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贵妃此来,说了这些话,是什么目的?
宫妃在秀女跟前立威,展示排场?不是。
她想起了在自己之前被点到的张六和张七……是了,是了,是针对皇后的。
如瑾很明白皇后和庆贵妃之间的暗涌,今日庆贵妃句句不离“皇后的意思”,无论张六张七还是她蓝如瑾,都因皇后的话而被庆贵妃当众“打趣”。
恐怕,皇后真有那些意思也说不定,所以庆贵妃才要提前掀出来,给皇后添堵,阻碍皇后成事。若是这样……
那么庆贵妃笑里藏刀的编排就很好解释了。
“娘娘明察,臣女不曾和父亲拼命,只是略有争执。事急从权,失礼之处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非是胆大忤逆。”如瑾没有否认,只略略说了两句。庆贵妃既然想污她,自然不会将她的解释当回事,她越反驳便会招来越尖刻的针对,反而不如淡然相对。
至于在旁人看来,她的话等于自动招认,那也没什么。被不相干的人误会和非议,如瑾不是很在意。
庆贵妃笑笑,又开口说道:“本宫还听说,襄国侯在来京途中夜遇强徒的时候,你被好几个持刀匪类堵在屋子里,却胆大心细地应对支撑了半天,最后很神奇的硬生生保住了性命,这可真是厉害极了。正所谓巾帼不让须眉,本宫佩服。”
满场哗然。
秀女们看向如瑾的目光,从惊愕变成了暧昧的探询,甚至有幸灾乐祸的鄙夷。
女人的嫉妒心很可怕。从如瑾站到人前开始,那出众的样貌和淡淡的神情已经让不少人看她不顺眼了,后来庆贵妃赏东西,更是惹来不少嫉恨。所以此时,这些人很乐意听见关于她的不好的事情。
被好几个持刀强徒堵在屋里,支撑半天,保住性命……这非常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事情。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凭什么能在刀下活命?许多人便看向如瑾匍匐在地的身子。
“不敢当娘娘的夸奖,臣女并没有和强徒对峙的能力,当时是永安和长平两位王爷到的及时,才救下了臣女全家的性命,这也是上天眷顾,皇上福泽庇佑的缘故。不知娘娘在哪里听来的谣传,以讹传讹,倒惹得娘娘误会了,臣女替传谣言的人请求娘娘宽恕。”
如瑾直起了身子,仍旧跪在地上,但挺拔的背脊和直视庆贵妃的眼眸,昭示了内心的恼怒和不屈。
庆贵妃过分了。
短短片刻之间给她扣上忤逆和失贞的名声,若是换个人,怕是自此再也没脸活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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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小惩大诫
她凭什么这样对她?!
如瑾暗暗咬住了嘴唇。尽管不甘,尽管愤怒,但她也明白自己根本无力与之抗争。
同样的处境,同样被刁难,张六和张七却有皇后做后盾,庆贵妃顶多当面敲打两句。而对于她这个无有凭依的落魄侯门的小姐,却是尽可放宽了胆子嘲弄奚落。
就连她带怒直视,也会有宫女立刻呵斥。
“大胆,做什么直愣愣的盯着娘娘看,想挨板子么?”
如瑾闻听这声喝问,心头的火气却压住了,念头一转,冷飕飕瞥了那出声的宫女一眼,然后朝庆贵妃道:“臣女不熟宫规,既然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宽宥,遣了臣女出宫,莫再在这里惹娘娘生气。”
庆贵妃挑了挑眉,“怎么,看起来你倒是很不想参选似的。”
“臣女不敢。”
“选秀是皇家大事,本宫也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赶走秀女,传扬出去,让人议论本宫不能容人呢。”庆贵妃支颐想了想,慢吞吞道,“既然你知道错了,不如就随便打上几板子以示惩戒罢了。这倒不是本宫不依不饶,本宫倒想不与你计较,不过上下尊卑的道理摆在那里,本宫做事也得按规矩来。”
一番话说得轻巧,要打板子的惩罚却是定下来了。
这也是庆贵妃为人的狠辣处,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她说成了不得的大事,然后进行“薄惩”。前一世,如瑾亲耳所闻,亲眼所见,此类事举不胜举,低等宫嫔和宫女内侍们没少在她手下吃苦头。
“但凭娘娘处置。”如瑾回答得干脆,一脸坦然,倒让庆贵妃有些惊讶。
不过她既然打定了要“薄惩”的主意,也不会因为这点惊讶就改念头,当下便招了招手,辇后有个跟随的内侍捧了托盘出列,托盘上锦绫一揭,露出里头寸宽尺长的竹条。
如瑾认得那东西,是庆贵妃时时带在身边的,遇见谁冲撞了她,立刻要拿出来打人,这些年不知打折了多少个竹条,那竹条上也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比学堂里先生的教鞭厉害多了,一板子下去就是一道血印。行刑的内侍也是经过训练的,手劲可大可小,伤势可轻可重,一切但凭庆贵妃吩咐。
虽说只是用来打手板,身上别处一概不沾,但也有打死人的例子。曾经有宫嫔挨了板子,手上只是两道红印,看起来也没什么,大家都道肿一阵子便好了,谁知那宫嫔回去就发了高烧,一连三日没有下床,第四日上便没了性命。当时御医只说染了极重的风寒,可后来宫里有人传说,是那板子打得巧妙,封了重要的经络,伤了主气的穴道,致使那宫嫔体内气血淤积,毒火攻心,这才断送性命。
这等宫闱秘事,秀女们当然不知道了,见庆贵妃要动板子,许多人带着看戏的神情乐颠颠瞅着,尤其是那些没有雨具的秀女们,先前还嚷着被雨打湿了头发衣衫,现在却一个个地站着不动,也不去旁边宫殿里避雨,全都围着看起热闹来。
如瑾心里盘算了一下,依着自己的身份和之前揣摩的“皇后的意思”,推断庆贵妃应该只是虚张声势一下,打了皇后的脸即可,不会真的下重手杀手。襄国侯府再不济,怎么说也还是一家勋贵侯门,而连第一轮选秀都还没参加的她,也算不上宫里人,自然与妃嫔不一样,不能任由贵妃随意处置。庆贵妃若是将她打出个好歹,必会招人非议。太子是储君,生母对臣僚家眷太过苛刻的话,会损害他的名声,单凭这点她蓝如瑾就是安全的。
于是她不辩驳,也不惊慌,静静跪着等内侍动刑。
不过手上挨些疼而已,就此却可以换来不入选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她虽准备了东西阻碍当选,可多一条保障更有底些,只要她挨了庆贵妃的打,负责遴选的太监嬷嬷们自会领会贵妃之意,谁傻了才会选她呢。
“你没什么要说的么?”如瑾不言声,庆贵妃却忍不住发问了,概因如瑾的态度怎么也不像是个要受刑之人。
如瑾摇头:“臣女有错,理当受罚,娘娘处置公允,臣女没什么要说的。若是臣女不受这板子,贵妃娘娘的体面就有损,娘娘有损也就是皇家有损,因此臣女受罚心甘情愿。”
奉承话谁不愿意听,两人之间又没有实际的利益冲突,如瑾不吝说些好听的哄庆贵妃高兴,这样挨的板子也能轻些。
果然庆贵妃一副很受用的样子,笑眯眯往身后的软枕上靠了一靠,轻飘飘招手:“好个伶俐孩子。嗯,让本宫想一想……那就打三板子吧,添寿,下手轻着点儿,本宫为了维护皇家体面不得不罚她,却也不能真的伤了人。其实,本宫向来是慈悲为怀的。”
捧盘的内侍将托盘交给身边宫女,自拿了竹条走到如瑾跟前。如瑾端稳跪着,伸出小巧白皙的手掌,掌心朝上呈于添寿眼前。
春雨淅沥落下,打湿了她鬓边几绺头发,润湿的眉眼显得比平日更加鲜活明亮。月白色的裙裾铺开在青石砖上,纤细的身体孤拔挺直,少女盈软的曲线又冲淡了那份直硬,使她整个人像是雨中盛开的广玉兰。
“动手吧。”庆贵妃缓缓说。
“娘娘且慢。”
“娘娘且慢!”
两个不同的声音一起响了。一个苍老,沉稳,一个年轻而焦灼。
葱黄色裙衫的少女排开人群飞步赶来,紧挨着如瑾跪在了步辇跟前,“娘娘!蓝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千金之躯莫要与她动气,就且饶了她这一遭可好?不如罚她回去抄上几百遍《女则》《女训》,上千遍也成,累得她头晕眼花,胳膊酸痛,那可比打板子管用多了,必会让她长记性。传扬出去,天下人只会说您威严持重,罚得有理。”
言下之意,若是光打板子,说不定会让人议论暴虐。
满场里秀女都不言声,看戏的多,即便有一些不忍的,也都在明哲保身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肯站出来求情的,且不说管用与否,这份心意十分珍贵难得。
如瑾侧头看向越众而出的女子,心中一叹,没想到她肯出面的。“雯姐姐,多谢。”
来人正是刘雯。之前两人相处得还算不错,不过也只是亲戚家的走动来往,如瑾没料到她会出头求情。面对强权,多少亲生的姐妹兄弟都可以互相抛舍,遑论这种隔代的亲戚。这份情如瑾记下了。
刘雯飞快地说完,旁边侍立的红袍内侍张德也跟着开口,恭谨地说:“娘娘,这位小主的主意倒是还可以,方才奴才也正要说,选秀刚刚开始,虽然是为宫规和皇家体面着想,但娘娘在涵玉宫前动刑也会惹不明事理的人非议。娘娘行正做直自然不怕小人构陷,不过若能缓一缓,待选秀过后再施惩戒,或者换个惩戒的法子,都能显出娘娘慈悲为怀,宽容大度,您觉得呢?”
方才和刘雯一起阻止庆贵妃的人正是他,如瑾纳闷了一下,按理说,依着张德平日对人对事的冷淡性子,应该不会趟到这池水里才是,等庆贵妃打完了人离开,他继续主持选秀才是正理,作甚要插进来求情。
庆贵妃对刘雯没什么兴趣,连她姓甚名谁、哪家出身都没有问,只转目看住了张德,“张公公很负责嘛,无怪皇上看重你。怕本宫搅合了你主持的选秀是不是?”
张德忠厚一笑,将身子躬得更低,“奴才不敢,一切都为娘娘着想而已。”
庆贵妃目光在所有秀女身上溜了一圈,笑吟吟地叹了口气:“唉,罢了,本宫也懒得和小姑娘计较,留着精神不如给皇上准备吃食呢。”
涂着鲜红色丹蔻的手妖娆夺目,向前指着如瑾,“你起来吧,看在张公公的面子上,本宫这板子就不打了。不过,等这轮选秀完了,无论你结果如何,都给本宫去梵华殿里跪三个时辰,听到没有?”
“臣女明白,多谢娘娘宽容。”如瑾低头谢恩。
许多秀女不由偷偷看向张德,眼见着高高在上的庆贵妃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大家对这位太监又多了几分畏惧。
庆贵妃招手吩咐抬辇的人移驾,临走时随意瞅了瞅跪在地上的刘雯,斜眼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
“臣女刘雯,家父是四品虎牙将军刘衡海。”
庆贵妃什么都没说,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了。满场秀女齐齐恭送,如瑾扶起了刘雯,心中有担忧。
庆贵妃是睚眦必报的性格,上次天帝教徒闹事时,她的远亲郑运曾挑唆乱民围攻刘府,后来又有太子妃娘家掌管的左彪营官兵趁乱杀人,这件事背后有没有庆贵妃的影子还很难说,这次刘雯又当面跳出来驳了她的面子,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记恨在心,后续发难。
张德吩咐手下开始办事,已经耽误了时辰,选秀要快点进行。如瑾走上前朝他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公公帮衬,恩情铭记于心,日后必当寻机相报。”
虽然她自己心里偏向于受刑躲参选,但人家毕竟是帮了忙,总要领情的。这位内侍在宫里并不张扬,徒子徒孙也不多,但皇帝很看重他,连带着后妃们也不会跟他摆主子的款,这次庆贵妃放弃动刑的确是托了他的福。
不过张德对如瑾的感谢无动于衷,庆贵妃一走,他早就收了笑,又换上了面对秀女们的死板威严的面孔。如瑾行礼,他坦然受了,却说:“咱家做事只为选秀,与你无关,速速归队待选,一会自有人引你去罚跪。”
如瑾前世和他接触不多,偶尔遇事搭话,他也只是恭谨而不谄媚,并不因为如瑾当时得宠就刻意巴结。如瑾早知他这般性子,听他说话冷硬,却也不恼,又端正行了一礼,这才回身走入秀女的行列中去。
刘雯已经被内侍们催促着去旁边的宫院避雨,临行前朝如瑾投来一个微笑,如瑾朝她感激地点了点头,目送她远去了。
勋贵出身的秀女们重新被引入涵玉宫院子里,人数并不多,只有不到三十个。除了海霖曦和张六张七,如瑾还看到诚益伯家的小姐和岳威伯欧家的孙小姐,都是海家聚会时认识的,记得当时欧小姐还被人打趣已有贵婿,却也来参选,不知中间出了什么事。
不过,这些人连同先前搭话的海霖曦在内,没谁和如瑾说话,像其他人一样避开远远的,生怕与她走得近便会得罪庆贵妃似的。尤其是张七,不时投来讥讽目光,浑然忘了自己也曾被庆贵妃排揎。
别人都有雨伞遮雨,如瑾没有,也没人和她过来共用一把。张德走到正殿的台阶上,又训话几句,转身进屋前朝孤零零站着的如瑾看了一眼,抬抬下巴,就有一个小内侍匆匆跑走。没过一会,拿了一把荷叶油纸伞回来,撑开了递给如瑾。
“多谢。”如瑾这才知道张德临进殿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少不得又承了一份情。
春雷炸响,雨点变成了豆大,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得伞面啪啪作响。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砖地渗水的能力再好也经不住雨大,不一会便积起了一个个小水坑,风吹雨斜,有伞也遮不住。
张德进了殿,院子里留守的内侍们木木然不管事,秀女们纷纷弃了雨伞,径自跑进了抄手游廊里躲雨,跑得慢的湿了裙边,不断抖着裙子甩水。于是就有将水弄到别人身上的,少不了又是一番口角。
如瑾站在抄手游廊的角落里,看着众人各自的姿态,不由感慨。
这还没真正进宫,选秀时就闹开了,可想而知满宫里的嫔妃御嫱是如何热闹。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海霖曦说得不错,钦天监选的日子可真是有意思,似乎老天也在为这些个不知前路的秀女们掉眼泪。
没一会正殿门正式大开,里头走出了四个老嬷嬷并一众宫女,呵斥了口角的宫女几句,引着众人进殿。
皇家选秀要考察秀女的德容言功,但是选秀期间短短几个照面,如何能看出人的德行能力?不过是牵强附会的看一看形貌、言语体态以及女工书画等技艺,当今皇帝喜欢美人,于是本朝秀女的形貌一项又比别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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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是多了一千字,明儿继续努力。
203 故人相见
一众秀女分成了五队,一队一队进殿去参选。如瑾在第三队,前头第一队里有张六张七,她们进了殿约有一炷香之后,里头传出了琴声,叮叮咚咚地伴着雨声落入众人的耳朵里。如瑾知道那是经了形貌、言行的考察之后,有人在展示才艺。
弹的是一首难度颇高的《长流》,几十年前一位著名宫廷乐师所造的曲目,歌颂盛世的,需要很高明的手法才能弹得流畅。殿中琴声毫不晦涩,一气呵成,想必弹琴之人琴技高超。不过这曲目只一味华丽宏大,空泛泛的,没有什么意境情致,从而看不出操琴者的品质。
琴声告一段落,没一会又有歌声传出,是有人在展示歌艺。歌舞是下品小道,平日并不为名门女子所喜,要是哪家小姐有善于歌舞的名声在外,那和坊间伶伎也没什么区别了。但自先帝起便屡屡有女子凭歌舞一道获宠,福及宗族,光耀门楣,因此选秀时展示歌舞也渐渐成了秀女们的钟爱,在这时候唱歌舞蹈是没人会笑话的。
方才的琴声让人无法挑出毛病,此时的歌声却漏洞颇多,结尾的高音还没唱上去,顿时让游廊上等候的秀女们一阵好笑。
“这是谁在那里丢人现眼,没本事还敢卖弄。”
“真想为殿中嬷嬷们哭一哭,离得那么近,怕是要听吐了吧?”
“听声音像是沛安公家的那位,可她从来不会歌唱,怎么偏偏在选秀时卖弄。”
秀女们讥讽的猜测的议论纷纷,都等着看结果。
没多久那队人结束遴选,鱼贯走出了殿门,手中拿着宫绢桃花的便是落选的,没有花的则是通过了这轮挑选,将面对下一步的面见帝后。
张六张七空着手出来,显见都是过了选。张六脸色如常,张七就高傲多了,下巴快要抬到天上去。两人还有另外一个秀女被内侍引去了后院歇息,其余人则被引出涵玉宫去,中午时会开一次武安门,上午落选的人便可以出宫回家了。
如瑾分明看见落选之人中有喜上眉梢的,让她十分羡慕。恰好有人指着那个一脸喜气的秀女说:“看,那就是沛安公府的四小姐,方才好像就是她在唱歌。”
如瑾失笑,看来这位小姐是故意的了,唱歌那么难听还要卖弄,无怪会被刷下来。不想进宫的大有人在,眼见着有人遂了愿,如瑾也对自己的落选充满了期待。
终于轮到了自己这队,如瑾吊在队尾慢慢走进正殿中去。
熟悉的场景,四个嬷嬷居中站得笔直,张德压阵,两旁一溜宫女内侍排成雁翅状,人人端肃,将整个殿内的气氛都弄得压抑起来。如瑾认识这几个老嬷嬷,她们都是当年服侍过太后的,太后薨逝后,这几个人被养在宫中供奉,地位超然,皇帝让她们来掌管秀女遴选,也有不让后妃干涉选秀的意思。
隔着镂空的隔扇,可以看见东间里摆着琴案、茶台、绣架、书桌等物,是为秀女们展示技艺而准备的,西间那边却被帘幕遮的严实,别人不明所以,如瑾却知道那正是检查秀女形貌的地方。
堂屋里,几个嬷嬷轮番问话,以检查秀女们口齿是否清晰,言辞是否有度,还会让秀女们走上两遭观察体态。有个秀女走路时过分紧张,自己把自己绊了一跤,顿时闹个大红脸,以至于回话时也磕磕巴巴的,当时便有嬷嬷一扬脸,旁边捧花的宫女就上前将落选的桃花递给了她。
那秀女几乎要落泪,急急说道:“嬷嬷容秉,我琴棋书画样样拿得起,您容我展示一番再决定不迟……”
嬷嬷一脸淡漠:“言行已无状,要那些杂艺作甚,站着去!”
“嬷嬷!公公!”那秀女还要再言,两个宫女上来,把她拖到屋角去了。
如瑾看她一脸不甘和急切,心中暗道,进宫有什么好,进不得,倒是好事。
到得如瑾走时,因着那秀女给予的灵感,她故意踉跄了一下,虽不至于摔得狼狈,但也让方才那嬷嬷眉头微皱了,如瑾见状,心中欢喜。待问话时,她又极尽死板干巴的回答,最后还主动加问了一句。
“请问嬷嬷,梵华殿在什么地方,那里可有跪坐所用的锦垫?”
嬷嬷意外,觉得她不守规矩,脸色一沉:“问这个做什么?”
张德目光在如瑾身上打了个圈。
如瑾让脸上笑容变得谄媚:“方才在宫门外冲撞了庆贵妃娘娘,娘娘吩咐我无论是否入选,都去梵华殿跪上三个时辰。我自小身子弱,经不得长跪,所以问问嬷嬷,看那边是否有垫膝盖的锦垫,要是没有,您能帮我找一个不?”
几个嬷嬷脸色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目光中带了疏远和厌弃。冲撞庆贵妃已是忌讳,还要腆着脸要垫子,这是不识时务。被问到的嬷嬷顿时皱起了眉头,斥道:“罚跪就是罚跪,投机取巧要什么垫子,心性不端之人,宫中留不得。”
当下一扬脸,旁边宫女便走上来递花。
张德突然开口:“陈嬷嬷且慢动气,这位小主一片小孩子心性,倒也谈不上‘不端’。”
那个嬷嬷带着诧异看了张德一眼,随即咳了一声,慢条斯理说了一句“公公说得倒也有理”,递花的宫女便又退回去了。
如瑾登时发急,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张德做什么又横插一句,他在这里不过是镇场子,怎么还管起具体的遴选来了。
暗自咬了咬唇,嬷嬷已经开始叫下一位秀女,她只得退到一边。
须臾五个秀女全都问话完毕,除了方才被递花的那个,其余四人接下来要进西间去检查形貌。这是整个选秀过程中最让秀女尴尬的一道规程,要脱衣的。
“单人进,其余人原地候着。”老嬷嬷吩咐一声,宫女便引了第一个秀女进去。厚重的帘幕一遮,外头人什么也看不见。
如瑾经历过,不急不躁,静静的站在队尾等候。帘幕那边出现一声低低的惊呼,又被宫女劝解下去,然后便是一片静默,让其余两个秀女满脸忐忑,颇为不安。
没多久那秀女一脸绯红的出来,站在一边等着,又是一个秀女进去,也是开始时候有轻微的响动,随后归于平静。
轮到如瑾了,她随意将手交叠在腹前,宽松的袖子遮掩了双手,使人看不见内里的动作。从外间到西间的短短几息,袖子里的瓷瓶被她揭了盖子,里头汁水倾倒在手腕上,然后又快速掩好,将小瓶子放入袖中的暗袋里。
“外衣除去。”
西间里头有一个嬷嬷并两个宫女,南北各安一座屏风,前后的窗子都是开着的,为的是通风散气。如瑾不惊呼也不询问,依言在宫女的帮助下利落除去了外头的衣衫,只留了里头薄薄的中衣。
屋里有火笼,倒也不怕冷,如瑾故意往火笼旁边靠了靠,热气一熏,帮她脱衣的两个宫女脸上便出现古怪的神色,皱了眉抿了嘴退开老远。
那负责检视的嬷嬷走上前来,立时也皱起眉头。职责所在,她却不能退开,忍耐着绕着如瑾走了一圈,前前后后吸了几口气,最终黑着脸走开。
“穿了衣服出去吧。”
如瑾心中大乐。按着规程,这检查形貌要从头查到脚,翻眼皮,看牙齿,观肤质,等等等等,十分繁琐细致,她这里却什么都没查,刚脱了衣服便被要求穿上,那也就是说,其他都不用查了。
这真是多亏了瓷瓶子里的汁水,恶心是恶心了点,到底好用。
曾有过参加选秀的经历,如瑾对西间里的事情都有了解,这屋子别看不大,前后左右挡得也严实,但窗子一开,通风效果是极好的。那两扇屏风只为了阻隔殿外视线,材质是厚绢,不挡风的。屋中又不燃烧香料,端的都是天然气味。
在这样的情况下,秀女们身上的气味便可以很好的散发出来,检查的嬷嬷有一副好鼻子,可以轻易分出香粉、香料和体香的区别,若是谁用香料掩盖体味,她一下子就能闻出来。说起来苦了她那灵敏的鼻子,如瑾涂在手腕上的汁水里有薄荷的成分,散气效果极好,肯定对她的嗅觉冲击不小。
体有异味,能当选才怪。
“嬷嬷,怎么别人进屋时间那么久,我却一下子就好了呢,是不是我资质比她们好得多,不用细查?”心知落选成定局,精神一放松,如瑾难得有了促狭之心,一脸懵懂地逗那个查验嬷嬷。
嬷嬷眉头一抽,牙缝里挤出了两字,“速去。”
显然是在屏气,不愿多开口。如瑾暗自笑着,穿好了衣服,施施然走了。她一走,查验嬷嬷立刻叫宫女移开了屏风,将窗子又开得大了一些,好让屋中气味快些消散。
外间里如瑾被宫女引着,和先前摔跤被递花的秀女站在了一起,一枝绢制桃花捧了过来,这表示她落选了。
那边张德看过来,就有方才在西间的宫女过去附耳低声,张德面色不变,点了点头而已。
如瑾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没有张德莫名其妙的拦阻,事情算是圆满了。她作弊作的光明正大,任谁也说不出什么,若是选了有体味的秀女上去,谁选的谁吃不了兜着走。
接下来就没有如瑾什么事了,剩余的三个秀女去东间展示才艺,画画的,刺绣的,还有一个取了笛子吹奏,花了许多时间。最终那刺绣的留了下来,其余两个也接了桃花。
众人出殿,落选的中选的都各有去处,唯有如瑾,被一个宫女领着,说是要去梵华殿。
海霖曦等人还在游廊上站着,看见如瑾拿了桃花出来,海霖曦脸上没有诧异之色,想必已笃定如瑾会因得罪庆贵妃落选了。海家这位小姐是十足十的趋利避害之人,先前可能还因为如瑾的相貌极力结交,庆贵妃之事一出,她立刻躲得远远。如瑾不理会她,也不理会别人各异的目光,坦然随了宫女而去。
那引路的宫女也离开如瑾远远的,概因这时节那汁水的气味还没散尽,谁走在旁边都有些受不了,大概在这宫女心里已经将如瑾鄙夷到极点了吧,不但得罪了庆贵妃,本身还是个体有异味的,她对这趟引路的差事极其不情愿,只管闷头在前头带路。
“姐姐慢着些,我跟不上。”如瑾在后头喊了一句,迫得那宫女厌烦地慢下了步子。
于是,如瑾撑着油碧色的竹骨伞,慢慢走在花木掩映的甬路上,将雨中迷蒙的宫廷殿宇一点点收在眼里。
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她以前没想到还能近距离的观瞧。隔了一世,隔了那么多经历和变化,她也不知该如何整理此时的心情,只是沉默的,慢慢的走着。
朱砂色的宫墙,光灿灿的金砖碧瓦,柳如烟,花如雾,湿润润的撞进眼中来。她看向东北方向,灰蒙蒙的天空下,高大的树木遮挡了视线,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她的目光仿佛能够穿越宫墙,直通到那边花木缠绕的宫殿里去。
那里有座潋华宫,自承宠到势败,她一直居住的地方。记得院子里有一株年久的桃树,枝干粗壮,形制嶙峋,每到春天满树花开得灼灼如妖魅,可与墙上朱色争胜。这时节那树花想必已经开了吧,她一直不喜欢那棵树,不过现在想想,宫里的桃花也就该是那个样子了,没有一丝天然气,端的全是妖邪。
“灵芝,你今日不是该在涵玉宫那边么,怎地跑这边来了?”
突然有女子出声,叫住了前头引路的宫女。梵华殿在宫廷西路,从涵玉宫过去要走上两柱香的时间,难免会遇上人。
引路的宫女灵芝停住脚步,扭头朝岔路上站着的宫女抱怨:“是小鱼姐姐呀。我本来是在涵玉宫的,不过有参选的小主冲撞了庆贵妃,被娘娘罚去跪佛堂呢,我是带路的。”说着朝身后的如瑾努努嘴。
如瑾慢悠悠的走着,本对宫女间的对话毫不在意,然而听到“小鱼”这名字的刹那,她讶然停了脚步,举目看向岔路那边。
这名字,一点都不陌生。
她在皇宫里认识的人也算极少了,却不想,这样也能偶然遇见故人。
粉裙短袄,那个名叫小鱼的宫女此时穿的是低等服侍,这种服侍代表的身份,再往下只有苦役杂役了。如瑾的目光顺着她投向她的身后。
胭脂色的垂珠伞迤逦飘过来,伞下人纤巧的身形和端庄的步子,让如瑾一眼便认了出来。
故人重逢,她识得别人,别人却不认识她了。
“美人安好,奴婢不知美人在此,方才失礼了。”灵芝一见来人,连忙蹲下身去行礼,还不忘回头冲如瑾介绍,“这位是云美人,快些行礼。”
美人,这时候,云选侍果然还是美人的位份。
秀丽的眉眼,温和的神情,嘴边时时挂着谦卑温暖的笑,让人一见就想起“小家碧玉”四个字来。若不是被赐死那天早晨领略过她的势力嘴脸,如瑾还一直以为她是温柔无害的。
“起来吧,无需多礼。”云美人含笑虚抬手臂,将灵芝唤了起来。
灵芝起身后见如瑾直直的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行礼,有些发急,又着重强调了一遍,“小主,这位是云美人。”
如瑾不理会,撑着伞,静静看着云氏。
前世赐死的那个早晨,就是云氏在一旁见缝插针,提醒了宁妃先让秦氏赴死,使的如瑾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人勒杀。
紧紧的掐着手心,用尖锐的疼痛压抑着胸中情绪,如瑾才能忍住冲上去的冲动。
云美人吃了一惊。
她本正在打量眼前这陌生秀女的姣好容颜,突然的,接触到对方的目光,冷生生打了一个寒战。
这……这秀女怎么满眼冰冷?那双眸子仿佛是三九天结了冰的湖面,光是看上一眼,就会心底发寒。
“呵呵,这位姑娘是落选了么?”她定了定神,瞥见如瑾手中的桃花,笑着搭话。
“是,以后你我再不得相见了。”
如瑾的回答饱含深意,让听者都是一愣。
引路的灵芝冷了脸:“蓝小姐,尊称您一声小主,您实际可不是小主。云美人得享圣眷,才是宫里实实在在的主子,您不能如此失礼。已然得罪了庆贵妃,您得注意规矩才是。”
如瑾微微一笑:“是啊,那咱们就快些走吧,再让我得罪了那位嫔妃,你也脱不了干系。”又朝云美人笑道,“背靠大树好乘凉,祝您步步高升。”
说完也不用灵芝引路,自己径直朝梵华殿的方向去了。灵芝跺跺脚,朝云美人再三告罪。
“是哪家的秀女,脾气挺有意思。”云美人相问。
“是襄国侯蓝家的嫡小姐。”灵芝还要详细说说,但眼见着如瑾越走越远了,连忙道歉离开。
云美人看着如瑾远去的身影,温柔含笑的脸渐渐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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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 慧一法师
贴身侍婢小鱼很是气愤,瞅着如瑾的背影直瞪眼:“一个落选的秀女也敢给您脸色看,小主您就该和贵妃娘娘似的,也让她罚跪去。什么东西,一副妖佻狐媚的样子,做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给谁看?”越说越是不平,最后跺脚就要追上去,“小主,奴婢将她拦回来,好好教训一顿!”
“算了。”云美人冷着脸幽幽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攀住了路边旁逸斜出的花枝,“没听见么,人家是侯府的嫡出小姐,我一个下等百户出身的小小宫嫔,拿什么去惹侯府。”
“小主,您糊涂了。”侍婢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进了宫还论什么出身,多少侯门贵户的小姐在冷宫里住着,又有多少洒水扫地的役女飞上枝头,现放着陈嫔娘娘在那里当例子呢,她原来还在净香院里刷过马桶呢!您时时念叨自己的出身做什么,百户大人也是一方官宦,别的地方不说,若是在县城里,连县老爷也要给面子的,总比陈嫔那平头百姓的出身强许多吧?您圣眷正浓,日后且有步步晋升的时候呢,旁人议论您的出身,那是嫉妒,您自己心里可得明白呀。”
云美人扯了扯嘴角,接口道:“是啊,旁人都是嫉妒。”
“正是呢。小主,那奴婢这就去将那什么侯小姐拽回来,听您发落?”
“那倒也不必。日子长着呢,襄国侯府又不会长腿跑掉。”
待日后地位尊贵了,自有慢慢算账的时候。不过……云美人朝涵玉宫的方向看过去,眼神微暗。又是一年选秀时,新人一进来,皇上想必要眼花缭乱一阵子,她们这些老人大概要被冷落了。
她是上届选秀进来的,在宫里熬了那么多的日子,近来才入了皇帝的眼,热乎劲还没过呢,新人便乌泱泱地涌进来了。一年花落,自有新年花开,她突然觉得手边新蕾分外刺眼。
一用力,手边那枝杏花被她折断,扔在了地上。
宫女小鱼还要再劝:“小主,奴婢听说那襄国侯府不过是个破落户,远从西北大老远来京城打秋风的,没根没基,您不用顾忌他。前阵子皇上刚罚了那侯爷闭门思过,想来是不怎么待见他。”
“再落魄也是侯府。”云美人淡淡皱了眉,“你既跟了我,脾气就给我改一改,别总怎么没深没浅的逞一时之快。”
……
另一边,如瑾的耳朵也在听着宫女聒噪。
“蓝小姐,容我好心提醒您一句,这宫里不比家里,事事都是有规矩的。”经了方才的事,灵芝索性放弃了‘小主’的称谓,直接唤了一声‘蓝小姐’,看那一脸不耐和避之不及的样子,若是知道如瑾名讳,说不定要张口叫出来。
“也是蓝小姐您运道好,遇到的是云美人,脾气是宫里顶尖的和顺,才不跟您计较。像她那么优厚的圣眷,若是换个人,今天也不会轻饶了您去。您是不知道,最近皇上一个月得有三四次召她进春恩殿,春恩殿是什么地方您知道么……”
她絮絮叨叨的没完,一路走一路低声抱怨着,如瑾实在听不下去了,淡淡堵了她一句,“春恩殿,就是以你这样的心性和资质,永远也进不去的地方。”
灵芝一下子被噎得瞪眼,脸涨得通红。她很想再将话顶回去,可到底是顾着彼此身份,又不想和得罪了庆贵妃的人有太多牵扯,想了想,终究咽下了这口气,闷头跑到前头带路。
“就是这里,进去吧,到右边的小偏殿去,那是罚跪的地方。”将如瑾引到了地方,灵芝就要回去,她是被派来引路的,可不想在这里陪三个时辰。不过走了没几步她又转了回来,仔细叮嘱道,“可千万别到正殿,这地方宫里主子们偶尔也会来,要是再冲撞了谁,可不是只跪几个时辰这么简单了。”
她倒是懒得管如瑾跪不跪,但若是再冲撞那位嫔妃,追查起来有她没叮嘱到位的缘故在,她怕受了牵连。
于是直到看着如瑾走进偏殿,在那专为惩罚所设的鹅卵石硬地上跪了下去,她才放心走掉。
如瑾跪在地上,抬头是蒙了红绫的慈眉善目的菩萨,低头是排列成莲花图案的卵石。
这石头可真硬。
一颗一颗的,硌的人腿骨生疼。
听说,这本该放蒲团的地方却砌了这些石头,是因为上一任驻殿法师在修一种禅道,特意用硌体的卵石打坐,用以锻炼心志。不过当今皇上登基后,梵华殿的法师也换掉了,现在的大法师心宽体胖,对修禅兴致不大,最喜欢的就是给嫔妃们开光法器,这锻炼打坐的偏殿就闲置下来,不知怎地,渐渐变成了犯错嫔妃罚跪的地方。
这是相当折磨人的刑罚,只消跪上片刻,两条腿就没有知觉了,比跪砖地狠毒得多。
“没想到还能来这里跪上一会,可谓故地重游。”
如瑾感受着小腿骨上传来的尖锐的疼痛,心神却飘到了前世那个冷得彻骨的冬夜。
数九寒天,冰冻三尺,屋檐下都挂着一道道的冰棱,呵气成冰的夜里,已经失宠的她只因折了园子里一枝越冬竹的细枝,被庆贵妃丢到这里来罚跪。那罚跪的理由可笑得紧,庆贵妃说,那丛竹子是为太子的小儿子祈福用的,那孩子名字中带竹,生了病,贵妃便让宫女们每日清晨到竹子前头拜几拜,没想到这么重要的竹子却被如瑾折了,当日下午孩子病情加重,定是如瑾不怀好意的诅咒了他。
于是,如瑾便在梵华殿的小偏殿里跪了整整一夜,殿中连个小火盆都没有,她听了整晚的北风呼啸,天亮时被人发现昏死在地上。
生了很重的病,缺医少药,勉强保住了性命,她的身体却彻底损了。接下来的半年有大半时间都在病床上度过,直到秋天来临,蓝泽获罪,家门倾覆,然后是赐死。
宫里的起起落落,就是这么残酷,血泪斑斑。
跪在这阴冷的偏殿,听着雨声,风声,前世在宫廷里度过的日子变得清晰起来。许多她不再想起、不愿想起的画面,都不经允许自发汇聚在眼前。
其实这次的罚跪并不算是正规,旁边连个监督的人都没有,空荡荡的殿里只有如瑾一个人。她完全可以不跪,站起来走动也是没人管的,就连她自己走来梵华殿的路上,也在琢磨如何投机取巧。
可是,当她的膝盖触碰道鹅卵石的那一刻,那种刺骨的疼痛仿佛带了一种魔力,让她不由自主地想继续体会下去。
体会疼,体会带着挠心的痒,像几十几百根绣花针扎在骨头里,又像无数蚂蚁在啃噬皮肉,然后渐渐的,变得麻木,直到无知无觉。
这切实的痛苦让如瑾觉得,自己距离前世的生活贴近了。
她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这一世随着源头危机的一点点解决,那些日子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她很少再做关于前世的梦,很少从惊惧的梦中醒来,当下的生活在慢慢变好,特别是近来看着母亲和睡梦中的小妹妹,她甚至觉得,终于可以抛开前世了。
可是跪在这里之后她才知道,有些事,现在还抛不掉,也还不能忘。
前路还长着呢,她不能失去警惕之心,还有许多事要做。跪在这里好好体味一遍前生,对于未来大有裨益。
佛案上香火袅袅,上好的伽南香料充盈着屋子,自称一方天地的小小殿宇里,时光变得漫长。
院子里有脚步声,有时是轻缓到几乎听不见的,有时是略重一些的,如瑾能分辨出那是梵华殿的慧一法师和两个杂役内侍,没有妃嫔过来的时候,这院子里只他们三个。
“这位檀越,老衲可以进来么?”
大约一个时辰左右,轻轻的脚步声缓慢接近,如瑾听见一把洪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