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王一只胳膊牢牢的禁锢了她,她伸手去推,便被他顺势握住了双手。他的手那样大,手心和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不用费力气,便将她两只小手全都圈在方寸里,再也不能动弹。
他的另一只手顺势向下,替她脱掉了鞋子。方才被拉到床上时她那么紧张惊愕,连鞋都忘记了除。两只绣鞋被扔在床下,很巧合的一正一反趴在地上,像是方才那对合卺酒杯。长平王的手就覆在了她的脚上。
她是光着脚的,从浴室匆匆跑出来,她只顾得套上鞋子,哪有心情去穿袜子呢,于是此时轻易就被他握住了双脚。他的手掌温良,极其轻柔的抚过她每一个脚趾,她窘迫地往回撤脚,却根本不能如愿。
“你的脚怎么这样小,还没有我的手大。”他用低哑的声音附在她耳边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让她轻轻战栗。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认命似的不再看他。然而脚趾上的酥麻却一下一下刺激着,让她不能忽视自己究竟处在怎样一个境地。几次她下意识的将脚尖绷紧,却又被他三两下揉捏得发软。
他终于停住了摩挲,将她的双足捧在手里,赞叹似的看着。然后还没一会,那只手便沿着她的小腿一路向上,轻易握住了她的腰肢。
“你里面什么都没穿?”他对这样的顺利似乎很是惊讶。
如瑾用力咬着嘴唇,只恨自己怎么就没有晕过去。
她里面是浴袍,外面是匆匆套上的衣裙,哪里还有工夫穿别的,他是在明知故问吗?
幸好他的手并没有再往别处游离,安分停在了她的后腰,像是一只烙铁,烙得她浑身发烫。如瑾紧闭着眼睛缩在他怀里,听见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一点点加快,听到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她的气息也是紊乱的,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她一清二楚,忍不住的轻轻发抖。
那种疼,她再世一次也不会忘记。
“你怎么这样紧张。”不等她回答,他的唇突然落下来,先是在她光洁的额头盘转,然后顺着眉眼鼻子一路落到了她柔软的唇瓣上。可是他没停,亲吻着她的下巴,脖颈,一直到锁骨,然后用牙齿轻轻一扯,拉开了浅绯色的短袄。
洁白的浴衣太过轻软,遮不住她胸前美好的弧度。
他拥抱的力气渐渐加大,如瑾被勒得紧紧的,尽量蜷缩起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在他怀里,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短袄被扯开的刹那,她惶惑张开了眼睛。
“王爷……”她眼里不由自主的涌起了雾气,越聚越浓,化作露珠滑落眼角。
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她能看见他额头渗出的细微汗珠。斜飞的眉,英挺的鼻,现实与记忆重叠交织,她突然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他们长得太像!
如瑾感到自己被巨大的惊悚击中,陡然直起了身子,头顶重重撞在长平王的下巴上。
“你怎么了?”长平王赶紧按住她,有些迷离的眼神渐渐清醒,愕然看着怀中的小人。
如瑾不说话。可她僵硬的身体,紧抿的嘴唇,惊悸的眼睛,无一不在显示抗拒。
“你……”长平王的眉毛微微拧起,静静的看了她一会,露出歉然之色,“抱歉,我……你太小,是我急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将放在她腰间的手抽了回来。他的神情恢复了正常,可如瑾还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换没有消退。
“还是个孩子呢。”他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很随意的笑了,就像平日那样。
他将她的衣襟重新合起,将她放到了褥子上,还给她系上了衣带。“别怕,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本王可是君子。”他甚至坐开了一点,和她保持了距离。
如瑾退后,退到了床的另一头,慢慢靠在了刻着曲水纹的床壁上。
她眼里的泪一直在掉,没有停,方才是因为害怕惊惧,现在却是因为感动,歉意,还有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强烈的情绪。
她已经认清了眼前的人,那是长平王,她这一世的夫君,在迷离情乱的时刻能够硬生生停下来的男人,可以放开她的“君子”。
不是记忆里那个冷心无情,满手沾染着蓝家上下鲜血的人。
他们那样像,可又一点也不像。
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她自己不知道,她只想掉眼泪,哭,哭出声音来。
重生一年多了,她还从来没有痛痛快快的哭过一场,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也曾发誓不再哭了,却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候,在新婚的床上,眼泪不能自已的掉个没完。
床那边的男人困惑而讶然,关切地盯着她,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好像是怕再次吓着她。
迷蒙的泪眼中如瑾看到他的样子,喉咙里压抑的哭泣突然就放开了声音。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如此神情,他曾经无顾忌的调笑,厚脸皮的戏谑,霸道的吩咐,冷了神色教训人,却没有像此时这样,歉然的退缩。
该歉然的是她才对。
新婚的夜里,她不让他沾身……
如瑾哭得满脸都是泪,最后抓起床栏上搭着的巾子,蒙着脸放声。
她觉得自己应该主动过去,可是她舍不下脸,更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像方才一样,如果再来一次,她要怎么解释。
她哭得一塌糊涂,复杂而纠结的情绪涨满了胸膛,两辈子都没这样哭过。
门外响起吉祥惊慌的声音:“姑娘!姑娘您怎么了!姑娘……”这个丫鬟显然很着急,脱口叫出的是在娘家的旧称。
如瑾听到床那头的人似是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让你的丫鬟进来吧,好像本王把你怎么着了似的。”他下了床,趿上鞋子亲自去开了门。
吉祥正跪在门外惊慌的叫门,吴竹春和两个小丫头看见他现身,立时也都跪了下去。
“进。”长平王返身去了浴室,吉祥爬起来冲进了拔步床里,吴竹春随后,荷露菱脂相互看看,疑惑地跟了进去。
“姑娘您……”吉祥以为自己将会看到一片凌乱不堪的场景,却没想到如瑾好生生坐在那里,衣衫没除,被褥也未见揉搓,除了哭声之外,这屋子跟她们方才离去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发生了什么?
吉祥转头看向浴室。那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主子,您心里难受?”吴竹春上前,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之上,用轻柔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奴婢们不知道您是怎么了,您愿意说说吗?”
等了一会不见回应,就又说,“您不愿意说就哭出来吧,痛痛快快的哭上一会,心里就好过多了。”
如瑾收了声,只是默默垂泪。
她该怎么解释她在哭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拿巾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看见几个丫鬟齐刷刷列在床边,每个人都关切的看着自己,心里便泛起更深的歉意。
浴室门没关,隔着一道软帘,水声清晰传进耳朵里,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为这一刻所有人,包括浴室里那个,对她沉默的温情。
“主子,是不是王爷……”吉祥见如瑾似乎没事,放了心细细的低声询问,温颜劝慰,“王爷待您很好,那样的成婚礼不是谁都愿意给的,您别怪奴婢多嘴,要是他哪句话说得不对,您想想刚才的礼。”
这丫头不知揣测了什么。如瑾吸吸鼻子,勉强给她一个笑容,“是我想起了以前,哭一哭就好了,不关王爷的事。”
吉祥显然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在新婚夜哭以前,只能柔声劝着。长平王从浴室里出来,披着一件轻缓的袍子,头发湿漉漉披在身后,清爽俊逸走过来。
“好了?”他含笑看向如瑾。
“……”如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了头。
他指挥丫鬟:“去拿块冰来给你们主子消肿,明日那眼睛该不能见人了。”荷露快腿往屋角冰鉴那里走,没走两步却又被叫住,“换鸡蛋吧,她身子弱,不能碰那冷东西。”
荷露就听话的去外头找鸡蛋了。如瑾低着头,差点又没忍住眼泪。
“抱歉。”她极低极低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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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 难眠之夜
辰薇院后头连着小小的套院,设了小厨房,隔院是内侍们歇脚的地方。荷露很快捧了一碗熟鸡蛋往回跑,路上被人拦住。
“怎么了?”内侍花盏朝前头努嘴。寂静的夜里哭声隐约传到套院,一众跟来的内侍们刚歇下就被惊动了。
荷露摇摇头:“我们也不清楚,王爷和主子在屋里,不知怎么主子就哭了,我出来拿鸡蛋给她捂眼睛。”
“王爷生气没?”
“没有吧,我看着不像。”
“小丫头片子,你能看出什么来。”花盏弹指敲了一下荷露的脑袋瓜,挥挥手,“罢了,你先去吧。”
“嗯!”
荷露行个礼,捧着碗一溜烟回了前头正屋。花盏身后一个跟班儿小双子凑上来,“师傅,咱们不去服侍吗?”
“去什么去,都歇着,有事了再去。”
旁边另一个年轻内侍撇嘴,阴阳怪气斜视小双子,“就知道削尖了脑袋往前凑,也不看个时候,主子们洞房夜里闹别扭,轮得到你去掺和?”
花盏脸一沉:“六喜,当着咱家的面儿,你这是说谁呢。”
六喜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值间。
小双子冲着他背影怒目:“师傅,这东西越来越不把您放在眼里了,杂役房里出来的贱骨头,哪里学来的横!”
花盏抬腿踹了跟班一脚:“老实待着!他好歹比你品级高,我能说他,你能么?”
“……您是头儿,他处处和咱们做对。”小双子垂着脑袋嘟囔。
“跪着。最近给你几分颜面,越发没了轻重。跪在这里好好想清楚了,想一想这府里,还有宫里,什么时候当了头儿就能一手遮天?”
花盏阴着脸进了值间,留下一脸委屈的小双子站在当地。十几岁的小内侍摸摸脑袋,不情不愿跪了下去,一时想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给那六喜留颜面。大家都是宫里出来的,在王府里混靠的是王爷喜恶,也要靠宫里的关系根基,那六喜原先在宫里不过是一个低等杂役,凤音宫出来的师傅怎么就屡屡对他留情呢?
舜华院里,内寝的灯火一直没熄,院子的主人没有睡,下人就陪着说话聊天。
窗子大开,风透进来,吹得幔帐鼓动飘荡。
“香缕去把窗子关上,留个小缝隙透气就行了,王妃不舒服呢,别让风吹了受凉。”章乳母觉得晚来风冷,指挥丫鬟做事。
“不用了。”张六娘歪在迎枕上倚着,面前床铺上摆了一堆簪钗首饰,“吹吹风正好,屋里太闷了,窗子就开着吧。”
章乳母语重心长:“王妃年轻不晓得,这夏天虽然是热,若是一时贪图凉快,当时不觉得什么,积下风寒,到了秋冬就该不舒服了,您得好好保养着身子,不然到了我们这年纪,后悔都来不及呢。”
张六娘眉间浅浅的皱了一下,显然不耐烦她这样长篇大套的说教,垂了眼睛挑拣首饰,拿起一柄粉玉珠花细看。
章乳母就又支使香缕,“快去吧,别杵着不动弹。”
香缕看看张六娘,放慢了脚步往窗边走,果然张六娘又说了一句“不用关”,她马上停住了脚。
章乳母就笑呵呵的劝:“王妃听我一句,您可别任性,这都半夜了,着凉不是玩的。”
“我说不用关就不关。闷了大半日,夜里还不让散散么,你不觉得这屋子气浊?”张六娘沉了脸,将珠花啪的一下扣在床上。
“……”章乳母下不来台,脸色紫涨。
旁边另一个陪嫁的刘乳母连忙打圆场:“章嬷嬷也是好心,您白日不是身体不大舒服么。”
张六娘下意识发了一次火,发完了,也察觉了自己失态,忍了一下,脸色稍缓,“白日我没有不舒服,不劳嬷嬷忧心。”
两个乳母对视一眼,章乳母这回不想开口了,这几日她屡屡劝谏,碰了不少钉子。刘乳母看看外头,低声道:“王妃果然是在给那蓝氏立威?您这事做得好,我们还怕您性子太绵软,不忍心做这样的事。下次您大可带上我们帮衬,不必刻意支开,我们和您都是一条心。”
张六娘沉默了一会,简短说了一声“好”。
那窗子肯定是关不得了,香缕和琅环为了缓和气氛,拿起床铺上散落的首饰比来比去,请张六娘挑。但张六娘却是有些心不在焉。琅环就问:“王妃是不是困了,时候不早,要不奴婢服侍您安歇?”
张六娘不睡,继续拨弄满床的金钿玉钗。几个丫鬟嬷嬷觉得不对劲,但也只好陪着。
香缕试探着相劝:“奴婢斗胆猜一猜,王妃是不是心里不痛快?自从咱们进了王府,王爷每夜都歇在您这里,今儿个蓝侧妃进府了,王爷去了新人跟前,您不自在?不过,奴婢觉着王爷对您很好,这府里原来有多少姬妾咱们大致知道,从您进了府王爷就没去别处过夜,这是看重您呢。那蓝侧妃不同其他女人,她也是圣旨指婚的,王爷不能不给她面子,所以王妃您想开些,左不过就是一晚两晚的,过了新日子,王爷指定又回来了,您说是不是?”
两个乳母纷纷附和,琅环还笑嘻嘻的拍了香缕一下:“就你会说,咱们王妃心里明白着呢,还用你多嘴。”说着转向张六娘,“是吧王妃?您不睡觉只是因为白天睡多了,可不是因为别的。”
张六娘默默地拿着一套玉石花梳来回摆弄,排成半月形,又排成飞燕形,摆了半天,嘴角露出笑来。
“是呢,我心里明白着,明白得很。”
几个人就跟着她笑,可是笑着笑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王妃是在笑吗?嘴角是弯弯的没错,可那神情,怎么看着那么别扭呢?
陪嫁的二等丫鬟云芍在门外轻声:“王妃。”
“进吧。”张六娘淡淡的应。
身量高挑的丫鬟走进了内室,含着笑低声回禀:“辰薇院那边不消停呢。”
琅环几个都是精神一振,张六娘也抬了眼,幽幽的看住云芍:“怎么个不消停?”
“听说是王爷进去刚歇下没一会,蓝侧妃就哭了,哭得好大声音。之前不知因为什么事,她一院子人都被王爷撵到了廊下罚跪。”
琅环追着问:“怎么会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呢,该打听清楚了再来回禀。平日都说你机灵,这样的事却糊里糊涂。”
云芍低头:“……咱们进府时候太短,我还没认识几个人。”
“得了,不说这个。”张六娘打断两个丫鬟的小别扭,只问,“这事是真的?”
“是真。”云芍用力点头,“跟着王爷的连荣刚送出来的信,说那边儿的小丫头荷露去厨房拿鸡蛋给她们主子敷眼睛,奴婢也问过巡更的婆子了,她路过辰薇院是听到了哭声。”
看看张六娘的脸色,她又补充,“至于为什么罚跪……好像是为洗澡的事,奴婢再去打听打听。”
“不必了。”张六娘冲云芍笑了笑,“你已经尽了心,力所不及的事情就不要强求,欲速而不达,咱们才来几天,能有多大肚子就吃多少饭,知道么?”
云芍福身,“谢王妃宽宏。”起来时轻轻瞥了一眼琅环。
琅环白了她一下。
张六娘让丫鬟收拾床铺,准备睡觉。两个乳母对视,双双上前帮手。
“今晚月亮好,对月而眠是雅事,王妃要不要熏上一炉甜香?”章乳母努力缓和跟主子的关系。
张六娘欣然应允:“就点上回姑姑给的菡片吧,那是未开花的水芙蓉掺了几十种香料做成的,安眠最是好。”
章乳母高高兴兴去拿香,妥贴点了,摆在床头不远处的小花案上。
丫鬟们手脚很快,须臾收拾好了床铺,服侍主子躺下安歇,然后纷纷退了出去。临走时章乳母将窗子都关了半扇,张六娘也没说什么。
屋里灯都熄了,明亮的月光泻进来,桌椅几案都照得清清楚楚。张六娘隔着纱帐欣赏插瓶里的鲜花。
看着看着,她弯了唇。“原来你也是如此啊。”屋里响起轻柔和欣慰的叹息。
……
王府东边的辰薇院里,丫鬟们也都退出了内寝,新房里仍是剩了如瑾和长平王两人。
长平王在床的外侧躺下了,如瑾靠坐在床里,捧着剥了壳的鸡蛋在眼睛上揉。床很大,两个人隔得有点远。
“好了么?”长平王歪在枕头上,侧头看她。
如瑾将鸡蛋放下来,张眼面对他,“你看呢。”荷露方才帮她揉了半日,她自己又揉了老半天,总该不那么肿了。
“还有点儿。”
“那我再揉一揉。”如瑾又覆了眼睛,动作有些不自然,她想找点事情做,好名正言顺的坐着,不然就要躺下去了。
长平王却说:“肿一点也好,明日进宫正好让人看看,你进府第一晚是哭着过的。”
“王爷别取笑。”如瑾很是羞惭。
“怎么是取笑,我说真的。”长平王用手支了脑袋,侧过身子,“别人不说,皇后肯定愿意看到你肿着眼睛。”
如瑾停了手看向他,看到一双促狭的眸子。
“那也好。不过,若是母妃看见了怎么办?”她认真思考起这件事。
因为是同时下旨指婚,正侧二妃进府的日子相隔太短,正室心里头肯定不自在。明早要由张六娘领着她进宫拜见,对皇后来说,看见她不自在,肯定好过看见自家侄女不自在。
但是还得见陈嫔呢。要是惹得陈嫔担心怎么办,那才是正经的婆婆。
长平王说:“只要你不嫌难看,母妃那里不要紧,她自会以为是你的小把戏。”
“会吗?”
“当然。”
如瑾默然。长平王的样子可不像是在逗她,她就想,这母子俩是生活在什么环境里头,以至于养成了这么古怪的心意相通。
“那……我就肿着眼睛进宫吧。”她将鸡蛋扔回碗里,放到了床柜上头。手里没有事做,她骤然感到尴尬。
长平王一伸手,将她拉到了身边躺下。
“……”如瑾下意识的绷紧了身子。
“放心,本王是君子。”长平王在她耳边轻声说。
他扯过薄被盖住两人,将她搂在怀里,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脖子轻轻放到她背上,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腰间。
“你的腰真细,人说不盈一握,就是这样的吧。”他隔着衣料摩挲她的腰肢。
如瑾本能的抗拒这种接触,下意识就想推开他。
可是想起方才的事,又忍着没出手。她嫁给他,这些都是该当承受的,哪有不让夫君碰触的女人,何况他……始终对自己不坏。
她在心里说服自己适应这种接触,安安分分的任他搂着,不动。
他的手覆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只有拇指在动,一下一下,似乎在感受那细腻的美好。如瑾闭了眼睛,身体却越来越僵硬,终于,她转过身去换成了平躺的姿势。这样面对面的躺着,她实在还是不能习惯,尤其是,他的手掌渐渐从温凉变得发热,呼吸也热了的时候。
好在她翻转身体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她还在他的怀里,脑袋陷在软软的香枕中,一动不敢动,四肢僵硬的躺着。
他也没再动,两个人就那么相对,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脖颈,像是最热的暑天里蒸腾的风。半晌,他叹了一口气。
“这样躺着实在有些难受。”
如瑾脸上发烫。被子太热了,她浑身都是汗。
长平王坐了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瞅着她无奈的笑了笑:“柳下惠一定有龙阳之好,或者,是个内侍。”
如瑾用被子蒙了头。
这人心坏嘴也坏,他自己无法坐怀不乱,就去恶意揣测别人。
长平王出了被窝,又从床柜里拿了一张被子出来,然后推了推如瑾,“你往那边躺躺,离我这么近,害我没法睡了。”
如瑾咬着牙挪开了身子,躺到床的最里面去,用被子将自己包成一个蚕茧。明明是他拽她过来的,现在却来怪罪她。
不过羞恨之中,心里还是有一丝暖意的,他毕竟没有用强,说了不勉强她,真就没动。
长平王盖了另一床被子躺下。
窗外有风,有花香,有月,有虫鸣,一齐涌进红烛跳动的寝房里来。花鸟连枝四扇屏挡不住晚风,拔步床的帐子微微鼓动。
如瑾睡不着,她听见身边的人呼吸也很安静,没有熟睡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身子躺得酸痛,稍微挪了挪姿势。身边的男人就问:“你没睡着吗?”
“嗯。”当然没睡着,她不信他听不出来。
“快要天亮了。”他的声音像是风入竹林。
“嗯。”
“早晨进宫你会见到皇后,母妃,那个时辰是娘娘们去凤音宫点卯的时候,大概还会见到其他人,父皇不一定会见你,他下朝的时候没准。”他停了一停,又说,“也不一定,你带上上回那个很俗气的香囊吧。”
他在担心吗,这是提点和叮嘱?
如瑾点头应着:“我会记得带。若是有机会,还会放出正在用偏方调理的消息。”
她选秀时弄得自己体有异味,再进宫依然要维持那个谎言,让人知道她在治疗,以后也好顺其自然的揭过这档子事。
“你很聪明,遇到事自己掂量着就是,有什么为难的回来和我说。”
“嗯。当着众位嫔妃的面,皇后应该不会为难我。”
“那是自然。”长平王笑笑,“她可赏了你大穿衣镜的。”
作为嫁妆,那镜子就在寝房里放着呢,不过如瑾没让人摘镜套子,那么明晃晃的东西放在睡房,她觉得心慌,打算抽时间让人搬到外间去。
因为这简短的对话,如瑾的紧张渐渐消解,心思放在了别处,就不为和男人同床共枕而不自在了。
“王爷和我说说府里的人吧?”她睡不着,索性准备长谈。
“嗯?你想听哪个。”他转脸戏谑的看她,“男人还是女人?”
如瑾忍住了没啐他。刚说几句正经的,他又这个样子。“王爷,我总得知道找谁领东西,要出门的话该找谁备车吧?”
长平王盯着她微恼的脸庞看了一瞬,眸光一动,“你不想问问这府里有多少女人,哪个最得宠,哪些被本王放在心上?领东西,备车,这微末小事还用你亲自操心?”
“王爷……”如瑾盯着帐顶子,“这府里有多少女人,谁得宠,在我进来之前就是那样,我蒙您看重进得府来,难道会和她们去争去闹吗,您愿意喜欢谁是您的事情,我不是妒妇。”
长平王做沉吟状,“你真的这么宽怀?”
“您觉得我不应该宽怀么?”
“我只是觉得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如瑾不明白,侧脸瞅他。
“遗憾你似乎不太将我放在心上啊。”他理所当然的说。
如瑾觉得他很奇怪,简直难以理解,“那么,如果我拿出浑身的本事来收拾那些女人,也被她们收拾,彼此争斗得你死我活,您就会高兴了?”
莫非他在享受看女人们争来斗去的乐趣?
如瑾想起皇帝遇到嫔妃们拌嘴闹别扭时一脸淡漠的模样,难道男人们的内心里,都有这样的恶劣趣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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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oxino,madmei,韩明欣hmx,lxzr77,hellocy,jnnw389,winnie宁,ricky520,609211397,syc86118729,冰冻之星,春天永远,961216,读书人,窦紫君,凤凰涅槃妤,liulang石头,林紫焉,坠落红尘2010,感谢以上姑娘们的馈赠,感谢每天送花的rourou,感谢点点小爱姑娘的手笔,礼好重,有点承受不起=__=
PS:说一下五一假期的更新,预定每天五千字,想留出时间去外头活动一下,恳请大家理解。建议姑娘们也去走走玩玩,总闷在屋里看电脑手机很伤身,多多锻炼一下吧,身体是本钱。
洞房这段还有点没写完,耐心点哈。
240 十指交握
长平王闷声发笑:“你在生气?”
“没有。”如瑾是真的没生气,只是觉得无法理解,仅此而已。
“好吧,看来是我福气好,娶了这么胸怀宽广的闲妻,那么日后再怎么花天胡地亦不用担心后院起火了。”
如瑾转过脸,微微撇嘴,“您还是问问王妃的意见再开怀吧。”
“她啊。”长平王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转而聊起了别的,“对了,你有小字么。”
“没有。”
“那我该叫你什么好呢?瑾儿,你家人似乎是这么称呼你的,不是我的专属。瑾妹妹?小瑾?”
如瑾听得后背发麻。“王爷叫我名字就好。”什么妹妹小瑾的,太起腻了。想了想,她又说,“我还不知道王爷的名字呢。”
“怎么会,我的名字许多女孩子都知道。”他撩起她披在枕畔的青丝把玩,放在鼻端轻嗅上面的香气,“我叫玄宙,玄元的玄,古往今来之宙。你竟然不知道?宫里和礼部的人去议亲时怎会不提男方的名字,你是真不将我放在心上啊。”
玄宙?如瑾隐约想起来,好像以前是听过这么一个名字,原来是他的。
可他的口气是怎么回事,什么叫他的名字“许多女孩子都知道”,恐怕应该倒过来说,他知道人家女孩子的闺名不假,人家怕是躲他如蛇蝎吧。
不过说实话,她还真没注意圣旨后的规程中有没有人说起他的名讳,可巧家里也没人说起,谨慎的给皇子避讳。嫁进来还不知道夫君的名字,说起来终究有点过分了,她于是转移他的注意。
“你们父皇倒是顶喜欢宏大磅礴,给儿子起名也要如此,十皇子叫明微,我之前还怀疑是不是有意传他为储。”她忍不住露了嘲讽的语气,不知怎地,两个人静静的躺在烛光月辉里,她很容易泄露内心的真实,当着儿子议论老子,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长平王倒是也没介意,还附和的笑笑,“你说的不错,太子叫勋宗,六哥叫稷合,连带着不在了的那几个兄弟,我们的名字个个都是这样。不过,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反而知道老十的?”
如瑾滞了一下。一时口快,倒是忘了这茬。十皇子常在静妃身边,她当然知道他的名字,可这要怎么解释。“……上次进宫好像听谁说起过,一时忘了是谁。”她只好搪塞。
好在长平王只是一说,没有特意追问,又继续起方才的话题,“你以后叫我名字就好,但是我叫你什么呢?”
“王爷随意。”如瑾觉得这种事无关紧要,而且她也不可能直呼他的名字,如何叫的出口。
“要么你叫我哥哥?我比你大了八岁,叫哥哥正好,听人说民间许多互有情意的男女都以兄妹相称。”他突然凑近了低声。
如瑾赶忙缩了缩头,躲开他呼吸的热气,脸上又烧了起来。互有情意的男女?亏他想得出来,难道他说的是无媒无聘私定终身的荒唐人吗,还要借那种人的互称?她宁愿指着鼻子连名带姓的叫他。
“王爷还是说说府里的人吧。”她转开话头,觉得这场谈话糟糕透了。
长平王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象牙净瓷一般的肌肤笼上潮色,明明忐忑不安却要强自镇定,就觉得好笑。他索性躺在了她的枕头上,和她肩并着肩。
“府里的人啊……”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数着,“你院子里这些都是好的,放心用,后头小厨房那几个也妥当。其他的么,我跟前几个人改天让你见见,另外花盏是皇后赏的,随便用用便可,家里有事让胡嬷嬷给你办,需要用外头的人就找贺兰去。”
如瑾听出来了,原来他对满府里的人也不是完全信任,就像以前的蓝家,要做事,先得分清亲疏,存着防备心。这也难怪,如瑾在宫里待过,很明白皇子府里为何不清净。
“西芙院里住着一些人,包括你认识的那个佟氏,算是有些头脸的,你要是想见她们,改日叫来就是。”
如瑾记住了西芙院这个名字,想来就是姬妾们的住所了。“佟姐姐最近好吗?”她问。
“新婚夜你怎么说起别的女人,不吃味?”
“……”
如瑾暗恨。明明是他自己先说的。
这情形好像不能从他嘴里得到什么了,总之就住在一起,改日去见面就是,她于是按下不提,“王爷,崔吉和杨三刀留在我娘家,能让他们一直在那里吗?”她想留下人保护家里。
“随你,他们跟了你,尽都由你安排。不过你以后出门也要有人跟着,我已经安排了,叫关亥,明日跟你一起进宫。”
“进宫?”护卫怎么可以进宫。
长平王笑笑:“他是内侍。这年头不养些能近身服侍的好手,怎么能安心。”
如瑾深以为然,就问:“像我娘家遇到的那几次血光,王爷以前遭遇过多少次?”她直接就问次数,而不是问有没有。
“血光啊,那可说不好,不见血的时候更多。”他将手伸进了她裹成一团的被子里,准确的找到了她的手,然后握住,“还记不记得咱们初次见面,我是从边地追着刺客一路过去的,才会路过青州。”
“刺客?那次不是您和六王爷一起巡边么。”奉旨巡边,跟前都是禁军护卫,到了边地还有驻军,怎么会有刺客愚蠢到挑这种时候行刺。
长平王将如瑾的手包在掌心里捏着,轻轻摩挲,“巡边时才方便,整日在皇城里的皇子出了京,山高路远,最适宜下手了。出了什么事,上上下下也好推诿。”
“那,刺客追到没有,是谁?”
长平王就笑:“自然追不到,刺客跑到晋城附近失了踪迹。说起来这事还跟你有关,襄国侯检举晋王谋反,正是在那不久之后。”
如瑾吃了一惊。她到底没打听出蓝泽因何得功,只道是佟太守的怂恿着编了莫须有的事,恰好敲中了皇帝心思而已。谁料居然牵涉到行刺皇子,这事太大了,不是小小一个太守可以筹谋或承受的吧?
她默默无语,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一时觉得千头万绪,深知涉及皇家的许多事,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的呀。长平王揉捏她的指头,她都没顾得抽手。
“你别害怕。”长平王声音里一直带着笑意,“刺客是冲着六哥去的,你夫君我毫发无伤,就是六哥也不过摔了一跤丢丢脸而已。”
她害怕的才不是这个。
“佟太守在其中是什么分量?”她问。这关系到蓝泽的处境。
长平王很细致的揉捏她的手,低低说着青州时的情况,每个细节都说得很周详,仿佛为了故意拖延时间,好尽情的感受她手掌的纤细柔软。而如瑾的确也没在意自己的手如何,一门心思全都掉进了他的讲述。
佟太守有亲戚在边军任职,因而得到了皇子遇刺的机密消息,恰好又在治下一个小村子里发现了欲往晋城的可疑之人,没凭没据的两相联系外加揣摩上意,竟然就起了怂恿蓝泽的心。如瑾突然想起佟秋雁被带走之后,他将她请到书房的时候,面色郑重的说,“别无选择”。
这人真大胆,敢这样豪赌。
蓝泽这是成功了,若是失败,上头降罪下来难免牵连到他。如瑾感到心里发堵,佟太守如何行事她管不着,但这人不该瞄上蓝泽。她真为有一个耳根软又心比天高的父亲感到羞耻。
感慨之余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佟太守的事,王爷是如何知道的?”
长平王语气暧昧,“我不但知道他的秘事,还知道你家内宅的,你闺阁的。”
“王爷……”如瑾现在真没心情开玩笑,她不由蹙了眉。
“你怕什么,多大点事。”枕边的男人伸手轻按她的眉头,“总皱眉容易变老,这样的事就皱眉头,其他的都不敢和你说了。”
“什么其他?”如瑾感觉他话里有话。
“新婚夜说这些真煞风景。”
“王爷!”
他闷闷的笑,“好,我说。腊月那场事,你在刘家,觉得是太子所为?”
“许是太子妃或庆贵妃?”如瑾觉得太子并不一定会因为一点小恩怨下大杀手,那种狠毒更像是妇人的心胸所为。
可长平王低低在她耳边说:“要是我告诉你,是六哥呢?”
六哥……永安王?
“王爷?”如瑾张大了眼睛,忘记了被他呼吸吹拂耳廓的尴尬。
长平王没必要拿这种事逗她,或者是他弄错了,或者真是如此。若是他没弄错,那永安王为什么要朝左彪营伸手,对刘家动手?那时候蓝如璇可还在永安王府当贵妾呢!
夏夜里,裹着被子,她觉得发冷。
长平王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很随意的说,“现在知道害怕了么,有没有后悔当初答应我?卷进来,你可就脱不开,洗不清了。边地派刺客的不一定是晋王,斩杀刘家的也不一定是太子,我们这里头乱着呢。你觉得如何?”
觉得如何?她能觉得如何。从青州时第一次见到他,她就一点一点走进这漩涡里来了。现下躺在婚床上,她还能觉得如何。
“本王不想当第二个晋王。”他说,将她的指头掰开,和她十指紧扣。
“……王爷想如何?”如瑾屏息相问。
她早就觉察他有所图,新婚之夜他说起这些,想要表明什么?
长平王的声音仿佛窗外吹过花树的风,低沉,透着宁静的力量,“东宫称孤,面南为朕,不想死就只有向前。”
如瑾心跳加快,静静的用力呼吸,胸脯高低起伏着。
他亲口说了,坦白,大胆。皇帝先后有过十二个皇子,如今只有四个活在世上,还有一个未成年的。他说他不想死。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或者,此时任何一种回应都是多余。
他却将她的头扳过来面向自己,笑吟吟的问:“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我找一个能陪我闯这片血海的人,找了很长时间,自己终究是有点孤单啊。”
如瑾看住他流转着烛光的乌眸,一瞬间觉得被巨大的力量击中,却又不知那是什么。
“王爷,称孤称朕,本来就是天底下顶顶孤单寂寞的选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
“哈哈,是啊。”他低声笑,“可是你来了啊,顶风冒雨的隔着门缝偷窥我,从青州到京城的缠着我,天底下顶顶孤单寂寞的选择也会变了味道。所以,陪孤闯一闯这血雨腥风,如何?”
谁偷窥他缠着他了……
如瑾咬牙,“王爷直接称朕吧,省了‘孤’的麻烦。”
“好主意。”他从善如流。
月下花前,红烛高照,两人躺在喜被中商量这样大逆不道诛九族的事情,竟还说得有来有去,如瑾觉得人生很颠覆。
她走进了一个泥潭,而且出不去了。一道圣旨将她和他牢牢的绑缚起来,日后不管遇到什么,她都是他的女人,蓝家是长平王府的亲眷。
他不想成为晋王,她只能跟着他往前走。
而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离着预定的目标还有很远的距离,别说太子好好的站在东宫里,就是永安王甚至十皇子,也都比他更有优势。他拿什么去争呢?没有皇帝的青眼,没有强大的母族,没有群臣的支持,有的只是满府的姬妾和不好听的名声。
而跟着他的她,又用什么去保护娘家的周全。
张六娘有皇后和安国公府,她有什么?
她沉默的躺着,长平王也没再说话,似乎在给她时间消化方才的对谈。她的手还被他握着,十指交叠。他枕在她的枕上,两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一对红烛高照不熄,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早起的鸟雀叽叽喳喳乱吵,昭告着新一天已经到来。
如瑾自认是在轿子里睡多了,竟然睁着眼睛直到天光大亮。长平王似乎是小小的眯了一下,到起床时辰就坐了起来。如瑾赶紧跟着起身,“王爷,我帮您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