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急得冷汗直冒,这么短的工夫也不知道如瑾走到哪里了,要是让蓝如琦碰见岂不是麻烦透顶?对于这个四姑娘,碧桃一直按着如瑾的吩咐防备着,还派人盯过她,此时见她就在这个当口追过去,碧桃立时明白恐怕她是看见了一切。她的厢房就在如瑾厢房的对面,要想隔着窗缝或门缝注视这边的动静是轻而易举的事,碧桃懊悔不已,适才竟然忘了关注这个四姑娘人在哪里。
只是蓝如琦一直不声不响的,她追如瑾干什么呢?碧桃一时想不明白,也不耐烦杵在这里多想,跺跺脚赶紧也追了上去。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影壁跟前,提心吊胆的碧桃终于确定如瑾是没走,因为她听见了如瑾低低的说话声。
“四妹整日在房里待着,今日怎么想起要去看望父亲?”
然后是蓝如琦同样低声的言语:“昨日家中有事,今早又不见父亲进来,我心里头挂念着,所以等不急想去看看。”
碧桃转过影壁,果然看见自家姑娘和蓝如琦站在一起。院门关着,影壁挡住了院里头人的视线,这里倒成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然而让碧桃冷汗直冒的是,如瑾已经除了上身套着的浅碧色斜襟双结褙子,露出了里头藏着的小厮服饰,下方裙子也解了裙带,只是还没往下除长裙,显然是躲在影壁后收拾衣服时被蓝如琦撞破了。
“姑娘……”碧桃惊得不轻。
如瑾面色平静,看了看碧桃,又对上蓝如琦,“四妹,若是别人说这番话我兴许还能信,你却是绝不会做出去外院这种不合规矩的事。四妹不用兜圈子,你跟着我过来,是想做什么呢?”
如瑾淡淡看着这个怯懦的妹妹,她和生母董姨娘有着一样纤巧的鼻子的下巴,眼睛随了蓝泽,却更大更亮些,总是蒙着雾气一样的氤氲。她总是不声不响的,家里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习惯躲在人后,或者独自在角落里静悄悄的站着,很容易让人忽略。只是有了董姨娘那样的娘亲,如瑾又怎么会相信她只是个羞怯懦弱的小姑娘呢。
对于她突然的冒头,如瑾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有些烦躁和心痛,因为她这次站出来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偏偏赶在如瑾要去外头打探消息的时候。若在平时,这样的把戏如瑾或许还会与之周旋一二,但是现在如瑾一点周旋的心情都没有,所以便直接说破了蓝如琦的虚伪托辞。
被如瑾点破,蓝如琦只怯怯地看了一眼面容素冷的姐姐,没答话,却反问道:“三姐姐要去哪里,为什么穿成这样呢?这小厮的衣服是碧桃给你找来的吗,方才她鬼鬼祟祟去外院了。”
碧桃脸色一白,没想到自己避着人出去会被四姑娘发现,刚要辩解什么,却被如瑾挥手止住。如瑾注视着蓝如琦,目光冰寒:“四妹,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跟你兜圈子。蓝如璇和蓝如琳都是蠢人,我不希望你也如她们一样。你如果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那么立刻喊起来让大家知道便罢,不然,我是没空跟你在这里玩猜谜的把戏。收起你那一套装乖扮弱的样子来,有跟我纠缠的工夫,不如去找蓝如璇消遣。”
蓝如琦雾蒙蒙的眼睛缓缓眨动了两下,“三姐姐,你跟董姨娘的事情我略略知道一些,但姨娘是姨娘,我是我,姐姐别对我抱有敌意,我是不想和姐姐捣乱的,不然哪里还会躲在这里跟姐姐说话,早就吵嚷起来了。”
“那么你要做什么?尽快说,我工夫有限。”如瑾一边说着,一边彻底拽下松青色洒金米珠的裙带,将一幅湘裙解了下来,与方才脱下的褙子裹在一起,用一条宽大的帕子包了,然后又从袖中掏出小厮惯用的圆髻小帽来,笼了发藏在里头,端正戴上。
转瞬间如瑾是彻底成了小厮打扮,她身量本就不高,若是不细看,低着头的话也就被人当成半大孩子的仆役了。做完这一切,如瑾静静注视蓝如琦:“不说么?那我走了。或者你立时喊起来叫人知道,拦了要偷跑出府的侯府小姐回来,也是你大功一件,祖母和父亲都要奖赏你的,特别是董姨娘,更会额手称庆。”
碧桃惊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如瑾现在最好就是把裙衫都穿上,将小厮服饰掩盖住才好,若是蓝如琦招惹了旁人过来也好托辞遮掩一阵,如今这大喇喇的彻底扮成了小厮岂不是自投罗网。她就要劝着如瑾赶紧把衣服穿回去,如瑾却已经上前几步,将手按在了院门上,竟是要走的架势。
蓝如琦眼睛又眨了几眨,眼看着如瑾要走,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三姐姐,只要你能如实告诉我一句话,我此刻就不会喊,也不会让人来拿你,甚至还会帮你遮掩。”
“什么?”如瑾问。
蓝如琦眼中有令人费解的光芒一闪而过,如她鬓边那一颗甲盖大小的玉白色珍珠似的,在日头照不见的暗影里,只有浮光一砾。她的声音再次压低了,低得让人呼吸一重,几乎就要听不见。
“三姐姐,我只问你,你这样子乔装出门,是不是要去找凌慎之。是不是?”
碧桃倒吸了一口凉气,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如瑾开门的动作一滞,扶在门栓上的手轻轻落了下来。她缓缓转身,慢慢的将蓝如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似是要重新审视一遍这位怯弱的妹妹。
未等如瑾开口,蓝如琦已经轻轻了笑了一下,随即,那笑意就在唇角隐去,似是点水的蜓,转瞬不见。“三姐姐不必回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碧桃从惊愕中醒转,立刻急促朝如瑾解释:“姑娘,不是奴婢走漏的,奴婢跟谁都没说起。”
如瑾挥手,“我知道不是你。是我家四妹妹太过冰雪聪明,一猜就猜到了。”她注视着蓝如琦,简短问道,“你待怎样?”
蓝如琦双手合在腰腹间,手上捏着的帕子轻轻晃动一下。她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一些,缓缓摇了摇头:“我不会怎样,我说了,只要姐姐告诉了我,我此刻就不会喊不会闹,还会替你遮掩。三姐姐,我对你原本并无敌意。”
她亭亭站在影壁底下,藕荷色的烟裙点缀了壁上图画,那花纹繁复却色泽单一的鹤鹿同春纹饰,就有了一点生气似的。然而,莹白色的影壁却也反过来将她的容颜映得苍白,少了女孩子该有的明润血色。
如瑾直觉她的话虚浮不可信,然而院中正房的方向却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响起。
“大姑娘慢走。”
“不需送了,吉祥姐姐好好照看祖母去罢。”
是蓝如璇从老太太房里出来了,只有没多远的距离,很快就能走到这里来。
如瑾脸色一沉,最后看了一眼静静伫立的蓝如琦,轻轻拉起门闩,快步走了出去,越过穿堂,转瞬隐入外院后门里。
碧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怕蓝如琦在这个时候喊起来惹人注意,若是招了大姑娘蓝如璇过来看到,那可真就是不能善了了。却不料,蓝如琦自始至终都没说一个字,只任由如瑾去了。
碧桃慌忙上前关了敞开的院门,匆匆将门闩重新挂上,做出无人走出的样子。刚刚收拾妥当,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蓝如璇已经带着丫鬟走到了这里。
“咦,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影壁后头蓝如琦和碧桃的奇怪搭配让蓝如璇停住了脚步,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几个转,狐疑地发问。
碧桃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念头,想找一个合适的托辞来搪塞过去,却在惊惶之下一时找不出来。却听一边蓝如琦怯怯开了口:“大姐姐你要回去了么,怎地不多待一会呢?”
她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怯懦谨慎的神情,答非所问的两句话让碧桃大大松了一口气,知道她大概不会说出如瑾的事情。
蓝如璇笑着看了看碧桃,“你在这里做什么,怎地不服侍着三妹妹,反倒在四妹跟前伺候了,还跑到院门口来。”
碧桃慢慢福身下去行礼,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想说辞,谁知蓝如琦却替她答了:“是我想绣个仙鹤的花样,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比照,恰好碧桃听到,就带我来看影壁上的纹饰。”
碧桃飞快觑一眼鹤鹿同春的影壁,心中大石落下,对蓝如琦敏捷的反应感到吃惊,连忙接口笑道:“是,四姑娘却说这仙鹤是和鹿在一起的,不如单独的鹤图看着爽利,觉得不太好,正跟奴婢在这里商量。”
“大姐姐有合适的鹤图样子么,借给我当个比照好不好?”
两人一唱一和,蓝如璇看看影壁,又转着眼睛审视了两人一圈,继而笑着摇了摇头:“我那里花卉的样子倒是不少,没有仙鹤的,改日若是得了一定给你送过来。”
“哦。”蓝如琦惋惜的叹口气,向碧桃道,“那么咱们走吧,大姐姐也该回去收拾箱笼了,好早日回青州去。”
蓝如璇脸色微变,蓝如琦却没管她,自顾绕过影壁进了院子。碧桃瞅瞅蓝如璇,道一句“奴婢告退”就跟着走了回去。蓝如璇盯着两人的背影咬了咬牙,“走!”招呼丫鬟出门回了东院。
如瑾躲在外院后门夹道里,隐约将碧桃几人的话听了个大概,听着蓝如璇走回了东院,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招呼何刚:“走吧。”
何刚躬身应了,将如瑾手中提着的衣服小包接过去,背在肩上,然后探头朝外院里看了看,点头道:“走吧,人少,各做各事呢,快着些没人注意的。”
何刚在前,如瑾在后,两人脚步匆匆沿着外院西厢房的墙根朝门口走,若不仔细看的话,就是何刚带了一个半大小厮出去办事。院中零星有几个小厮在抬东西扫地的,都没往这边看。如瑾紧紧跟在何刚身后,顾不得去管疼痛的小腿,提着心快步朝大门口走着。
眼看着就到了正门口,还有几步的距离了,迎头却走进来好几个人,如瑾赶紧将头再放低几分,深深垂首在胸前,不敢跟迎面而来的人照面。虽然说外院仆役多半不熟悉她,但这些日子里蓝家内外防禁不严,如瑾偶尔也在男仆们跟前露过脸,万一撞上个认识的可就麻烦。
何刚看见前面来的人,站住脚步,挡着如瑾在墙根站了,垂首候立,给那些人让路。如瑾暗忖他还算机灵,这样两人都低了头,就不显得她自己垂着脑袋形迹可疑了。
谁想那几个人却没从跟前过去,反而站住了脚,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何刚,你干什么去?”
如瑾心中一紧,是吕管事。好巧不巧碰上他,外院里最熟悉如瑾的,除了生父蓝泽恐怕就是这个老管家了。
何刚只是底层杂役,管事问话不能不打,当即打个千回到:“替侯爷跟前的乌鹊哥去街上买东西。”
乌鹊是蓝泽的长随之一,吕管事听了点了点头,却又道:“东墙跟底下的泥瓦活计你做完了吗?”
何刚道:“回来就做。”
吕管事立眉毛:“早就分派给你了,怎么现在还没做成,却还要拿事推诿!”因为如瑾的关系,吕管事近来瞅着何刚越发不顺眼,得空就要找茬训斥几句。他身后几个仆役看着何刚发笑,幸灾乐祸。
何刚习惯了,也不顶撞,只低头说:“是小的办事拖拉,等做完乌鹊哥的事情回来,小的立刻赶工,不吃饭也得赶出来。”
他回答的谦卑,吕管事又不好在侯爷长随的事情上置喙,最终冷哼了一声,“去吧!快着点回来,别在外头耽搁太久,否则回来揭你的皮。”
何刚道谢告辞,带着如瑾匆匆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吕管事那里又叫了一声:“等等。”
如瑾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就听吕管事丢下身后仆役们,踱着步子走了过来,站到如瑾跟前停住,“买东西还要带帮手?这个孩子是谁,看着面生呢,走路还不稳当。”又皱着眉瞅瞅何刚,指着他肩上挂的衣服包裹说,“你那里拿的什么,可别是要私自夹带东西出府?”
如瑾低着头,只有侧脸落在吕管事眼里,他一时没认出来,盯着如瑾只是看,“抬起头来。”
何刚赶紧回道:“东西多,小的一个人拿不过来,所以才带了这孩子去帮手。乌鹊哥哥那里等着呢,管事回来再训小的如何?”
吕管事拧了眉头,从鼻孔出了一口气:“鬼鬼祟祟,我看着古怪呢。这孩子见了我竟然不问好,谁调教出来的?”说着,伸手就要揪拽如瑾的耳朵。
何刚吓了一跳,伸手就拦:“您老人家别吓着孩子,他胆子小。”
“什么,还经不得碰了?”吕管事一见何刚竟敢动手阻拦,心中疑窦陡升,更要看个究竟。
眼看着手就要碰到如瑾,如瑾退开一步,依旧低着头,轻声说道:“吕管事好大威风,我嘱咐过你照看何刚吧?原来你老人家就是这么照看的。”
吕管事手一抖,动作停了,胳膊僵硬的悬空在那里,瞪了眼睛死盯着如瑾。
“吕管事不要惊慌,更不要叫嚷,若是惊动了父亲出来,我就要说一说吕平的事情了。”如瑾将声音压得极低,然而每个字听在吕管事耳中都是惊雷。
“你、你、你是三姑娘……”
“您老人家有事自去料理,不用理会我的事,我出去一会就回来,您老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如瑾说完转身朝外走。
吕管事张了张嘴,终于是没敢说什么,眼睁睁看着如瑾走出院门去了。何刚匆匆躬身告辞,跟在后头也走了出去。
吕管事僵在当地,跟着他的几个杂役在一边看得奇怪,忍不住上前询问,“您老人家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是不是何刚气着您老了。”
吕管事喘了几口气,将悬在半空的手臂僵硬收了回来,转身朝院子里走。“去去去,都去干活去!”
如瑾与何刚终于走出了外院,门房处的仆役对家里人进出不甚在意,何况又是何刚这样不太招人待见的主,几个看门的连理都没理,就放人过去了。如瑾低着头出了家门,走出几丈远的时候,忍不住回头飞速瞄了一眼。
普通的乌漆木门,和胡同里其他几家一样,看上去没什么特殊的,无非是门扇宽一些,门头鲜亮一些,看门的仆役多了一些而已。这样一扇不起眼的乌门,却将她关在里头这么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到如今她终于有机会走出来了。
这对于如瑾来说是一次冒险而又新奇的经历。两世为人,她却从来都没有行过这样大胆的事情。想想以前,不过是自小在侯府里关着,偶尔离家到别人家做客,也不过是闷在车里出去,再闷在车里被拉回来。后来离开侯府进了宫,宫廷里头更是门禁森严,一辈子关在里头再也别想出去。宫院是很大,但再大,对于天地来说也是小得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前世在侯府和深宫里关着,这一世,依旧是在侯府和池水胡同的小院里关着。
何刚在前匆匆带路,如瑾跟在后面,脚踏实地踩着胡同里铺地的石砖,觉得一切都是那样奇妙。
“何刚,我出来了。”如瑾心里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滋味,满满的溢在胸口,无人可以分享,只好低声说给前头的何刚听。
何刚闷声“嗯”了一下,只道:“幸亏吕管事没拦着,不然事情可要麻烦。姑娘,吕管事怎么好像很怕你的样子?”
他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俨然和如瑾的心情对不上。如瑾觉得有些失望,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跟人解释自己的心绪,毕竟连她自己都说不太清。
闷头走了几步,如瑾只得回答了何刚的问题:“是我拿捏着他的把柄。”
何刚惊讶了一下,却也没有细问,只管走路。胡同并不长,片刻走完了,如瑾看见胡同口有四个披甲的兵丁守着,一边站了两个,仿佛几尊门神似的,连带着将胡同里其他几户人家都守住了。
往街上看,远远近近的还有一些官差在巡逻,显然都是为着警戒附近治安,来往的行人倒是不多,认真数一数,还不如官差多。见着何刚和如瑾从胡同里出来,兵丁和官差都没理会,因为认出了他们身上侯府仆役的衣衫。何刚跟如瑾低声解释:“外头这街上平日不是这样冷清,这几日警戒得严密,摊贩们都不敢在附近摆摊了,路人也来得少。”
如瑾点点头。蓝家出了这样的事,天子脚下闹血腥,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都不好过,必是要把这边好好的防护住,否则再闹上一回,府尹和指挥使的官位全都坐不牢靠。
出了胡同,这次私下外出的危险事情就算做成了,何刚放慢了脚步,瞅了瞅如瑾的腿,“方才没空细问,姑娘是怎么了?”
“没事的,昨天磕了一下,有些肿,不妨碍走路。”
“凌先生住的客栈离这里还有三条街,姑娘何时走不动了就说话,咱们歇一会再走。”深闺里养着的侯府小姐,何刚对如瑾的脚力不抱希望,何况腿上还有伤。若是他自己走,两盏茶的工夫也就到了。
如瑾没言声,只让他在前带路,自己忍着腿上的闷疼,加快了脚步跟上。两人匆匆在街上走着,不一会就走出了池水胡同外头的长街,拐到另一条路上。这条路的人稍微多了一些,做买卖的逛街的来回擦肩,何刚往如瑾身边靠了靠,怕路人碰着她。
如瑾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走在街上,再不是偷偷从车帘的缝隙里朝外张望,若不是心中有事,她定是要好好看一看那些铺面和行人的。两人沉默而快速地朝前走着,何刚正为如瑾的脚力感到惊讶,冷不防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跟前。
“何兄弟是不是?怎么,出来办差吗?”粗重的嗓子。
如瑾愕然抬头,这声音她已经很熟悉了,昨日才刚刚听过的。当她的目光落在来者脸上,果不其然,正是杨三刀。手里提着个粗布包裹,身后依然跟着那个精瘦的男子,名叫崔吉的。
何刚吓了一跳,连忙挡住如瑾,怕被杨三刀认出来,勉强笑道:“杨领队,真巧。”
“是挺巧,我这正要去池水胡同呢,没料到正好碰见你,你是刚出来,还是已经办完差要回去?咱们一起走?”
杨三刀与何刚在来京路上一路同行,攀谈过几次,彼此脾气还算合得来,见面就是十分热情。崔吉在他身后默不作声,目光钉在如瑾脸上。
何刚赶紧跟杨三刀摆手:“不,我差事还没办完,你要去池水胡同么,那你快去,不用管我。”
杨三刀一把搂住了他肩膀:“总之又不是急事,难得跟你单独说话,陪你走一路呗,一会一起过去就是。”
何刚待要推辞,杨三刀拍了他一巴掌:“别扭扭捏捏的像个娘们,不就是私自带人出来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哥哥我给你保密就是。”
他嗓门大,何刚惊得不轻,“杨三哥你小声点!”
“嘿嘿,三小姐嘛,我认识。”杨三刀压低了嗓子,朝他呲牙笑了笑,随即又板了脸,“你怎么还叫我三哥,我名叫三刀却又不行三,提醒多少次了,叫杨‘大’哥。”
“是是,杨大哥。”何刚转头苦着脸看了看如瑾。
如瑾目光在杨三刀和崔吉身上打个转,笑了笑,示意何刚继续带路。何刚见如瑾不在意,只好带了杨三刀两人一起走。
“杨领队,崔恩公,今日真巧,像昨日一样巧。”如瑾一边走一边和两人交谈,“杨领队要去我家么,为的什么事能否告知?”
“当然能,是侯爷感谢我们兄弟救护保全了他,昨日开了口,请我们到府上做个护院头领,薪俸给的不少,我一算计比干镖师强,就答应了,今日交卸了镖局的差事就要过去当值,以后在府上还麻烦您多多关照。”
何刚吃惊,“怎么,杨大哥和这位兄弟要到我们侯府做护院?护院……可没有镖师走南闯北来得自在吧?”
杨三刀直摇头:“什么自在,都是外行看着热闹,整日风餐露宿的一年都没几日安稳时候,哪有在贵人家里当护院强,你不懂。”
崔吉默默的不说话,何刚和杨三刀走在前头带路,他就缀在如瑾身后。如瑾直觉背上一直被人盯着,回头看了几次,果然崔吉总在看着她。“崔恩公身手不凡,怎地甘心窝在我家做护院?”她主动跟他说话。
崔吉只道:“月银多。”
前头杨三刀回过头来:“小姐别‘恩公’‘恩公’的叫了,以后我们都是侯府下人,直接叫我们名字就是。”
何刚皱眉嘱咐:“杨大哥声音小一些,姑娘这身打扮就是为着避人,你满口‘小姐’的乱喊什么。”
杨三刀哈哈笑了几声,再不提如瑾。带着这样的两个人走路,不知不觉的时间过得飞快,眼看着,盈门客栈所在的街道已经到了,何刚指了指前面约有半里外的一块招牌:“就是那里。”
如瑾朝前看了看,不由加快了脚步,却不防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稳住身子时,小腿上的肿痛处更疼了,似乎是被扭到。
如瑾皱了皱眉,何刚忙问:“姑娘怎样?停一会再走。”
“没事,走吧。”如瑾咬着牙朝前走了两步,终究是太疼,额头冒出汗来。
猛然间,如瑾觉得身子被人拎了起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是崔吉的后脑勺。这人竟然不声不响的将她背了起来,脚步很快朝前走着。
“你……”如瑾脸色涨红。虽是隔着衣服,到底是在人家背上伏着,她两辈子都没经过这个。
何刚待要阻拦时,崔吉几步已经跨了出去,走得远了,急得他甩开杨三刀直在后头追。“兄弟你放下人,这不成啊!”
崔吉却走得飞快,明明是一步一步走路,却别何刚撒腿跑还要快许多,没一会已经来到了盈门客栈的招牌底下。“这里?”他侧头问背上的如瑾。
“是,快放我下来。”如瑾话音没落,崔吉已经蹲了身子,如瑾赶紧站到地上。
何刚满头大汗追了上来:“……兄弟你怎么能这样,这……”
“背个小厮而已,怎么不行?”崔吉不看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瓶子递到如瑾面前,“化瘀去肿的,每日睡前用一次。”
何刚还要再说什么,如瑾阻止了他,“算了。”崔吉行事说话不同常人,显然是不在乎什么男女之防,如瑾脸上绯红未退,但仍是做了镇定的样子朝他道谢,伸手接了药瓶。崔吉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几位客官里头请,住店么?”客栈的伙计迎了上来。
如瑾道:“我们找人,有位凌先生是否住在这里?”未待说出凌慎之的名字和样貌,伙计已经笑着点了头:“是凌先生的朋友啊,快请进,小的带几位过去。凌先生可是大好人,前几日给小的看病都不收诊金……哎对,小的病已经好了,几位客官不用担心,不会染了各位。”
伙计快嘴在前带路,如瑾几人跟着穿过大堂,来到后头住宿的四合院里。凌慎之住在狄二进一间小厢房中,伙计上前敲门:“先生,有朋友来访,小的帮您沏壶茶过来待客。”
“多谢。”温和的声音从房间里透出,须臾门扇打开,凌慎之含笑出现在门口,“是哪位……”
他的目光落在如瑾脸上时有一瞬间的恍惚,继而成了错愕,“蓝小……”客栈伙计在旁,他忙住了口,闪身退开让出了路,“快请进。”
伙计招呼了一声离开了,如瑾扶着门走进屋里,两三步来到桌边坐下,歉然笑道:“失礼了,走路走得腿疼,我先坐一会。”
何刚等三人留在了门外,待到伙计端了茶来,何刚接了送进屋里,然后出去带上了门。屋中只剩下两人,凌慎之给如瑾倒了茶,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腿上,“蓝小姐的腿,不是走路弄的吧?”
“是磕了一下,有些肿,且先别管这个。这次冒昧来找先生,是有事相求。”如瑾诚恳直言。
凌慎之一贯温和的眉头微微蹙起:“是什么事情,让小姐竟然冒险乔装出门?外头那几个是府上的人么,恕在下直言,略瘦的那位似乎不是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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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出府事发
如瑾微微感到惊讶,方才凌慎之开门与几人见面时,目光并没有在崔吉身上多做停留,似乎只是扫了一眼,却原来已经看出了崔吉的不同寻常。适才崔吉并没有杀人时候的压迫感放出来,面色平静,眸光内敛,凌慎之还能觉察出来,真是有些难得了。
“行医的人感知都很敏锐么?那位先生的确是和常人不大一样,功夫很好。”如瑾并没有对凌慎之隐瞒崔吉,她觉得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走得口干,她接过茶喝了一口润喉,舌尖之上一股苦涩味道立刻漫延开来,如瑾不由看了看茶水。
凌慎之觉察到如瑾的动作,微微一笑,带着歉意解释道:“普通客栈里无有什么好茶叶,不过是寻常百姓常用的市井粗茶,怠慢蓝小姐了。”
市井百姓竟然喝这样苦涩的茶水么,如瑾还是第一次知道。她前世今生的经历说复杂也复杂,毕竟有过高低起伏以及临终的惨痛,然而说简单却也简单,也只不过是侯府和宫廷里两处过日子罢了。
但是,无论是这两个地方的哪一处,都不会有市井粗茶出现。蓝家虽然并不煊赫,总归也是一朝侯爵,身份摆在那里,再不济也低不到哪里去。是以从老太太往下,各房的主子们不用说了,用的都是上好香茶,瓜片,银针,云雾,种种名茶调着样的喝,就连底下的丫鬟们日常用的也是好东西,略差一点的都入不了她们的眼。再说宫里,天子的后院,更不允许有劣等的东西出现了,如瑾记得当年她未曾得宠的时候,虽是日子过得窘迫,内务府常弄些以次充好的玩意送来搪塞,但也是没有喝过这样的粗茶的。
如瑾默默看了看手中茶盏,是普通的白瓷,只能说是干净罢了,从材质到做工都是很粗陋的东西。盏中茶水是暗沉的黄褐色,只有一点淡淡的香气漫出来,闻起来并不是很正的茶香。
“原来市井人家用的是这样的东西。”她有些感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丫鬟青苹。记得当日青苹和她述说家中境况的时候,种种心酸悲凉之处,若不是亲耳听说,真是不敢想象的。
凌慎之温和如春水的眸底,映着如瑾青衣小帽的简素打扮,未用胭脂,未簪钗环,就是一张干净如素月的脸庞,眼窝之处有淡淡的青色,眼中带着一些血丝,有些憔悴。这张脸他已经见过了几次,然而此时看来,仍然像是第一次看见似的,有着他在其他女子身上找不到的天成气质。
第一次相见,她在帘中,他在床边,锦帘启开的刹那她是凛然端肃的,眉目淡然,孤清如许。第二次相见,她在屋外,他在门里,她拎着刀和亲生父亲对峙了许久,决绝而凛冽,字字句句隔了窗子透进屋中,让他听在耳里,惊在心里。
这一次,她乔装改扮而来,行为之大胆让他难以置信,而她此时看着杯中茶水而露出的怜悯之色,又让他知道,她是心地善良的。
凌慎之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他想,下一次见到如瑾的时候,也许她又会是另一种姿态?
“先生,为何一直看着我?”如瑾感觉到凌慎之的目光,诧异抬头相问。
凌慎之醒过神来,略感尴尬,连忙垂了眼睛:“失礼,小姐莫怪。只是突然看到小姐来访,一时惊住了。”他目光又落到她的腿上,不由问道,“小姐的腿伤成什么样子,可否说与我听,也好帮小姐想办法。”
男女之防,他不能亲自查看伤势。如瑾道:“无妨的,只是被硬物砸了些淤肿,已经用了消肿的药物,今日比昨日已经感觉好了许多。先生,时候不早,我是偷偷出门的,不能在外停留太久,我们还是先说正事。”
“一会我开张散瘀的方子,若是外敷药物的效果不好,可以加上汤药试一试。”凌慎之说了一句,问道,“小姐此来到底所为何事?”
如瑾道:“不知昨日池水胡同的事情先生是否耳闻,有人借着我祖母请道士驱邪的当口,假扮道士混进我家里,持剑行凶伤了人。”
凌慎之闻言当即吃了一惊,“怎么会有这种事?我昨日一直在客栈里并未出去,是以未曾听说。难道小姐的腿就是当时伤的么,除了腿伤可还有其他伤处?”
他的关切溢于言表,一贯温和的脸色已经变了,如瑾忙道:“没事的,我今日能好好的出来,自然没被伤着。”
“蓝小姐找我,是否家中有人伤了?”凌慎之知道襄国侯蓝泽对他不满,以为如瑾乔装过来是为了暗中请他救治。
“并非如此,家中伤了几个下人,其他人没事。这次我找先生来,是想跟先生打听一下外面情况。”如瑾跟他解释道,“实在是无人可找了,我在京城里并不认识什么人,也唯有先生是能接触外头的,上次先生又提醒过我要劝父亲小心,所以这次万般无奈,我只得来求先生。”
凌慎之微微感到疑惑,“蓝小姐,外面情况你是指哪一方面?我在京中亦无太多亲友,这次来京又多半足不出户,对外头事情实在了解不多。更何况,”他稍稍停了一下,才道,“何况府上能接触外头的人不在少数,小姐为何要舍近求远,费如此大的气力冒险来找我?”
如瑾叹口气,并不隐瞒,直言相告:“凌先生那夜在家中为我母亲诊病保胎,当时情况也都了解,更兼着往日流言和前阵子菱粉糕的事情,先生全是参与其中的。因此我家里是个什么情况,先生不是糊涂人,想必已经可以洞察一二。”
凌慎之沉默一瞬,最终点了点头,似有感慨,“侯府内宅的确不大稳当。”
“不仅是内宅,如今情势,外头恐怕也是艰难的,否则何至于闹出刺客闯入家门的事情来。”腿上阵阵隐痛,如瑾忍着疼,将实情相告:“不瞒先生说,这样的血腥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时来京的路上就有过一次,死伤的人比这次还要多许多。”
她看看门外,何刚三人就在屋檐下站着,日光映了他们的影子在门上,如瑾压低了声音:“我父亲卷进皇上和晋王的事情之中,立了大功,却是招了大祸。皇上却偏偏要给蓝家无上的风光,更是将我们放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再要如此下去,又是晋王余党刺杀又是阁老不喜的,天威难测,我蓝家满门上下实在是危险得很。”
凌慎之安静地听着,脸色不似往日,带着一丝凝重,“蓝小姐,你的担忧我略略能够明白。在外人看来,襄国侯府风光一时,令人艳羡,就算被晋王余党刺杀也没伤着什么,或许还能更得圣上体恤关怀。然而这场风光也许本就不稳,所以你是在担心一旦遭了圣上遗弃的话,襄国侯爷单凭自己无法应对各种意外?”
如瑾点头。凌慎之的话让她感到欣喜,知道这个人是明白关键的,并不似大多人那样只看表面,他的细致和通透让她感到了一丝希望。
“蓝小姐的担心不无道理,只是——”凌慎之问道,“小姐为何要说与我听,而不是说给侯爷?我在医道上能够帮忙,这等事涉及朝堂,凭我小小一个大夫实在是力所不及。”
“先生,从那夜的事情你还不知道么,我父亲他这个人……是难以托付的。若是我和他说这些,恐怕他只会骂我无知。家里无有人可以筹谋依靠,我只能靠我自己。今日找先生来,就是为了请先生帮忙打听一下外头的消息。”
凌慎之略有踌躇,如瑾站起来,朝他福身:“先生,我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过分了,多次给先生找了麻烦,还致使先生离开青州,我和我家都对不起先生。然而先生却能够不计前嫌,上次那样用心的帮助我和母亲,大恩实在无以为报……”
凌慎之连忙站起,避开如瑾的福礼:“蓝小姐何必如此。”
“先生,但凡有一丝其他指望,我都不会再来厚颜麻烦先生,只因外面无人可以托付,我实是担心蓝家安危。”说到伤心处,如瑾眼里涌了泪,又忙忍住了,朝着凌慎之将福礼行完,“只请先生帮忙打听一下朝堂形势,我能有些判断风向的依据即可,别的不敢再求。”
客栈所用糊门窗的纸只是普通的浆纸,厚重而粗糙,外头日光虽好,却不能完全透进来,屋里光线不明亮,如瑾和凌慎之两人的影子是十分虚淡的,斜斜投在小小的杨木方桌上,笼着那盏粗陋的苦茶。
凌慎之虚抬手臂,请如瑾重新坐下,“蓝小姐许是误会了,方才我迟疑并非不想帮忙,只是深觉自己力量有限,怕误了小姐的事。”
“只要先生肯帮忙,任何消息对我来说都是珍贵。”
凌慎之沉思片刻,继而点了头:“那么我便答应了蓝小姐。不瞒小姐,我家中有位长者是宫中医士,偶尔能听得一些风向,上次劝侯爷小心也是因为从他那里知道些皮毛消息。这次蓝家遭遇刺客,想必朝堂上也有动静,我再去打听一次便是。”
“多谢先生!”如瑾福身道谢,又问“不知先生长辈是哪位医士?”如瑾想起来了,上次保胎的时候,通报的丫鬟提了一句说什么御医世家,她当时着急着母亲一时忘记问了。宫里她待过,御医也认识几个,只不知凌慎之家中长者是哪一位。
“是我祖父的弟弟,在太医署里分理药材。”
如瑾认识的御医并不多,没有听过哪位姓凌的,分理药材,那便不是专司宫中上下看病的人了。如瑾便不再理会这个,只道:“我不能久留于此,要快着赶回去了,先生若是打听了消息出来只管在这里等,如今家中有官差看着,轻易人等不能进去,我隔三差五让何刚出来一次跟先生打听就是。”
如瑾再次福身起身要走,凌慎之唤住她,到一旁拿了纸笔,刷刷写了一个方子递过来,“化瘀的,留着。”
如瑾感动,郑重接了笼在袖中,凌慎之走到门前开了门。何刚站在外面,闻声转头:“姑娘,妥当了?”
如瑾点头,指着何刚向凌慎之道:“他就是何刚,信得过,日后若有事就是他来。”
凌慎之看了何刚一眼,记住他的样貌,送如瑾出门。
在屋中坐了一会,如瑾的腿脚疼痛稍微缓和,不过走起路来还是很慢。几人慢慢挪到客栈门口,如瑾点头朝凌慎之告辞:“先生留步。”
凌慎之一袭青衫站在客栈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安慰如瑾:“你不必忧心,我这就去打听消息,一旦有了便早日知会你。世事变幻,塞翁失马,也许府上困境很快便要解了,不能做什么的时候,平和一些对待,莫要伤了身心。”
“多谢先生,感激不尽。”如瑾作礼告辞。因了外头人来人往,如瑾改了福身为抱拳。
何刚在前引路,杨三刀和崔宁在后跟着,如瑾拜别凌慎之,朝着来路回返。
然而,没有走出多远,只听得后头一阵吵嚷,哭喊叫骂的声音响彻了整条街道,将路人全都吸引了,纷纷驻足朝那边观看。
“天杀的庸医啊,害人害命,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竟然把我家老父害死了啊——”是粗壮的男人声音在嚎啕大哭。
然后又是几个男人纷纷吵嚷着,“看,他在那里,就是他就是他!”“庸医,黑心短命的丧尽天良的东西!我要替我老爹报仇——”
有方才那个快嘴店小二略微尖细的声音嚷起来,“哎哎哎你们干什么,你们哪里来的,跑到我家店门前搞什么名堂!还不快走开小心我们……哎哟你敢打我,怎么上来就打人啊……哎呦哎呦还打……”
如瑾愣住,不由停住了脚回头去看。转眼间的工夫,路上行人已经纷纷朝盈门客栈门前聚拢,如瑾个子矮,被街上乱纷纷的路人挡住了视线,只能隐约看见几个穿白衣的男人在客栈门口捶胸顿足。
“小姐,是刚才你见的那个先生被人拦住了。”杨三刀人高马大,一抬下巴就能越过人群的脑袋将那边情况看得分明。
“凌先生?”如瑾蹙眉,诧异不已。凌慎之的医术她深有体会,怎地会被人叫做“庸医”,还当街吵嚷着说他害死了人命,要给老爹报仇?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人竟然说他黑心贪财,岂不荒唐,凌慎之给秦氏保胎费了那样大的力气,最后却是一分诊金都没拿就走了的。
“去看看。”如瑾拐着腿脚又往回走,心里有些着急,怕凌慎之一个人势单力孤的吃了亏。奈何她距离客栈已经有十丈远,街上看热闹的行人又纷纷朝那边涌,一时挡住了路。
“小姐要去帮他?”杨三刀问。
如瑾咬牙走着,“他与我有大恩,怎能不帮。”
“得嘞,咱虽然不认识他,但如今咱也是府里的人了,一切都挺小姐吩咐。”杨三刀说罢抡起膀子将前头的行人往旁边推,一边推还一边扯着嗓子喊,“都让开都让开,别挡咱们的路!”
他这一手果然有效,转眼间前头已经被他清出了一条通道来,被他推开的路人不免纷纷怒目而视,待得看清杨三刀魁梧的身板和凶恶的眼神,又都纷纷蔫了,自去绕开这里往客站门口聚。
那边客栈伙计已经开始喊人:“你们还不都出来,被人打上门来了——哎呦还敢打我!”店里头其他伙计、帮佣、伙夫之流先后提着家伙出来。“干什么的,穿成这样打我们的人,找晦气是不是?”
一时间,两边撕扯在一起,一边打一边喊好不热闹。待得如瑾跟在杨三刀后头走到场边的时候,两边已经打成一团,周围一圈看热闹的围得密不透风。如瑾看得直皱眉头,原来先前叫嚷着要为父报仇的几个人,竟然全都是披麻戴孝的打扮,手里拎着粗大的棒子,个个人高马大的有一身力气,店中伙计们已经落了下风。凌慎之站在店门口,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带着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