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瑾扬脸:“将门打开。”
“这……姑娘要做什么?”看门婆子迟疑。
碧桃道:“姑娘吩咐打开就打开,问那么多作甚?”虽然她也不知道如瑾要干什么,但是知道极力维护主子。
看门的两个婆子陪笑道:“这门是不能开的,搬进来那天侯爷特意吩咐过,除了每日定时进出运送东西,其余时候一律不开园子后门。”
碧桃怒道:“姑娘的话你们都不听么?”
“姑娘若要开门,还是请了侯爷的意思再来吧,奴婢们实在不敢。”
如瑾也不跟她们废话,直接让人将她们捆起来拖进了小值房里,并堵了嘴不让她们乱喊,然后拿了钥匙过来开了门,崔吉等人正等在不远处。
“劳烦诸位进来,从离这里最近的房舍开始,一间一间的进去拿东西,挑拣贵重的物件,无论瓷器绢纱,桌椅床榻,只要车上装得下,尽管搬出来。”
说话间已有婆子推了三辆平板车过来,是平日府中运送菜蔬杂物用的,如瑾让杨三刀崔吉领了十余人进了园子,又吩咐碧桃引路按屋子搜,搬出什么都用纸笔记好了,以防丢失。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呀?”杨三刀咧嘴哈哈一笑,显然是对如瑾的举动大感兴趣,然而还没忘了顾忌,问道,“侯爷还不知道吧,能行么?”
如瑾道:“有何不可,他躺在床上一筹莫展,我替他变卖家当还债,算是帮他了。”
众人这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免都是吃惊。碧桃道:“姑娘可小心,这事太大了,若是让侯爷过后知道,那可不妙!”
“他又能将我怎样?”如瑾笑道,“怕受牵连的现在就可回去,我不勉强你们。”
碧桃急道:“姑娘说什么话呢,奴婢们都听姑娘吩咐,您说什么是什么。”
如瑾挥挥手:“那就去吧。杨领队,崔领队,劳烦你们诸位了。一会搬了东西出来,还要烦你们送到街市上去变卖。”
杨三刀面有踌躇之色,崔吉看他一眼,自己招呼十几个护院站到了碧桃后头,简略言道:“带路。”
十几个护院高矮胖瘦不一,有老有少,许是为了散落在蓝府周围护卫着方便,身上衣服都是市井百姓的寻常打扮。这些人自从进了园子就都低着头,绝对不四处张望,仿佛对晋王旧宅精美绝伦的花园没有任何好奇之心。被崔吉招呼着站在碧桃身后,这些人也不朝碧桃看,十分规矩。
碧桃因着上次池水胡同闹刺客的事情,对崔吉那般狠辣的手段一直害怕得紧,这次见了他一直就心里打鼓呢,谁想他还靠得这样近。“姑娘……”她白着脸迟疑,不敢离开如瑾跟这杀神待在一起。
如瑾看她神色愣了一下,才想起上次的事情,知她是被崔吉吓怕了,安慰道:“崔领队不是坏人,放心去吧。”
碧桃踌躇半日,乍着胆子带人去了,杨三刀见同伴都去了,虽是不太情愿,也只得跟在后头一起去搬东西。如瑾叫蔻儿带人去前方路口守着,以防有人过来撞见。
这些新护院动作很快,不一会便将三辆车装得满满,由大帐子蒙着,由几个体格强壮的推了过来。碧桃拎着录写物件的纸张回来给如瑾过目,禀报说是搬了两处屋舍的东西。蓝家人少,这边好几个院子都没有住人,空放在那里,连日常打扫的人手都没有,如今被搬了东西出来,一时也没人察觉。
如瑾略扫了一眼那张纸,见上头写了许多东西,小到香炉梅瓶,大到凉榻春凳,林林总总的。碧桃字认得不多,一半是写一半是画,看上去倒也好笑。若是想着这些东西要去街上变卖,那就更好笑了。
“劳烦杨领队出去找辆小车或轿子来,送我出去。”
“啊?姑娘又要出去!”杨三刀未曾说什么,碧桃先急了,“上次为着姑娘出府,老太太和侯爷发了多大的脾气,姑娘差点就被他们惩治了,这次奴婢说什么也不敢让您去。”
如瑾朝崔吉道:“留几个人在这里护着我的人,倘若父亲那边知道了,别让她们吃亏,等我回来。”
崔吉与杨三刀对视一眼,杨三刀张嘴想说什么,崔吉道:“去办吧。”杨三刀便低了头出去找车了。如瑾于是更加笃定,崔杨二人是以崔吉为尊,杨三刀做事顾虑很多,崔吉却是干脆,行就是行,不行也不罗嗦。
碧桃还要劝阻,被崔吉瞪了一眼,吓得不敢再说什么,与其余丫鬟婆子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须臾杨三刀回来,说是车到了,如瑾便让仆婢们暂且在后门口的值房里等着,只派蔻儿去给秦氏送了个口信,自己便出府登车,带着崔杨二人与一些护院朝街市方向行去。
此番出府却比上次容易得多,一是有人帮忙,更是因为如今宅子太大人手太少,蓝泽和老太太俱都顾不得家中之事,门禁不严的缘故。如瑾出得府门便庆幸自己事先找了新护院,否则若是照家里这个松散疏忽的样子,别说应付不来刺客,就是寻常小偷小贼也防不住的。
“杨领队,京城里哪条街最热闹?”如瑾坐在小小的青帷马车里,隔窗询问外面跟着的杨三刀。他镖局出身走南闯北的,地头比较熟。
杨三刀果然知道:“那就是南市几条街了,每日街面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每十日还有一次大集,城外农户都来赶集买卖。”
如瑾便知那是寻常百姓逛街的地方,又问:“富贵人家常去的地方呢?文人学子又喜欢聚在哪里?”
“这个……”杨三刀想了想,“东边明林街富人去得多些,至于文人学子,东街南街倒是都有,大多在会馆茶楼里头。”
“那么我们去东街,稍微靠南一点的地方停下,找一块空地将东西卸下来。”如瑾吩咐道。
崔吉杨三刀对如瑾的吩咐没有异议,带人在东边明林街找了空地卸东西。如瑾乘坐的马车停在不远处两个店铺中间夹着的小空巷子里,将车窗隔板打开,微微启了车帘观看形势。杨三刀在那边带人卸车,崔吉站在马车旁边静静守着。
那块小空地在一家首饰铺子斜前方,没过一会,铺子里就有伙计出来阻碍,说是影响了他家的生意。护院们自然不怕店铺伙计,杨三刀却过来询问如瑾:“姑娘,真要变卖么,街上摆摊总要吆喝几声,咱们怎么吆喝呢,总不能说是侯府变卖家产。”
“如何不能,就这样说。请两位嗓门亮一些的护院叫卖,只说襄国侯府倾家荡产也要还清这笔债务。”
“这……”
杨三刀踌躇不定,如瑾道:“去做即可,出了事我担着,不会连累你半分。”
崔吉点了点头,杨三刀这才转身过去吩咐手下行事。于是奢华精美的桌椅瓶罐摆了一地,两个护院临街叫了起来,顿时吸引了好些人。那首饰铺子里的伙计一听是侯府,不敢再驱赶他们,回到屋里探头往外看热闹。
这条街不及南市那边摩肩接踵的热闹,但来往行人都穿得比较干净体面,不时还有精致马车和轿子通过,或者骑着高头大马的老爷公子带领一众仆从游荡过去,显然都是有些钱财身份的人。蓝家的地摊往街面上一摆,又有人叫着襄国侯府的名号,来往路人纷纷停脚往这边看热闹。如瑾乘坐的马车停在巷子里,隐约也能听见外头行人的议论。
“真的假的,襄国侯不是在青州么,怎地跑到京城来摆地摊,莫不是冒充假扮?”
“你还不知道?他家早就进京了,赐住了晋王府呢。冒充勋贵是什么罪名,谁吃饱了撑着敢当街假扮。”
“堂堂侯爵变卖家产,这事奇怪啊!”
“听说是修整老晋王府欠的债,我听瑞福缎铺的掌柜说过,襄国侯府拿了东西不给银子,他家亏了好多钱呢。”
……
种种议论声音噪杂着,倒是真把蓝家的境况拼凑了大概出来,如瑾不由感叹流言的效力,这人一言那人一语的,省了她们跟人解释的力气。
名贵东西当街摆着,看热闹的人多,买的人真没有,最多问个价钱大家笑一笑,半晌过去围观之人越来越密集,将路都堵了大半边,却是一件没卖出去。
杨三刀在地摊上看了一会熬不住,悄悄潜进巷子里来,苦着脸道:“姑娘这是白费力气吧,什么时候才能将这些东西换成银子,恐怕再摆几天也没结果。”
“摆着就是,又不是真为了变卖。”如瑾说道。
“不为卖?那我们偷拿东西出来做什么……”
如瑾没跟他解释,怕是一旦说出缘故,他这谨慎人就要立刻撂挑子不做了。就是他们的主子长平王,也未必会同意他们跟着她这样胡闹罢。
要知道,她要挑衅的那个人,可是长平王那高高在上的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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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祸事不远
这日的下午,一直到结束收奏章的时辰,通政司几名分理奏折的低品官吏都十分忙碌。并非忙着公务,而是忙着给人悄悄递消息。
自从两道参奏蓝泽的折子一上,关注着通政司动静的人便都暗暗着紧起来。襄国侯蓝家处于何等敏感的地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凡是涉及了皇帝和首辅之间暗中角力的事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起朝堂大波澜。此等事情一出,若是首辅这边撑不住,那么王系官员很可能势力大减,甚至关系到内阁权力重新分置;若是皇帝那边退一步,王韦录的位置便会更加稳固,在朝中说话也就越发一言九鼎。
天下是皇帝的,却也是朝臣的,九五之尊的高位上,龙袍加身并不等于可以任意生杀予夺,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很多时候让皇帝也无可奈何。当今皇帝与内阁首辅渐生嫌隙,近一年来关系越发紧张,明眼人都看在眼中,无不谨慎行事。
因此今日的事情,无论最后那一边得势,都与朝中大小官吏息息相关。尤其是王韦录这一派的人更是关心,时时密切盯着通政司的动静,关心下面是否还有其余奏折,有没有形成风向的可能。
到了通政司快要下值的时候,终于又有一份折子递了上来,出自翰林院一位编修之手,说的正是城东明林街襄国侯府的下人摆摊变卖一事。
堂堂侯爵当街变卖家产,打的是皇帝的脸,丢的是朝廷颜面。更何况蓝家刚刚带着功勋奉旨进京,现下不出几个月就闹出变卖财物还债的事情,传扬出去让上上下下的官吏百姓如何看待皇家?功臣落魄至此,岂不是显得皇家刻薄寡恩之极。
通政司大小官吏不敢怠慢,没多久消息便明里暗里传给了该知道的人,他们传消息的银子拿到手软,闻得此信的官员却都大多倒吸一口凉气,一边派下人去明林街查看虚实,一边和亲厚同僚悄悄商议揣度。
华灯初上的明林街中,襄国侯府摆下的杂货地摊仍没撤掉,护院们轮番上阵喊话叫卖,一直没有停歇。看热闹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不时还有骑马坐轿的富贵人停驻观瞧片刻。
如瑾一直坐在小巧马车里,躲在巷中观察外边动静。京城的夜晚依旧繁华,她是第一次在外面停留这么久。从狭窄的空巷中朝外看去,只能看到小小的一片距离,但从几家店铺檐下亮起的精致风灯和街面来往依旧的行人,也能管窥街面上是何等模样了。
不时有护院按着吩咐来回探看传递消息,因此她身在街市,也能知道家里的动向。园中并没有人知道某个屋舍被搬走了东西,蓝泽午睡起来后依旧在屋里闷坐,老太太昏睡未醒,府门口讨债的人渐渐散去了,整个蓝府依旧是平日模样。除了得知女儿又出府的秦氏暗暗担心着,其余人等对明林街的事情一无所知。
家里的平静让如瑾感到欣慰。她行了这样的事情,一直担心的就是蓝泽得知后前来阻拦,若是当街闹出了父女不和的戏码,这番变卖可换来的结果或许便会受到影响。
初冬的冷风透过车帘吹进来,如瑾出来时为了不引人注意,并没有多带御寒的衣服,半日坐在车中不动身上早就冰凉了。然而她也没在意,心心念念都是外面的事情。却在此时一个被派去探看动静的护院跑了回来,趁着路人不备潜入巷中,到崔吉跟前低低说了几句,将手上提着的一个包裹交给他,又离开了。
如瑾便问:“是什么?”
崔吉打开包裹抖落里面的东西,回答说:“是衣服。”
借着巷外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如瑾看出那是一件滚了风毛的锦裘,浅青色的暗纹锦缎在微光下闪动隐隐光华,恰如薄云天气里朦胧月色的夜空。崔吉将锦裘举到车窗边,如瑾探手摸了摸领口风毛,极光滑柔软,是上好的材质。
“哪里来的?”
崔吉道:“成衣铺子买的,天冷。”
他说话向来惜字如金,若是杨三刀应该会说,“天冷怕姑娘冻着,让人顺路道成衣铺子买了衣服回来。”
如瑾和他接触不算少了,也能大致猜出他的意思,隔着窗子接了锦裘在手,披在身上果然立时暖和了许多。如瑾道:“多谢,回府后我让丫鬟将银子给你。”
崔吉道:“不必。”
如瑾不在这事上与他多做推让,回府后给钱便是,问道:“方才那人可是去街面上看动静的,如何?”
崔吉道:“许多会馆已有人在议论,有人前来围观。”
“议论风向如何?”
“是非都有。”
如瑾抚着袖口上刺绣的纹路,思量一瞬,吩咐道:“时辰不早,再过半刻让他们收拢东西回府。”
夜色中的街市有一种浮华的美,灯火流离,薄雾朦胧,人声远远近近的喧嚣着,噪杂声音仿佛汇聚成了一弯曲水,在店铺林立的街面上缓缓流淌着。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亦有脂粉的味道,交杂在一起,合着冷风灌进狭小车厢里。
如瑾靠在车壁上闭了眼睛,尽情呼吸着市井烟火。这种气味是自幼生长在庭院中的她并不熟悉的,侯府里没有,宫廷里也没有。然而上街次数屈指可数的她坐在这里,却有一种比府里宫里更踏实的感觉。若不是心里惦记着家中之事,她真想在这幽暗的巷子中再多停留一会,多看一眼不远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奇怪于自己的这种感觉,暗暗思忖着,莫非是重生以来侯府里勾心斗角太多,她暗自生出了想到外面躲避的念头?
一想到这里,她便立时清醒过来,掐了一下手心叮嘱自己要振作。前路未明,现在还不是她懈怠的时候。
“姑娘,收拾好了。”杨三刀的声音响在车外,如瑾微微掀帘看了一看,发现地摊已经撤了,三辆平板车又装满了东西蒙上一层帐布,这些人的动作真是很快。
“回府吧。”如瑾吩咐一声,马车启动,得得朝着晋王旧宅行去。后面护院门驱散了人群,将几辆车拉起跟着。
忘记关车窗板壁,冷风将车帘吹了起来,如瑾看见街角一名官差服饰的人闪走的身影。她淡淡笑了一下。
变卖财物的摊子刚支起不久,便有巡街的衙役前来问询,言语中颇有怀疑他们假冒的意思,最后还是如瑾拿出了襄国侯的名帖着人悄悄递上去,衙役叫了上面的小头目来,确认了半日方才退走。隔了一会,崔吉便说几个衙役去而复返,散在角落里盯着地摊。
如瑾明白那是京兆府的官吏派下来的,只叫崔吉不用理会。她这番行事太扎眼,难怪别人不放心,想必是官府的人怕出事担责,着人盯着,一有变动好及时应对。如今她们好端端的打道回府了,盯梢的官差也就该下值回去复命。
京兆府可以事不关已的睁只眼闭只眼,盯梢一番就算完了,可朝中的其余人等会如何反应呢,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闻听此事之后又会是如何模样?如瑾一边猜度着,一边默默盘算。
大概两柱香的工夫,马车连着拉东西的车俱都到了侯府园子的后门。隔着高高的院墙朝府中看去,只能看见树木灰黑色的轮廓在风中微微晃动,掩映着几处楼台的飞檐尖顶。那几处高楼皆是无人居住的所在,乌漆漆的不见灯火,唯有冰冷的木石线条被星光勾勒出来,一眼望去,丝毫不能让人感觉那是家。
杨三刀上前轻轻叩响园门,用的临走时约定的暗号,飞一般的,门里便响起悉悉索索开锁的声音,紧接着两扇乌漆小门匆匆打开,一盏纤巧的手提灯笼出现在门里,隐约映出碧桃和孙妈妈焦急的脸孔。
“可回来了!”她连忙将园门全敞,方便装了东西的车进来,急切道,“晚上厨房运杂物的车出去,差点被发现呢,亏得那人忙着走没细看开门的是谁。”
如瑾下车进门,笑道:“没事便好,将那两个看门的松开吧,绑了这么久辛苦她们了,赏些钱给她们。”
碧桃等人将后门看门的婆子松了捆绑,接如瑾进值房里稍微休息。杨三刀那边催促人赶紧将东西放回原处,碧桃想跟过去清点,如瑾知道她其实心中害怕,便拦了道:“放心让他们去吧,都是规矩人,无妨。”
有崔吉和杨三刀盯着如瑾十分放心,这两人虽然来路奇怪了些,但用起来十分顺手,办事也不拖泥带水,比蓝府正经的仆役护院都要得力。果然那些护院十分利索卸了东西过去,夜里四周安静,他们也没有发出多大声音,半炷香的工夫全都收拾妥当。
待得两人带人走掉,如瑾命人重新锁了园门,带人回了秦氏那边。秦氏自从得知女儿出府就一直焦心,直到看见如瑾回来了,顾不得什么先迎上来一把抓住了她,急道:“怎地又自作主张出去,若出了事怎么才好,我这里想出去寻你又怕惊动前头,真是快要担心死了。”
如瑾除掉外头裹身的锦裘斗篷,扶了母亲坐回椅上,笑道:“好好的回来了不是,女儿又不是没成算的人,带了许多人护着呢,出不了差错。”
秦氏还要数落,如瑾忙说饿了,秦氏又心疼又着急的叫人赶紧端了饭上来,原是她等女儿等得心急也还没吃,如瑾便稍稍盥洗一番,安抚着母亲一起用晚饭。
这里饭才吃到一半的时候,明玉榭的院门却被人敲得山响,砰砰的声音连里屋用饭的母女两个都听见了。秦氏微惊,这个时候又是这么莽撞的敲门,她立时想到了蓝泽:“莫不是走漏了风声,被你父亲知道了,过来兴师问罪?”
如瑾回身拿过丫鬟捧着的帕子,轻轻擦了嘴角,“母亲且用饭,我去瞧瞧。”
秦氏也放了筷子要一起去,生怕真是蓝泽来了胡乱发火,如瑾按住了她,“父亲总归早晚都会知道,他不来,我一会还要去找他。您好好在屋里坐着就是,不用出去理他。”
她起身前往外间,刚走到次间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响起了蓝泽带着怒气的呼喝:“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这番又是为了什么?你们都给本侯走远远的,没听见吩咐谁也不许近前来!”
两个粗壮婆子抬着软轿落在屋门口,蓝泽扶着额头从轿中下来,不等丫鬟服侍,自己一脚踹开了房门,然后又将门重重踢上。院中仆婢们各自躲得远远,一个不敢近前。
十二扇四季花卉双面绣金屏映着灯火本是流光溢彩,蓝泽含怒进来,风卷了薄毡帘子袭进来吹动了灯焰,将他的影子晃晃悠悠打在屏上,那些娇艳绰约的花朵便都如遮了一层乌云,暗沉沉失了光泽。
如瑾立在屏风旁边,碧青色的裙裳衣袖迎风飘起,仿佛花间张开的蝶翼。她含笑看住怒气满脸的父亲,静静道:“您且坐下说话,这样怒冲冲的又该头疼了。别人头风发作一阵子便可缓解,您却一直疼了这么些天,岂非生气太过的缘故。”
本是关切的话,然而她声音里没有温暖,蓝泽听在耳中也并不宽慰,反而更加生气了,指着她怒道:“若不是你几次三番的气我,怎会一直不愈,你倒说起风凉话来了!你说你这次又是为了什么,私自出府,还抬了家中东西出去,你到底想作什么?”
说话间他气急败坏想冲过来扬手打人,如瑾身边跟着不放心追出来的孙妈妈,立时挡在跟前护住了,口中叫道“侯爷息怒”。碧桃在如瑾耳边急切道,“定是看守后门的婆子前去告发的,她们只怕追责下来自己受累,倒不顾姑娘了,白给了她们银钱!”
“她们不是我的人,自然不必顾忌我,赏银子是为了慰劳她们被绑的辛苦,倒没指望她们守口如瓶。”如瑾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只隔着孙妈妈朝蓝泽道,“您若不想府中蒙难,自请坐下来与我好好说话,否则改日圣意一下,给您安了什么罪名,可别怪女儿没提醒过您。”
蓝泽本在那里生气,正要将孙妈妈踢开一边,猛然听了“圣意”二字在耳,顿时拧起眉头,停手惊疑问道:“你又去见谁了?还是闯了什么祸?”
内室帘幕微微一动,如瑾知道是母亲不放心在那隔帘倾听,回身慢慢坐到椅子上,放缓语气道:“您按我说的去做,有七八分把握可保家中无虞。”挥手遣退了其余丫鬟,只留碧桃和孙妈妈在跟前,如瑾抬手示意父亲坐下。
蓝泽哪里坐得下,只满目惊疑看着女儿。如瑾暗叹父亲近来越发不济了,脾气更暴躁,思维更直白,不知是因太过得意露了本相,还是被惊惧与病痛折磨掉了精神。她静静的看着他,说道:
“父亲整日在家卧病,外间事情一点不知,也不着人关照打听着,这样下去,如何护住您心心念念的荣耀家业,如何护住一家老小?”
“你别说这些无用之语,只说你今日出门到底又做了何事?可别再说是去见佟家小姐,见她用得着带人搬自家东西吗?”蓝泽怒道。
如瑾不理他的质问,只继续说道:“皇家与朝堂之事,岂是直来直去的功过奖惩便能解释的。您立了功,面子上风风光光的进京受奖住新宅子,正做着美梦呢,却未曾想到会背了一身债务罢?”
“你住口,竟然敢诋毁……”
“难道经此一事之后,您还不仔细想想事情前后,不怀疑宫里那位对您到底是否真是赞许欣赏么?那位如果真将您看过立功的良臣,蓝家的债又是从哪里来的,您卧病在床愁眉不展的时候,人家兴许在暗自看笑话呢。”
蓝泽这些日子就对商铺上门要账一事又愁又烦,知道自家绝对负担不起这新宅的耗费,连带着对皇帝也产生了些微的不满,只是自己不敢承认。如今被女儿当面挑明,犹如藏着掖着的隐疾被人发现了似的,羞恼之余也是痛苦难耐。
如瑾唇边浮起清浅而微凉的笑意:“您既然不肯也不敢跟那位要说法,女儿今日就替您解决了此事。实不相瞒,我出府不为别的,只为拿了东西去街上变卖,换了银钱好给蓝家还债。”
“你、你说什么……”
“襄国侯府这么多年来虽无好的声名,但也不能背了强占民财的恶名。与其让人家指着脊梁骨议论,倒不如让人知道咱家穷困更好些。”
蓝泽脸色本来病得苍白,一听如瑾的话,反而因震惊和急切泛起了异样的潮红,蹭的一下从椅上站起:“胡闹,糊涂!你这样做简直就是给家里招祸,你你你……”
“是,我是给家里招祸了。”如瑾笑道,“世袭罔替的侯爵穷到当街卖家产,朝廷面子过不去,再被人知道您是怎么背债的,皇上的脸面就丢尽了。皇上若是生气,咱们家也许祸事不远,是这个道理么?”
“你既然知道还敢……”
如瑾笑道:“给您出个主意,现在您就回书房写折子去,明日一早赶在早朝之前,在宫门外头跪请皇上问罪。等等,您别急,不是问您的罪,谁给咱们修整的宅院?虽是皇上下旨,经办的却是内务府罢?您那折子就参奏管事的人便罢。”
“你满口在胡说什么,触怒了皇上还不够,你还要我去得罪内务府!”蓝泽终于忍不住冲到如瑾跟前,“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惹来大祸临头,不如现在就打死你了事!”
“你住手!”秦氏一声惊呼,从内室冲了出来。
孙妈妈与碧桃惊叫着挡在了如瑾跟前,蓝泽打下的巴掌重重拍在孙妈妈背上,将她拍了一个趔趄。
如瑾转头给了母亲一个安慰的微笑,继而静静看着暴怒的父亲,深深叹了口气:“您只听我几句话便当了真,连查都不查一下,便信了我当街卖家产的事情?”
蓝泽愕然:“怎地,你在骗我?”
“您又只凭我这一句话,便信了我在骗您?”
蓝泽羞恼:“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父亲你思虑不周,做事欠妥,只会受人牵引,任人摆布。”如瑾冷了脸色,扬脸站起来,“您这样的能耐要想重振门楣实在不够,冒然涉足朝堂,一个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这次事了之后,您最好安安分分的在家守着,再也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功业了,方能求得长久安稳。”
“你这不肖之女……”
如瑾打断道:“幸亏我不肖,若是真肖似了您,咱们家才叫没有指望。今日事我不再多说,您若是不写折子去求皇上惩治内官,将这祸水东移,便等着皇上迁怒于您罢。别忘了将折子写得悲痛愤慨一些,才好解释今日变卖之事。”
孙妈妈和碧桃挡在前头,如瑾转身扶了母亲走向内室去,临到门口时转头叮嘱道:“别在这里发脾气了,时候不等人,您这里不动,若是明日满京里书生学子传扬起此事,污了皇上盛名,您再想回转可有些晚了。”
蓝泽只听得发愣,怔忡道:“怎地……怎地还有学子书生……”
“满京城那么多会馆,聚着那么多文人,稍有点新鲜事传扬的能不快么?读书人最喜议论朝堂事,您这可是大好谈资,正是有些人发泄不满的好借口。”
锦帘飘起又落下,如瑾与秦氏进屋去了。蓝泽这里再度扬起的胳膊久久不能放下,僵在那里半晌不言语,倒弄得孙妈妈和碧桃面面相觑。
如瑾扶了母亲回桌边坐好了,听得外间再无父亲咆哮,不觉微微冷笑。总算这侯府当家人尚未糊涂透顶,想是听进了她的话去。
秦氏满面忧惧,也被女儿的话惊住了,呐呐问道:“瑾儿,你口中的话可是真的,这可是凶险大事啊!”
如瑾扶了母亲双肩,轻轻摇了摇头。这府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宫里那位了,只要父亲肯照着她的话去做,那位极重颜面的至尊,定不会在此当口迁怒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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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上朝请罪
秦氏却不能够消除心中忧惧,面上沉沉笼着焦虑之色,如瑾看在眼中,心里头明白得很,轻声言道:“女儿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只是此事与当年外祖之事毕竟不同,您不必忧惧,上面不会因此降罪的。”
“你年纪小哪里懂得这些,君王最忌讳被读书人诟病。”秦氏蹙起眉头。
如瑾目光清亮如水,摇头微笑:“文人学子的诟病并不可怕,君王若要对读书人动手,必定是他们的言语涉及了隐秘或敏感之事。而我们家这次的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小,其实并不凶险。”
她幼时曾听母亲讲过外祖遭遇之事。先皇晚年之时几子争储,朝中各方势力斗得厉害,太学院一些学生涉世太浅,被人暗中煽动着指摘政事,最后还聚集了去围攻六部重地,惹得朝野上下一片哗然。那个时候,朝廷表面怀柔将事情安抚了下去,时隔半年之后却秋后算账,背地里狠狠惩治了几个领头的,更是牵连出许多士林名儒,造成极多冤案。
秦氏的父亲,如瑾的外祖父秦正源当年便是受冤者之一。他本是太学里名望颇高的讲读博士,却被人诬陷煽动学子造反。当时朝廷对待此事的态度是宁错杀不放过,虽然告发者并不能拿出有力证据,秦正源还是获罪入狱,若非朝中旧友极力护佑,性命就要丢在牢狱里了。
出狱后秦正源对朝堂之事心灰意冷,也不愿再留在京城是非之地,便辞了太学博士之职回乡隐居,然而终是心中郁愤难解,没过多久便溘然长逝。那时候秦氏与现今的如瑾相似年纪,跟着继母与庶姐妹过了几年,才依着儿时定下的亲事嫁入蓝家。旧年时候的悲哀辛苦给秦氏留下了许多阴影,其中之一便是害怕读书人言论成风,知道那一不小心就会酿出祸端。
因此一听女儿的行为涉及学子文人,秦氏心中便是焦虑难安。如瑾只得细细劝解她。
“实与您说,这次皇上修整了宅子却不给钱,就是看中父亲胆小又爱面子的性子,拿咱们取乐呢。这债咱们既然还不上,就不能死吞苦果。需得让皇上知道蓝家并非懦弱可欺,不是任由他拿圆捏扁找乐子的。”
秦氏道:“我大约明白你的意思,当众将事情掀出来,让皇上面子过不去,他就会替咱们消了这笔债。但是你惹了他心中不痛快,咱们家岂非危险了?”
“所以才要让父亲写折子。”如瑾轻轻替母亲捶打肩膀消乏,低声道,“修宅子是内务府的事情,只要咱们替皇上将罪责都推给当差的,皇上面子便保住了,最多只恼怒一下父亲不知轻重,可却不会以为是父亲故意与他为难。”
“万一他不这样想呢?这事太难料了。”秦氏依旧担心。
如瑾暗自笑笑。皇帝的确可能不那样想,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最爱的是颜面,君王的颜面,朝廷的颜面,只要蓝泽折子一上便都可保全了。只要颜面无损,皇帝对蓝泽的迁怒便不会动摇蓝家根本,小打小闹的玩笑,惹不下太大祸端。
“母亲,即便我家因此被申斥了,被贬被罚了,那又何妨呢?”如瑾笑道,“难道我们此时的境地就是好的么,我倒是盼着皇上能早点贬咱们回青州。”
母女两个说话的空当,蓝泽那边已经默默离开了明玉榭,坐轿返回外宅书房。如瑾劝慰安顿着母亲睡下,让丫鬟不断去前头悄悄探听。
外院书房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子时过后房门打开,蓝泽穿齐了全套朝服走出门来。头上身上裹得严实,用以抵御初冬夜里渗人的寒气。府门开,马车驶出,不久之后如瑾那边便得了消息,说是蓝泽已经带着折子出府去了,马车正是驶向宫门。
如瑾未曾换上寝衣,一旦父亲不听她的劝告上朝递折子,她便要想别的法子给此事收尾。听得父亲去了,她才深深舒一口气,靠在迎枕上微微露了笑容。只要父亲肯去,事情便妥当了大半。
碧桃将灯移到远处,用厚纱罩子罩上,屋中只剩了幽暗一点微光。“姑娘放心了么?快些睡吧,别熬坏了身子。”
如瑾也是累极了,和衣倒在床上,翻身盖了被子便沉沉睡去。
……
像蓝泽这样的闲散勋贵,平日里是不用上朝议政的,那些都是紧要重臣们该当的差事。这一日并非大朝会的时候,上朝的只有区区数位臣僚,天色未明,灯火点点,陆陆续续有官轿接近皇城外宫门。
本就心中有事,朝臣们各自忖度着昨日襄国侯家的事情,思量若是朝议此事自己该如何应对,到得宫门一看,那里却早已跪了一个人。宫墙之前盏盏灯火燃得明亮,那跪着的人影越发显得佝偻。
眼尖的人已经认出了那是襄国侯蓝泽,不由暗自忖度猜测,目光都是闪烁不定。官轿在宫外停住,朝臣们先后下轿进宫,路过蓝泽的时候却无一人与他搭话,实是此时敏感,谁也不敢沾惹闲事上身。首辅王韦录经过时倒是略微停了一停,然而也是没说什么,一瞬就走了。
蓝泽跪在那里,怀里揣着新写的折子,早就将腿跪僵了。他来的时辰实在太早,日出前的天气又是极冷,头上疼痛,腿脚冰冷僵硬,别提有多难受。但是再难受他也不敢起身,只咬牙坚持跪着,等待着皇帝传召。
时辰一到,皇帝临朝,早有内侍禀报了蓝泽在宫门外长跪的事情,皇帝脸色不太好,坐在龙椅上接受了臣子朝拜,眼神暗沉沉的。
首辅王韦录朝上瞧了一眼,借着低头呼万岁的时候,暗自与礼部尚书段骞递了一个眼色。段骞垂着眼皮站了一会,等着其他人奏报了一两件别事,这才缓缓出列躬身言道:“皇上,襄国侯在宫外跪拜求见,于此早朝之时想必是有要事禀报。”
皇帝道:“段尚书可知何事?”
段骞行礼:“臣不知。”
“有谁知道么?”皇帝扫视阶下众人。
所有人都微微低了头,没有谁想要接话。皇帝道:“昨日的事情都传进了朕的耳朵,你们身在宫外却都不知,想是政务太过繁忙,无暇顾忌其他?”
依旧没人接话,提起此事的段骞只好言道:“皇上,传襄国侯进来亲自奏告可好?听闻襄国侯有病在身,凉地上跪时候长了恐怕与身体有损。”
皇帝与他说话,眼睛却是看着首辅王韦录的,“就依卿所言,宣吧。”
于是有内侍出去宣召,过了一会,扶着一瘸一拐的蓝泽从殿外走进。蓝泽腿脚跪得僵硬冰冷,走路不便,几乎是被内侍半拖半拽进来的,一进殿就对着御案跪了下去,磕头大礼赔罪。
“臣蓝泽恭请皇上圣安。不经传召擅自入朝,求皇上降罪!”
皇帝垂眼看着他,脸色暗暗的,沉声道:“免罪,起吧。朕要听听你求见的理由。”
蓝泽磕了一个头方才起身,腿却站不稳,一歪身还是倒在了地上,勉强用胳膊撑住身子告罪道:“臣失仪……”
皇帝不发一言,任由他那样半坐半跪在地上。蓝泽一只手撑着身子,一手从怀中掏出连夜赶写的折子来,举过头顶,口齿含糊地奏道:“臣……臣请皇上为臣做主,严查晋王旧宅修整之事……惩处恣意妄为的宫人。”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神色各异,首辅王韦录斜睨了蓝泽一眼,胡子微微动了动。
御前伺候的内侍下阶接了奏折,捧到御案上展开。皇帝垂眼大致扫了一遍,再抬眸时,看向蓝泽的目光依旧不温和,却少了之前的阴沉,更多是嘲讽。
“襄国侯,你当街变卖家产,只是为了与几个内侍过不去?”
蓝泽听着这话不好,身子抖了一下,最终横了心咬牙撑道:“臣食君之禄,受君之恩,却被小人害得一身重债。外人口口声声说臣强占民财,臣迫不得已才要去街上变卖家产,好让人知道臣的确是无有银钱。更是想以身做例,让世人看看这些奸佞之人的所作所为有多败坏。”
皇帝似乎是笑了一声,然而脸上没有笑容,让人以为是错觉,“襄国侯,你是让世人看小人,还是让世人看朕?”
“臣不敢!臣惶恐!”蓝泽趴在地上连连磕头,“臣对皇上忠心耿耿,绝不敢做任何对皇上不利的事情。臣只为洗清自身,只为让小人现形啊!”
蓝泽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很是可怜,似乎真是惊恐到了极点。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眼睛里的嘲讽越来越浓,最终盖过了所有阴冷。
殿中诸人都不说话,除了蓝泽的磕头和哭诉没有其他声音。皇帝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首辅王韦录身上,问道:“你怎么看?”
他扬了扬脸,内侍便将蓝泽的折子传到王韦录手中。王韦录匆匆看过,目光一闪,立时躬身道:“臣以为襄国侯所奏之事是该严查,若内监勾结商铺挤兑侯爵,应当严惩。然而襄国侯不顾朝廷体面擅自当街叫卖,只顾自身清白,不顾大燕国体,也当受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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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朝堂暗涌
他这里话音一落,蓝泽就要出声申辩,刚说了两个字却被皇帝挥手打断。皇帝示意内侍将奏折传下去,扫视众位臣子:“你们以为如何?”
蓝泽半辈子也没写过多少折子,除了每年例行的请安与谢恩奏折,与上次告发晋王的密奏,这还是第一次参与政务朝会,第一次有幸刚写了折子便被六部九卿传看。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没有任何荣幸之感,除了忧惧就是忧惧。
折子在朝臣们手上传了一圈,最后又回到皇帝面前的御案上。殿中有片刻的宁静,皇帝垂目而坐,似乎又在仔细审读蓝泽写下的折子。阶下众人不动声色看了看身边同僚,最后还是礼部尚书段骞当先开口道:
“臣以为王大人所言极是,襄国侯该当严惩。虽则事出有因,但朝廷与皇帝的颜面实在是被丢尽了,身受皇恩却不知以君为先,只念一己之私,襄国侯此举甚为不妥。”
段骞与王韦录同进同退,朝中上下都知道他们两人乃是一体,两人言语一摆明,也就给王系官员对待襄国侯的态度定了调子。以刑部尚书和都察院都御使为首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先后站出来说话。
“皇上,臣以为襄国侯世代蒙荫,岂会沦落到变卖家产才能还债的地步,这分明是故意挑衅君威,实乃大不敬也。”
“臣认为襄国侯强占民财之事也应清察,此事还有可能是他不法在先,眼要酿成祸患才来反咬一口。”
“襄国侯昨日辱没朝廷,今日又擅自进朝污蔑内官,该当治罪!”
听到此处首辅王韦录轻轻咳嗽一声,开言道:“是否污蔑内官且当别论,臣听闻内务府中有些掌权太监以权谋私,合该借此查一查才是,这不只是为襄国侯,也是为皇上。”
对于他来说,可以强硬压下襄国侯,但却不能给太监开脱,否则就是坐实了他与内臣勾结之事。见皇帝静静端坐不置可否,他又补了一句,“襄国侯藐视君王是一则,内务府之事是另一则,若真有人不法,实该惩戒。”
这是他的自清之词了,既然敢要求严查内务府,也就表明他自己并无与首领太监孙英的勾连。皇帝闻言抬起了眼睛,将他与开口说话的几个臣子都看了一圈,最终朝蓝泽道:“你有何话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