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泽忙急切自辩:“微臣忠心赤胆,绝无藐视皇上的意思,昨日之事是臣思虑不周,臣……”顿了一下,他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请求宽恕”咽了下去,言道,“臣请皇上降罪,甘领责罚。”
虽是刚进冬日,文英殿四角却已经燃着火笼,光焰灼灼,将整个殿宇烘得温暖如春。蓝泽在外头冻得身体发僵,进屋不久就恢复了过来,到得现在心中打鼓,额角已经滚下汗滴来。
皇帝伸手到御案上,将蓝泽洋洋洒洒写了千言的申诉与请罪折子缓缓合上,然后随意甩到一边,开口道:“你擅自行事辱了朝廷体面,领罚是应该的。今年的常例就不要领了,罚没入库。”
蓝泽总算没有糊涂到底,皇帝口中“库”字刚落,他连忙伏地猛磕头,高声道:“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臣日后定当谨言慎行,行事之前深思熟虑,再不给皇上招惹麻烦。”
也不知皇帝后面是否还要说出别的责罚,他这样一谢,皇帝便没接着再说。蓝泽头触在地上,心中暗道好险。只罚常例,这已经是最轻最轻的责罚了,等于是什么都没罚。
大燕开国时定下的规矩,各等公侯除了最初受封时的奖赏之外,每年皆会收到朝廷下发的常例银俸,千两左右的银子加上一些赏赐,并不值什么,公侯们自然不靠这个过活,只是一份君恩而已。皇帝不痛不痒的罚没了蓝泽本年的常例,也就表明了一个态度,方才那些朝臣所说的蓝泽的罪状,皇帝都不认可,轻轻放下了。
蓝泽高声谢恩完毕,皇帝扬脸叫起,然后殿中便又出现了一瞬的静默。能够进入文英殿议事的臣子,官做到这个份上,都练就了一身人前不露声色的本事,此时脸上都是没什么表情的,只有不开口的静默才能反应出他们正在考量忖度的内心。
蓝泽受不受罚其实他们并不关心,他们在意的是皇帝的态度。好比两头猛兽对峙抢猎物,那猎物死活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两头猛兽谁能占得上风。而首辅王韦录此刻的静默似乎已经说明,他落了下风。
段骞身为礼部尚书,清流之首,许多时候要做出个态度来体现自身的刚正不阿。当所有人都选择沉默的时候,往往先开口的就是他。只见他一撩朝服下拜,俯身跪在了地上,慷慨陈词道:
“皇上,君王之威不可犯,朝廷颜面不可失,我大燕国富民强,朝野祥和,举国安居乐业,正是繁荣大治之时。襄国侯蓝泽却于京都腹心之地上演变卖家产抵债的闹剧,哗众街头,辱没国体,引士林学子误会非议,使吾主吾朝蒙上不白之冤,平遭世人指摘,实在是罪不容赦!此等罪过,岂是罚一次常例便能赎偿的,臣请皇上重办襄国侯,以全君王与朝廷颜面!”
御案之上罗列着几堆折子,皇帝面无表情,从右手边第一摞上拿了最上头的几个,一甩手,尽数仍在了御阶之下。“段爱卿,你说的道理和这上头大致相同,昨日里朕已经看过了。”
不通过内侍转递,而是扔了折子到地上,这举动本身就说明了皇帝的态度。刚刚还附和王段二人的几位朝臣俱都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跟风。段骞跪行几步捡起了折子,匆匆扫过之后便将之紧紧捏在手中,攥得指尖泛白,半晌言道:“……臣认为几位御史说得有理,会馆文人大哗,街头观者聚集,所谓‘险酿民变’,诚然不虚。”
皇帝顿时冷笑:“呵,朕竟然不知你口中的繁荣治世,只凭一个勋爵卖几件家当就能民变。原来朕座下的治世,竟是如此岌岌可危。”
段骞一惊,连忙叩首:“臣失言,臣的意思是……”
“不必说了,散朝吧。”皇帝一挥手打断他,从鎏金九龙座上站了起来,吩咐道,“襄国侯回去闭门思过,他所奏之事,贝成泰主持查明。”
让内阁次辅去主持调查内务府的宦官,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不合常理。但贝成泰向来不属王韦录一党,皇帝此言一出,也就是很明显的表露了对王首辅的不信任。朝臣们顿时各有所思,御阶上内官摆驾,皇帝已经举步离开了。
一众臣子只得俯身山呼恭送,蓝泽还高声嚷着“谢主隆恩”。待得皇帝一走,蓝泽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实是这半日紧张过度,骤然松下来就没了支撑。
满殿里朝臣三三两两退出,大多数都绕着蓝泽走。首辅王韦录沉着脸大步走出殿外,礼部尚书段骞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来,朝蓝泽冷冷盯了一眼。唯有次辅贝成泰缓步踱到蓝泽身边,笑眯眯道:“襄国侯受惊了,听闻侯爷有病在身,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蓝泽连忙堆了笑脸:“本侯家中之事还请贝阁老费心详查,改日得空,一定登门拜谢。”
“哎,不必。”贝成泰笑道,“本阁受命清查此事,为了不惹闲话,还是与侯爷互相避开为好。侯爷放心,本阁定当尽心秉公。”
“多谢阁老。”
两人作揖道别,贝成泰转身出殿。蓝泽经了这几句对答方才有些踏实之感,举袖擦了擦头上汗水,深一脚浅一脚步出文英殿。到得殿外,迎着天边升起的微光,蓝泽举头认真看了一会檐下高挂的太祖手书。
文英二字,自燕朝开国就挂在了这里,当年的初代襄国侯也曾屡屡入见参与国事,谁想多年以后传到这一代,他蓝泽生平第一次进殿却是为了这样的荒唐事情。长长叹了一口气,蓝泽脸色颓败地缓缓朝宫门行去。
……
日头高起之时,长平王寝房的雕花嵌金门扇方才打开,近身伺候的婢女内侍鱼贯进门,服侍他沐浴更衣了约有半个时辰,他才下楼用了早膳,然后晃晃悠悠步入后园去散心。
与平日一样,散心游园的时候他身边是没有仆婢跟随的,园子里也没有来往做事的下人碍眼,偌大花园只他一人。长平王走走停停,片刻后绕过一道假山,嶙峋山石之内却闪出一个人来。
“王爷,蓝侯回府闭门思过去了,次辅贝阁老受命调查此事。”闪出的是长随贺兰,假山之后原有密道通向外头,许多时候他都从这里秘密进内宅。
长平王斜靠着山石远目看景,贺兰低声将早朝的事情一一奏报,殿中诸人言语竟是都一字不差复述出来。须臾奏毕,长平王缓缓勾了唇角,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三小姐实在是妙人啊,本王原以为还要布置些许,不想她竟这般行事,省了本王许多力气。”
贺兰垂首道:“恕奴才直言,蓝三小姐此举其实凶险,一个不慎兴许惹来大祸。”
“不是有本王么,怎会有祸。”长平王轻拍山石,转而思忖道,“只是她应该不知朝中局势,也不知会有本王助她,却敢行了这事——是说她胆大呢,还是莽撞?”
“奴才以为是莽撞。皇上喜怒难定,蓝三小姐思虑欠妥。”
长平王沉吟道:“或是通慧到极点,可以准确猜度父皇心意……”
贺兰道:“蓝三小姐深居闺阁,应该不会。”
“算了,且不管这个。贝成泰既然接了此事,那么咱们就助他一臂之力。”长平王轻轻弹指,乌眸中映了日光流转,“上次段骞指使御史张寒血洗池水胡同,本王要与他算账还未曾寻得良机,这次正好,去告诉唐允动手罢。”
“是。”贺兰躬身应了,问道:“是否要留下痕迹指向贝阁老?”
“不必,即便不指向他,王韦录也会疑心是他所为,父皇更会。”
长平王折了一条枯黄柳枝在手,慢慢把玩,“贝成泰暗中襄助太子,借他调查内监与王韦录的当口,抹掉王系最重要的段骞,太子殿下和王韦录的梁子不想结也得结了。况且父皇虽不喜王韦录,但更不喜儿子勾结重臣左右朝堂。”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贺兰也已经明白了,不禁暗暗佩服主子的一石三鸟之计。若将此事办成,那么一则除了段骞,二来让贝成泰身后的太子与王系结仇,更紧要的,是让皇帝疑心太子。这件事的分量颇重,贺兰下定决心,一定要协助唐允仔细办差。
于是贺兰正色道:“奴才明白轻重,必定做得干净,不牵扯王爷。”
然而长平王却笑了笑,心思已经不在这上头了,他将手中柳枝弯了几弯,转眼折成一枚五瓣花朵形状,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一阵,回忆道:“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袖口梅花似乎就是这样的罢。只是她心里思虑太多,连衣上花朵也笼了愁色。”
他合起手掌,将柳枝编成的小花握住,“她的路要她自己走,本王帮她,亦是帮自己。”
……
勤政殿中,皇帝坐在紫檀书案前提笔批折。右手边批完的折子已经摞了高高两叠,左手边未曾审阅的还有很多。他登基十多年来好事坏事都做过,私下里臣子们对他褒贬不一,然而无论是谁都不会否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很勤勉。
只要不生病,这位皇帝从不缺席朝议,更不拖懒,送进宫里的折子都是当日审批,最迟不会拖过三日便能答复,比他的父亲祖父勤谨得多。这一日,依旧是老太监康保在御前伺候,因为早朝上有了襄国侯一事的争执,康宝知道皇帝可能心情不好,是以比平日更加谨小慎微,时时注意着皇帝的动作。
快到午间的时候,一直潜心批折的皇帝突然停了下来,握着笔沉思半晌,抬头道:“叫马犀来。”
马犀名为御前侍卫,实为皇帝心腹近臣,掌暗中刺探之事。皇帝要见他,那么就是要吩咐一些私密的事情了。康保一听不敢怠慢,飞快出去亲自宣人。须臾马犀赶来,康保笑着引他进了殿们,之后招手一挥,带领殿中大小内侍们匆匆退了出去,返身紧闭了殿门。
勤政殿中门窗紧闭,日光从长窗明纸透进来,照见殿中扬起的粒粒微尘。四周安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每当马犀在御前的时候,大多都是这样静谧到极点的气氛。
皇帝靠坐在龙椅之上,手中御笔早已放下。窗外光线侧打在他的脸上,这年过四十却依然保留了几分俊朗的容颜便更加轮廓分明。
只是他一半侧脸迎着光,另一半却淹没在殿中的昏暗里,明暗的交错如此鲜明,使得他的面容呈现出一种怪异的阴霾。他板着脸孔,没有多说别的,径直开口询问殿中央跪着的密臣:“襄国侯蓝泽变卖家产的事情,查出了几分?”
马犀一身侍卫服侍,却比一般御前侍卫身材瘦小,跪在地上的时候就像蜷缩在角落里的猫。他磕个头行了礼,用恰好让皇帝听到的声音恭谨回禀:“臣已查明,襄国侯原本并不知情,闻听此事还大发了一顿脾气。”
皇帝留在暗影里的一侧嘴角便微微扬起,与未有半分笑容的脸孔形成鲜明反差,“朕就知道他没有这个胆子。说吧,是谁做的?是他府中狂妄的清客,还是哪个亲眷?”
马犀禀报道:“是他的女儿。”
“女儿?”皇帝眉毛顿时扬起。
“是,襄国侯府中三位小姐,一嫡两庶,小女儿远在青州未到京城,二女儿被祖母禁足,这次行事的是大女儿,是襄国侯唯一的嫡出,族中行三,人称蓝三小姐。”
皇帝沉吟,继而问道:“多大年纪?”
“十三。”
“十三岁……”皇帝微微惊讶,光影明暗里的五官动了动,吩咐道,“你仔细说。”
马犀回道:“昨日下午蓝三小姐带人从府中后门运了物件出去,到街上摆摊变卖直到掌灯时分,这期间她一直躲在不远处旁观,然后又带人回府。据蓝府那边密探禀报,蓝三小姐带的人有两个是家中的护院头领,其余人等最近一直散布在蓝府周围,似乎是在暗中护佑。因为头领中有一人身手极好,密探不敢近前探听,因此只知这些经过,但不能查探详情。”
皇帝皱眉道,“你说襄国侯府周围有暗卫?”
“或许不是暗卫。前不久蓝府招揽过一批护院,似乎是蓝三小姐所为,但没得襄国侯同意,最终这些护院不能进府,散落在府外的也许就是这些人。但具体是不是,还要属下继续查实。”
“嗯,去查。”
马犀又道:“蓝三小姐和襄国侯父女之间关系不好,昨夜蓝侯闻听此事之后前去问罪,怒气很大。但是没多久后匆匆回返,在书房里关了半夜,最终便来宫里了。”
“这么说,他上朝来长跪,许是听了女儿的主意?”皇帝迎着光线的半边嘴角也微微翘起,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这个蓝三小姐听上去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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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伯爵小姐
如瑾坐在秦氏房里看账册,几个管事妈妈候在外间,一面和孙妈妈禀报事情,一面等着秦氏和如瑾那里是否有吩咐。自从搬入了新宅之后蓝老太太日益病重,蓝泽又不管内宅的事,蓝府里很是混乱了几日,最终几个管事妈妈私下一商量,决定遇事都找秦氏拿主意。
秦氏怀着身子精神不济,于是事情都落到了孙妈妈和如瑾身上,如瑾没有推脱,重新要了账册来过目,打算将家里的事大致捋顺一遍。
正看到一半的时候,去前头打听动静的碧桃匆匆回来,进了内室便走到如瑾跟前低声道:“姑娘,侯爷回来了!”
此时已过正午,早就过了下朝的时辰,如瑾放了账册问道:“怎地这么晚才回来,打听清楚了么?”
“听跟着去的人说,侯爷出了宫门后不肯坐车,也不让人在旁服侍,他们只好远远的坠在后头跟着。侯爷一个人在街市上逛了逛,又去酒楼坐了半日,这才回府。”
如瑾微微诧异,蓝泽是最不喜欢在街上闲逛的,更别说穿着朝服与市井之人走在一起,今日这样子恐怕是在朝中遇到了什么事。“他喝酒了吗?”如瑾问。
碧桃点头:“听说是喝了,但没喝多,回来的时候还能自己走路呢。”
竟是一路从皇宫走回家来,这路程可不短。但既然还有精力喝酒走路,朝中之事想必不是凶险,顶多是让他感到颓丧的程度。如瑾将账册留给了孙妈妈和青苹翻查,自己和秦氏说了一声,带着碧桃去往外院书房。
蓝泽没在书房里,而是在厢房的暖阁里喝醒酒茶,已经换了家常的棕青色杭绸夹袄,看样子是要准备午睡。听得如瑾前来,他将手中茶碗重重摔在了地上,哐啷砸的粉碎。
“叫她滚回去,禁足!思过!不许再出房门!”
话音还没落,如瑾已经走进了屋子。将碧桃留在外间看着不许人近前,她自己打了帘子进入暖阁。地上滚落着茶碗的碎片,热腾腾的茶水洒落在光滑砖石上,犹自冒着热气。
如瑾看一眼地上的狼藉,笑向蓝泽道:“父亲好大的火气,这茶碗似是官窑里最新的粉彩罢,您也不心疼。”
蓝泽喘着粗气,呼吸间有浓重的酒气散出,与泼洒的茶香混搅在一起。他立起眉毛便要开口喝骂,如瑾问道:“可是王首辅与您过不去,才惹得您如此颓丧,以至于不顾侯爵的身份孤身去到酒楼买醉?”
“……你,你怎知?”蓝泽听女儿提起王首辅,惊疑至极,一时忘了发火。身在闺中的女儿开口闭口就是朝臣大员,还准确料到了早朝里的事情,让他十分惊讶。
如瑾见自己一句话镇住了父亲,便走到椅前坐下,说道:“皇上做了怎样的处置,那些大臣又作何表态,您不妨与我说一说,让我帮着出出主意,也好过您自己愁眉不展。实不相瞒,平日里我与佟家大小姐常有信件往来,她守着王爷,我对外头的时也略知一二。”
她知道只有再次拿出佟秋雁做借口,方能换得父亲的信任。一来父亲与佟太守关系匪浅,二来长平王的确可以用来遮掩。只要她摆明了和佟秋雁的关系,父亲就不会真将自己怎样。
果然蓝泽闻言不再发火,只靠在椅上哼了一声:“若不是你擅自行事,怎会惹来这样的麻烦,现在出主意还有什么用!”
“我做事对错姑且不论,只是若不是经了此事,您恐怕还不知道首辅等人对您不满。”
蓝泽没吭声,想来虽然恼火,到底还是认同这个说法的。如瑾便问:“听说王阁老和段尚书十分亲厚,他们一个内阁首辅,一个礼部尚书,让您吃了什么苦头没?”
大约是闷气憋在心里头太久了,被如瑾这样语气和缓的一问,蓝泽顾不得跟她发怒,鼻孔里重重出了一口气,终于将朝堂上的事情说了出来。不过,他一面说一面不忘数落女儿,说到自己被勒令闭门思过的时候,终是憋屈不过,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如瑾弄清了早朝上发生的事情,倒是不在意被父亲数落。思忖一瞬,她抬头朝父亲道:“闭门思过的惩罚算不得什么,又能因此消了旁人对您之前风光的嫉恨,其实这是福分。正好您头风未愈,借此机会好好在家养病。”
蓝泽怒道:“这也算福分?我好不容易立下的功业全被你毁了!你给我滚回去,即日起禁足!”
“五妹禁足,四妹也禁足,如今轮到我了么?”如瑾轻轻笑了一下,起身朝外走,“咱们父女四人全都闭门思过,这才算是骨肉至亲。”
她带了丫鬟离开外院,回去和秦氏说了此事,秦氏道:“还算他有良心,自己认下了这件事,没推到你头上。”
如瑾只是默然。父亲全担下了此事兴许是为她着想,但更可能是无可奈何。因为这简单的道理谁都明白,若真的跟皇帝说出实情将事情推给女儿,他肯说,皇帝却未必肯信,反而会以为是他托赖的借口,又要另生枝节了。
这样说起来虽然让人心凉,但好在蓝泽并不是一味的糊涂,起码他上了奏折,早朝中的应对也不差。如此,如瑾已经心满意足,对这个父亲她没有太多奢求。
秦氏对蓝泽的闭门思过没有什么看法,对于夫君在外头是风光还是落魄,她如今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守了女儿和腹中的孩子安稳度日,就是她最大的心愿。蓝泽能被关在家里反而让她感到高兴,因为终于可以对外头的事情放一放,不必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蓝泽又惹出什么事来。
于是,母女两个这一日心情都是不错,比平日还高兴几分,打发了管事的婆子们之后,两人便守在屋里给小孩子做被褥,说说笑笑的。
到了晚间却有前头的婆子来报,说是蓝泽的病情加重了,午睡之后没起来床,正在发烧。秦氏道:“早晨受了寒,之后又气闷又醉酒,不生病才怪。”
派人出去请大夫之后,秦氏就将此事放下了,也不去探病,完全是一副任其自生自灭的态度。
……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已经是冬月了。
京城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晚,到了这时节才下雪不说,且只下了薄薄一层,轻轻浅浅的浮在地上,微尘似的,仿佛稍微一点小风便能将之吹得一点不剩。
午间的时候天空放晴,日头一照,薄雪立时化成了水,湿润润浸着地面。明玉榭前头两株梅树开了花,一红一白,交映成趣。如瑾裹着鸦青色的厚棉斗篷坐在窗下,命人将雕花长窗开了一扇,远看梅树枝头未曾化尽的薄雪。
“姑娘,咱们今年还收梅花吗?您总说在这里住不长,若是收了,恐怕以后搬家时候带着麻烦呢。”碧桃瞅着那两株梅花也是欢喜,想起往年如瑾都要收一些梅花留着做香料,便出声询问。
如瑾平日不喜欢燃外头买来的香,任是多名贵的品种也觉熏得慌,常收了花瓣自己调配。冬日里的梅花是她常用的,趁着花期的时候留下一些,能用大半年。
听见丫鬟发问,如瑾道:“收吧,若是搬家弃了便是。不过现在时候还早,等着数九天再收吧,能熬到那会的梅花香气更清冽,比现在的好。”
秦氏在里屋扬声叮嘱,让如瑾少在窗前吹冷风,小心冻着。如瑾笑笑,起身关了窗子。刚要进里头陪母亲的时候,小丫鬟蔻儿蹬蹬蹬的从外头跑进来,在屋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湿润水迹,进来禀道:“姑娘,有人送了名帖过来呢,似乎是要请您去做客。”
“做客?”如瑾诧异,京城里无亲无故的,谁会请她去做客。
蔻儿点点头:“是,奴婢在前头打听到的,送帖子的人已经走了,帖子在侯爷那里。听说是什么伯爵家的,侯爷没吩咐人进来传话,奴婢打听不着,先赶着来给姑娘报信了。”
如瑾更是纳闷。蓝家并没有和哪家伯爵来往亲厚,请她前去做客应该是伯爵家的闺阁小姐了,可她并没有伯爵小姐身份的朋友。然而蔻儿已经做惯了到处打听消息的差事,是碧桃一手调教出来的,不会乱传话。
如瑾让蔻儿喝了一盏热茶,又打发她出去探听。没过多久蔻儿带着一个内外宅院传话的婆子回返,那婆子进来笑眯眯给如瑾行了礼,双手递上一枚浅绯色的名帖,说道:“三姑娘,侯爷派奴婢来给姑娘传话,威远伯家的小姐请姑娘前去做客,赏花游玩,日子定在本月十六,侯爷让姑娘好好准备着,等他精神好些会亲自叫姑娘去教导。”
威远伯?如瑾心中微惊。
“你确定是威远伯么?”
婆子道:“是威远伯,奴婢不敢说错。”
如瑾盯着婆子手中的名帖沉默不语。犹记前世家族覆灭的时候,她虽然身在深宫,但也听说了威远伯曾在蓝家抄家一事中颇有动作。四妹蓝如琦当时是威远伯次子的继室,如瑾一直没想明白威远伯既然与蓝家是姻亲关系,为何还要落井下石。
重活一世,身边所有人和事都已经变换翻覆,蓝如琦禁足修行,如瑾还以为此生不会和威远伯家有牵扯了,却不料做客的帖子已经下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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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先帝宠妃
威远伯并非老辈勋贵,到如今才传了两代而已,上一代乃是威远侯,是先帝宠妃琳贤妃的父亲。大燕每一任皇后的母家都会封爵,偶尔有高位宠妃也会获此殊荣,琳贤妃便是其中之一。
燕朝爵位分为公侯伯三等,当年先帝因为盛宠琳贤妃,本想将其父亲封为威远公,后来朝臣言官们极力阻止,说妃子毕竟是妾位,总不能越过皇后去,还有一位老臣当堂哭谏磕头磕到流血,先帝最终没有办法,这才降了一等封为威远侯。
到得此时,先帝驾崩已久,琳贤妃也已经过世,身后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威远侯并非世袭罔替的爵位,传到这一代便成了威远伯,若是再无什么功勋嘉奖,再到下一代爵位就没了。
蓝家自从进京之后,虽然面上似乎很风光,然而因了种种事由,其实与诸位官吏公卿无有什么来往。如今蓝泽被罚闭门思过了,威远伯却突然跳出来结交,实在是十分古怪的事情。若说为了巩固家族地位广为拉拢,也不该挑了受罚的蓝家。
如瑾伸手接过婆子递上的帖子,展开来看,上面用工整的手书写着威远伯家嫡小姐的身份名号,其中夹着一张同色小笺,寥寥几语说明请客因由,乃是府中香梅盛开,请朋友去家中赏梅相聚。
小笺上的字迹有女子的柔媚之气,想必是那位小姐的笔迹了。如瑾合上帖子抬眸问道:“来人可说了什么没有?我家与他家并无来往,我与威远伯小姐更是素未谋面,冒然相请,所为何事?”
传话的婆子摇头道:“奴婢不知,侯爷只吩咐奴婢来知会三姑娘,说已经替姑娘应下了,到时让姑娘准时赴约。”
如瑾不免蹙眉,暗道父亲莽撞。想起前世蓝如琦与威远伯家的关系,又问:“只请我一人么?”
婆子回说:“请三姑娘和四姑娘一起去的,奴婢来这里传话,另有人去知会四姑娘了。”
“四妹正在闭门修佛,难道父亲也让她去?”
“是,侯爷说两位姑娘都去。”
如瑾思忖一瞬,又开口问道:“这聚会是威远伯小姐单请我们一家,还是请了许多人?”
婆子道:“请了多少人奴婢不知道,只是侯爷特意吩咐姑娘好好准备,到时候当着京中诸位公侯小姐莫要给咱家丢脸。”
如此便是也有别人家了,如瑾点了点头,将帖子递给丫鬟,打发婆子下去了。秦氏听到声音从内室里出来,亦是感到奇怪,“威远伯……好些年没听见他家的事了。”
“母亲知道他家?这威远伯究竟是何底细。”外间因适才开窗有些凉意,如瑾赶忙扶了母亲回去,不敢让她受凉。
秦氏扶了腰缓缓坐回软榻上,周身都是软垫与迎枕,月份越来越大,她身子日渐沉重,轻易也不爱动弹。如瑾除了身上的厚棉斗篷,叫人移过火笼近前,与母亲对坐说话。
秦氏幼年居住在京城,对京中旧事了解一些,抬头看见丫鬟手中拿着的威远伯小姐名帖,扬手接过来细细看了,叹道:“竟然还是茜桃纸,这位小姐名帖的材质都和她姑姑所用一样,也不知是她家的习惯,还是她仰慕姑母的意思。”
“她姑母便是那位琳贤妃么?”
秦氏诧异道:“瑾儿你怎么知道琳贤妃,这三字已是旧年的称呼了。皇上登基后抬了先帝妃嫔的名位,如今若是提起她,都叫琳贵太妃。”
如瑾不经意间脱口而出,忙道:“以前恍惚听谁说过早年旧事,兴许是跟青州几位官家小姐相聚时听到的罢,女儿也记不清了。”
秦氏闻言恍然,便以为是青州佟家或哪家的小姐说出来的,不再追问。如瑾心里却是黯然,琳贤妃的名号还是她在宫里时听来的,后来威远伯涉及蓝家倾覆之事,她也曾留心过他家的事情,对于琳贤妃的名字自是熟记于心。那一段染血的回忆,她并不愿意时时想起。
贤妃乃是正二品四妃之首,距离从一品贵妃只有一步之遥,琳贤妃是先帝晚年时入宫的,短短几年内便升到这个位置,当年所受的宠爱可见一斑。然而如瑾前世所能知道的也不过就是这些了,对于琳贤妃与威远伯家详细的境况,她并不十分了解。
“母亲识得琳贤妃的名帖材质,莫非认识她?”
火笼燃得很旺,一室温暖如春,秦氏靠了秋香色挑绣水仙花四方引枕,慢慢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我并不认识她,一面也未曾见过。那时候我比你还小,你外祖的官职又不高,哪里结交得到名动京城的淑媛。只是偶然在朋友家见到她的名帖罢了,当时觉得精致好看,便记在了心里。”
如瑾问道:“听说威远伯家里原本的门第并不高,老威远侯是一介小官,若没有琳贤妃入宫受宠他家根本排不上名号,怎么琳贤妃出阁前竟是名动京城的么?”
秦氏将帖子递回给丫鬟,拢了拢鬓边发丝,“这就是他家善于鼓动名声了,一介小官的女儿能够名满京城,惹得选秀时节有内监特意关照,是老威远侯和侯夫人有本事。我离京的时候听人说她已经册到了贵嫔之位,到最后册到贤妃,想来先帝要是能再活几年,她还有望高升。”
贤妃再往上便是贵妃、皇贵妃,若是先帝寿数迁延些许,贤妃许能不靠先帝崩后的循例晋位获得贵妃名号,也未可知。
“听闻先帝过世后,太后曾对她十分打压,想是当年嫉恨得狠了。”如瑾想起自己在宫里看到听到的种种事情,盛衰更替,彼此争斗,女人间的恨与妒向来可怕,深宫之中代代如此。
秦氏摇摇头:“这我不太晓得,他家与我家没有来往,离开京城后我便不太清楚她的事情了。”
旧事毕竟是旧事,虽然当年的琳贤妃母家曾经因她煊赫一时,到得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日见没落的门户罢了。民间有云富不过三代,其实这些勋贵公卿亦是同理,若只靠着祖辈的荣耀度日,三代之后,必然衰败。
好在威远伯似乎承袭了一点父辈的本事,在经历了先帝驾崩、太后打压、爵位降等之后,家中子弟无有什么好出路,却凭着甥女嫁入永安王府做侧妃的关系,勉强维持住了光景。如瑾是从蓝如璇一事得知此情的,当时蓝如璇要去王府做贵妾,如瑾留心将永安王身边妻妾打听了一下,虽不能完全探得清楚,穆侧妃这样的人也打听出来了。
如瑾缓缓捻动腕间银环,用指腹轻轻摩挲环上雕刻的细密花纹,思忖道:“琳贵太妃是威远伯的姐姐,永安王穆侧妃的母亲是她幼妹,如今下帖请我的威远伯小姐和穆侧妃便是姑舅姐妹了。这是很近的亲戚,她请我和蓝如琦去家中做客,定与蓝如璇有关系。”
提起蓝如璇秦氏眉头不经意一蹙,“穆侧妃是妾室不假,可毕竟有侧妃的名分在,按规矩还能随侍入宫觐见,比蓝如璇高出太多去了。她家姐妹去巴结正室王妃的家人还说得过去,为何要来与咱们结交,怎么想都是蹊跷。”
“蓝如璇在王府里是什么光景,可惜我们没有办法知道。王府不同别处,如今她身边我无法安插人手,即便有人手,消息也是递不出来的。”如瑾知道这请帖的来源与蓝如璇相关,却也一时无法探知详情。
秦氏算了算日子,问道:“还有几天就是十六了,你要不要去呢?”
虽是恼怒父亲擅自定夺,但如瑾越是思虑,对赴会一事越是打定主意,“自然要去。我们在家里两眼一抹黑,难得人家不嫌弃咱们肯来结交,岂能不给面子。”她接过丫鬟递过的新泡香茶,笑道,“正好借了这个机会,我看看能否探得更多消息,也好详细知道咱们家在外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又要让你耗费心神。”秦氏叹口气,心疼地看住女儿,“你父亲只知道惹麻烦,白让你受累。”
如瑾笑道:“这算什么受累呢,其实也是出去散心了。往日在青州还有佟家冯家几户的小姐们来往,自来了京城我是一个玩伴也无,借此机会看看京中闺阁女孩家相聚的风光,说不定也能结交一些朋友。”
“这也罢了,只是……你总说咱们家现今在外境况尴尬,威远伯家里又和永安王府有关系,你去赴会是否妥当呢?”秦氏担忧道。
如瑾失笑,抿嘴道:“都怪我总跟母亲说这些,倒闹得您过分敏感了。您放心,人家都不怕招惹咱们,我去他家有什么不妥当呢。”
晚间辞别了母亲回到香雪楼,如瑾便派人去悄悄打听蓝如琦那边的动静。虽则和母亲说得随意,其实她心中还是有担忧的地方,譬如蓝如琦。
前世的时候是因为她得选入宫,威远伯才和父亲搭上了关系,开始结交。后来她在宫中一度默默无宠,威远伯一家倒是没什么动作,直到她偶然得皇帝青眼,获宠晋封,不久之后威远伯的次子便订了蓝如琦做继室。这过程很能体现威远伯家中的势利本质,当年如瑾对这些俗务都不在意,并不曾干涉,到后来已是悔之晚矣。
仔细算起来,威远伯此次的主动结交,要比前世那次早了一些时候,概因此生有了东府蓝如璇入嫁王府的因由。事情的开端虽然变了,但四妹蓝如琦仍然是未嫁之身,如瑾不能不留心。她不想再和这样的人家搭上关系,既然父亲和威远伯的结交已成定局,她去赴会,也是为了时刻盯着一些,以免两家产生太过紧密的关系。
不多时蔻儿跑回来禀报:“四姑娘那边不肯去威远伯家赴会,说要潜心修行,俗事一概不理,惹得侯爷发了脾气。”
蓝如琦的反应出乎如瑾意料,她还以为这位庶妹的闭门修佛只是以退为进,等待时机。而今能够去外边的贵门家中结交是个很好的机会,为何蓝如琦却不把握,难不成还真要常伴青灯?
“发完脾气之后呢,父亲可强迫她必须去赴会了?”
蔻儿说:“没有,侯爷发完火精神不济,一直躺在床上昏睡呢,还没说怎么处置。四姑娘像没事儿人似的依旧闭门不出,这时候正在做晚课,奴婢在外头听了好一会的木鱼声。”
“这几日留心盯着她那边,有动静便来报我。”
“是。”
若是蓝如琦真硬着不去倒是省事了,免得还要担心她被威远伯家挑去做儿媳。如瑾且将此事放下,叫丫鬟将火笼与炭盆弄旺一些,打了热水进来沐浴。
冬日里最舒服的事情便是泡热水澡,香雪楼上地方宽敞,沐浴之处有专门的隔间,门扇一关,屏风一隔,热水的雾气氤氲了整个屋,热腾腾的。碧桃将香花为引的通经疏络的细纱药包投在水中,又滴了香露在里头,如瑾全身浸在香汤里,只觉舒爽。
碧桃和青苹两个伺候着,一面说些闲话与如瑾解闷。说着说着碧桃“呀”了一声,醒道:“若是十六去威远伯家赴会,兴许姑娘身子不爽利呢。”
她这一说青苹也想起来,忙道:“正是,那几天恰是姑娘小日子的时候,入冬又冷了,恐怕不方便。”
天冷就更容易受凉腹痛,如瑾想起这事也是烦恼,想了想,最终只得道:“这两次日子不是很准,早几日晚几日都有,到时再说罢。”
……
搬进了晋王旧宅之后,如瑾和凌慎之依然有接触往来。凌慎之离开了暂居的客栈,现下在东城赁了一户人家的厢房居住,平日里给街坊四邻诊病开药,聊以度日。
如瑾不方便总是出门,写了信着人带过去,嘱咐他若是有事要离京便可自去,不要因为蓝家的事情耽搁在这里。凌慎之笑言已经很久没有回京了,这次回来想多住一些时日,顺便给如瑾打探一些消息只是举手之劳,让她不必介怀。
这一日何刚又递了凌慎之的口信进来,说是次辅贝成泰受命查证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内务府首领太监孙英勾结商铺让襄国侯府背债,被问罪下狱,又牵扯出他平日里许多贪赃的罪状,卷宗递交给皇帝,当时便被判了死罪。
凌慎之的叔祖在宫里当差,涉及内务府的事情知道的多一些,说是孙英耐不住刑,呈供襄国侯一事是为了讨好首辅王韦录,然而王首辅那边并没有承认与之有关。拿不住可信服的证据,贝成泰大约是不愿与王韦录公开翻脸,就此草草结案。
口信传进来,如瑾默然思索了良久。首辅对蓝家不满她早就知道,也暗中推演过蓝泽上朝后王韦录会如何打压,然而却没想到事情的开始便有首辅涉足。原来让蓝家背上债务的不是皇帝,而是首辅么?
若是这样的话,那么皇帝对蓝泽的恼怒应该会更轻一些,更加不会相信这是蓝泽在故意挑衅他。甚至在和首辅的角力之中,他也许早将蓝泽抛在一边了。此事之后,蓝家对皇帝来说大约依然是无关紧要的棋子,而首辅王韦录将会更加厌恶蓝泽。
想到这里,如瑾便给凌慎之又递了信过去,请他最近多多留意王韦录那边的动静。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凌慎之便打听出了新事。
这天正是十六,如瑾要去威远伯家赴会的日子。早起的时候如瑾感到身上有些酸痛,乏力得很,起床后什么都没做,先用热水泡了泡身子才觉舒爽一些。
火笼移到跟前,青苹拿着极细极软的棉布与如瑾擦拭头发,好让湿发干得快些。碧桃从何刚那里得了口信,站在一旁低声禀报。
“说是礼部的段尚书家中出了丑事,他儿子强占民女逼死了人家爹爹,那姑娘的娘亲被打瘸了一条腿,前日当街拦了都察院一位御史的轿子告状。现今满京城都在传扬这件事,沸沸扬扬的,许多读书人写文章讽刺痛斥。”
如瑾被火笼烤得有些发困,听了此事却清醒过来,问道:“除了读书人私下斥责,官面上可有动静么?”
“凌先生还没打听出来,现下只知道这些。”
如瑾点点头。刚发生一两天的事情,涉及了朝廷大员的阴私,官面上的动静即便有,也不是区区一位御医能探知的,她能知道这些已经是很难得。
碧桃回完话自己在那里议论,一脸厌恶,“奴婢虽然不知道什么,但也听过礼部尚书是最德高望重的人才能担任,这个尚书倒好,竟然纵容儿子做出这样的事情,可见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白白占着礼部尚书的位置,他也当得起么!”
青苹也道:“可怜那姑娘的爹爹。”
她们都是苦出身,听说权贵欺压平民的事情自都是忿然。襄国侯府里虽然乱糟糟,然而蓝泽蓝泯两人却没有做过这等事,乃至这几个丫鬟还都能保持公心。
如瑾道:“段骞不配当礼部尚书,试问朝里哪个大臣又完全无愧自己的地位?上头人欺压下头人,你们在府里不知道,其实天底下这样的事日日都在发生。”
她在宫里看过太多妃嫔们随意处置宫人的事情,基本上是不拿奴才当人看的,种种刑罚也让人闻之色变。而官吏们倚仗权柄欺压平民,历朝历代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要是说哪一代吏治清明到极点,那简直是天方夜谭的谎言,如瑾前世看过许多史书,对此颇有感触。
青苹拭发的动作慢了一忽,声音低低的,“这种事……奴婢知道一些,当年家里就受过乡绅和县衙官差的欺负,自从奴婢在府里当差了,乡里那些人才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碧桃接着道:“奴婢小时候跟着班主行走,这样的事情也见过。”
如瑾这才想起两个丫鬟的过往,醒悟她们更是切身体会过这些的,不由叹道:“你们以前受过苦,日后跟着我,有我做主便是,总不会让你们再过以往那样的日子。”
安抚了两个丫鬟几句,如瑾低头细细思索段骞这件事。苦主走投无路当街投状,这种事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事情传扬得太快了。前日投状,昨日京城里已经沸沸扬扬,还有读书人写文章鼓噪申斥,若说背后没有推手,如瑾是绝对不相信的。
但这推手是谁呢?赶在次辅贝成泰查蓝家背债一案的当口,朝着首辅王韦录阵营里的段骞发难……如瑾不在意段骞会落得如何结果,也不关心朝堂上的党派争斗,她只担心这事对蓝家会有影响。
然而单凭凌慎之那边的力量,要明晰此事实在困难,如瑾想了想没有头绪,便只能先将心中疑虑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