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瑾听见老太太口中对刘雯的称呼,暗自忖度着祖母多年来不理娘家人怕只是表面刚硬罢了,心里还是惦记关注家中之事的,否则多年不走动,怎会知刘家女儿闺名是雯。
当下便道:“雯姐姐替家中长辈给咱们提醒,告诉咱们结交京中贵门公卿时千万留神,免得被人利用。”
老太太闻言脸色一沉,“还说了什么?”
“别的没有了,只说有空再来咱们府上正式拜见。”
老太太沉默一会,突地冷笑:“我那好嫂子,果然还是谨慎小心,不敢乱沾惹人。当年蓝家削爵流落的时候,她便怕惹祸不肯帮衬一分,现今蓝家扬眉吐气了,她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打发个孙女来说这种不知深浅的话!”
如瑾心中微惊,蓝家曾经被削爵的事情一直是家中忌讳,谁都不肯提起的,因此她对当年事所知不多,竟不知道蓝刘两家还有这样的嫌隙。老太太一辈子心高气傲最重体面,若是当年刘家真得冷眼任蓝家落败,也难怪老太太会做出再不和娘家走动的冷硬事。
若是这样的情势,那么刘雯的劝告反而生了反面之效了。思忖间,老太太那边又是一声冷笑,扶着床架喘了几口气,带着不屑的神色说道:“只可惜,现今的我可不是当年的我了,被她几句话就气得再不沾娘家的边儿,那真是傻。如今咱们也是得意人,也有功勋荣耀在身,还在乎她的冷眼吗?我回了家,她也得好好的供着我。瑾丫头,明日跟祖母走一遭,咱们就去刘府。”
这通话说得太急了,说罢老太太的气息就喘不均匀,脸上失了血色,伏在迎枕上无力撑起。如瑾赶紧上前抚她的后背顺气,又端了床边小几上放着的热茶喂她。
蓝泽皱眉劝了母亲一阵子,捏着胡子沉吟半晌,说道:“如今我奉命在家整理文稿,虽然不是大事,还是不要太张扬了。昨日去威远伯家是因了他们和永安王有关系,皇上知道也不会怪罪,但刘家且缓缓再去,莫让人说闲话,只顾玩乐不尽心办差。”
在老太太跟前,怕她得知真相影响身体,蓝泽一概命全家上下只说自己是奉命在家理书稿,因此有此一说。老太太哪里晓得,伏在枕上喘息道:“你办你的差,我们妇道人家走亲戚碍你什么。”
“祖母说的是,只是明日太急了,衣衫信礼都要时候置办,您风风光光回娘家总不能空手穿着家常衣服过去不是,且缓几日,东西都备齐了孙女陪您去。”
蓝老太太闻言这才满意点头,注意力全都转移到衣衫表礼之上,开始盘算念叨去哪里买料子,找哪里的裁缝置衣衫。蓝家带上京来的家用裁缝在客栈遇匪那晚殒命了,是请一个新裁缝进来还是去京中铺子里制衣就成了问题,老太太伏在迎枕上念叨一会,嘴角泛了晶光,晕乎乎沉睡过去。
如瑾这才知道祖母对于娘家的事情有多在意,明明已经病得半个人都糊涂了,一听刘雯的事就挣扎起来关注,这份劲头比送蓝如璇进永安王府还热乎。恐怕这口气她已经憋了许多年,就等着有朝一日风光回家呢,若不是进京以来家中连番遭事,怕是早已带着儿孙杀回娘家了。
老太太睡着了,如瑾轻声招呼金鹦两个进来服侍,然后退出内室。蓝泽跟出来追问:“难道你真要去刘家?”
看见父亲眉目间的恼意,如瑾知道是刘雯的告诫泼了他的面子,让他冷了结交之心,所以方才才跟老太太那样搪塞。如瑾微笑道:“祖母心心念念回娘家,若是遂了她意,说不定病能好。而且刘家不管态度如何,到底是实在亲戚,能够互相帮扶岂不是好。父亲阻拦此事,难道是怕受人家冷眼么?”
最后一句说得蓝泽略有激动:“本侯怕他们作甚!”
“那么等祖母精神好些,女儿就陪她去。”
如瑾不想与蓝泽多做交谈,举步要走,蓝泽却拦道:“等等,听说昨日永安王穆侧妃在席,可曾听闻你大姐的消息?”
“穆侧妃当众说大姐姐正被王妃禁足养病,从进门也未得见王爷,今晨王府来请我和四妹去做客,想是要给她添堵?总之她在王府过得不好,您且安心罢。”
蓝泽一愣。如瑾看他神情就知他不晓得晨起王府请人之事,果然是被张氏绕开了。如瑾扶了丫鬟的手款步朝外走,淡淡道:“父亲不用责怪我不去做客,也不必打永安王的主意,我好好一个人,绝不会学长姐去做小妾。”
到了次日,延寿堂里就出了丫鬟私藏主子财物,以次充好,拿了假的充数,偷真的出去卖钱的事情。这胆大妄为的丫鬟便是铃铛。有金鹦几个作证,人脏俱在,老太太闻听后大怒,命人打了她一顿卖给人牙子去了。
碧桃一边给如瑾灌汤媪一边冷笑:“小丫头片子,头发还没长齐呢就想给姑娘使绊子,收拾她还不轻而易举。”
“是,你本事了,碧桃姑奶奶以后可要多多帮衬我。”如瑾笑着打趣她。
碧桃红了脸,低头转移话题:“竹春真行,昨日我不过稍稍提醒她一下金鹦银鹦的不满,她竟能拉了人家跟她一起办事,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如瑾道:“竹春机灵,但也是那铃铛自己不省事,以为后头有如意撑腰就可以踩了金鹦她们去,却不知如意鞭长莫及,在王府再怎么体面也惠泽不到她头上。这铃铛也是个警醒,你约束着咱们跟前的人,日后不论如何都不要骄矜张狂,以免惹来嫉恨,害了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里倒是无有大事,除了蓝老太太总是在清醒的时候催促如瑾置办东西,蓝家内宅可以说是相当平静。这样的日子里,对于如瑾来说,唯一让她感到惊讶的事情就是凌慎之送来的消息。
礼部尚书段骞致仕了。
从上次听闻段骞儿子逼死人命的事情到现在,不过短短不到半月的时间,京中舆论尘嚣日上,士林学子纷纷抨击,甚至有茶馆说书的编了此事为段子开始演说,一时间从白丁到文人全都在议论关注此事,更有御史翰林等言官清流鼓噪推波,弄得朝野民间一派大哗。
王系官员从开始的霹雳弹压,到后来的力不从心,及至最后灰头土脸退出,将段尚书一个人扔出来不管,情势转变极其快速。就在这个月的二十七日,礼部尚书段骞抱恙在家没有上朝,而一份告老请辞的折子却在内阁里被人传看。
没有人站出来为段骞说话,皇帝当即就批复了奏折,恩准段骞来年开春天气暖和再回乡,冬日不必赶远路,并赏赐了一套御制马鞭为其送行。
这个赏赐一下来,还有谁不明白的,快马加鞭,是让他赶紧走人的意思,什么开春再走都是面子上的敷衍罢了,段骞若是不赶紧捧着马鞭离京,这个冬天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个下马的阁老重臣,又是为不光彩的丑事丢的官,即便皇帝不赶人,他自己留在京里也是无趣,难道整日听谩骂受白眼被反踩么?于是二十九日清晨,南城守门的兵卒一大早就看见段府的马车默默离了京,除了家人和很少的奴仆护卫,竟没有车马拉家财。知道内情的人晓得,段骞只带走了轻便细软,京中的田产房舍全都送给了首辅王韦录,以求归乡后还能得到些许照看,不至于被人踩死。
堂堂礼部尚书,极其尊贵的清流之首,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也不得不让人唏嘘一声。凌慎之那边得了零散消息,陆续传进如瑾这边,如瑾听了之后也是颇为感喟,暗自摇头。
青苹在小凳子上埋头做鞋面,听闻此事后停针半晌,叹口气:“他不过是丢了官,儿子也没受惩罚,那个姑娘一家是平白遭难了。”
这的确不公平。一方家破人亡,一方却只是致仕归乡而已,然而高官贵族与平民百姓之间就是这样的差距,所谓皇子犯法与民同罪,那皇子定是没依没靠还被人打压的。段骞那样高的地位,又是王系重要人物,若不是因着党争被人推波助澜作了筏子,根本都不会因此丢官,遑论让他儿子以命抵命。这件事从始至终都与那遭难的姑娘一家无关,段骞倒下是因为背后的政敌,而不是他儿子的罪。
如瑾前世博览史书,类似事情看过不少,自然明白这样的道理。而青苹心里大概还有着善恶阴德的道理在。如瑾并没有跟她解释什么,任由她自己感叹去了。有时候看不透也是一种幸福,否则什么都明白,心性恐怕会凉薄罢。如瑾觉得自己的清冷许就是书看太多的缘故,因此这一世她尽量不翻书,偶尔拿起一本打发时间,也多是游记杂谈。
这一日,如瑾被老太太催着去成衣铺子看新鲜式样,带了丫鬟坐车出府,行在街上,碧桃一直掀开帘子缝隙看窗外街市热闹。突然,她惊呼了一声。
“姑娘!那……那人怎么看着像是……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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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惊见如琳
已进腊月,街上行人多了许多,都是来往置办年货的,熙熙攘攘的街面马车难行,并不比走路快多少。蓝泽对如瑾言行不满,不外出做客的时候,本让她老实在房中读书做针线养性,老太太却一心惦记着置办东西回娘家出气,每当精神好些的时候就催促如瑾帮忙。
京里没有青州府中的得力老嬷嬷,秦氏又怀着身子,这些事只能落在如瑾头上。她也愿意出府看看京中风物,且对于刘家,那日见了刘雯的模样言语,如瑾对这门亲戚有一些好奇,老太太想回娘家夸耀,她却想去探看刘家虚实。
因此这一日又被打发出来买东西,如瑾答应得干脆,绕过不大高兴的蓝泽,自带人出府。正在车上迷蒙着昏昏欲睡,猛听得碧桃一声喊,如瑾骤然醒过来。
“什么五姑娘?”
碧桃将车帘的缝隙掀开两三寸,盯着一家绸缎铺子的门口只管瞧,“真的很像五姑娘……姑娘你过来看!”
如瑾被碧桃拉到窗口,举目朝她所指方向看去。这抛头露面的已经不合规矩了,然而一看之下,如瑾也是愣住,顾不得什么礼法。
街边一家名为张记绸缎庄的牌匾底下,宝顶流苏的精致雕花小车正停在门口,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方才下车,由丫鬟扶着正要往店里去。头上帷帽的纱巾过于薄透,隔了半个街面也能依稀看见帷纱后面的脸庞,朦胧的轮廓与蓝家五姑娘如琳一般无二。
尤其是身量步伐十分相似,猛然看去就是蓝如琳。女子袅娜几步进了店门,只留给如瑾一个背影,斗篷的大红色如耀眼杜鹃,也是蓝如琳素日喜欢的颜色。
“姑娘,是吧?奴婢应该没有看错。要是只她一个人像五姑娘也就罢了,偏偏扶着她的丫鬟看背影也像香蕊,只可惜一直没看见那丫头的脸。”碧桃念叨着。
直到那女子和丫鬟的身影完全没入店中看不见了,如瑾才放了车帘子,思忖一瞬终是觉得心中不踏实,吩咐道:“停车,我们下去看看。”
“您也觉得是?”碧桃忙敲了敲车门板壁,朝外高声道,“停车,去街对面绸缎铺子看看衣料。”
车夫挥鞭拉马调了个头,吆喝着挤过人群,将车停在张记绸缎庄门口。如瑾裹好斗篷带了帷帽下车,后面小车上的几个婆子也跟了下来,单独的闺阁小姐出门家中不放心,老太太和秦氏都叮嘱了婆子好生跟着,车边还有几个男仆和护院,护院自是崔吉领头。
街上人多,碧桃也带着披纱的帷帽,扶着如瑾在绸缎铺子门口站定,早有迎客的伙计接了出来,一看如瑾一行人的穿戴车马,立刻满脸堆笑。“贵客里面请,刚刚新到的苏绸宁锦,颜色花纹都是上等,请进去看看有没合意的——”
如瑾抬头看看店铺牌匾烫金大字,轻声问碧桃:“记得竹春说过,这条街上的张记绸缎是有名的铺子?”
“是,姑娘记得没错,竹春说京里许多贵门女眷都爱到这里来,平头百姓不敢登门的,都是上等料子,价钱可贵着呢。”
店门口还停着几辆车轿,看模样都是富贵人家的,果然也没有布衣百姓往这里闯。如瑾扶着碧桃走进店门,入门是一个宽敞的厅堂,并没有布料摆在厅中,只有一些桌椅陈设四周,有贵门仆婢模样的人或坐或站的散落周围,看样子都是等待主子的。
门口迎客的伙计是男的,到了里头,前来相迎的便是女伙计,二三十岁模样的妇人。“贵客想挑些什么,奴家给您引路。”
如瑾朝厅堂四周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方才像极了蓝如琳的人,便朝那女伙计点头道:“随便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女伙计笑着做了请的手势,引着如瑾上了屋角楼梯,“那便看看新到的花样吧,包您满意。”
男仆护院们都留在殿外,如瑾将婆子们留在了一楼厅堂,带了碧桃走上雕花扶手楼梯,来到二楼,迎面是几大间店面,分门别类放着绸缎、棉布、纱绢等各种织物,琳琅陈列,每间望进去都是光彩夺目。
站在楼梯口朝几间屋子看去,并不能看到全部,一眼之下只看见好几拨夫人小姐在挑选布料,里面并没有方才的人。此时恰好没有男宾在内,如瑾将帷帽前面的纱巾挑上去,留了碧桃在楼梯口附近守着,自己跟着女伙计一间屋一间屋找去。
第一间屋子里满是妆花锦,最绚丽的一间,汇集了东西南北各地的出产,能看见迥然不同的织法和花纹,若不是心中顾着找人,在这里走上一圈挑选布匹,真是一种享受。
如瑾进门先扫了一眼挑布的两伙人,虽都背对着她,但看背影身形也没有方才的女子,如瑾抬脚便朝外走。女伙计见了如瑾容貌,笑道:“贵客该是喜欢素淡花样的?那边有几匹您可看看。”说着指了一边。
她这一说话吸引了正在屋中看锦缎的客人,其中一伙人中间有个少女抬起头来,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便是冷哼:“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竟遇到她。”
如瑾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外,听得声音却是暗暗蹙眉,这说话的声音她并不陌生,正是那日在威远伯府上做客遇到的张七小姐。
回头看去,果是一脸不屑的张七,正斜眼冷笑。她身边有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两人被十来个丫鬟婆子簇拥着,正围着几匹织金妆花挑拣。
张七小姐容貌不差,眉眼有几分似她的皇后姑姑,有端雅的底子,然而气度上却差得远了,尤其是这般斜眼冷目的时候,五官都是失衡的。她发上金饰辉煌,钗上流苏垂了老长,直触到肩上彩缎,用花团锦簇来形容亦不为过。只是满身华贵衣饰却捧了一张带怒的脸,怎么看都是别扭。
如瑾朝她扫了一眼,没理会她的挑衅,径自出门去了。然而转向下一间房间的时候,身后环佩叮当作响,张七小姐竟然追了出来。
“你站住!竟然对我视而不见,不知道行礼问好么?”
拔高的声音搅扰了满店宁静,隔壁几间都有人出来探看。张七身后还有人劝她:“七妹轻声些,别扰了旁人。”
张七显然是个不听劝的,一路跑进了这间拦在如瑾面前,抬起下巴:“府上家教真好啊,教出你这样不知礼数的丫头。”
如瑾朝旁边迈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含笑道:“张七小姐何事?若无事还请让开。”
这般泼妇似的作态,如瑾可不想跟她针锋相对,那未免太丢身份。
店里本来都是喜气洋洋买过年衣料的夫人小姐,张七这边高声起来,惹得大家都朝她看。大多是不认识她的,有人低语嘟囔:“谁家丫头这般无状。”
“嘘,好似是安国公家的,别惹了她。”有人低声提醒。
先前抱怨的人便不敢再言声,能到这种档次的店铺里挑拣的都是富贵人家,一听安国公都知道是什么背景。
张七小姐听了旁人的几句议论在耳,怒目朝周围瞪了两眼,又朝如瑾道:“见了我不知行礼吗,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为何要对你行礼?”如瑾依旧含笑。
“装什么!你不知道我是谁么,竟然对我视而不见?”
如瑾摇头笑笑,无奈的说:“抱歉,方才真没认出来,只听一声悍妇般的叫嚷,唬得我一时失神,没看出眼前竟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安国老公爷的孙女。”
一句话说得周围响起几声噗嗤轻笑,店里客人们被如瑾逗得憋不住出声,连忙又若无其事转过脸去做出挑拣布料的样子,其实耳朵都支着听这边动静。
安国公家和襄国侯家两位小姐的口角,别人都不愿意沾染,但看热闹这种事是谁都拦不住的,张七小姐的泼辣丑态自是被大家看光。
“你!”张七小姐虽然爱与人挑衅,口齿其实并不利落,被如瑾笑吟吟两句话堵得满脸涨红,气恨非常却一时想不出还口的话,顿时抬手就朝如瑾脸上打过去,口中只道,“当日顾着穆姐姐和海家的面子不和你计较,你还真当我是吃素的!”
她这一下来得突然,大大出乎屋中众人意料,连如瑾都没想到她会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简直和街头泼妇一般无二。
“七妹别这样!”和张七一起的少女伸手想要阻拦,却没赶得及。
如瑾和张七两人距离只有两三步,猝不及防之下哪里躲得过来,眼看如瑾就要被她抽到脸上。
却不知怎地,这张七抬手用力扇过来的时候,脚下突然一个踉跄,似是滑了一下,整个人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上,膝盖撞击地砖发出好大一声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呀!”张七扑倒在地愣了一会,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腿上钝痛却蔓延了上来,疼得她猛然蜷了身子抱住膝盖,尖声大叫。
“疼死了!哎唷……快,快扶本小姐……”
这一番变故太过突然,连带着如瑾在内,满屋子人全都怔在当场,张七的丫鬟听着主子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弯身去扶却又碰疼了她,被她劈头喝骂。
如瑾举步退得远远的,站在货栏旁边冷眼看着张七在地上翻滚叫疼,暗忖这难道真应了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话,刚要打人就自己摔个跟头。
和张七同来的少女气质娴静一些,倒是没因此找如瑾的麻烦,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将张七抬起来,一路抬下了楼,说赶紧在附近找个医馆看看,别是伤了筋骨。临走时那少女特意来跟如瑾道歉:“我家七妹不懂事,不管你们之前有何不快,这次的事看在她受伤的份上,请别计较了,可好?”
对方彬彬有礼,如瑾便也含笑点头:“我与张七小姐只见过一次,也不知何处得罪了她,本就不想与她结仇。”
少女颔首而笑:“多谢小姐宽宏。”说罢匆匆跟在婆子们后头走下楼去。
这铺子为着透气,将临街的窗子开了半扇,如瑾走到窗边朝楼下看了看,只见张七被人抬着上了马车,然后那少女也匆匆跳上车,催着下人们赶车离开了。街上行人来往拥挤,这张府的马车却横冲直撞,车夫将鞭子挥得啪啪作响,飞跑着转过街角不见,留下车后一路行人东倒西歪,纷纷指着马车驰去的方向谩骂。
如瑾收回目光,恰见楼下崔吉等人散落站在自家马车周围。崔吉抱着一柄襄国侯府特制的钢刀斜靠在墙边,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如瑾看来。
与他目光相对的刹那,如瑾已经感觉不到初见他时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只有近乎漠然的平静。如瑾朝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了窗子。
之前迎客的女伙计不愧是大店铺的人,经了这番事后依旧笑容满面的招呼如瑾看布匹,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如瑾只说自己随便转转,打发了她,走出房间叫了楼梯口的碧桃过来。
“被张七这一打岔,刚才有些乱了,你在这边守着可看见了那人?”
碧桃却先上下打量了如瑾一番,“姑娘你没伤着吧?那张家小姐也太没教养了,怎能当众动手呢。”
“我没事,她还没打到我自己先摔了。”
碧桃拍拍胸口:“看得奴婢这个着急呢!方才张家小姐一出声奴婢就觉事不好,忙忙跑出去知会了护院,谁知崔领队说无妨,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急得奴婢只好自己回来帮忙,生怕小姐吃亏,倒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结束了。”
“方才你知会过崔吉?”如瑾心中一动,唇边不由带了笑,暗自摇头。
碧桃抱怨了崔吉几句,突然想起来如瑾方才的问题,连忙指着最远处一间屋子低声说:“刚才这边闹起来,那屋子门口有貌似香蕊的丫头露过头,现在应该还没走。”
“去看看。”如瑾连忙快步朝那房间走去。
是间陈列绢纱的屋子,货柜上满是一匹匹上好的纱料,还有一幅幅的轻纱垂挂而下,借着窗口吹来的微风飘摇着,如烟似雾。
一团火红色的人影站在一幅浅粉色纱帐之前,头上帷帽除去,正仰头朝上观看,伸出皓腕如雪触碰着纱料。
那身段,那侧影,与五姑娘蓝如琳一般无二。而她身边的丫鬟恰好面朝着门口,正笑眯眯说着什么,旁边有女伙计笑容满面的介绍料子。
“……五妹?”如瑾蹙眉站在门口,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
这间屋子里客人不多,除了女子主仆二人只有另外一拨四五人,说话声音不高,如瑾这一声虽然很小,屋中的人却都听见了。
那女子闻声转过脸来,闪动的杏眼微微眨了两下,仔细打量如瑾之后,突然弯唇笑了。
“三姐姐,数日不见,别来无恙。”
她身旁的丫鬟乍见如瑾碧桃,脸上露出惊慌之色,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姑娘……”
“怕什么,总归早晚都要见的,今日巧遇,也是我和三姐姐缘分最深的缘故吧。”女子唇上胭脂红如烈火,与身上斗篷相互映照着,几乎让人看不见别的颜色,“还有,香蕊,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怎么还是改不了口呢,如今不能叫我姑娘,要叫夫人,听见了么?以后再错,我不饶你。”
“是……夫人,奴婢不敢再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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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外室夫人
一番对话让如瑾眉头越蹙越深。一旁碧桃已经仍不住惊呼起来,“果然是五姑娘,还有香蕊!你们怎会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难道只有你们能长住京都么?”蓝如琳舍了手边纱幔,笑盈盈走近两步,睫毛上点点金粉迎光而闪,如蝶翅斑斓。
她年纪比如瑾小一岁,算时候该是刚满十三,然而身量原本比如瑾高一头,这近半年未见似乎又长高了许多,俨然已是大姑娘的模样。记得在青州时候,她脸上尚且有些婴儿般的肥嫩,短短半年时间却是瘦了下来,微圆的下巴成了小巧尖尖的,倒有些似蓝如琦了。
这般款步盈盈而来,身量高挑,眼波盼顾,颇有弱柳扶风之姿。如瑾看她头上珠翠流光,皆非凡物,梳的又是妇人发髻,再联想她方才教训香蕊的话,心下微沉。
“五妹,一别几月,不期这里巧遇。绸缎庄人来人往不好说话,方才见街对面有家茶楼,你我过去一叙?或者,与我归家,闺阁长谈?”
蓝如琳略略扬了秀眉,“三姐姐,闻听新宅弄得蓝家一身债务,你们可以住得舒坦,我却实在不敢吃用那些奢靡之物,就不和姐姐回家了。我现下整日也不得空闲,若哪日有空再去府上拜访。至于今日么……”她回头指了指满屋布匹,扬脸道,“若是三姐姐等得起,且待我挑选些许料子之后,若是天色还早,我再与姐姐过去叙话。”
这般态度是嚣张极了,听得碧桃已是要上前接话,如瑾伸手拦了她,朝蓝如琳道:“既如此五妹且逛着,我去那边等候。”
铺子二楼的另一面是几间茶室,简单用屏风隔了,以作客人休息之用。如瑾进了一间茶室坐下,便有店中小丫鬟端了茶水点心进来。茶是好茶,点心是西顺福的手艺,连茶盏小碟都是上等净瓷,皆不收银钱,这间铺子果然与普通小店不同。
然而如瑾却也没有品茶用点心的心情,默默坐着只是思忖。蓝如琳原本该在青州家中待嫁,为何却突然出现在京城,而对此事京中蓝家诸人竟没有人知道。每月京城和青州都有往返报平安的折子,青州留守的管家们会将府中大事逐一禀报,信上却从没提过蓝如琳的事情。
听蓝如琳方才言语,显见是来京时候不短了,连蓝泽因新宅背债的事情都知道。她既在这里,却不跟蓝家知会,若不是今日巧遇,恐怕蓝家诸人还要蒙在鼓里。而蓝如琳这通身华贵衣衫钗环又是从何而来,如瑾记得她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
“姑娘,这五姑娘实在可气,您看她方才那张狂样子,眉毛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以前她哪里敢和姑娘这般嚣张,再说她怎会在这里呢?”碧桃侍立一旁,眉头也是紧皱。
“今日如此,她必有倚仗,只是那倚仗是什么呢。”如瑾只觉得心往下坠,对于未知又没有把握的事情,她无法心安。
日影偏移,盏中茶凉,铺子丫鬟换了几次热茶上来,蓝如琳那边还是挑拣布匹,将店中几个女伙计使唤的团团转,如瑾在这边默坐,隔了立地屏风,总能听见她支使人的高高在上的声音。
“姑娘,这家铺子来往皆是有身份的,五姑娘这般言行岂不让人笑话,简直是乡间财主的嘴脸了,只知道炫耀张狂,哪有一点贵门气度。”碧桃终于忍不住抱怨。
隔着屏风折扇的空隙能看见外面客人走动,蓝如琳在那边使唤伙计的时候,便不断有衣饰光鲜的夫人小姐面露嫌恶,蓝如琳自己却浑然不觉似的,一直不停的摆架子炫耀。
“这个我要了,这个也给我包起来,那个么……虽然号称上等云缎,可我看也没什么好的,得了,拿过来吧,给我这丫头做副鞋面。”
蓝如琳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路吩咐着一路朝如瑾所处隔间里来。人还未至,香风先入,接着是清脆的笑声,“三姐姐久等了,真没想到你会耐心等这么久,倒让我吃惊。”
香蕊随着她走进来,手上捧着一匹如意纹玫瑰云缎,蓝如琳径自在如瑾对面坐了,笑指着那缎子说:“不是什么好东西,给丫头随便做点鞋面荷包,看颜色也适合姐姐身边的碧桃,不如我匀给你们半匹,拿去裁剪东西。”
那匹料子色泽鲜亮纯正,纹路细腻,一看便是云缎里的上品,这么一整匹价值想来不菲,若是出自名坊名家,那价钱更要翻倍,蓝如琳却口口声声说要给丫鬟做鞋面,还要大方匀给碧桃半匹,炫耀的态度太过嚣张了。
“五妹日子似乎过得不错,这样的衣料祖母都不常穿,香蕊跟着你实在有福。”她要显摆,如瑾便任由她显摆,也坦诚蓝家支撑不起这样的花费,继而道,“东西都挑好了么,与我同去茶楼坐坐?”
蓝如琳涂了鲜艳胭脂的红唇勾出灿烂弧度,“哎呀,却是不巧,现今时辰不早,今日不能陪姐姐说话了。不如约个时候,改日再叙?”
“五姑娘!”碧桃皱眉压着火气,“我们姑娘等你这许久,你怎能这样。”
蓝如琳只是摊手:“我方才也说了,买完东西若是我有空才会陪姐姐说话,现下却是正好没空。姐姐若嫌等得时候太长,方才大可不等,我又没有留姐姐在此。”
如瑾微微抬手阻止碧桃再说,见蓝如琳这般,一直蹙着的秀眉反而舒展了,凝视对方片刻,微笑道:“我不知五妹身后是何倚仗,只是,刘姨娘若没和你同来京城,该是还在府中后园小屋中独居?知道五妹可在京中名店一掷千金,过得这般顺心随意,想来姨娘也能安心了。可惜姨娘是蓝府家生,无法擅自离府,不然远来京城跟着妹妹享福该是更好。”
蓝如琳笑盈盈的脸色便是一凝,眼里闪过羞恼,精心描绘的柳眉扭曲拧动。如瑾见她如此,便知刘姨娘还在青州蓝府之中,不然蓝如琳早就出言反驳了。
且不说刘姨娘还在青州,她就没有张狂的根基,除非她不想认那生母。即便是刘姨娘真在她身边同享富贵,作为家生奴婢,卖身契也攥在蓝府主子手里,刘姨娘无论人走到哪里都脱不了奴籍,脱不掉蓝家的掌控。
蓝如琳涂了丹蔻的手指紧紧捏着茶杯,修剪尖尖的指甲似可将瓷盏抠破,沉默一会咬牙说道:“我事忙,只能与姐姐叙话一会。”
如瑾颔首而笑,起身抬手:“妹妹请。”
蓝如琳站起时撞翻了锦凳,因生气而挥动的袖子拂落了茶盏,发出连番声响,惊动了外头伺候的店铺丫鬟。
“贵客可要服侍?”
“将那些料子好好收起来,本夫人一会来取!香蕊,结账!”
蓝如琳冷着脸高声吩咐,指尖所指的桌案上,整整齐齐叠放着半人高的绫罗绸缎,都是光鲜上等的料子。香蕊从荷包里掏出三张银票,如瑾抬眼看去,讶然看到其中一张足额千两,另外两张似是百十两的数额,递将过去店铺伙计也没找补,原来那堆衣料真足千两之数,方才说她“一掷千金”也不为过了。
如瑾只看了一眼便淡然垂眸,对蓝如琳现今的生活又有了些许了解。
“去哪里?”蓝如琳吩咐完伙计,转头盯住如瑾。
如瑾含笑朝街对面的方向指了指,然后戴好帷帽提裙下楼,带着她一路出了店门。几个婆子并崔吉等人围上来,也有另外几个婆子小厮凑近,是蓝如琳的仆役。蓝家的婆子们很是盯了蓝如琳几眼,脸上都是惊讶,实因蓝如琳的帷帽纱巾太过薄透,一下就能将她面容看个十之八九。
“三姑娘这……这是……”婆子们惊愕发问。
如瑾摆手吩咐道:“其余事回家再说,你们先去对面茶楼里寻个雅间,我与妹妹叙话片刻。”
婆子们狐疑万分却不敢怠慢,忙忙朝街对面去了,须臾回来说雅间已经找到,如瑾便扶了碧桃的手带着蓝如琳款步穿街过去。崔吉等男仆护院们前头开路,左右护送,拥着如瑾步上茶楼。
因为楼中男客甚多,客人比绸缎铺杂乱一些,如瑾留了崔吉在侧,令他同婆子们候在雅间门外,带了碧桃与蓝如琳主仆进内相对。雅间在茶楼第三层,比较清静,阁中墙上挂着字画,临窗一张长桌陈设瑶琴,并有铜炉焚香,似是文人雅士常来之所。
隐隐有叮咚乐声传来,该是别间客人在品茗听琴,很是一个清雅所在。一路行来蓝如琳脸上怒色已经消失,重新换了初见时满是得意的笑容,缓缓坐在榻上,持着茶具亲自动手烹茶。
“多日不见,五妹的性子变了许多,不似以前那样执拗冲动了。一身稚气也脱了干净,若不是面容实在年轻,通身气派也像是京中贵妇。”如瑾与她对坐,静静看她熟稔动作,缓缓开口,“只不知你自称夫人,家中老爷又是哪个,可否告知一二?想必不是父亲给你定的那家县令罢。”
蓝如琳提着小海盏手腕起伏,滚茶清泉般落入品盅之内,淙淙作响。她眉眼朝上一挑,看了如瑾一眼,“我或许变了,三姐姐还是那般聪明,三言两语点出关键,直白得让妹妹我不好答言了。”
“事到如今兜什么圈子,五妹若是说不清楚,对不住我只好替父亲先将你带回家里了。私自违背父命出府,还自行婚配,到了哪里你都说不出理去。不过——我看妹妹毫无惧意,还有心思与我对坐饮茶,该是身后倚仗实在强大,让父亲也不得不忌惮?”
“呵呵。”蓝如琳放下海盏,掩口笑了起来,很是笑了一阵方才停下,“三姐姐好聪明!实不相瞒,我家夫君的确有些身份。不如三姐姐猜上一猜?”
如瑾拿起被她丢下的茶具,慢慢将烹茶的后半段做完,“若是让父亲忌惮的人家,谁又会明媒正娶一个私逃出府的庶女,没的丢了体面。这样的人家我实在猜度不出,也不想猜,只是私下忖度着,五妹你莫不是做了人家外室?”
如瑾清亮目光扫过,蓝如琳脸色果变。如瑾的眼睛略微眯了一眯,“五妹,好大的志气,好大本事!”
“那又怎样!”蓝如琳抬眉冷笑。
姐妹二人四目相对,一个眼中满是怨恨,有不甘,也有报复的快意,另一个眸中有瞬间的怒气闪过,之后那怒气便像投入幽潭的石子,消匿沉寂,最终水面复又归于平静。
“五妹的选择我无话可说,木已成舟,我也不想问你是怎么从青州远来京城的,以前种种事端,凭你的心性,想必已将蓝家诸位血亲看作敌人,只是在这里提醒你一句,毕竟蓝家养了你这么多年,刘姨娘仍是蓝府的人,五妹做事可要注意分寸。”
“蓝家?血亲?”蓝如琳只是一声冷哼,耳边玉珰闪着细碎锋芒,“若是太太和三姐仍将我当血亲,可会将刘姨娘害进小木屋中受那夏炎冬寒?若是侯爷将我当血亲,可会随便给我指了那样一门低贱到极点的亲事?若是老太太将我当血亲,全家上京为何单留了我在家闭门思过?”她越说越是激动,已经忘了方才自己故作优雅的姿态,前倾了身子逼视如瑾,“三姐姐,你堂堂嫡女,正统侯小姐,自然不会明白我的悲苦辛酸,不明白我背着庶女的身份怎样活过这十多年的!用那些粗使婆子的话说,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今日不必你假惺惺来提醒我,我也知道做事该有怎样的分寸,若是我没分寸,今日还在青州那小地方闭门待嫁呢,哪能在京中大绸缎庄掷银千两。”
她情绪激动之下说话的声音提高许多,惹得门外侍立的婆子推门进来询问何事。“没事,出去!”蓝如琳甩了一个脸色。
婆子是蓝府的,瞅了瞅如瑾,见如瑾微微点头,这才闭门走了出去。如瑾用滚水烫了茶盏,将新烹之水缓缓注入其中,推到蓝如琳跟前。
“五妹心性锤炼还不够,被人两句话就惹出了脾气,与你华贵夫人的身份不相称罢。既然已经选择背弃家门,日后该面对什么你早就应该想清楚,凭这一颗怨恨的心能走好以后的路么?你觉蓝家薄待了你,觉得我害了你,可你当初自己又做过什么,莫非全都忘记了?种因必有果,你今日之处境源于昨日,今日之选择决定了明日。姐姐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祝你未来一路顺风,莫要后悔。”
“我自不会后悔,你们只不要艳羡嫉妒我就是了!”蓝如琳挥袖拂落了如瑾奉上的新茶,官蓝描金满绘小盏滴溜溜在地上打着旋,泼了一地茶汤,热气氤氲腾起。
她拽过香蕊腰间荷包,从中掏出一个小金锭子扔到桌上,“这是今日茶钱,不劳姐姐破费,你的钱还是留着给家中还债吧!”
如瑾肃然看着她,眸光冰冷,“负债之事早有定论,自不必蓝家掏银子。”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蓝如琳带了香蕊昂然离开,推门时将木门撞得咣当一声,惊出隔壁几声谩骂。
“崔领队请进,有事相托。”蓝如琳甫一下楼,如瑾已经叫了崔吉进屋,“麻烦领队着人跟去看看,务必查出五妹她所靠何人,注意不要惊动她。”
崔吉点头出去安排人手。如瑾出门时除了车旁跟着的蓝府护院,还有散落在人群中的新招护院,穿着市井衣服又不显眼,派去盯梢正好,须臾已经安排妥当。
碧桃见如瑾脸色冰冷的吓人,本有对蓝如琳的满腹抱怨,此时也不敢说出来了,过了半日才轻声试探道:“姑娘,已近午时,是不是回府?”
如瑾凝眸盯着长桌上瑶琴不发一言,最终缓缓吐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吧。”
到门口时见着跟来的婆子,如瑾道:“今日出门遇到了谁,最好回府别乱说,免得惊了老太太和侯爷的身子,谁若是不将我放在眼里,漏了半个字出去,改日若和铃铛一个下场,别怪姑娘我没提醒过。”
本有听了开头两句还略有不忿的婆子,到后来闻听铃铛二字,俱都低眉顺眼不敢说话了。那俩婆子不是如瑾跟前的人,被老太太派出来也有监督如瑾不要胡乱行事的意思,自然不将如瑾放在眼中,然而铃铛的事她们哪有不知道的,听了如瑾的话才知此事首尾,自然不敢往如瑾火头上撞,只赔笑道:“今日咱们出门遇到了谁奴婢也不知道,那小姐带着帷帽,奴婢看不清楚。”
回了府中手上空无一物,只跟老太太说没遇到合适的东西,改日再出去采买。然而回了自己房中,将今日之事细细想了许久,也琢磨不出蓝如琳那边出了什么差错。崔吉派去的人一时半会送不来回信,如瑾思量之后,让碧桃又知会出去,让崔吉找妥当人远赴青州蓝府一探。蓝如琳离家许久青州都无消息传来,莫非家中出了什么变故?
崔吉自去安排人快马朝青州去了,可喜到了晚间去盯梢蓝如琳的人便有了回信,说是蓝如琳住在城南一个两进的小宅院里,有十来个男女仆婢服侍着,正巧今晚她倚仗之人去了那宅子,竟然是户部右侍郎的嫡子。
“第几子?”如瑾惊愕万分。
碧桃轻声道:“说是第三子。”
啪!如瑾手中茶盏落地,撞在青砖上摔了两半。竟是他……她记得再清楚不过,前一世里,户部右侍郎的第三子便是惹得佟秋水离家私奔的那个人。怎地这一世阴错阳差,竟是蓝如琳做了他的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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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清心静,catherine333,zhuwenrourou,kszhengjian几位姑娘。smile1220给我过小年呢是么,哈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