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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彦小传
鲁彦,现代着名作家,文学翻译家。原名王衡,又名返我、忘我、王鲁彦。1901 年生于浙江省镇海县一个商人家庭,他从六岁起入私塾读书,十六岁时终止了在家乡附近的高小学业。童年时代的农村生活和少年时代的读书求学,使他对故乡的乡土生活和现代知识保持着鲜明的印象。
1918 年,十八岁的鲁彦离家到上海当学徒,后到北京参加了蔡元培、李大钊等创办的工读互助团,课余在北京大学旁听,并开始学习世界语。正是在此时,他受“五四”新文学运动的影响,走上了文学之路。1922 年工读互助团解散后,鲁彦和朋友们成立文学团体“明天社”,开始发表由世界语转译的作品,也曾是文学研究会成员之一。
1923 年夏,鲁彦先后在湖南长沙平民大学、周南女学和第一师范教书。
在这里,他创作了第一篇小说《秋夜》,并发表于同年 11 月的《东方杂志》。
这篇小说揭示军阀混战中人民的苦难,表达了作家强烈的救世愿望和人道主义情怀,引起了文坛的注意。之后他又发表了《柚子》、《狗》、《许是不至于罢》、《菊英的出嫁》等作品,成为当时以描写乡土生活见长的作家。
结集于《柚子》(1926)和《黄金》(1928)中的小说,多以乡村小有产者和农民的生活为描写对象,深刻地刻划了受近代资本主义文明侵袭的东南沿海传统社会的世态炎凉,鲁迅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导言》中称之为“乡土文学”.
大革命时期,鲁彦在武汉任《民国日报》幅刊编辑,后辗转于上海、福建、陕西等地从事教育和文化工作,从世界语转译了大量被压迫弱小国家的作品。整个30年代,鲁彦在动荡的生活中创作稳步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共写有5个短篇小说集,2本散文集,1部中篇和长篇。
1933年在《关于我的创作》中他总结了自己的创作:“《柚子》时期,我的热情使我诅咒一切,攻击一切,不愿意接近一切坏的恶的生活;在《黄金》时期,这种倾向渐渐淡了,开始对我所厌恶的放松了,而去求另一方面的善的好的;在《童年的悲哀》时期,又渐渐改变了,而倾向于体验一切坏的恶的一面”.鲁彦本时期还把视线转向农村的阶级压迫和阶级斗争,创作了中篇小说《乡下》(1936)和长篇小说《野火》(1937,计划创作的三部曲之一),反映了30年代农民反抗力量的增长,受到了进步文艺界的好评。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鲁彦曾在武汉的军委会政治部任职,写有《炮火下的孩子》、《伤兵旅馆》等短篇小说,并结集出版。
1939年他去广西桂林行营政治部工作,以极大的热情主编大型文学刊物《文艺杂志》、参加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组织工作和从事创作活动,其三部曲之二的《春草》从 1939年底开始在《广西日报》副刊《漓水》上连载(只发表到第七章);1942年创作的短篇小说《陈老奶》和《千家村》也受到读者的好评。1942年4月出版的小说集《我们的喇叭》是他的最后一个集子。由于他经济窘迫,多年来积劳成疾,于 1944年8月20日因病去世,终年44岁。鲁彦的一生,坚持“文艺为人生”、“文艺为社会”的主张,为中国新文学的发展做出了贡献。
鲁彦主要著译书目
[创作书目]
柚子(小说散文集)1926 年 10 月,北京,北新书局
黄金(小说集)1928 年 5 月,上海,人间书店
童年的悲哀(小说集)1931 年 6 月,上海,亚东图书馆
小小的心(小说散文集)1933 年 6 月,上海,天马书店
屋顶下(小说集)1934 年 3 月,上海,现代书店
驴子和骡子(散文集)1934 年 12 月,上海,生活书店
婴儿日记(日记体小说)与谷兰合著,1935 年 5 月,上海,生活书店
雀鼠集(小说集)1935 年 12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乡下(中篇小说)1936 年 7 月,上海,文学出版社
野火(长篇小说)1937 年 5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48 年 10
月,上海中兴出版社重印时,覃英改题为《愤怒的乡村》。
鲁彦短篇小说集 1936 年 8 月,上海,开明书店
河边(小说集)1937 年 1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旅人的心(散文集)1937 年 4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伤兵旅馆(小说集)1938 年 7 月,汉口,大路书局
我们的喇叭(小说集)1942 年 4 月,重庆,烽火社
[译著书目]
犹太小说集 1926 年 12 月,上海,开明书店
给海兰的童话(俄国,马明·西皮尔雅克著,童话集)1927 年 11 月,
上海,光华书局
显克微支小说集(波兰,显克微支者,小说集)1928 年 1 月,上海,
北新书局
花束(法国,查理斯·拉姆贝著,文艺论文集)1928 年 3 月,上海,光
华书局
失了影子的人(德国,嘉米琐著,中篇小说)1929 年 1 月,上海,光
华书局
世界短篇小说集 1928 年 8 月,上海,亚东图书馆
苦海(波兰,先罗什伐斯基著,长篇小说)1929 年 6 月,上海,亚东图
书馆
在世界的尽头(翻译小说集)1930 年 3 月,上海,神州国光社
忏悔(南斯拉夫,米耳卡波嘉奇次著,长篇日记体小说)1931 年 6 月,
上海,亚东图书馆
唐裘安(法国,莫利哀著,五幕喜剧)1933 年 1 月 1 日《文艺月刊》第
3 卷第 7 期,同年 2 月 1 日第 8 期连载
乔治旦丁(法国,莫利哀著,三幕喜剧)1934 年 3 月 1 日《文艺月刊》
第 5 卷第 3 期,同年 4 月 1 日第 4 期,5 月 1 日第 5 期连载中国现代文学百家
小说
《秋夜》
“醒醒罢,醒醒罢,”有谁敲着我的纸窗似的说。
“呵,呵——谁呀?”我朦胧的问,揉一揉睡眼。
黑沉沉的看不见一点什么,从帐中望出去。也没有人回答我,也没有别
的声音。
“梦罢?”我猜想,转过身来,昏昏的睡去了。
不断的犬吠声,把我惊醒了。我闭着眼仔细的听,知道是邻家赵冰雪先
生的小犬,阿乌和来法。声音很可怕,仿佛凄凉的哭着,中间还隔着些呜咽
声。我睁开眼,帐顶映得亮晶晶。隔着帐子一望,满室都是白光。我轻轻的
坐起来,掀开帐子,看见月光透过了玻璃,照在桌上,椅上,书架上,壁上。
那声音渐渐的近了,仿佛从远处树林中向赵家而来,其中似还夹杂些叫
喊声。我惊异起来,下了床,开开窗子一望,天上满布了闪闪的星,一轮明
月浮在偏南的星间,月光射在我的脸上,我感着一种清爽,便张开口,吞了
几口,犬吠声渐渐的急了。凄惨的叫声,时时间断了呻吟声,听那声音似乎
不止一人。
“请救我们被害的人……我们是从战地来的……我们的家屋都被凶恶者
占去了,我们的财产也被他们抢夺尽了……我们的父母兄弟姊妹多被他们杀
害尽了……”惨叫声突然高了起来。
仿佛有谁泼了一盆冷水向我的颈上似的,我全身起了一阵寒战。
“吞下去的月光作怪罢?”我想。转过身来,向衣架上取下一件夹袍,
披在身上。复搬过一把椅子,背着月光坐下。
“请救我们没有父母的人,请救我们无家可归的人!……”叫声更高了。
有老人,青年,妇女,小孩的声音。似乎将到村头赵家了。犬吠得更利害,
已不是起始的悲哭声,是一种凶暴的怒恨声了。
我忍不住了,心突突的跳着。站起来,扣了衣服,开了门,往外走去。
忽然,又是一阵寒战。我看看月下的梧桐,起了恐怖。走回来,从枕头底下
拿出一支手枪,复披上一件大衣,倒锁了门,小心的往村头走去。
梧桐岸然的站着。一路走去,只见地上这边一个长的影,那边一个大的
影。草上的露珠,闪闪的如眼珠一般,到处都是。四面一望,看不见一个人,
只有一个影子伴着我孤独者。“今夜有许多人伴我过夜了,”我走着想,叹
了一口气。
奇怪,我愈往前走,那声音愈低了,起初还听得出叫声,这时反而模糊
了。“难道失望的回去了吗?”我连忙往前跑去。
突突的脚步声,在静寂中忽然在我的后面跟来,我骇了一跳,回头一看,
什么也没有。
“谁呀?”我大声的问。预备好了手枪,收住脚步,四面细看。
突突的声音忽然停止了,只有对面楼屋中回答我一声“谁呀?”
“呵,弱者!”我自己嘲笑自己说,不觉微笑了。“这样的胆怯,还能
救人吗?”我放开脚步,复往前跑去。
静寂中听不见什么,只有自己突突的脚步声。这时我要追的声音,几乎
听不见了。
“不要失望,不要失望,困苦者!我便是你们的兄弟,我的家便是你们
的家!请回转来,请回转来!”我急得大声的喊了。
“不要失望,不要失望,困苦者!我便是你们的兄弟,我的家便是你们
的家!请回转来,请回转来!”四面八方都跟着我喊了一遍。
静寂,静寂,四面八方都是静寂,失望者没有回答我,失望者听不见我
的喊声。
失望和痛苦攻上我的心来,我眼泪籁籁的落下来了。
我失望的往前跑,我失望的希望着。
“呵,呵,失望者的呼声已这样的远了,已这样的低微了!……”我失
望的想,恨不得多生两只脚拚命跑去。
呼的一声,从草堆中出来一只狗,扑过来咬住我的大衣。我吃了一惊,
站住左脚,飞起右脚,往后踢去。它却抛了大衣,向我右脚扑来。幸而缩得
快。往前一跃,飞也似的跑走了。
喽喽的叫着,狗从后面追来。我拿出手枪,回过身来,砰的一枪,没有
中着,它的来势更凶了。砰的第二枪,似乎中在它的尾上,它跳了一跳,倒
地了。然而叫得更凶了。
我忽然抬起头来,往前面一望,呼呼的来了三四只狗。往后一望,又来
了无数的狗,都凶恶的叫着。我知道不妙,欲向原路跑回去,原路上正有许
多狗冲过来,不得已向左边荒田中乱跑。
我是什么也不顾了,只是拚命的往前跑。虽然这无聊的生活不愿意再继
续下去,但是死,总有点害怕呀。
呼呼呼的声音,似乎紧急的追着。我头也不敢回,只是匆匆迫迫越过了
狭沟,跳过了土堆,不知东西南北,慌慌忙忙的跑。
这样的跑了许久,许久,跑得精疲力竭,我才偷眼的往后望了一望。
看不见一只狗,也听不见什么声音,我于是放心的停了脚,往四面细望。
一堆一堆小山似的坟墓,团团围住了我,我已镇定的心,不禁又跳了起
来。脚旁的草又短又疏,脚轻轻一动,便刷刷的断落了许多。东一株柏树,
西一株松树,都离得很远,孤独的站着。在这寂寞的夜里,凄凉的坟墓中,
我想起我生活的孤单与漂荡,禁不住悲伤起来,泪儿如雨的落下了。
一阵心痛,我扭缩的倒了……
“呵——”我睁开眼一看,不觉惊奇的叫了出来。
一间清洁幽雅的房子,绿的壁,白的天花板,绒的地毯,从纱帐中望出
去。我睡在一张柔软的钢丝床上。洁白的绸被,盖在我的身上。一股沁人的
香气充满了帐中。
正在这惊奇间,呀的一声,床后的门开了。进来的似乎有两个人,一个
向床前走来,一个站在我的头旁窥我。
“要茶吗,鲁先生?”一个十六七岁的女郎轻轻的掀开纱帐,问我。
“如方便,就请给我一杯,劳驾,”我回答说,看着她的乌黑的眼珠。
“很便,很便,”她说着红了面,好像怕我看她似的走了出去。
不一刻,茶来了。她先扶我坐起,复将茶杯凑到我口边。
“这真对不起,”我喝了半杯茶,感谢的说。
“没有什么,”她说。
“但是,请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你姓什么?”
“我姓林,这里是鲁先生的府上,”她笑着说,雪白的脸上微微起了两
朵红云。
“哪一位鲁先生?”
“就是这位,”她笑着指着我说。
“不要取笑,”我说。
“唔,你到处为家的人,怎的这里便不是了。也罢,请一个人来和你谈
谈罢。”她说着出去了。
“好伶俐的女子,”我暗自的想。
在我那背后的影子,似乎隐没了。一会儿,从外面走进了一个人。走得
十分的慢,仿佛踌躇未决的样子。我回过头去,见是一个相熟的女子的模样。
正待深深思索的时候,她却掀开帐子,扑的倒在我的身上了。
“呀!”我仔细一看,骇了一跳。
过去的事,不堪回忆,回忆时,心口便如旧创复发般的痛,它如一朵乌
云,一到头上时,一切都黑暗了。
我们少年人只堪往着渺茫的未来前进,痴子似的希望着空虚的快乐。纵
使悲伤的前进,失望的希望着,也总要比回头追那过去的影快乐些罢。
在无数的悲伤着前进,失望的希望着者之中,我也是一个。我不仅是不
肯回忆,而且还竭力的使自己忘却。然而那影子真利害,它有时会在我无意
中,射一支箭在我的心上。
今天这事情,又是它来找我的。
竭力想忘去的二年前的事情,今天又浮在我眼前了。竭力想忘去的二年
前的一个人,今天又突然的显在我眼前了。最苦的是,箭射在中过的地方,
心痛在伤过的地方。
扑倒在我身上呜咽着的是,二年前的爱人兰英。我和她过去的历史已不
堪回想了。
“呵,呵,是梦罢,兰英?”我抱住了她,哽咽的说。
“是呵,人生原如梦呵……”她紧紧的将头靠在我的胸上。
“罢了,亲爱的。不要悲伤,起来痛饮一下,再醉到梦里去罢。”
“好!”她慨然的回答着,仰起头,凑过嘴来。我们紧紧的亲了一会。
俄顷,她便放了我,叫着说,“拿一瓶最好的烧酒来,松妹。”
“晓得,”外间有人答应说。
我披着衣起来了。
“现在是在夜里吗?”我看见明晃晃的电灯问。
“正是,”她回答说。
“今夜可有月亮?可有星光?”
“没有。夜里本是黑暗,哪有什么光,”她凄凉的说。
我的心突然跳动了一下,问道:
“呵,兰英,这是什么地方?我怎样来到这里的?”
“这是漂流者的家,你是漂流而来的,”她笑着回答说。
“唔,不要取笑,请老实的告诉我,亲爱的,”我恳切的问。
“是呵,说要醉到梦里去,却还要问这是什么地方。这地方就是梦村,
你现在做着梦,所以来到这里了。不信吗?你且告诉我,没有到这里以前,
你在什么地方?”
我低头想了一会,从头讲给她听。讲到我恐慌的逃走时,她笑得仰不起
头了。
“这样的无用,连狗也害怕,”她最后忍不住笑,说。
“唔,你不知道那些狗多么凶,多么多……”我分辩说。
“人怕狗,已经很可耻了,何况又带着手枪……”
“一个人怎样对付?……而且死在狗的嘴里谁甘心?……”
“是呵,谁肯牺牲自己去救人呵!……咳,然而我爱,不肯牺牲自己是
救不了人的呀……”她起初似很讥刺,最后却诚恳的劝告我,额上起了无数
的皱纹。
我红了脸,低了头的站着。
“酒来了,”说着,走进来了那一位年轻的姑娘,手托着盘。
“请不要回想那过去,且来畅饮一杯热烈的酒罢,亲爱的。”她牵着我
的手,走近桌椅旁,从松妹刚放下的盘上取过酒杯,满满的斟了一杯,凑到
我的口边。
“呵——”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饮而尽。走过去,满斟了一杯,送
到她口边,她也一饮而尽。
“鲁先生量大,请拿大杯来,松妹,”她说。
“是,”松妹答应着出去了,不一刻,便拿了两只很大的玻璃杯来。
桌上似乎还摆着许多菜,我不曾注意,两眼只是闪闪的在酒壶和酒杯间。
兰英也喝得很快,不曾动一动菜,一面还连呼着“松妹,酒,酒”,松妹“是,
是”的从外间拿进来好几瓶。
我们两人,只是低着头喝,不愿讲什么话,松妹惊异的在旁看着。
无意中,我忽然抬起头来。兰英惊讶似的也突然仰起头来,我的眼光正
射到她的乌黑的眼珠上,我眉头一皱,过去的影刷的从我面前飞过,心口上
中了一支箭了。
我呵的一声,拿起玻璃杯,狠狠的往地上摔去,砰的一声,杯子粉碎了。
我回过头去看兰英,兰英两手掩着面,发着抖,凄凉的站着,只叫着“酒,
酒”。我忽然被她提醒,捧起酒壶,张开嘴,倒了下去。
我一壶一壶的倒了下去,我一壶一壶的往嘴里倒了下去……
一阵冷战,我醒了。睁开眼一看,满天都是闪闪的星。月亮悬在远远的
一株松树上。我的四面都是坟墓;我睡在濡湿的草上。
“呵,呵,又是梦吗?”我惊骇的说,忽的站了起来,摸一摸手枪,还
在身边,拿出来看一看,又看一看自己的胸口,叹了一口气,复放入衣袋中。
“砰,砰,砰……”忽然远远的响了起来。随后便是一阵凄惨的哭声,
叫喊声。
“唔,又是那声音?”我暗暗的自问。
“这是很好的机会,不要再被梦中的人讥笑了!”我鼓励着自己,连忙
循着声音走去。
“砰,砰,砰……”又是一排枪声,接连着便是隆隆隆的大炮声。
我急急的走去,急急的走去,不一会便在一条生疏的街上了。那街上站
着许多人,静静的听着,又不时轻轻的谈论。我看他们镇定的态度,不禁奇
异起来了。于是走上几步,问一个年轻的男子。
“请问这炮声在什么地方,离这里有多少远?”
“在对河。离这里五六里。”
“那么,为什么大家很镇定似的?”我惊奇的问。
“你害怕吗?那有什么要紧!我们这里常有战事,惯了。你似乎不是本
地人,所以这样的胆小。”他反问我,露出讥笑的样子。
“是,我才从外省来。”我答应了这一句,连忙走开。
“惯了,”神经刺激得麻木便是“惯了”。我一面走一面想。“他既觉
得胆大,但是为什么不去救人?——也许怕那路上的狗罢?”
叫喊声,哭泣声,渐渐的近了,我急急的,急急的跑去。
“请救我们虎口残生的人……请救我们无家可归的人……请救我们无父
母兄弟妻女的人……你以外的人死尽时,你便没有社会了,你便不能生存
了……死了一个人,你便少了一个帮手了,你便少了一个兄弟了……”许多
人在远处凄凄的叫着,似像向我这面跑来,同时炮声,枪声,隆隆,砰砰的
响着。
我急急的,急急的往前跑。
“哙!站住!”一个人从屋旁跳出来,拖住我的手臂。 “前面流弹如雨,
到处都戒严,你却还要乱跑!不要命吗?”他大声地说。
“很好,很好,”我挣扎着说。“不能救人,又不能自救,没有勇气杀
人,又没有勇气自杀,咒诅着社会,又翻不过这世界,厌恨着生活,又跳不
出这地球,还是去求流弹的怜悯,给我幸福罢!……”脱出手,我便飞也似
的往前跑去。只听见那人“疯子!”一句话。扑通一声,不提防,我忽然落
在水中了。拚命挣扎,才伸出头来,却又沉了下去。水如箭一般的从四面八
方射入我的口,鼻,眼睛,耳朵里……
“醒醒罢,醒醒罢!”有谁敲着我的纸窗,愤怒似的说。
“呵,呵——谁呀?”我朦胧的问,揉一揉睡眼。
黑沉沉的看不见一点什么,从帐中望出去。没有人回答我,只听见呼呼
的过了一阵风。随后便是窗外萧萧的落叶声。
“又是梦,又是梦!……”我咒诅说。
(选自小说散文集《柚子》,1926 年 10 月,北新书局)
许是不至于罢
一
有谁愿意知道王阿虞财主的情形吗?——请听乡下老婆婆的话:
“啊唷,阿毛,王阿虞的家产足有二十万了!王家桥河东的那所住屋真
好呵!围墙又高屋又大,东边轩子,西边轩子,前进后进,前院后院,前楼
后楼,前巷后巷密密的连着,数不清有几间房子!左弯右弯,前转后转,像
我这样年纪的老太婆走进去了,还能钻得出来吗?这所屋真好,阿毛!他屋
里的椽子板壁不像我们的椽子板壁,他的椽子板壁都是红油油得血红的!石
板不像我们这里的高高低低,屋柱要比我们的大一倍!屋檐非常阔,雨天来
去不会淋到雨!每一间房里都有一个自鸣钟,桌子椅子是花梨木做的多,上
面都罩着绒的布!这样的房子,我不想多,只要你能造三五间给我做婆婆的
住一住,阿毛,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钱哪里来的呢?这自然是运气好,开店赚出来的!你看,他现在在
小碶头开了几爿店:一爿米店,一爿木行,一爿砖瓦店,一个砖瓦厂。除了
这自己开的几爿店外,小爿头的几爿大店,如可富绸缎店,开成南货店,新
时昌酱油店都有他的股份。——新开张的仁生堂药店,文记纸号,一定也有
他的股份!这爿店年年赚钱,去年更好,听说赚了二万,——有些人说是五
万!他店里的伙计都有六十元以上的花红,没有一个不眉笑目舞,一个姓陈
的学徒,也分到五十元!今年许多大老板纷纷向王阿虞荐人,上等的职司插
不进,都要荐学徒给他。隔壁阿兰嫂是他嫡堂的嫂嫂,要荐一个表侄去做他
店里的学徒,说是只肯答应她“下年”呢!啊,阿毛,你若是早几年在他店
里做字徒,现在也可以赚大铜钱了!小碶头离家又近,一杯热茶时辰就可走
到,那一天我要断气了,你还可以奔了来送终!……
“钱可通神”,是的确的,阿毛,王阿虞没有读过几年书,他能不能写
信还说不定,一班有名的读书人却和他要好起来了!例如小碶头的自治会长
周伯谋,从前在县衙门做过师爷的顾阿林那些人,不是容易奉承得上的。你
将来若是也能发财,阿毛,这些人和你相交起来,我做婆婆的也可以扬眉吐
气,不会再像现在的被人家欺侮了!……”
二
欢乐把微笑送到财主王阿虞的唇边,使他的脑中涌出无边的满足:
“难道二十万的家产还说少吗?一县能有几个二十万的财主?哈哈!丁
旺,财旺,是最要紧的事情,我,都有了!四个儿子虽不算多,却也不算少。
假若他们将来也像我这样的会生儿子,四四也有十六个!十六再用四乘,我
便有六十四个的曾孙子!四六二百四十,四四十六,二百四十加十六,我有
二百五十六个玄孙!哈哈哈!……玄孙自然不是我可以看见的,曾孙,却有
点说不定。像现在这样的鲜健,谁能说我不能活到八九十岁呢?其实没有看
见曾孙也并没有什么要紧,能够看见这四个儿子统统有了一个二个的小孩也
算好福气了,哈哈,现在大儿子已有一个小孩,二媳妇怀了妊,过几天可以
娶来的三媳妇如果再生得早,二年后娶四媳妇,三年后四个儿子便都有孩子
了!哈哈,这有什么难吗?……
有了钱,做人真容易!从前阿姆对我说,她穷的时候受尽人家多少欺侮,
一举一动不容说都须十分的小心,就是在自己的屋内和自己的人讲话也不能
过于随便!我现在走出去,谁不嘻嘻的喊我“阿叔”“阿伯”?非常恭敬的
对着我?许多的纠纷争斗,没有价值的人去说得喉咙破也不能排解,我走去
只说一句话便可了事!哈哈!……
王家桥借钱的人这样多,真弄得我为难!真是穷的倒也罢了,无奈他们
借了钱多是吃得好好,穿得好好的去假充阔老!也罢,这毕竟是少数,又是
自己族内人,我不妨手头宽松一点,同他们发生一点好感。……
哈哈,三儿的婚期近了,二十五,初五,初十,只有十五天了!忙是要
一天比一天忙了,但是现在已经可以说都已预备齐全。新床,新橱,新桌,
新凳,四个月前都已漆好,房子里面的一切东西,前天亦已摆放的妥贴,各
种事情都有人来代我排布,我只要稍微指点一下就够了。三儿,他做我的儿
子真快活,不要他担,不要他扛,只要到了时辰拖着长袍拜堂!哈哈!……”
突然,财主脸上的笑容隐没了。忧虑带着皱纹侵占到他的眉旁,使他的
脑中充满了雷雨期中的黑云:
“上海还正在开战,从衢州退到宁波的军队说是要独立,不管他谁胜谁
输,都是不得了的事!败兵,土匪,加上乡间的流氓!无论他文来武来,架
我,架妻子,架儿子或媳妇,这二十万的家产总要弄得一秃精光的了!咳
咳!……命,而且性命有没有还难预料!如果他捉住我,要一万就给他一万,
要十万就给他十万,他肯放我倒也还好,只怕那种人杀人惯了没有良心,拿
到钱就是砰的一枪怎么办?……哦,不要紧!躲到警察所去,听到风头不好
便早一天去躲着!——啊呀,不好!扰乱的时候,警察变了强盗怎么办?……
宁波的银行里去?——银行更要被抢!上海的租界去?路上不太平!……呵,
怎么办呢?——或者,菩萨会保佑我的?……”
三
九月初十的吉期差三天了,财主的大屋门口来去进出的人如鳞一般的
多,如梭一般的忙。大屋内的各处柱上都贴着红的对联,有几间门旁贴着“局
房”,“库房”等等的红条。院子的上面,搭着雪白的帐篷,篷的下面结着
红色的彩球。玻璃的花灯,分出许多大小方圆的种类,挂满了堂内堂外,轩
内轩外,以及走廊等处。凡是财主的亲戚都已先后于吉期一星期前全家老小
的来了。帮忙时帮忙,没有忙可帮时他们便凑上四人这里一桌,那里一桌的
打牌。全屋如要崩倒似的噪闹,清静连在夜深也不敢来窥视了。
财主的心中深深的藏着隐忧,脸上装出微笑。他在喧哗中不时沉思着。
所有的嫁妆已破例的于一星期前分三次用船秘密接来,这一层可以不必担
忧。现在只怕人手繁杂,盗贼混入和花轿抬到半途,新娘子被土匪劫去。上
海战争得这样厉害,宁波独立的风声又紧,前几天镇海关外都说有四只兵舰
示威。那里的人每天有不少搬到乡间来。但是这里的乡间比不来别处,这里
离镇海只有二十四里!如果海军在柴桥上陆去拊宁波或镇海之背,那这里便
要变成战场了!
吉期越近,财主的心越慌了。他叮嘱总管一切简省,不要力求热闹。从
小碶头,他又借来了几个警察。他在白天假装着镇静,在夜里睡不熟觉。别
人嘴里虽说他眼肿是因为忙碌的缘故,其实心里何尝不晓得他是为的担忧。
远近的贺礼大半都于前一天送来。许多贺客因为他是财主,恐怕贺礼过
轻了难看,都加倍的送。例如划船的阿本,他也借凑了一点去送了四角。
王家桥虽然是在山内,人家喊他为“乡下”,可是人烟稠密得像一个小
镇。几条大小路多在屋巷里穿过。如果细细的计算一下,至少也有五六百人
家。(他们都是一些善人,男女老幼在百忙中也念“阿弥陀佛”。)这里面,
没有送贺礼的大约还没有五十家,他们都想和财主要好。
吉期前一天晚上,喜筵开始了。这一餐叫做“杀猪饭”,因为第二日五
更敬神的猪羊须在那晚杀好。照规矩,这一餐是只给自己最亲的族内和办事
人吃的,但是因为财主有钱,菜又好,桌数又备得多,远近的人多来吃了。
在那晚,财主的耳膜快被“恭喜”撞破了,虽然他还不大出去招呼!
第二天,财主的心的负担更沉重了。他夜里做了一个恶梦:一个穿缎袍
的不相认的先生坐着轿子来会他。他一定出去那个不相识者便和轿夫把他拖
入轿内,飞也似的抬着他走了。他知道这就是所谓土匪架人,他又知道,他
是做不得声的,他只在轿内缩做一团的坐着。跑了一会,仿佛跑到山上了。
那土匪仍不肯放,只是满山的乱跑。他知道这是要混乱追者的眼目,使他们
找不到盗窟。忽然,轿子在岩石上一撞,他和轿子就从山上滚了下去……他
醒了。
他醒来不久,大约五更,便起来穿带着带了儿子拜祖先了。他非常诚心
的恳切的——甚至眼泪往肚里流了——祈求祖先保他平安。他多拜了八拜。
早上的一餐酒席叫“享先饭”,也是只给最亲的族内人和办事人吃的,
这一餐没有外客来吃。
中午的一餐是“正席”,远近的贺客都纷纷于十一时前来到了。花轿已
于九时前抬去接新娘子,财主暗地里捏着一把汗。贺客填满了这样大的一所
屋子,他不敢在人群中多坐多立。十一点多,正席开始了。近处住着的人家
听见大屋内在奏乐,许多小孩子多从隔河的跑了过去,或在隔河的望着。有
几家妇女可以在屋上望见大屋的便预备了一个梯子,不时的爬上去望一望,
把自己的男孩子放到屋上去,自己和女孩站在梯子上。他们都知道花轿将于
散席前来到,他们又相信财主家的花轿和别人家的不同,财主家的新娘子的
铺陈①比别人家的多,财主家的一切花样和别人家的不同,所以他们必须扩一
扩眼界。
喜酒开始了一会,财主走了出来向大家道谢,贺客们都站了起来:对他
恭喜,而且扯着他要他喝敬酒。——这里面最殷勤的是他的本村人。——他
推辞不掉,便高声的对大众说:“我不会喝酒,但是诸位先生的盛意使我不
敢固拒,我只好对大家喝三杯了!”于是他满满的喝了三杯,走了。
贺客们都非常的高兴,大声的在那里猜拳,行令,他们看见财主便是羡
慕他的福气,尊敬他的忠实,和气。王家桥的贺客们,脸上都露出一种骄傲
似的光荣,他们不时的称赞财主,又不时骄傲的说,王家桥有了这样的一个
财主。他们提到财主,便在“财主”上加上“我们的”三字,“我们的财主!”
表示财主是他们王家桥的人!
但是忧虑锁住了财主的心,不让它和外面的喜气稍稍接触一下。他担忧
着路上的花轿,他时时刻刻看壁上的钟,而且不时的问总管先生轿子快到了
没有。十一点四十分,五十分,十二点,钟上的指针迅速的移了过去,财主
①
铺陈:嫁妆之一,即棉被枕头等物。宁波人多以别的嫁妆先婚期一二天搬去,铺陈则随花轿抬去。
的心愈加慌了。他不敢把自己所优虑的事情和一个亲信的人讲,他恐怕自己
的忧虑是空的,而且出了口反不利。
十二点半,妇人和孩子们散席了,花轿还没有来。贺客们都说这次的花
轿算是到得迟了,一些老婆婆不喜欢看新娘子,手中提了一包花生,橘子,
蛋片,肉圆等物先走了。孩子们都在大门外游戏,花轿来时他们便可以先望
到。
十二点五十五分了,花轿还没有来!财主问花轿的次数更多了,“为什
么还不到呢?为什么呢?”他微露焦急的样子不时的说。
钟声突然敲了一下。
长针迅速的移到了一点十五分。贺客统统散了席,纷纷的走了许多。
他想派一个人去看一看,但是他不敢出口。
壁上时钟的长针尖直指地上了,花轿仍然没有来。
“今天的花轿真迟!”办事人都心焦起来。
长针到了四十分。
财主的心突突的跳着:抢有钱人家的新娘子去,从前不是没有听见过。
忽然,他听见一阵喧哗声,——他突然站了起来。
“花轿到了!花轿到了!”他听见门外的孩子们大声的喊着。
于是微笑飞到了他的脸上,他的心的重担除掉了。
门外放了三个大纸炮,无数的鞭炮,花轿便进了门。
站在梯子上的妇女和在别处看望着的人都看见抬进大门的只有一顶颜色
不鲜明的,形式不时新的旧花轿,没有铺陈,也没有吹手,花轿前只有两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