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不明所以,等了一会知道是没厚重赏钱可领了,只好忐忑着将没说完的另一个消息也说了出来:“还有个喜讯呢,明日宫里的晚宴也有太太和姑娘的份儿……”
“怎么还有我们?莫非让我们也去么?”如瑾不等婆子说完就追问了一句,宫宴邀请官员女眷她并不陌生,只是对于那个地方她有深深的抵触,实在是一点都不想再踏足。
她不豫的脸色让婆子心中忐忑,暗想怎么传喜讯还传出事来了,早知如此便不死乞白赖地抢了这个差事了,弄的赏钱没得着还惹了主子不高兴。事已至此她只好将话一股脑全都说完,只盼着早点回去。
“……侯爷说,皇上念着他忠君爱国,特赐上元节宫中赴宴,并赐携带女眷入内。不过咱们侯爷心疼太太有孕不便,吩咐太太尽可不去,只让姑娘您跟着他进宫。姑娘,侯爷嘱咐您好好挑件衣服,首饰也拣了好的戴,若是没好的尽管去跟吕管事要钱置办新的,明日进得宫去,也好让人看看咱们侯府的气派体统。时候不早了,奴婢传完话这就回去了,太太和姑娘早些休息。”
婆子陪笑着行礼告辞,觉得屋子里气氛奇怪,不敢再在这里多呆。
秦氏点了点头,孙妈妈便让丫鬟带婆子出去,给了一些铜板算是赏钱。婆子揣着铜板出了屋子,暗道这趟差事跑得不值,黑灯瞎火的穿了整个园子从前院跑到后院,竟然只得了与平日传话一样的跑腿费,亏得传的还是喜讯。
屋子里,秦氏已经开始抱怨:“看样子他这闭门思过是算解除了,我还想着关他一辈子才算是好呢,省得他出去惹事,这倒好,还让去宫里头赴宴了,他不知又该怎么兴头呢。为了撑门面总算大方了一回,舍得给你置办新首饰了。”
自从进了京城之后蓝家手头银钱不多,年底时候京里那两家铺面也没盈余出多少银子,因此内院里的花费蓝泽没给多少,连给秦氏请接生婆的花销他都不肯松动,只说挑个差不多的就好,省着点花,最终还是秦氏拿了自己手头的银子填补。这次为了让女儿在宫里显摆气派,倒是肯花钱了。
“他肯大方一回,我倒是不稀罕。明日的宫宴我不会去的,只说身上病了便是。”如瑾打定了主意。其实她更想起了凌慎之给过的方子,真想给蓝泽再用上一次,让他病得不能赴宴。
不过皇帝的脾气她了解,给了面子让去赴宴,即便是真病得不能下床也得进宫一趟,不然很可能被猜忌,反倒不妙。何况现下又是蓝泽思过的当口,要真不去,皇帝会以为蓝泽对被禁足不满,跟他置气呢。
于是第二日一早如瑾便派人给蓝泽传了消息,说自己病了,蓝泽一听就知道是女儿的托辞,不免在书房里生了一顿闷气,最终想了想,还是亲自让人抬了他去香雪楼,进屋将如瑾数落了一顿。
“你且息怒,我不去自有不去的道理。只因我没见过什么世面,更不懂伺候贵人的礼数,去赴宴很可能丢了您的脸面,与其如此,不如不去。”如瑾靠坐在外间的长椅上听父亲责骂完,没有起身行礼,轻飘飘的说了几句。
皇帝有节日里让臣僚进宫赴宴的习惯,也允许大家带女眷进去,但只是允许,并不是强制,可去可不去的,如瑾深知这个,所以敢称病。
蓝泽见女儿一副铁了心的样子,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劝了一会,最后劝得头疼又犯。可惜如瑾只是油盐不进,最终自己靠了椅背闭目休息,说是难受得紧,干脆不搭理他。只将蓝泽弄得恼火,又不能强行绑了女儿进宫,在原地转了两转,心里郁闷得很,最后几乎口不择言,说出的话十分难听。
“我知道你为何不去,果然你叔父说得不错,你是心里惦记着人呢……本侯告诉你,就算是送你上山当了姑子,本侯也不会允许蓝家女儿跟一个庶民牵扯不清,辱没蓝家家风!”
如瑾猛然睁了眼睛,几乎被气倒,万万想不到父亲竟然能对着骨肉说这种话,真是廉耻都不顾了。她不由从椅上站起来朝着蓝泽冷笑。
“这才叫此地无银,我还没说什么,您倒是将进宫跟这等事联系起来了,原来您逼着女儿进宫赴宴是抱着将女儿示众的心思,想借着我攀高枝呐?劝您干脆死了这条心,我可不是蓝如璇,也丢不起那个脸。”
父女俩将话说到这种程度,蓝泽铁青了脸,差点就要上前跟女儿动手,还是碧桃几个机灵,乍着胆子上前,好说歹说的将蓝泽半拖半请地弄了出去,送上软轿抬走了。期间蔻儿不小心挡在了前头,还被蓝泽踹了一脚,亏得他病久了脚上没有什么力气,也没踹出什么好歹。
送走了蓝泽,蔻儿拍拍裙子上的土只当没事,如瑾却是冷笑,让她去跟管事妈妈领银子看病治腿,“这月的月钱你多领一两,就说是我的话!反正是公中的钱,不花白不花,不用给侯爷省着,咱们侯爷以后前途好着呢,不差这两个钱。”
蔻儿也不敢说自己根本没事,低头应着出去了。
如瑾几步进了内室,和衣倒在床上气闷。她真是低估了父亲的心性和脸皮,竟然能对亲生女儿说出这种话,亏得整日说什么蓝家是诗书之门。往日看着叔父蓝泯恬不知耻,总以为蓝泽强些,却原来骨子里都是这个样子,以前那道貌岸然只是没遇到事才装得住罢了。上次为欠债的事逼了蓝泽进宫请旨,他处理的还算妥当,如瑾以为他还有可取之处,总不是糊涂到底。却原来,他是稍微有些小聪明罢了,在投机攀附上从来都没明白过事理。
这日中午如瑾连饭都没吃,也没去陪母亲,晚上看着时候不早了到了饭点,这才稍微收拾收拾,去秦氏那边吃上元节的晚饭。
秦氏看女儿笑容似乎有些勉强,试探着问了几句没有问出什么,只好和孙妈妈对视一眼,说些高兴的事情,又拿了几个灯笼样子过来,商量着做哪种。
次间的晚饭刚刚摆好,外院传话的婆子匆匆走了进来。
“太太,姑娘,宫里有人来传旨,吩咐姑娘去赴宴,吕管事在外头备车呢,请姑娘快些收拾吧。”
如瑾正满肚子不快,听了这个,先跟那婆子冷了脸:“谁的旨,谁来传的?从来没听说过点名让哪家小姐赴宫宴的事情,你若是不懂得怎么传话,只可卸了差事,另挑妥当的人来办差。”
婆子吓了一跳,连忙跪在了地上,“姑娘明察,奴婢可不敢撒谎,传旨的公公只说宫中有旨,好像没说是谁的旨意。吕管事接待的他,奴婢只是来内宅传信的,姑娘派人去问吕管才能知道详细。”
如瑾发了一句脾气心中稍微痛快一些,见那婆子是平日里常见的,知根知底,不应是胡乱传话的人。然而这事的确奇怪,她暂且放下跟父亲生的气,认真想了想,起身朝秦氏道:“我去外头看看是怎么回事,您先用饭吧。”
秦氏一脸担心:“问清了给我传个消息,若是真要进宫,带着点心路上吃,那宫宴定是吃不饱的。”
如瑾点点头,哪里还在意吃饱吃不饱的问题,满心里都是疑惑,立时穿了斗篷和带人去外院。抬轿的婆子被碧桃催得脚步飞快,片刻就穿过了整个园子,将如瑾送到了蓝泽书房。仆役们都已经回避了,只有一个年龄不大的小厮在门口伺候,开门打帘子。
堂屋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灰衣内侍,正捧着茶喝,如瑾进屋时恰听见他跟吕管事抱怨:“……怎么这样久,瞧这时辰宴会可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家小姐误了入席,可是大不敬。”
吕管事低头赔笑:“公公稍待,园子太大了,来回一趟要半日工夫,我们姑娘定是已经紧赶慢赶的在路上了……哟您看这不是来了,姑娘快请进,这位公公等半天了。”
如瑾朝吕管事轻轻点头算是招呼,带着丫鬟慢慢走进屋子站定,先将那大模大样坐着的内侍上下瞅了一眼。
“不知这位公公是哪里当差的?这么大冷天的前来传旨,可辛苦您了。”如瑾嘴角弯起笑容。
那个内侍没有马上接话,放下茶盏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副刚刚看到如瑾的样子,笑眯眯抬起眼皮。这一抬眼他便愣了一下,只觉眼前站了一个比画上的人还漂亮的年轻姑娘,虽然年纪小了一些,但那模样可比宫里许多娘娘还要中看,气度又好,一时让他看住了。
如瑾被他盯着瞧,虽然是内侍,心中也着了恼,目光渐冷。吕管事在旁咳嗽两声,将那内侍惊醒。
“……哦,呵呵,不辛苦,为主子当差是应该的。”内侍醒神,干笑两声。
如瑾收了笑,见这内侍言行都不成体统,与他客气也免了,直接问道:“听说公公是来传旨的,命我进宫赴宴。只不知道是哪位的旨意?我这几日偶感风寒,并未痊愈,怕进宫过了病气到宫里,所以还请公公回去禀报一声,我怕是不能去了。”
内侍上下打量着如瑾:“蓝三小姐看起来十分康健,风寒已经好了吧?”
他这样十分失礼,如瑾不耐烦周旋,摇头道:“尚未,劳烦公公回复。风寒这病容易染给别人,我就不陪公公了,请慢走。吕管事,好生送这位公公出府。”
说罢如瑾转身要出去,那内侍见状变了脸色,立时喝道:“且慢!蓝三小姐怎可抗旨不遵?”
如瑾转头,静静看着内侍,不言不动,一双眼睛幽潭似的,将内侍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这一丝慌乱让如瑾心中冷笑,她肃了脸,重提方才被内侍避过不答的问题:“还未请教公公高姓大名,哪里办差?今夜来传的又是宫中哪位主子的旨意?我这里私下想着,皇上日理万机,皇后娘娘管理六宫事宜,想必都不会在意我这样的人是否去了晚宴。他们不认识我,为何会特旨命我进宫?我病着不能去,怎么又成抗旨不遵了,难道以皇上皇后的圣明宽慈,连这点事都不能容忍么?”
一番追问一句紧接着一句,将那内侍额头问出汗来。灰衣内侍皱了眉板了脸,做出一副生怒的样子:“这……蓝三小姐分明没有病,那便是故意抗旨!小姐若是执意不肯随咱家进宫,咱家这就回去禀告小姐藐视皇家!”
吕管事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安抚:“公公息怒,公公息怒,我家姑娘没有别的意思,她真是生病了,真的!”
如瑾抬手拦住吕管事,又问了一次:“公公还未告知是谁人的旨意,您又在宫中何处当差呢?听闻宫里头派出来传旨的大多是青衣使,您这……”她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内侍的灰色长袍。
内侍脸色更是一僵,似乎没想到如瑾会知道这个规矩,顿了一顿方才冷冷说道:“蓝三小姐这是在质疑庆贵妃么?咱家来传贵妃旨意,却被盘问来历姓名,蓝三小姐真是不将贵妃娘娘放在眼里。”
两下撕了脸面对峙起来,直将吕管事急得心惊胆战,“姑娘慎言哪!宫里的天使可不能得罪,快给公公赔礼!公公您可千万别计较,我家姑娘年幼,病中脾气难免坏一些,您大人大量……”
“哼!”内侍一甩袖子,“既然蓝三小姐铁定了要违抗贵妃旨意,咱家也不强求,只如实回禀就是了,来日惹来贵妃和皇上的怒气,给侯府招了祸,小姐别怪咱家没提醒过你。”
他冷脸扔下一句话,作势欲走,吕管事连忙拦在前头赔罪,一面猛朝如瑾使眼色。
如瑾不急不慌,反而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寒冷得很。她侧头吩咐碧桃:“去将崔领队叫来,拿下这个冒充天使的大胆狂徒,明日一早送进京兆府,官府大堂上有的是办法审讯,不怕他不说实话。”
碧桃原本和吕管事一样着急,怕如瑾一时冲动得罪了宫中内侍,然而听得这声吩咐,立时知道了事有蹊跷,飞快应了一声便朝外去。
那边灰衣内侍闻言脸色大变,一面大声喝着“你们竟敢对宫中使者无礼,咱家要去娘娘跟前如实禀告”,一面大步流星匆匆往外走。如瑾一扬脸,蔻儿十分机灵,带人上前死命拽住内侍阻拦。不料那内侍力气极大,三个人都拽不住他,被他拖着须臾就到了门口。幸好崔吉身为护院领队平日就在外院待着,碧桃出去一叫就叫了进来,崔吉一进屋,一下就将那内侍按在了地上。
这一番动作将吕管事看得发怔,惊惧异常:“姑、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对使者无礼是大罪啊!崔领队你怎么也跟着胡闹,快快放人啊!”
如瑾摇头冷笑,回身端正坐到了椅上,慢悠悠地说,“吕管事您虽然年纪大了,在京里时候也不长,但既然咱们进了京,您既然任着大总管,该学该问的东西也得知道一些,免得办不好差。最起码,这京里头最基本的规矩总要懂得一二。宫中派人出来传旨,按例从来都是二人以上,什么时候一个人就能传旨了。再者,灰衣是宫里最低等的杂役内侍穿的衣服,皇宫里无论哪个主子都不会叫穿灰衣的出来传旨,否则只会让人笑死。您老人家一见他就应该将这蹊跷处询问清楚,一个冒充的天使也得您这么款待,说出去,您还有什么脸面在襄国侯府里当总管。”
一席话将吕管事说得瞠目,蓝府和宫里打交道少,他哪里知道详细的规矩,“这公公是……冒充的?怎么可能……冒充御使是大罪,要砍头灭九族的吧……”
“没命是一定的,灭不灭九族,看上头的心情了。”如瑾冷眼转向灰衣内侍,“你说吧,为什么要冒充传旨使,为什么要让我进宫赴宴?交待清楚了我可以考虑网开一面,若是有半句不实,我也不问了,不用等明日,现下就将你移交到京兆府去,你的性命就交待在那里罢。”
灰衣内侍被崔吉牢牢按在地上,脸都快挤扁了,听了如瑾的话只管乱叫:“赶紧放了咱家,快点!不然咱家回宫禀了主子,你们全家都要……”
咔嚓,崔吉手一扭,利落地卸掉了他的下巴。
如瑾非常满意,“崔领队做得好,我可不想听这些鬼话。”
崔吉伸手在内侍腿间摸了一下,简短道:“的确是阉人。”
屋中人谁都没想到他会做这个,虽然他动作极快,如瑾和几个丫鬟还是红了脸,连吕管事都十分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崔吉却一脸坦然,对大家的尴尬无动于衷。内侍不知是疼的还是气得,脸上紫涨,只管瞪眼。
崔吉这事做得突兀,却也帮了如瑾,她方才还在考虑内侍的真假,这下省了麻烦。如瑾正了正身子,朝那内侍说:“你死撑着不肯说实话也是没用的,我并不是好骗的人。可笑你竟说是贵妃旨意,须知让女眷赴宫宴这种事即便是贵妃的主意,往外传旨也得是皇后的名义,你这等做杂役的小内侍恐怕是没机会学这种道理罢。说吧,是谁指使你的?”
“如实说。”崔吉一抬手,咔吧一下,又将内侍的下巴接回去了。
内侍惊叫一声,张嘴试了两下发现可以说话了,立刻叫道:“我就是传的贵妃旨意,你懂什么,快将我……”
崔吉拇指伸出,在他背上某处点了一下,他便突然住了口,眼珠凸出,额上渗出冷汗,露出极其痛苦的样子,身子一抽一抽的。
如瑾扬了扬手:“罢了,劳烦崔领队带他进去,一炷香时间他若仍不肯交待,直接送了官府吧。”
崔吉二话不说,提起内侍便进了书房里间。吕管事目瞪口呆看了这半日,总算回过味来,忙出屋外吆喝了几声,让近处的小厮和不远处探头的仆役们全都离开远远的避着,不许乱跑乱说。
里间便响起闷哼和惨叫,一声接一声,后来好像是那内侍被堵了嘴,外头就只能听见呜呜的声音了。就这也将碧桃几个听得心中发寒,脸色都是煞白,惊疑地猜测着崔吉到底在干什么。
如瑾知道崔吉有手段,不然东府的张氏也不会成了那个样子,他做刑讯逼供想必也是好手。不过半柱香的工夫,里头只剩下哼哼唧唧的闷叫,然后又是含混不清的说话声,不一会崔吉掀开帘子从里头走了出来。
“吐口了,姑娘可亲自再问。”他说话间看了几个丫鬟和吕管事一眼。
如瑾会意,将丫鬟和吕管事留在外间,自己走了进去。灰衣内侍软趴趴地伏在地上,身上没有伤口鲜血,但那扭曲的脸孔和惊恐的眼神仍是准确显露了他受到的伤害。
如瑾站到他跟前,淡淡道:“说吧。”
灰衣内侍先是惊惧地看了一眼崔吉,然后才虚弱地重新交待了一遍。如瑾先是默默听着,最后却沉了脸色。待那内侍讲完,她询问地看了看崔吉。
崔吉道:“他不是能扛住酷刑的人。”
言下之意,这内侍的交待是可信的了。然而如瑾心中仍是不敢确信,实因内侍所言太过匪夷所思。他说的竟是他此来是奉了御前二等内侍张锁之命,让他将襄国侯小姐带进宫里,却不是带向举办宫宴的云霄殿,而是云霄殿后的春熙斋。至于为何要带到那里去,带到之后又会如何,他便不知道了。
如瑾在记忆里仔细搜寻关于春熙斋的点滴,只记得那里和云霄殿一样是个闲置的宫室,云霄殿里若是举办宴会,那里有时会作为妃嫔们换衣小憩的地方,但大半时候还是无人的。她想不通御前内侍为何要将自己弄去那里,那可不是宫外女眷能去的。而对于张锁此人,她只依稀记得他是御前大太监康保的干儿之一,康保干儿多,张锁似乎不是最得重用的,因为他行事不够机灵,偶尔还会犯傻。
如瑾想来想去,依然对灰衣内侍的供诉抱有怀疑。如若是真的,那么一个御前内侍骗勋贵家的小姐进内宫,背后的原因如瑾想不通,也不敢深想。
如瑾蹲下身子,拿起灰衣内侍腰间挂着的木牌细看。果然是宫中特有的木质和纹饰,专属于杂役内侍的身份牌子。这块木牌的背面右下角写着一个“春”字,乃是春恩殿的标志,说明这个内侍是在春恩殿里头做活的。正面刻着名字,是“多福”。
如瑾不能确定多福是不是眼前这个内侍的名字,既然做阴私事,这牌子也许是他拿别人的也说不定。这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的真相,如瑾十分想知道到底是谁指派的这件事,可是从这个低等内侍身上,她得不到更多的答案了。
“你歇一歇就走吧,回去你该知道怎么说。派你来的人想必不愿意听到你曾被我逼供的事。”
“是,是,我回去就说小姐病得厉害,不能出门。”
灰衣内侍反应的倒是不慢,立时接了如瑾的话头。如瑾让崔吉帮他恢复一下,然后便出了外间。大概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崔吉提了内侍出来,那内侍脸色惨白身子微颤,但勉强能站着走路了,见了如瑾便一叠声的保证绝不透露方才的事半点,等如瑾点了头,他才敢告辞离开。
如瑾朝崔吉道:“劳烦领队派个人或亲自尾随了他去,看看他是否真是回宫。”
崔吉应了出去,如瑾叮嘱了吕管事保密,然后便带着人回去了。路上如瑾约束跟来的几个丫鬟管住嘴巴不要乱说,告诉她们那人多半真是宫中的,若是将对内侍动刑的事说出去,蓝家祸事不小。几个丫鬟都凛然应了,蔻儿还忍不住问:“那个家伙的保证可信吗?他不会回去就跟主子告状吧,那咱们多危险。”
碧桃戳她脑袋:“他主子派他出来办差,他不但没办好还把实底给交待了,你要是他主子会怎么做?他是傻透了才会告状呢。”
如瑾不理会丫鬟们闲聊,满心里想着的都是此事的蹊跷,回去陪母亲吃饭都心不在焉的,直到晚上就寝,仍是睡不着。事情涉及了宫廷,让她十分不舒服,前世的关于宫廷的所有记忆像是潮水一样层层涌来,除了孤独和纷乱,就是阴暗与血腥,那段岁月像是翻涌的乌云,给她现在的生活也罩上了阴影。
她有一种无力感。
面对着宫廷,她实在太过弱小,她没有可以倚仗和依靠的凭借,无法掌控任何事。她重生之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家族摆脱前世命运,远离宫廷,远离皇权,却为什么,皇宫里的人依旧走进了她的生活呢?
……
这一夜的京城里没有花灯满街,也没有烟花绽放,因为皇帝下了旨,为腊月时丧命在变乱中的百姓默哀,今年的上元节不允许庆祝。有百官参加的宫宴也全都是素食,并在宴席之前和之后都举行了祭奠仪式。因此宫宴持续了很久,直到将近子时蓝泽才从宫中回府,第二日知道了曾有内侍来家的事情,叫了吕管事细问,吕管事便回复他说,是宫里宴宾的宦官见侯府没有女眷出席,派人前来打听缘故,听了太太有孕小姐染病的原因后就走了。蓝泽听了之后只将如瑾又埋怨半晌,别的没有细问,前日晚间的事就算揭了过去。吕管事早就约束了外院下人不要乱说,蓝泽也就不会知道底细。
如瑾一早顶着红眼睛起床,头一件事就是让竹春想办法打听消息,套出蓝泽昨夜进宫都发生了何事。吴竹春做事很快,没过多久便间接将跟随的仆役问了个遍,结果是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事。
这让如瑾感到非常奇怪,昨夜崔吉尾随在那内侍后头,确实见他进了宫门,也就是说他真的是内侍。蓝泽那边如果没事,灰衣内侍前来蓝府的根由又在哪里呢?
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蓝泯一家所住的东院喧闹了起来。这喧闹一路从东院进了侯府这边,便有园里的婆子来报信。
“大姑娘回来了,正哭着往明玉榭去呢,大家拦也拦不住,她说是太太害了二太太重病垂危,要去讨公道。”
如瑾一听顾不得再琢磨宫里的事,忙带了人往母亲那边去。碧桃一路扶着如瑾快走一路数落园里的婆子:“你们都是做什么的,怎么就拦不住呢,竟然还让她往太太那边去。太太是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当初多凶险才保住了这一胎,若是受了惊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婆子苦着脸小声分辩:“不是我们不尽心,要是大姑娘一个还好,只是还有王府的人跟来,咱们不敢用强阻拦……”
怎么还有王府的人?蓝如璇不是在永安王府独居“养病”么,还能带了王府的人回娘家撑腰?如瑾诧异着飞快走路,两边离得近,不一会就到了明玉榭。
院门口正有孙妈妈带着人堵着,拦住蓝如璇为首的东院一大群人。如瑾远远的便看见了这个阵势,到了跟前拿眼一瞧,哭天抢地的蓝如璇旁边站的不是别人,正是永安侧妃穆氏嫣然。
她为何要到蓝家来?如瑾上前行礼,含笑道:“穆侧妃安好,不知是您来,有失远迎了。”
穆侧妃一身橘色斗篷鲜亮惹眼,越发显得粉面含春,见了如瑾便是无奈地笑:“妹妹好。快来劝劝你家长姐,我实在是劝不住她。”
蓝如璇正在哭着数落孙妈妈,看见如瑾立时转身调转了矛头,高声哭喊:“你们这些黑心的,从前你就处处欺负我们母女,现如今我才离家几天,你就将我母亲害得卧床不起,连人都不认识了……你这贱丫头,就算是立时死了也抵不过我母亲的苦!”
如瑾微讶,仔细看了蓝如璇两眼。许多日子不见,这位端庄静雅的堂姐已经变了模样,人瘦了,脸黄了,连往日的端稳样子都完全没了,横眉立眼,张牙舞爪,和撒泼的妇人一般无二。她身上穿的衣衫倒是很好的,只不过早已揉搓得不成样子,仿佛一块布直接裹在了身上似的,与齐整体统的穆侧妃一比,立刻有了高低。她形容不好早在如瑾意料之中,正室王妃对她的态度早在派了那两个嬷嬷进蓝府时便显露了,她在王府肯定不好过,加上原来就有病,身体越变越差是一定的。
然而她整个人气质的转变还是让如瑾意外的,难道除了被迫幽居养病之外,她还要受精神上的折磨么?能让一个人性情大变,想必那折磨该是零敲碎打,日日不停?
思量间穆侧妃已经开了口,“蓝妹妹别在意,蓝姨娘她这是关心则乱,见了母亲那样子一时失了方寸。她这些日子在王府心情不好,回家跟亲人撒气,你们就多担待一些。”
“我自然不跟她一般见识,只是让穆侧妃见笑了。”如瑾根本不搭理蓝如璇的谩骂,只朝穆侧妃问,“上次听您说她一直在王府养病,这次怎么会回家呢,还由您陪着?”
穆侧妃笑意闪闪:“妹妹不知道,蓝姨娘的病已经好了,我们王妃从初一开始让她出院子走动的,昨晚还带了她去宫里赴宴呢,只可惜妹妹昨晚没去,不然我还能和妹妹亲近说话。这不,就是昨天听说了蓝二太太卧病的事,今天一早蓝姨娘便求了王妃允她赶回来了。我是不放心她,就跟来照料。”
照料?记得上次在威远伯海家相见,提起蓝如璇来,穆侧妃还是略带讥讽的语气,如瑾才不信她有这么好心陪着小妾回娘家。她这么说,如瑾就这么听着,还朝她道谢:“有劳侧妃,让您费心了。”
蓝如璇原本被两个丫鬟拽着,见两人聊得旁若无人,气得奋力挣开了丫鬟的束缚,冲上来就要打如瑾,“你这个黑心的贱人!你对我母亲用了什么药,怎么把她害成那样的,你赶紧把她治好,赶紧的!不然我也让你母亲生不如死,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绝对见不到天日!我是说真的,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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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穆妃看戏
碧桃几个早就上去拦住了她,见她说得恶毒,撕扯间各个下了手掐拧,将她疼得直叫,拼命挣扎,嘴里骂得更厉害。
如瑾笑容渐敛,看住她因谩骂而扭曲的脸,“你现在是王府的人,我不轻易动你。不过若是你还不闭嘴,少不得我也要拂一拂穆侧妃的面子了。池水胡同时你挨的巴掌想必太轻,长不了记性。碧桃,她若是还不住口,你就比上次更用些力气,知道么?”
这话很是直白无礼,当着外人的面,不仅是不给蓝如璇面子,自己也未免落了严苛狠毒之名。但是如瑾并不在意,实因从上次海家赏花会时如瑾已看出穆侧妃这种人心怀叵测,是时刻要将别人当垫脚石的,就算是在她跟前做得多么得体,背后她也指不准会编排什么,索性不必维护那层面子,该怎么做便怎么做,任凭她说去。
“是!”碧桃得了指令,更加没有顾忌,阻拦蓝如璇的动作越发使力。东府丫鬟婆子们看见蓝如璇吃亏,赶紧上前拦着碧桃几个,两下里便撕扯推搡起来。
穆侧妃用帕子掩住口,睁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蓝姨娘,蓝妹妹……你们这是……快些停手吧!”
她身后带着王府的人,但只见她在那里惊慌地劝着,可却不曾让手下人上前去拉架。孙妈妈本带人堵着院门,此时见碧桃几个有些吃亏,也吩咐明玉榭的丫鬟上前帮手,拉拉扯扯很是混乱。
蓝如璇有了帮手,从碧桃几个的束缚中挣脱出来,隔着一群人朝另一边的如瑾喝骂,披头散发的一点体统都没有。穆侧妃身后的丫鬟婆子默默看着,脸上都有轻蔑之色。
如瑾冷眼看着两边的仆婢闹腾,总之这边人数稍微多一些,也吃不了亏,蓝如璇愿意来丢脸就让她尽情的丢,她才不管。
正一团乱的时候,猛然就听见一声怒气冲冲的厉喝:“都干什么呢,全都住手!住手!”
这声音高得震人耳朵,如瑾微微蹙眉朝旁边躲了几步,不用看她就知道是谁到了,这样的语气侯府里再没人能做得出来。
“伯父!”蓝如璇一见蓝泽到来,哭着就扑了过去,口里嚷着“伯父您要给侄女做主啊,我的母亲被如瑾她们母女害成了那个样子,您身为襄国侯府掌家之人,要主持公道才是……”
如瑾简直不知道蓝如璇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论亲疏,她不过是个侄女,哪有让蓝泽惩治发妻和女儿的道理。是她觉得蓝泽太好唬弄,还是觉得蓝泽和妻女的冷淡关系十分有机可乘?但东府害西府子嗣的事情还没揭过去呢,蓝泽再糊涂、再厌恶妻女,也不可能帮她蓝如璇。
只能说,蓝如璇现今是有些疯癫了。
蓝泽从软轿上被人扶下来,一身家常的杭绸直裰,本来看起来还算体统,但额头上贴的膏药让他显得有些滑稽,浑身也有药味,隔着老远就能闻着了。眼见着蓝如璇扑过去,他连忙闪身躲了一躲,然后笑着朝穆侧妃打招呼。
“这位就是永安王府的穆妃?本侯方才听说穆妃来府,有失远迎了,恕罪恕罪。”
如瑾只觉得十分丢脸,有将崔吉叫来把父亲拎回外院的念头。堂堂的侯爷,竟然对一个侧妃毕恭毕敬的,也不怕人笑话,襄国侯府的脸面还往哪里搁?想巴结王爷想疯了么?最让人不齿的是他竟还说出“有失远迎”的话来,一个侯爷,一个侧妃,有什么道理让他去远迎了,要迎也该是蓝家女眷去迎,他不但不避嫌,还这么大喇喇的闯进内院来招呼,算是怎么回事。
穆侧妃眨了眨眼睛,本用来掩口做惊讶状的帕子又往脸上遮了遮,举帕掩面,朝蓝泽笑道:“是襄国侯么?未曾打招呼就来了侯府,侯爷莫要怪罪。”
“何谈怪罪,本侯侄女入了王府,以后穆妃常来这边走动最好了,若是王爷王妃有空前来那就更好。”
这越说越不像话了,穆侧妃笑了笑没接话茬。如瑾听得眉头一抽一抽的,忍不住开口打断了蓝泽:“您来这边可有什么事要吩咐么?让人过来传个话便是,何劳您亲自前来,又在病中,别折腾着才好。”
蓝泽咳了一声,正色道:“来和你母亲商量事情。”
还好他没糊涂到底,没说出特意来见穆侧妃的话。不过紧接着他便板了脸,“你们这是在闹什么,成何体统,当着穆妃岂不是怠慢了客人!”
碧桃等人早就在蓝泽来的时候便停了手,衣衫发髻都撕扯得不太像话,分成两边站在那里,还在互相瞪眼。蓝泽这么一呵斥,东府的人自然不怕,碧桃几个也是知道如瑾不在乎父亲的,只低了头,没有什么惧色。
蓝如璇终于算是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冲蓝泽又哭:“伯父您要听我说,我母亲真是被她们害的,您……”
“住口!”蓝泽不等她说完就一声厉喝打断,“我们蓝家世代书香,家风清白,哪有什么害人不害人的,你是听了哪个奴才的挑唆,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来吵闹?快快回去,好好在你母亲跟前伺候,不许再说这些没有边际的话!”
蓝如璇也真是昏头了,竟然这么不知进退,须知蓝泽最重的就是名声门面,当着穆侧妃她这样胡乱说话,蓝泽能给她好脸色么?
说着,蓝泽便呵斥东府的人快带蓝如璇回去,东府仆婢们自然不会直接听从他的吩咐,都低了头装听不见。蓝泽尴尬的还要训斥,如瑾见穆侧妃笑吟吟地站在一旁看热闹,便上前两步朝她福身。
“今日怠慢侧妃了,还让您看了这么一出,家宅不宁,也不好多留侧妃在这里被她们吵闹,下次见面我再跟您好好赔罪。”
客气的逐客之语,穆侧妃倒也不坚持留在这里,笑道:“谁家没有几个能闹的奴才,家里过日子难免误会磕碰,是我来得不巧了,不怪妹妹怠慢。今日出来本是陪着蓝姨娘,她现在情绪激动,我看这么回去王府也不太好,不如就留她在家中多陪着母亲几日,过阵子我再来接她,还要劳烦妹妹替我们看顾她了。”
“这是应该的,侧妃放心。”如瑾点头。
穆侧妃便朝蓝泽打个招呼,就要带人离开。
蓝泽见状有些着急,似是没料到才说了一两句话穆侧妃就要走,张了张嘴,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实在是他没有跟人家交谈的立场。
“穆侧妃慢走,家中有事,我就不送了。”如瑾叫了蔻儿去引路,自己只站在原地福身相送。
穆侧妃和蓝如璇交待了两句场面话,带着王府的仆婢们施施然离开了,到了外头,自有王府的车驾将她送回去。
蓝如璇本就在王府中受尽冷眼,过得十分不如意,这次能够回来自是愿意在家中多待些日子,穆侧妃要走,她也不挽留,只管继续和蓝泽哭诉,对如瑾数落责骂。
蓝泽不理会她,见穆侧妃一行走得不见影了,转回头来皱眉看着女儿:“穆妃第一次来蓝家,你怎可如此怠慢,两句话将人打发走了,这算什么?还有你母亲呢,怎么不知道出来迎接贵客,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她可是侯府的正头夫人!”
如瑾淡淡说:“若是宋王妃来做客,母亲自然应该礼数周全地迎接伺候,穆侧妃不过是来送蓝姨娘回家的,她又不打算长留,且蓝姨娘闹成这个样子,再留了穆侧妃在家,是让她看了笑话好出去和人说道么?”
蓝泽语塞,也觉得今日实在丢人,不免又狠狠瞪了蓝如璇一眼:“你还哭什么,闹得还不够么!”
“蓝泽,我叫你一声伯父,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穆侧妃走了,蓝如璇言语间对蓝泽便不留情面,直呼姓名,“我母亲被你们害成那个样子,好,好,你们等着,自有你们倒霉的时候!”
她恶毒地将蓝泽如瑾看了好几眼,也将碧桃孙妈妈等人看了一遍,然后冷笑几声,带着人便转身走了。
如瑾任由她走,嘱咐园里的婆子:“在东门那里多派两个人,下次若还任由她这么横冲直撞的进到这里,你们自己去管事那里领板子吧。”
婆子们慌忙应了,那边蓝泽便登了软轿欲走。“怎么,您不是要和母亲商量事情么,不进去?”如瑾笑着问他。
蓝泽冷哼一声,捂着额头让人抬起轿走了。
就知道他是找借口来见穆侧妃,如瑾对他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对他的行为不甚在意,自带了丫鬟进去秦氏的院门。
外头闹得那么凶秦氏都没出屋,如瑾觉得母亲越来越看得清了。陪着母亲聊天说话,她心里琢磨的却是穆侧妃的到来和蓝如璇的闹腾。也不知永安王府里是什么情势,穆侧妃为何要陪着蓝如璇归家呢,而蓝如璇,又为何敢当着穆侧妃不成体统的闹?
东院张氏的房内,在明玉榭门口撒了一阵泼的蓝如璇已经重新梳洗体统,发髻光滑,衣衫整洁的坐在张氏床前,旁边站着垂泪的林妈妈。
“你哭什么。”蓝如璇眼睛肿着,是在明玉榭那边哭得,此时却没有眼泪,有的只是仇恨,“哭没有用的,总有一天,我会还回去,她们做过什么,我就对她们做什么。”
她恶狠狠的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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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风吹草动
那边穆侧妃回到王府里头,率先去跟正室王妃打招呼。虽然在府里她得永安王的青眼多一些,但正侧的位份有别,她出府来回都要与宋王妃知会。在门口跟正院的嬷嬷说了一声,消息传进屋里去,宋王妃不似往日那样随便打发她走,而是让人传她进去。
穆侧妃妙目一转,笑吟吟地进了屋。
宋王妃正在临窗的炕上坐着,面前矮桌放着一盏茶,一本书。她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冬日里最喜欢暖呼呼的炕,觉着这东西比榻和罗汉床都实用,寒冷天气里往炕上歪着读书是最惬意的事情。
然而此时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穆侧妃进去的时候,一眼便看见那书放倒了。
“给王妃姐姐请安。”穆侧妃只做不见,并没有点破,依足规矩行礼。府中妾室都称呼正室为“王妃”,唯有她加了“姐姐”二字以示亲近。
宋王妃点点头让她免礼,吩咐丫鬟端了锦凳给她,是要长谈的架势。穆侧妃坐下来便东拉西扯的说些不要紧的事情,扯了半日,也不往蓝如璇的身上说,最终还是宋王妃开口问起。
“你跟她回家去,看见她母亲了?病得怎样。”
“很严重,听说是一种怪病,请了许多名医都瞧不出来呢,我看着那样子是很难治愈了,十分可怜。蓝姨娘哭得几乎气绝,我才自作主张留她在家里侍奉母亲,事先没跟王妃知会,姐姐你不会怪我吧?”穆侧妃流利地回答。
“自然不会,这是应该的。”
穆侧妃甜甜一笑:“就知道姐姐疼我们。”
宋王妃沉默了一会,斟酌言辞,“蓝姨娘家里怎样?”
“王妃姐姐是问哪方面呢?”
穆侧妃面露疑惑的发问,似孩童一般纯稚的表情。宋王妃眉头微微蹙起,盯着她道:“你自告奋勇要去送她回家,这一趟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
见宋王妃微有恼意,穆侧妃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哦对呢,是有件奇怪的事情,蓝姨娘的母亲病了,她非说是襄国侯夫人和小姐害的,还去侯府那边闹了一场,两边底下人还打起来了呢。”
“打起来了?”宋王妃诧异,继而皱眉,“那你就该拦着她。不管怎样她现在都是王府的人了,虽是在自家闹,丢的也是咱们王府的脸面。”
“拦不住……”穆侧妃为难地说,“她当时那样子,唯有让人强行按住才能阻拦,可我若是往咱们家的人动手,让蓝府的人看了,怕是会误会咱们对她不好……姐姐您也知道,太子妃那边……要是这事七拐八拐的传进了她的耳朵,她兴许会说咱们打人都打到蓝姨娘的娘家去了,我是怕给姐姐惹麻烦。”
宋王妃心中恼怒,很想把穆侧妃装无辜的脸皮撕下来,却又知道她说的有理。太子妃对妯娌有莫名其妙的敌意,拿着太子送蓝姨娘入府的事说起来没完,每次见面都要敲打两次,让宋王妃怒而不能言。若不是除夕宫宴上太子妃当众讥讽,独居“养病”的蓝姨娘也不会这么快就被放出来自如走动。
“王妃姐姐,蓝姨娘一家似乎……跟襄国侯那边不太对盘,这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过日子都有磕碰。”穆侧妃感叹着。
宋王妃没接这个话茬,只道:“过些日子你再去看看,要是可以就将她接回来。”
等穆侧妃走了,宋王妃瞅着晃动的门帘子冷笑:“就知道她主动去蓝家没安好心,这是去探人家的底呢。蓝姨娘算是什么东西,也值得她这么费心。这几年府里的女人谁都压不过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这道理倒是学得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