进来,满院子女眷,你怎么当的差。”
婆子连忙跪在门口告罪:“是奴婢疏忽了,光想着赶紧让品露姑娘看诊,怕她冲撞主子们,奴婢该死……”
“好了,也是你一片忠心,起来吧。”如瑾叫她起身,朝蓝如璇道,“既然大夫来了,姐姐也不必下去了,回来大家好好吃饭。让大夫就在廊下给品露看看,得了结果也好及时知会,好让大家放心。”
蓝如璇就要说话,如瑾朝蓝泽道:“父亲,您看可好?”
“那就这样。”蓝泽不想再多理会此事,身后贺姨娘连忙添了几样菜到他碗里,于是蓝泽重新举箸,继续用饭。
于是蓝泯赶紧呵斥女儿:“还不快回来坐下陪长辈用饭,为一个婢子闹成这样。我看就算她没病也不用再伺候你了,赶紧配个小厮送出内院去。”
蓝如璇脸色变幻,一时想不出用什么理由搪塞,继续站在门口显得太突兀了,只得慢慢挪回来。那边婆子已经拉了品露到廊下去,避开门口以免主子们看见心烦,就地让大夫给品露看起诊来。
蓝如璇心神不属回到桌前坐下,另有丫鬟替代了品露给她布菜添汤,然而她虽然吃着,但眼睛却总是朝门外品露那边瞟,只是被门窗阻隔着也看不见,未免更显得坐立不安。
如瑾看在眼里,也不说话,默默坐着用饭。须臾饭毕,丫鬟们捧了漱盅巾帕伺候,又将桌上碗碟尽数撤了下去,蓝泽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才算是结束食不能言的状态。
于是就有先前那婆子进来回禀:“回主子们,大夫已经走了,品露姑娘的病症查出来了。”
蓝泽忙问:“到底是什么?”
如瑾余光一扫,看见蓝如璇紧紧捏了帕子,人虽是端端正正的做着,但发上金钗的流苏却是乱晃不停。
婆子飞快觑了蓝如璇一眼,低了头如实回禀:“大夫说,那些瘢痕是针眼。”
“针眼?”蓝泽尚未反应过来,拧眉想了一想,“那是什么病?”
其余人倒是都比他强些,已经明白过来,秦氏脸色难看至极,解释道:“侯爷,那不是病,那是被针扎的。”
“嘶——”蓝泽大为吃惊,终于琢磨过来,忍不住连连喝问,“怎么回事!谁扎的!叫那婢子进来说话!”
婆子将品露带了进来,品露扑通一下就跪倒在地,瑟瑟着身子不敢开口。
蓝泽已是大怒,瞪着她道:“你照实说,你胳膊上针眼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出来本侯给你做主!我们蓝家世代书香,以德治下,从来没出过这样苛责奴仆的事情,真是荒谬至极!你只管说,不管是哪个管事惩治你,本侯都撵了她去!”
品露眼泪流了满脸,吞吞吐吐不能成言,忍不住去看蓝如璇脸色。
众目睽睽之下她这一眼自是没逃过众人眼睛,蓝泽侧目就去看蓝如璇,蓝如璇立时喝道:“伯父给你做主,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是我的丫头,出了这样的事却不告诉我,难道是惩治你的人来头甚大将你吓怕了?今日伯父在这里,你只管照实回禀,就算是内宅里最大的管事嬷嬷也大不过伯父去。”
品露愣了一瞬,继而目光闪烁,似乎是在盘算什么。如瑾脸色一沉,到了这般境地蓝如璇竟然还想嫁祸于人,真是好快的机变。
方要开口,却听那边坐在最下首的蓝如琦怯怯出声:“真吓人,竟然下这么狠的手,将胳膊都扎肿了……品露日日在大姐姐身边,姐姐竟也没发现她身上的伤?”
蓝如璇眉毛一立:“她伤在袖子里掩着,我难道会去掀奴才的衣服么。”
“可看她这样子,不应该只是伤在手臂一处罢,要么叫个嬷嬷带她下去验验,看还有哪里有伤。”
如瑾垂眸。蓝如琦果然灵透,这么一会的工夫已然看出了眉目。
品露跪在那里,听了蓝如琦的话身子就是一抖,不由自主又去看蓝如璇。蓝如璇瞪她:“总看着我做什么,现在是伯父给你做主,有什么话自跟伯父去禀。你要知道,此时干系不小,只要你开口,恐怕就要牵连某位管事嬷嬷,你一定要小心回话。”
品露迟疑,似是十分害怕,却又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在琢磨什么。如瑾侧目看一眼蓝如璇,抬手扶了扶发间珠钗,也跟着开了口:
“品露,大姐姐说的没错,你要小心回话。虽然你主子是大姐姐,但今日有侯爷给你做主,你也不必有什么顾忌,更不用怕事后会有人报复你的家人,侯爷既然开口,自会保你一家平安,堂堂襄国侯爷岂会连几个奴才都保不住?因此,该怎么说话你自己想清楚。”
品露刚刚想好的念头就被这一番话堵了回去,看看蓝泽,再看看蓝如璇,目光闪烁,拿不定主意。如瑾慢条斯理又道:“你只管说,咱们大家也想听听,到底是哪个内宅管事那么大本事,竟能把手伸到姑娘房里,拿大姐姐的贴身侍婢作筏子。”
碧桃在一边接口:“要是伤在手臂还好,奴婢们跟内宅嬷嬷们也常见面,哪位嬷嬷偶尔趁人不备下手也是有的,但若身上其他地方还有伤,恐怕就不是嬷嬷能做到的了。随便掀开袖子扎人跟脱了衣服扎人可不一样,得有隐秘地方才能下手。我们近身婢子整日跟在姑娘们身边,哪个管事会有这样大的本事将人带走行事?”
“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地方。”如瑾轻轻斥了一声,却眼见着父亲蓝泽脸上出现若有所思的神情。
蓝如璇脸色一变,急急朝品露道:“你怎么半日不言声,难道不是管事嬷嬷们动的手么?难道是……”她目光一闪,逼问道,“难道是你有什么隐疾痛苦异常,所以……”
品露愣怔半日,似乎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听完此话连忙朝蓝泽磕头:“侯爷,是奴婢自己扎的,是奴婢自己!奴婢近来常常腹痛难忍,又不能声张,怕主子们以为奴婢有恶疾遣奴婢出去,所以奴婢忍耐不住时就拿针扎自己缓解腹痛……”
好一对患难与共的主仆!
如瑾心下惊异不已,万没想到此二人竟然当众串出这样的供来。这样荒唐的解释真是蹩脚至极,也亏蓝如璇想得出来,更难得是品露竟就这样认了。
身侧碧桃张口欲言,如瑾向上看看父亲神色,微微摇头止住了她。
该说的都已说了,该让人看见的也都看见了,她们拿得出荒唐的解释,信不信却是由别人,大家心里都有个眉目,自己这边逼得太紧,反而落于刻意,让父亲生出旁的疑心来。
秦氏欲待要说话,一眼看见如瑾阻止碧桃,稍微思量也明白了一些,于是闭口不言。那边蓝如琦默默打量着两个姐姐,特意看了蓝如璇一会,抿了唇也不说话。
二老爷蓝泯的神情早已由愕然转了焦急,想是猜出了事情大概,不住拿眼往哥哥蓝泽那边瞟,生怕蓝泽为此生气,正想着拿什么话来圆场,他身边大少爷蓝琅却愣愣的开了口,盯着品露难以置信:“你、你竟然把自己扎成那样……胳膊都扎肿了,那你的腹痛该是有多严重啊……”
如瑾就听见身侧碧桃呛了一下,偏头看去,见这丫头紧紧板着脸,皱紧眉头一脸严肃,便知道方才是她差点没忍住笑,此时正在那里装相。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如瑾继续端坐。
蓝泯已经开始骂儿子蓝琅:“自然是痛得相当厉害才会如此,你什么都不懂别乱说话!”又朝品露道,“你这腹痛多久了,可看过大夫没有?”
品露呐呐而言:“……有些日子了,奴婢怕、怕被主子赶走,不敢声张,一直没看大夫。”
四姑娘蓝如琦突然说道:“今日在路上,恍惚听见大姐姐车里有人惨呼几声,想必就是品露你在发病了?”
品露脸色一白,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连忙点头:“正是……是奴婢突然腹痛。”
蓝如璇疑惑道:“什么时候的事?我在车上大多时候都睡着,却是没听到。”
蓝琅在那里回想一瞬,接口说:“……好像是上午,我似乎也听到一两声。”蓝泯狠狠盯了儿子一眼,将他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
襄国侯蓝泽眉头紧锁,转目看向先前请大夫的婆子:“方才驿馆先生不是给她看过,除了针伤,还说她有其他病症没有?”
婆子忙道:“大夫给品露姑娘诊过脉,说姑娘身体无恙,只是外伤,大夫下去配置外敷药去了。”
蓝泽脸色沉了下去,品露连忙哭道:“奴婢真的腹痛难忍,想必是驿馆大夫看的匆忙没诊出来。”
“一个没诊出来,那就多看几个,路上不方便,等到了京城有的是大夫,就一一请来给你看,倒要看看你为何腹痛!”蓝泽语气十分不好。
蓝如璇起身赔笑:“不过一个婢子,既然有怪病就撵了她出去便好,哪里需要劳动伯父给她请大夫,她面子也未免太大了些。伯父且宽心,侄女这就带她回去,再不让她到跟前伺候,等去了京城安顿下来,尽快将她遣出去完事。”
蓝泯也道:“璇儿说的是,大哥何必为一个奴才动气,闹了这大半日,传出去叫人笑话。大哥想是也累了,不如早点回去歇着。”
蓝泽沉着脸不语,如瑾起身劝道:“父亲且请去歇着罢,明日还要赶路呢,您伤势未曾好全,不要动肝火才是。”
贺姨娘便上前轻轻扶住蓝泽,软语劝慰:“侯爷,妾身送您回房?”
蓝泽扫视屋中众人,默了一瞬,重重哼一声,带着贺姨娘走了。蓝如璇顿时松了一口气,忙忙招呼品露:“丢人的婢子,还不跟我下去!”
蓝泯朝秦氏拱手:“嫂子且歇着,我这就带孩子们离开,不扰您了。”
秦氏道:“二弟慢走。”
蓝泯带了蓝琅蓝如璇快步出屋离去,屋里一时只剩下秦氏这房的人。先前打翻托盘的小丫鬟还瑟瑟跪在角落里,如瑾挥手叫她起来:“去吧,没你的事了。”
小丫鬟磕头说了一声“谢姑娘开恩”,站起身飞快退了出去。丫鬟们端茶上来,蓝如琦坐着抿了几口,抬起眼睛低声说道:“母亲,三姐姐,品露她真是自己扎自己么,那伤口太过吓人,自己怎会下这样的手。”
如瑾只道:“所以大哥说得对,她该是腹痛难忍至极。”
蓝如琦眼睛眨了眨,没再说话,陪坐一会就告辞离去。如瑾这才扶着母亲进了内室,落座遣退了其他人,秦氏问道:“今日的事又是你安排的?”
如瑾抿嘴:“母亲看出来了。”
秦氏叹口气:“你又不同我说。”
“母亲,您现在可是双身子,留着点精力照顾小家伙吧,在这些鸡毛蒜皮上费什么心思。”如瑾笑着给秦氏揉肩膀,“您只管好好养着,琐事有我呢。”
秦氏无法,只得由女儿做主,却又不由想起品露手臂上斑斑点点的红痕,皱眉叹道:“也真是下的去手,好好的丫头给扎成那样,让她娘老子看见了得有多心疼。”
如瑾道:“您说的没错,她娘夜夜在家里哭呢,偏生品露怕极了主子不让声张。”
孙妈妈端着一盏红枣羹进来,放到秦氏跟前晾着,接口说道:“看方才大姑娘那样子,换了谁谁也不敢声张,还得帮着她圆谎,不然回去还不得被她揭层皮下来。这种阴私事,侯爷哪里知道厉害,再怎么做主也是不顶用的。”
又道,“幸好咱们姑娘警醒,当场逼回了她们的算盘,不然品露满口乱咬起来,不知又要牵连哪位管事妈妈,侯爷盛怒之下谁被咬谁倒霉。”
秦氏用银匙慢慢搅着那羹汤,才吃过饭也用不下去,只一点点搅动晾着,叹道:“品露也是可怜了,挨了这样的苦不但没处诉,还得自己认下来。”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品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孙妈妈道,“她平日帮着那边可没少做坏事,二太太跟前是林妈妈,大姑娘跟前就是她了,现今这个报应也是罪有应得。这回她肯定丢了差事了,大姑娘那样狠毒的人,以后哪里还会体恤照顾她,周大林现成的例子放着呢,她要是不丢了命就是好的。”
秦氏点头:“倒也是,她没少掺和着害咱们。”
如瑾亲自替母亲解了发髻,用梳子轻轻给她通头,劝道:“母亲别为这些费神了,坐一会消了食就早点歇着,好好养身体要紧,理她们作甚。”
孙妈妈也道:“这次看侯爷的样子,心里没有不起疑的,哪会相信品露的鬼话。以后想是彻底对东头淡了,太太正该高枕无忧养胎才是。”
秦氏笑了笑:“行了,不用你们劝了,我都明白。”
如瑾放下梳子,换了齿密的牛骨桐花篦子,替母亲将头发里里外外篦顺,挽成松松的垂髻。“母亲明白就好,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什么都不用愁烦忧心。”
她蹲下身子,将头轻轻靠在秦氏肚腹之上,低声问:“小家伙,你说是不是?”
秦氏嗔着将她推开,有些窘:“快回去收拾你自己去,别在我这里闹了。”
如瑾笑着起身,和母亲作礼而别,带人回了自己房间。碧桃等人伺候着她梳洗更衣,主仆几人闲话一会也就到了就寝的时辰,丫鬟们熄灭了烛火,轻轻退出外间去了。
如瑾独自躺在床上,纱帐只垂了半幅,窗子开着两扇,能看见外头月色下葱茏的树影。驿馆里一切都按规制来,后院花圃也只是小小的一方,种些耐活的花卉图个鲜亮,香气不浓,屋中闻不见花香。所植的树木也多以松柏为主,且都不甚高大,映在纱窗上的影子线条直硬,如瑾却也看得津津有味。心情好的时候,看什么都是欢喜的。
母亲的胎已经渐渐稳固了,连日车马劳顿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如瑾打心眼里高兴。自从重生以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眼看着不少人不少事渐渐偏离的原来路径,安心躲过陷阱之余她其实是担忧多于欣喜的,概因两个最无辜的人被牵扯进来,佟秋雁和凌慎之,让她对于未来有了朦胧的畏惧,生怕再牵连到别人。
然而母亲腹中的小生命一天天成长着,让如瑾又渐渐拾起了面对未知的勇气,让她知道,未来还是可以期盼的。
没有人会知道,前世秦氏的这一胎其实在月余之后就失掉了,就像现今的小彭氏一样。那时候,虽然父亲从京城归家的时候晚些,但母亲也是在父亲到家后没多久有了身孕,只是,很快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