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着实出乎如瑾意料,她不免停了手中动作,抬眸认真打量这位新近的侍女。本是府中低等婢女寻常的浅青对襟比甲,搭着普通料子的月白下裙,简简单单的装扮,却因她玲珑的曲线显出妩媚风致来。她的眼睛并不太大,但是十分有神,眼波转动间潋滟生辉,有着冷静而智慧的眸光。最难得是她态度谦卑,并未因自己知道的比别人多而有骄矜之色。
如瑾含了笑意,柔声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吴竹春一双清明的眼眸闪过与她妩媚外表不相衬的冷色,低声道:“奴婢想说的是,东府大姑娘进王府不管事出何因,若是她有幸得宠,势必要回头对付姑娘。既然如此,姑娘为何不彻底断绝了这个可能,反而放任她嫁进去呢。”
“我要如何才能彻底断绝她反手报复的可能?”如瑾深深看住她。
吴竹春并不退缩,随即答道:“若是人死了,一切一了百了。”
如瑾轻轻松开了手指,绘了纤柔紫玉兰的浑圆碗盖落在茶盏上,发出“叮”的一声响。碧桃正为吴竹春的话感到惊讶,骤然听了寂静房间中的这一声,不免吓了一跳。吴竹春却是波澜不惊,只微微低了头,谦恭地不与如瑾对视。
新近婢女的通慧和冷硬心肠让如瑾感到意外,她并未料到自己一时心善,竟救了一个这般模样的女子进来。“虽然你是为我着想,但是开口闭口就要杀人,我心中并不太舒服。”如瑾直言。
吴竹春恭谨垂首,回禀道:“姑娘救过奴婢,奴婢便不隐瞒姑娘了。奴婢自幼卖给富人家里做童养媳,诸般苦楚都受过,九岁那年杀了主家老爷才得命逃出来,又不幸落了烟花之地。这些年里什么都看过,什么事也都经过,所以才有了今日的狠心。姑娘若是觉得不舒服,只当奴婢什么都没说便是。您是恩人,奴婢这份狠心不会绝用到您身上。”
她字字句句说得清楚明白,寥寥几语已经大致描绘了凄楚身世的轮廓,如瑾心有所感,点头叹道:“不经一番生死血腥,便没有日后的改性重生,倒是我错怪你了。”
吴竹春道:“姑娘养在侯府深闺,诗书教化之下有了菩萨心肠,但奴婢在外跌打许多年,知道许多时候都要狠手狠心才是。”
“我并不是菩萨心肠。”如瑾笑了,“我也杀过人,也害过人,你说的道理我岂不知。”
吴竹春姣好的面容闪过不解之色,“那么姑娘为何放任东府大姑娘?”
“此事并非我与蓝如璇两个人的恩怨,还牵扯了永安王在里头,她若突然死了恐对蓝家不利。是以我不是姑息她,而是不能拿全府犯险。”如瑾坦言。
她对蓝如璇用药之时,亦曾想过吉祥手中那包药粉,然而思来想去之后终究放弃了这个打算。外面局势不明,凌慎之的消息只是断章残片,并不能帮助她将全局总览清晰,与长平王的交谈又有所顾忌,她不能问得太直接,又要忖度答案的可信程度,是以蓝如璇进王府这一事里头,蓝家到底处于怎样的情势她摸不准。既然摸不准,她便不能贸然行事。
吴竹春沉默一瞬,旋即笑道:“是奴婢想偏了,让姑娘见笑,还是姑娘思虑周全。”
待得吴竹春告辞走后,碧桃惊疑地朝如瑾说道:“这个竹春有些……”
“有些什么?”
“有些怕人。”碧桃想了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形容,半晌才说出来。
如瑾侧过头去,注视堂中一架落地长枝花卉绣屏,清丽容颜映了初冬午后浅淡的天光,莹润着剔透光泽。“其实我倒是欣赏她。人够聪明,心够狠,我正需要这样的人帮衬,亦需以她的冷硬心肠作对比,时时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青苹掀开坠成菱角形状的圆珠帘栊,端着一碟新制的酥蓉饼进来,听见如瑾说话,眉头不由蹙了起来。“姑娘心底是善良的,不要这样勉强自己,奴婢们帮不上您什么,看着只觉难过。”
热腾腾的糕饼放在花梨小几上,甜糯香气在屋中慢慢散逸,如瑾招呼两个丫鬟坐下一起吃,笑道:“我并没有勉强,只是在学着认真过活罢了。你们难过什么呢,如今我们过得不好么?等到母亲腹中孩儿落地,那时便更好了。”
碧桃仔细揣度着如瑾方才的话,忍不住问道:“既然姑娘觉得她好,何不将她调来身边伺候,奴婢虽觉得她有点吓人,但凭心而论,她方才那些言语却是奴婢说不出来的。她又是姑娘救下的,忠心也不必怀疑。”
如瑾摇头:“正因如此才要放她在外面,有些我们顾不到的事情便可让她帮衬了。”
“那……要不要提一提她的等级呢,一个三等丫鬟,还被人排挤着,助力毕竟是有限的。”
如瑾仍是摇头,只道:“她若是没本事改变自己地位,那才真是助力有限。”
……
水红色软绫帐高高挂在销金葫芦钩上,半幅青丝散落于浅粉香罗枕,枕上半躺的人回过头来,艳丽容颜憔悴枯黄,露出凶戾神色。
“人呢,人都……咳,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低垂的绣帘外头匆匆走进捧着药盏的丫鬟,战战兢兢来到床边:“姨娘恕罪,奴婢去煎药了。”
啪!盛着半碗药汁的青瓷碗被挥落到地上,棕黄色汁液染脏了床下雀鸟纹锦垫。“你叫‘姨娘’叫得很过瘾?”
绣帘一掀,又走进一个四十多岁的圆脸嬷嬷,脸上带笑说道:“蓝姨娘因何又发了脾气,品霜丫头叫您姨娘难道有错么?”
品霜拎着托盘蹲身去捡药碗,然后手忙脚乱用帕子擦拭锦垫上的药渍,一声不敢出。床上躺着的人正是永安王府新进的妾室蓝如璇,本是一脸怒气,见嬷嬷进来赶忙换上一副和气笑脸,撑着身子坐起来道:“赵嬷嬷怎地过来了,也不事先知会一声,让我怠慢了未能相迎。”说着又去责怪品霜,“嬷嬷来了都不知道通报,只顾闷头往屋里闯。”
赵嬷嬷手里提着一个红漆小食盒,端正放到了床边小几上,笑道:“蓝姨娘不必客气,老奴此来只是送几碟点心,怎敢劳烦您迎接。恕老奴多句嘴,姨娘这病还是少生气为好,早些养好了才能伺候王爷,否则空担个虚名,没的让底下人看轻。老奴从侯府接了您过来,与您亲近才说这些,您仔细琢磨吧。”
蓝如璇连喘了几口气,勉强维持着笑容,咬牙道:“多谢嬷嬷提醒。”
“不必客气。”赵嬷嬷将食盒打开,端出几碟花样精巧的糕点一一摆放在小几上,“这是王妃特意赏给诸位侧妃姨娘的,因您新来,别人都是两碟,唯有您赏了双倍,是王妃疼惜您的意思。”
蓝如璇露出感激谦卑的神色:“替我多谢王妃关怀,待我病好了,一定亲自前去谢恩。”
赵嬷嬷点点头,转身径自去了,剩下蓝如璇坐在床上咬碎了银牙,瞅着那几碟点心只觉刺目,探起身来一甩手将它们全都挥到了地上。
正在努力擦拭锦垫的品霜吓了一跳,慌忙侧身躲开洒落的糕点,跪在一边不敢再动。地上铺着垫子,碗碟落下去没有多大声响,也不破碎,只是里面盛放的点心俱都摔碎了,渣子溅了一地。
蓝如璇厌恶地喝道:“滚出去,好好地守好了门户,再让人这么闯进来小心我揭你的皮!”
品霜慌忙应了一声,连地上狼藉也顾不得收拾,匆匆躲出门外去了。余下蓝如璇瘫靠在水红湘绣金香枕上,咬着嘴唇,慢慢红了眼圈。
进门好几天了,第一晚开始她就没见着永安王的面,新婚之夜独守空房不说,到得次日本该去给主母敬茶,宋王妃直接以她养病为由未让她出房门,这一关就关了好几日,半步也不让她出去。本是七分的病痛,到现在也关出了十分来,加之气闷惶恐,这几天她只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越发连床都起不来。
尤其是,曾经在蓝府里侍过疾的两个老嬷嬷总是过来找她,今日送东西,明日传话,其余都是假,像方才那样夹枪带棒的数落她才是真。两人都是宋王妃跟前的人,因此便也能看出当家主母对她是个什么态度了。
蓝如璇万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期盼了这么多天,进得王府却是这样的局面,一颗热乎乎的心几乎冷透冻了冰,委屈气苦处真是无人可诉。房中独坐时她便对着枕屏发怔,左思右想不知自己因何会落得这般田地。
“王爷,难道不是你看重我么,不是你非要娶我么?连死了都要抬进尸首来,为何我活生生的进来你却不见我一面?我是病着,但也没有病到不能见人的地步啊!”
枕屏上一对比翼彩羽雀儿亲昵交颈,蓝如璇含泪看着,越看越是心凉,喃喃对着虚空中想象出来的永安王说话。
正暗自垂泪的时候,外间砰的一声响,还有嗡嗡的声音,将她思绪打断。蓝如璇不禁立了眉毛喝骂:“做什么笨手笨脚的,又是摔了什么?!”
品霜小心翼翼隔着帘子回禀:“是……是不小心碰翻了琴箱子,没有碰坏,奴婢这就收拾。”
“蠢材。”蓝如璇近日脾气越发暴躁,骂了丫鬟一句,却猛然想起了什么,立刻道,“把琴给我搬到屋里放好,快些!”
于是这个晚上,将要到了就寝时候,蓝如璇房间里便传出了叮叮咚咚的琴声,顺着夜风悠扬飘散到大半个王府后园。为了让琴声传的远些,蓝如璇将琴放在了窗口,还开了窗子。初冬冷风透进来着实难耐,然而却也顾不得了,她裹了厚厚的毯子对窗奏曲。
宋王妃刚刚换了寝衣,正在镜前卸钗环,隐约听了一两声在耳里,不免皱眉,“这么晚了还在弹琴,不像话了,去提醒王爷一声吧,不然传出去会被人误会他纵情。”
婢女匆匆出去,没一会回来禀报说:“不是王爷和穆妃那里,是蓝姨娘院子里传出来的。”
“蓝姨娘?”宋王妃稍微愣了一下。永安王今夜在穆侧妃那边留宿,她只道是二人兴起品琴,未想却是另有其人。刚要吩咐人去告诉蓝如璇收敛,一旁乳母悄声提醒道:“王妃莫管此事,她要弹就让她弹去,您只安心睡觉便是,自有人不高兴她。”
宋王妃自来信服自己的乳母,闻言便去睡觉,总之她这里距离蓝如璇院子较远,琴声不是很明显,吵不到她。然而第二日早晨却有府中另一位姜姨娘来抱怨,说夜里琴声吵着了小县主,害的孩子哭了大半夜,今早就喂不下饭去了。
小县主未满周岁,是永安王唯一的孩子,也是当今皇帝第一个孙女,所以倍受珍爱,即便是庶出也在一出生就被赐了县主,封号琼灵。姜姨娘是县主生母,不是很受宠,满心都扑在孩子身上,一早听得乳母说了孩子的情况,心如刀割,借着请安的时节就跟宋王妃告状。
宋王妃推说不知此事,让她去找穆侧妃提醒,姜姨娘蹙着眉说道:“您不知道,并非穆侧妃弹琴,是那新来的蓝姨娘,她院子离县主住处近,弹了半夜,县主就哭了半夜。”
“这……”宋王妃面有难色,“这我却不好管了,她是太子殿下送来的。”
“殿下送来的更应该知礼才是。”姜姨娘看宋王妃不管,匆匆告辞去往了穆侧妃那边。永安王正在那边吃早饭,姜姨娘顾念孩子,也不管规矩了,直接闯进院子里去。
穆侧妃的婢女问明情由,不但没拦着,反而引着人进了屋中厅堂。于是姜姨娘一边哭着一边将小县主的事情说了出来,听得永安王放了筷子。
“去叫御医来看看,将蓝姨娘的琴收了,告诉她日后安分些。”永安王面色如常,但是亲近人都知道,他不笑便是动怒了。
穆侧妃一身蜜合色纱缎长裙,薄施脂粉,安静陪坐在永安王身侧。见永安王语气不好,她亦放了筷子,轻盈起身走到他身边,劝道:“王爷莫气,姨娘也别哭了,赶紧吩咐人去请御医要紧,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姜姨娘状告完了,惦记着孩子,匆匆行礼作别。跟前没了旁人,穆侧妃搂了永安王的脖子,说道:“小县主身子向来康健,这次应该也没什么事,许是梦中受惊。一会我陪王爷去看看她,见了父亲她定会好了。”
永安王颔首,穆侧妃又嘻嘻笑道:“王爷也别怪人家蓝姨娘,谁受了冷落不难受,夜里弹琴也是为了吸引王爷眷顾,说起来她是个可怜人,王爷得空去安抚一下才好。”
说到后来语气中带了明显的酸意,永安王拿起筷子敲了她额头一下:“好生吃饭,别说怪话了。”
“王爷迎了新人进门,便宜占大了,我偶尔说句怪话都不行么。”穆侧妃杏眼一眨,抿着嘴笑。
永安王将她按到了椅上坐好,只低眉道,“别再提她,扫兴之极。”
于是早饭时辰过了没多久,赵嬷嬷两个又去了蓝如璇房间,这次没带东西过去,反而搜罗了房中两张古琴出去,将墙上纯作装饰用的一管玉笛也带走了。蓝如璇临窗吹了半夜冷风,此时仍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的迷糊着,猛然被人闯进去拿了东西,惊醒之后强撑着坐起来喊叫
“做什么你们?为什么抢我东西?”
赵嬷嬷温和笑道:“老奴们在王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至于抢姨娘的物件。不瞒姨娘说,这些东西是王爷特意吩咐要拿走的,免得姨娘日后又要夜半吵人安眠,乱生事端。”
“你……你胡说……”蓝如璇目瞪口呆,没料到自己辛苦了半夜施展的琴技竟换来这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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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府门乱事
赵嬷嬷吩咐小丫鬟抱了琴笛出门,一点不留情,急得蓝如璇掀被走下地追讨,“还给我,那是我的嫁妆,岂是你们这些奴才说拿就拿的!”
“姨娘说话注意着些,是王爷吩咐收了您的琴笛,您一口一个奴才的叫谁呢?”赵嬷嬷伸手拦住她,沉下脸道,“咱们王府从没有夜半笙歌的习惯,王爷是清净君子,蓝姨娘来了却要给王爷抹黑,真不知襄国侯府怎地教出了你这样的人。昨夜惊扰了小县主,若是让宫里知道了姨娘所为,您可自求多福吧。”
一番话将蓝如璇惊得不轻,顾不得自己价值不菲的两张古琴了,白着脸呆愣在当地。赵嬷嬷冷笑一声带人离去,临走时将门扇摔得重重闷响。
“……惊扰县主,怎会?我的琴声怎会是惊扰?”蓝如璇喃喃自语,愣了一会,高声喊叫丫鬟,“来人!来人!”
品霜乍着胆子蹑手蹑脚走进来,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蓝如璇心头冒火,两步上前照她脸上给了几耳光,“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我很可怕么!我哪里吓人了,哪里惊扰人了?”
病了许多天,蓝如璇身上没力气,打人并不疼,品霜却吓得够呛,立时跪在了地上告罪:“姑娘息怒,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好……”
“你给我起来!窝囊样子只让我生气。”蓝如璇体力不支,顺势倒在了一旁椅子上,直瞅着品霜发问,“你说,我弹琴不好听么?”
品霜缩着身子依言站起来,低声道:“姑娘弹琴很好听。”
“真的?”
“真的真的!”
蓝如璇咬牙道:“诗书上比不过蓝如瑾那个丫头,琴技我绝不输给她,到了这里竟然说我扰人,真真可笑。哼,可笑!”
紧紧握着镂雕丁香四方椅的扶手,她皱着眉头想了半日,最终恨恨说道:“定是有人故意在王爷跟前陷害我,一定是……对,是王妃。未曾进府她就百般刁难于我,生恐我抢了她的王爷,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真是笑死人了。”
她忽然从椅上站了起来,自己走出外间拿了银吊子里熬得药倒进碗里,一边急火火的吹气一边说道,“我要赶快好起来,到时候看她还拿什么理由关我,等我见了王爷的面,这些日子的账都要跟她算一算。”
汤药一直在火上温着,还十分烫人,蓝如璇吹了几口气就忍着烫喝进口中,烫得舌头发麻。品霜也不敢提醒她未到用药时辰,跟在后头收拾吊子炭火。正在此时如意从外头进来,蓝如璇皱眉道:“又去哪里了,这几日总不见你在跟前,还不快来帮我更衣。”
如意答应着上前,解释说:“奴婢去外头找洒扫的小丫鬟收拾院子,走了一圈未曾找到,都说不是咱们院子的人,不管咱们。”
来了几日,因未曾见过主母王妃,蓝如璇的院子里除了品霜如意两个再无别人,一个杂役都没给分派。蓝如璇闻言恨道:“这般欺我,日后要她好看!”
……
明玉榭中层层幔帐逶迤垂地,屋角小巧炭炉燃了几块上好银炭,并有香料碎屑洒入其中,甜软清芬随着暖意散了满室。如瑾穿着一身暖碧色水绸斜襟褙子在窗前站了一会,回身轻声道:“这里临水太近,夏日倒是凉快,这时节便比别处风大了些,紧闭着窗子也觉凉寒,明日叫人做几挂薄毡帘子出来,母亲晚上入寝时便挂在窗上遮风,必定是暖和的。”
秦氏正靠在床头做小儿软袜,浅玫瑰色的上等棉布被她拿在手中比了又比,半日才决定了下针的地方。听得女儿言语,秦氏抬头朝屋角的小炭炉指了指,“虽然过了立冬但其实并不怎么冷,有了炭炉在屋里已经足够,等数九天的时候再琢磨毡帘吧,就这样午间我还觉着热呢。”
“先叫人预备着,万一哪天突然冷了好立时用上。”如瑾叫了丫鬟过来商量毡帘的颜色花样,寒芳主动接了绣外罩的活计,几人又商谈该绣什么图案。秦氏见她们说得高兴,也跟着商量起来,一时屋子里有说有笑热热闹闹的。
自从蓝如璇嫁进了王府,家里再没什么太要紧的事情,气氛反而轻松下来。蓝老太太和蓝泽身子都不好,想管事也是有心无力,东府那边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偶尔过来给老太太请个安,除了炫耀一下亦没有别的伎俩,不理会便罢了。
原本担心着搬家,担心着蓝如璇出嫁,现在两件事都尘埃落定,如瑾再不作他想,打了走一步看一步的主意,安安稳稳守着母亲度日。经了进京之后的各种事情之后,她明白外间事非她能够左右,一旦皇权压下来,以她的力量尚不足以与之抗衡。于是索性稳住了心态,一边继续留意着外间动向的同时,全心全意伺候母亲养身安胎,将母亲放在了首位。
心态一松下来,便觉日子飘然而过了。每日里陪着母亲谈天说地打发时光,时时做些针线,若无外间那些隐忧,也称得上是岁月恬淡。这日母女两个和丫鬟们商量着做毡帘子,正说得热闹,去外头厨房里吩咐事情的孙妈妈回来,禀过了晚间的吃食,随口说道:“方才听人说府外又来了商号里要账的人,这次比上次人还多呢,纠缠半日了怎么赶也赶不走。”
如瑾问道:“不是给了他们一个月的期限么,时候未到又来闹什么,吕管事着人打回去便是。”
“说是不顶用呢,一打他们就跑,等不打了,他们又围上来搅闹,缠得吕管事也头疼呢。中间听说还叫了官府差人过来,结果差人问明了情由之后又走了,说让两边好生商量,钱财欠账的事情他们不好插手。”
如瑾想了一想,随即冷笑:“这是有人事先打了招呼给官差罢,不然小民搅闹侯府,我不信京兆府的府尹有胆子视若无睹。”
自古有云民不与官斗,又云官官相护,说的就是官吏公卿偏袒徇私的道理,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习惯就是如此。在京城做官差的谁没遇见过官民纠纷,有几个敢秉公处理的,还不都是不分青红皂白只拿平民问罪。如今有人堵着襄国侯府的门庭叫嚷,官差竟然还能问明情由之后明哲保身的遁走,显见是欺负蓝家了。
如瑾派了碧桃去前头仔细探听情况,半个时辰之后碧桃回来,说是府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其中还不乏文人学子,大多都对着府门指指点点。尤其是其中一家讨债的商号抬了一个病重的老人放在门口,说是因为襄国侯强占他家货物不给银钱,导致商号将要关门,掌柜的急火攻心病入膏肓,伙计们声泪俱下地跪在蓝府门口求府里给他们结账。他们哭得凄惨,围观人群已经群情激奋,不少人开始帮着讨债人吆喝襄国侯出来给说法了。
秦氏放下手中针线,诧异道:“怎么闹成这样,那人病得如何了?天气冷了还往外抬,不是要病上加病么。”
碧桃摇头说不清楚,她身为内宅婢女并不能随意走去门口探看,一切都是听外院仆役传来的消息。如瑾沉吟一瞬,旋即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再做计较,母亲且安心歇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氏叮嘱她多穿衣服别受凉,如瑾让她放心,自己带了丫鬟走出明玉榭。距离外院太远,如瑾让底下婆子抬了软轿过来坐上,婆子们脚力壮走得又快,不一会就将如瑾抬到了延寿堂前头。
再往前出了隔墙不远就是外院了,如瑾下了轿遣散婆子,打听出蓝泽正在书房里歇午,并没有理会府外的事情,自己便带了丫鬟往外走。
“姑娘难道要去外头看么?可不能去,听说府外堵着好些人呢,姑娘金贵身份怎可去抛头露面的。”碧桃见主子不是要等在外院后头听消息,担心地阻拦。
“不去亲眼看看怎知底细。”如瑾让蔻儿找了风帽斗篷过来,披上遮了容貌身体,快步进了外院。丫鬟们赶紧知会外院仆役们回避,一时惊得仆役们手忙脚乱,匆匆躲开。
如意一路朝正门走去,快到门口时候有吕管事迎过来,劝阻道:“姑娘别过去,让侯爷知道了又是一顿好气。”
“外面怎么样了,听说还有文人学子围观?”如瑾不理劝谏,径直朝前。
吕管事不敢深拦惹怒了她,只得跟在后头匆匆回禀:“本来只是几个商号伙计乱闹,被老奴乱棍赶走了几回,后来不知怎地就有人过来看热闹,越来越多,还引了书生过来……人多了老奴不敢再动粗,恐怕伤了侯爷的名声。”
“嗯,你做得对。”说话间如瑾已经来到大门口。
蓝府正门平日并不开,大家进出只走正门旁边的小侧门,今日因有人堵门口搅闹,小侧门也关了,只留了一条缝隙方便里面人观察门外形势。如瑾裹了斗篷,扶好风帽,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到门前,隔着缝隙朝外探看。
门外果然有一副木板架子撂在地上,架子上头躺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瘦骨嶙峋的,病容一眼便知。旁边几个人哭着叫嚷,大约是时候长了,嗓子都哑着。另有十来个人也围在旁边帮腔,听言语都是商号来讨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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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蓝泽被参
再远些便是看热闹的百姓了,挑担提筐的老少皆有,中间夹着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脸上都是义愤填膺的神色。
“这里又不临街市,竟惹了路人过来围观,也真稀奇了。”如瑾看罢说道。
晋王旧宅本修在寂静之地,前后左右离闹市都有一段距离,就算门口人哭喊的声音再大也吸引不来路人。吕管事回说:“是商号的人带过来的,他们一路抬了病人哭着过来,惹了街上行人跟来看热闹。”
两人说话的工夫,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个,依稀能看到是从远处闹市方向拐过来的。如瑾道:“这些商号胆子真大,若背后无人撑腰,哪个敢来侯府闹事。”
“……侯爷开恩哪,襄国侯爷可怜可怜我们吧,实在是银钱太多我们吃不消了呀!咱们铺子就是看着光鲜,其实哪有那么多家底呢,侯爷府里抬了那许多东西不结算,咱们负债累累已经维持不下去了,侯爷您体恤小民吧,您在脑袋上拔根头发比我们腰还粗呢,何苦占我们这一点便宜。对您来说不算什么,小民一铺子人可都指着这些过活呢!”
一个伙计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看起来实在凄惨得紧。围观的百姓里又被他哭得伤心的,也跟着抹眼泪。大多人都是带着怨气斜眼看向蓝府大门,几个戴方巾的书生连连痛心疾首地议论着。
“这襄国侯真是太不像话了,骄奢淫逸不说,还要欺压穷苦百姓,若不惩治他天理何在!”
“哼,我堂堂大燕就是被这些豪奢贵族拖累了。想当年第一代襄国侯跟着太祖打江山是何等功业,到如今儿孙一代不如一代,将祖宗的名声全都败坏了。”
“富人贵族横行无忌,当今天下还哪有公理可讲,污秽一片,肮脏不堪。方才还来过官差呢,却不给平民主持公理,打照面走个过场便溜走了,哪个会管侯府欠债不还棒打百姓!”
他们议论的声音不低,不但将一众围观路人说得更加义愤,连躲在门背后的如瑾都听了三言两语在耳中。碧桃不由低声抱怨:“这些个读书人怎地不分青红皂白呢,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吗,我们府里什么时候欺压百姓了!”
如瑾又听了一会,退开几步离开了门口,离外头的喧嚣远了些,方才说道:“这事虽然不是我们有心,但在外人看来,错却都是在我们身上的。被封赏了宅子便不知天高地厚地摆阔,极尽奢华,这是一桩错处。强用了人家的货物不给钱,又是一桩压榨平民的错处。及至如今被人找上门来却闭门冷眼旁观,更是冷血无情,不将天理王法放在眼里。几条罪状压下来,襄国侯府便真成了他们口中败坏的勋贵了,拿出去问罪也不为过。”
“这……这也不是我们非要抢他们东西啊!”碧桃急道。
“外面看来,就是如此。”
说话间,那几个哭喊的伙计声音突然大了,隔了厚厚的府门,院中诸人都被他们猛然放大的嚎哭吓了一跳。如瑾侧耳细听了一会,依稀听见似乎是那病重的老人突然晕了过去,那些人哭着呼喊他。嚎哭声里夹杂了围观路人的嗡嗡议论声音,也越发大了,间或有几个人喊起来,让襄国侯出来说话。
突然砰砰几声闷响,是不知哪个扔了石头投在府门上,砸了门板。如瑾抬起头来,迎着午间明晃晃的日头看向门楣横梁,繁复精致的镂刻花纹,鲜艳夺目的五色彩漆,在日光下泛着耀眼光芒,刺得她不由眯起了眼睛。
再转目看向院子,连漫地的青砖上皆是细密精巧的纹饰装点,初冬时节仍然青翠欲滴的名贵花木郁郁青青生长着,雕梁画栋,通天落地,真是好一座奢华美宅。若不是亲眼所见,若不是亲耳所闻,谁又知道这堂皇富丽之下掩盖的,竟是负债累累。
“吕管事,劳烦您老人家去外头安抚一番,拿些银钱给人家瞧病去,若再在那冰凉的地上躺一会,恐怕真要出人命了。”
如瑾看着光洁檐瓦上反射的夺目流光,淡淡吩咐。吕管事略微踌躇一下,隔门缝看了看外头形势,最终带了五六个身板粗壮的护院开门出去。护院们手上都持着粗大的棒子,出得门去先虚张声势的挥了几下,将门口堵着的商号伙计们驱赶远一些,吕管事这才敢迈出门槛。
“各位各位,不要叫嚷,不要搅闹,咱们侯府绝对不是仗势欺人不说理的人家,侯爷宅心仁厚怜贫惜老,那是最有君子风范的人了,怎会欠债不还贪图你们东西?”
吕管事这里刚说两句,立刻就有几个伙计喊起来:“那就快请侯爷给我们结账吧,口口声声不贪我们东西,怎地就是不给钱呢?”
于是众人又嚷嚷起来,惹得围观路人们也是跟着责备议论。
“不要闹,不要嚷!听我说!”吕管事连忙扯着嗓子喊道,“我这里给些银子,你们赶紧带着这老人去看病,既然他病重就不要躺在冷地上,你们要是真担心他就该好好留他在家养病,带到这里来不是让他病情加重吗?”
说着他从口袋中掏出约摸五两的银子两锭,一起扔到那群伙计身边,吩咐他们赶紧抬人离开。不料伙计们不但不接银子,反而将银子扔回到吕管事身上,叫骂道:“呸!你家欠了我们多少银子,拿这点东西就要打发我们,实在是太不讲理了吧!我家掌柜的倒是想在家里好好养病,但眼看着铺子要倒闭了,哪有心思养病呢,老人家直说就算死也要死在侯府门前,拿自己一命讨个公道回来,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两锭银子结结实实砸在吕管事前胸和脑袋上,砸得他忍不住叫了两声。紧接着几块石头追在银子后头又砸了过来,将吕管事和几个护院打得直叫。
“打这个仗势欺人的狗奴才!”伙计们叫嚷着,纷纷要上前动手。围观的人群中也冒出了几声喊,于是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噼里啪啦丢过来,雨点似的落在吕管事等人身上。最难看的是几个鸡蛋摔在了吕管事衣服上,黏糊糊地流了一身。然后竟然还有扔锥子的,许是谁人给家里女眷带的针线用具,一时激动就甩手扔了出来。幸亏护院们手上棍子乱挥碰巧挡住,不然那扎在皮肉里可要疼死。
“快退快退回去!”吕管事跌跌撞撞跑回门里,差点绊在门槛上。几个护院勉强挥着棒子挡开了不要命的伙计们,挤回院中七手八脚将门关上,紧紧闩了门插。
院里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碧桃指着吕管事满是鸡蛋汁水的衣服呐呐道:“您、您去换身干净的再出来吧……”
吕管事在府里当差几十年了,年轻没当管家的时候也是被人捧着尊敬着,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一张老脸全都丢尽了。听得碧桃言语,他正好捡了台阶,略朝如瑾点了点头就匆匆跑回跨院里去了。剩下几个护院灰头土脸站在墙根,一个个都不敢抬头。
如瑾倒是面色如常,只道:“既然大门开不得,那就不要开了,只管关得严严实实的,你们守在门里即可。外头爱怎么闹,由得他们闹去。”
崔吉突然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走到如瑾跟前,面无表情沉声问道:“姑娘可要用人?”
府里这些护院们都是青州带上来的,不顶什么用处,他说的是新招的那些分散在府外的人。如瑾顺手裹紧了斗篷,摇头笑道:“用不着。”
……
襄国侯府新宅门口有人堵门闹事,京都百姓们除了那些偶尔路过跑去看热闹的,其余人自都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谁会关心打听这等人。然而官面上,自从商号伙计们抬着人往蓝府去的时候,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至于为何没人去管,自有缘故。
长平王府上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得到了消息,贺兰将事情通报进去的时候,锦绣阁里正有几个美姬在厅中歌舞,长袖如云,莺声婉转。长平王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册,也不只是看书还是在看舞。
佟秋雁和另外几个丫鬟在榻前侍立,见贺兰进屋,佟秋雁面色如常,不闪不避,与初来时不同,显然已经适应了仆役往内宅里乱闯的习惯。
贺兰走近榻前,用极低的声音通禀了蓝府的事情,长平王闲闲瞅着堂中舞姬水蛇般的柔软身体,只是笑了一笑,言道:“这般行事,有些愚蠢了。”
“是,已经有确切的消息,此番事情是内务府那边自作主张,为了讨好王首辅的,其实首辅那里并不知情。”
长平王摇头叹息:“人若是脑子坏掉了,真是无可救药。”
两人在这边低声说话,脸上都是带着笑容的,堂上人听不见声音,只道他们在议论府中琐事。长平王笑看厅中歌舞,片刻后眸中闪过一丝明亮雪光,仿佛夜空里倏然而过的流星。
“罢了,就让本王助他一臂之力,好好的给蓝侯爷安一桩罪名在头上,好让首辅大人舒坦舒坦。”
贺兰微微疑惑:“您是要?”
长平王吩咐道:“让那几个穷御史上道折子,不能总白拿咱们银钱不是。”
贺兰旋即明白过来,立刻道:“王爷放心,奴才这就去办,一定好好叮嘱他们详写襄国侯如何欺压良民、强占民财,蛮不讲理纵奴行凶。”
“再加一条,险些激起民变。”
贺兰愣了一下,随即迟疑道:“这……这罪名太大了,恐怕于蓝侯不利……”
大燕建国以来,历代君主最忌讳的就是民间变乱,倘若哪里有了民乱,无论如何情由,一定是要严厉对待绝不姑息。在京都里险些激起民变,跟自己直接谋反的后果也差不多了。
长平王笑道:“越是夸大,父皇那边越是不快。他还正当盛年,没有糊涂到分不清是非的程度,这一条于蓝侯无碍。”
“是。”贺兰低头应下。
长平王又叮嘱道:“依然小心行事。”
“王爷放心,那些言官只接银钱,并不知道是谁在养着他们,于他们而言就是拿钱办事,咱们又未针对某一派系,他们费劲脑子也猜不出来背后是谁的。”
长平王挥挥手,贺兰无声退下去了。厅中乐伎一曲奏毕,又换了另一支江南小调演奏起来,美姬们换上民间采莲女子形制的裙衫,腰肢轻摆,柔若无骨举袖曼舞。
于是午时刚过不久之后,通政司当值的官吏就接了新鲜热乎两三道折子在手,翻开一看,是参奏襄国侯蓝泽骄奢淫逸强占民财的,说他侍宠横行,险酿民变,于京城天子脚下行不法之事,罔顾法度,十恶不赦。
几个月以来,自从晋王被告发伏诛,襄国侯就是朝堂上极为敏感的不能随意触碰的人物,通政司几个低品官吏捧着折子看了半晌,面面相觑,不明白上折子的御史是发了什么疯魔,眼见着都是平日里默默无闻的人,怎地就突然捅这个窟窿。
几人自是不敢怠慢,极有效率地将折子递到了上头。通政司担任着上传下达,掌管内外奏章之事,平日里就是大小官员们盯得严密的地方,略有个风吹草动都能很快传播出去,大家都是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要紧事务,有本事的都安排了眼线在周围。
这参奏蓝泽的折子一出,没过多久,眼耳通灵的人物都知道了大概。内务府那边的首领太监孙英闻听消息后登时咧嘴一笑,高兴道:“这算是给首辅大人出了一口恶气,我那侄子捐官的事情也就有了着落。”
王首辅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一愣,继而想起孙英不久前跟他辗转提过的晋王旧宅修整之事,眉头皱起,沉声道:“怎地闹出这样大的事情,荒唐!”
没过多久,管家那里得了孙英的通气,不敢怠慢,立时回禀了主子。王首辅立时就是喝骂:“无知,无耻,简直愚蠢之极!”
131 再出侯府
首辅王韦录自从七年前进入内阁,用三年的时间扳倒了上任首辅,余下这几年势力渐渐坐大,越发有了权臣之像,在许多事上甚至敢暗中和皇帝争锋。然而再如何他也是臣子,当今皇帝又不是无能昏聩之辈,他终究还没到可以恣意妄为的份上。
前不久内务府首领太监孙英辗转朝他通气,说借着皇上让他们协助修整晋王旧宅一事,暗暗阴了襄国侯蓝泽一把。王韦录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听过也就算了。高居内阁首辅之位,他并不将孙英这等人放在眼里,见对方过来主动讨好也没在意。孙英要给侄子求官,在首辅眼中这就是芝麻粒大的小事,实在不值一提,开口吩咐奴仆门生去做都是浪费精神,一时也就忘了。却不料,没过多久,孙英竟为了献殷勤给他捅出这样的篓子,怎能不让他发怒。
王韦录府中的大管家王保虽是奴才,但借了主子的势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跟大小官员打交道多了,朝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很能洞悉几分。眼见着主子发了脾气,所为何因他能猜出来,便劝道:“老爷,孙英那阉材做事糊涂,闹出事来让他自己担着去,咱们与他平日并无来往,求官的事情也还没给他办,总绕不到咱们身上。”
王韦录皱眉道:“他一个内宫阉人,与襄国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阴损蓝家?单单这一点,老夫已经脱不开了。”
王保顿时醒悟,孙英与蓝泽并无交集,做这样的事显然是谁人指使。如今皇上和首辅之间的互相忌惮戒备满朝皆知,晋王事上首辅的确对蓝泽不满,是以这次即便是王首辅这边清白,也难免让人往他身上想。
更何况,捐官之事实在平常,并非什么不能说的秘事,孙英若平日不留心跟谁提上一两句,更是坐实了王首辅和他勾结的事实。皇帝向来多疑,蓝家这番事总归都要算在王首辅头上了。
王保忍不住抱怨道:“孙英这阉贼,脑满肠肥,这等蠢材也能坐上内务府首领的位置,只会给人添乱!暗地阴一把让襄国侯吞了这果子就是,非要闹这样大惹得言官上奏,看他怎样收场。”
王韦录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思量一会,说道:“这次言官动作太快了,那边事情未完,这边折子就进了通政司……”
“老爷是说有人背地动作?”王保试探道,“奴才也去找人递折子?”
利用言官左右朝政是高官们惯用之法,王保和王韦录的一些亲近门生平日没少做这样的事,然而此番王韦录却摆了摆手:“罢了,不要妄动,先看情势。”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对于他此时的尴尬境地来说,按兵不动是最好的选择。待得皇帝那边有了反应,再依着当时形势决定如何出手,方是稳妥的做法。
首辅这里装作不知,无有任何作为,襄国侯府新宅前的人群却是仍未散去,几家商号的人不肯离开,围观看热闹的路人有的走了,有的新来,挤挤挨挨的一直有不少。
依着如瑾的吩咐,蓝府大门从里头紧紧锁住,除了门跟前留了几个听动静的仆役,其余人等全都散去各做各事。如瑾到蓝泽那边看了一回,见父亲一直睡着,也就没让吕管事将外头事告诉他,任由他睡。
如瑾这边叫了崔吉杨三刀,吩咐他们带人在内宅园子的后门处等着。因为园子颇大,除了从外院进入的正门外,西北角上还开了一个后门方便运送东西。这后门平日里并不开,专有两个婆子在那里守着,以防内院仆婢随意出入。如瑾带了自己的丫鬟,并几个园子里做杂事的粗壮婆子,来到后门跟前。
“姑娘怎地到这里来了,逛园子么?这里已经到头啦,您去别处逛。”看门的婆子迎上来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