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3
杂着好几种严厉的詈声,似有人在虐待他的皮肤。这对待显然是很可怕的,
但是无论怎样,阿品还是要来。进了我的房子,他不敢和我接近,只是躲在
屋隅里,默然望着我,好像心里就满足,就安慰了。偶然和我说起话来,也
只是低低的,不敢大声。
可怜的孩子!我不能够知道他的被压迫的心有着什么样的痛楚!两颗凝
滞的眼珠,像在望着,像没有望着,该是他的忧郁,痛苦与悲哀的表示吧……
到底为着什么呢?我反覆地问着自己。阿品爱我,我爱阿品,为什么做
父母的不愿意,定要使我们离开呢?……
我不幸,阿品不幸!命运注定着,我们还须受到更严酷的处分:我必须
离开厦门,与阿品分别了。我们的报纸停了版,为着生活,我得到泉州的一
家学校去教书了。我不愿意阿品知道这消息。头一天下午,我紧紧地抱着他,
流着眼泪,热烈地吻他的面颊,吻他的额角。他惊骇地凝视着我,也感动得
眼眶里包满了眼泪。但他不知道我的痛苦的原因。随后我锁上了房门,不许
任何人进来,开始收拾我的行李。第二天,东方微明,我就凄凉地离开了那
所忧郁的屋子。
呵,枯黄的屋顶,灰色的墙壁……
到泉州不久,我终于打听出了阿品的不幸的消息。这里正是阿品的父亲
先前工作的城市,不少知道他的人。阿品是我的同乡。他是在十个月以前,
被人家骗来卖给这个工程师的……这是这里最流行的事:用一二百元钱买一
个小女孩做丫头,或一个男孩做儿子,从小当奴隶使用着……这就是人家不
许阿品和我接近的原因了。可怜的阿品!……
几个月后,直至我再回厦门,阿品已跟着他的父亲往南洋去。
我不能再见到阿品了……
(选自小说散文集《小小的心》,1933 年 6 月,上海天马书店)
他们恋爱了
平南中学的空气突然紧张了。学生们三个一群,四个一群的聚集在不同
的地点,低声地谈论着同一个问题,在各人的脸上,显现着好奇,惊愕,怀
疑,忧郁,悲哀,怜悯,嫉恨,愤怒,……
因为,他们恋爱了——苏先生和康女士。
怎样发生的呢?是真爱情还是假爱情?苏先生可曾娶了妻子?有过爱人
没有?康女士可有别的恋人?曾经和别人订了婚没有?……这种种,便是大
家从早晨到夜间所研究的唯一的功课。
“先生和学生恋爱,是天下奇闻!”散学后,在柳树底下,方同学愤然
对大家说,“先生比我们学生高一辈,好像父母叔伯。天下没有父母叔伯可
以和子女子侄恋爱的道理!哼!颠倒人伦!……”
“我们请他来教书,是教我们大家!”张同学这样的说,“他应该把他
的全副精神放在我们大家身上!现在,他居然和康女士恋爱起来,把他的精
神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他显然是把我们丢开了!”
“我倒不是这样意见,”密司彭皱着忧愁的长的眉毛,说,“只要是真
正的恋爱,我以为先生和学生不成问题……”
“哼!”方同学瞥了密司彭一眼,愤然接续了下去,“倘若他家里已经
有了妻子呢?……”
“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爱情……”一个娇小玲珑的密司潘红着脸,说。
“那么……呵!那么,照两位密司的意见,我们不该反对,应该赞成吗?”
张同学有点生气了。他的第一句话本想说出别的意思来,但话到喉咙里,又
突然留住了。于是他只问了这一句话。
“赞成……反对……我还没有想到……不过这是一个很该注意的问
题……”密司彭忧郁的说。她是一个善于忧愁,一切慎重的女孩。
“一个问题的发生,我们应该有我们自己的判断,”方同学严厉的说,
“不是反对便是赞成,不是赞成便是反对,决没有模棱两可的!现在,这问
题已闹得全校鼎沸了。我们和康女士同班,又很接近,我们得早一点决定我
们的态度。这里的同学既然有几位没有决定,又有几位没有表示,我们还是
去问问夏老师的意见吧!”
“不错呵!夏老师一定会有更切实的意见的!”密司潘高兴的叫了起来。
“去吧!去吧!”大家都同意了。
夏老师是平南中学最得学生信仰的一位教师。他有一个瘦长的身材,细
长的脖颈,一副清秀的面貌,两颗流动而闪烁的眼珠,尖削的下巴上长满了
胡须,很像是因为他剃得太勤快,和天天放在桌上的钳子用得太多了,所以
即使连根拔了去,却愈加蔓延得多了。但因此,他也就愈加令人起敬:活泼
的眼珠和清秀的面貌代表着他的青春,短黑的胡须,象征着他的学问。从他
的细小的嘴里,吐出来的话常带几分滑稽的意味,在滑稽中又含着尖刻,他
虽然只在平南中学校担任地理课,但关于文学方面,上自孔子删《诗经》,
屈原作《离骚》,下至胡适博士倡文学革命,办《新青年》,都像亲身经历
过一样,知道得清清楚楚。而且,莎士比亚是英国人,哥德是德国人,托尔
斯泰,杜斯退益夫斯基,屠格涅夫是俄国人,大仲马,小仲马,巴尔扎克,
是……他不仅知道他们的原名的写法,他还记得每个人的生卒年月,或竟至
时日。关于这些人的作品,他是读了很多的。而且,不但读了很多,他自己
也还会提起笔来,写几首诗,一点点随感……“黑线”,便是他的笔名,如
同大家所知道的。这种种,便是他为学生们所信仰的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
因是,他好客。他喜欢学生到他家里来。瓜子,花生,糖,饼干,有时一点
咖啡,酒,面,饭,甚至鱼和肉,是永不会缺乏的。他的两颗活泼的眼珠一
见了人,就知道这个人有着什么样的情绪,到他这里来需要什么。例如,倘
若张同学篮球丢得疲乏了,回家时懒洋洋地走过夏老师的门口,不知不觉的
走了进去,往他的桌子边一坐,喘着气叫老师,他就会说:“疲乏了吧,—
—这里有舒适的帆布椅!”又如,倘若方同学心里苦恼了,悲哀了,一走进
夏老师的门,夏老师就一眼看出了:“苦恼吗?人生几何!呵,喝几杯葡萄
酒吧!”又如密司潘和密司彭倘若用功过度了,眼边起了黑圈,夏老师就会
诚恳的劝告说:“哈,好孩子,求学固然要紧,但你们也该爱惜你们的身体
呵!这样年轻的……”于是这各种的话就给了各个人不同的安慰。有时听了
他的话,密司潘和密司彭的眼眶里竟至充满了眼泪。因这缘故,学生们对夏
老师的信仰愈加深了,每一个人的脑子里,好像在信仰之外,还筑成了一道
坚固的墙。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凡遇到什么疑难的问题,去问夏老师。
“有了什么事吧?这许多人一起来……”夏老师一瞥见他们,劈头就是
这样说。
“自然,我们有根重要的问题,来请教老师。”
“是学校里的事吧?呵呵,请坐!请坐!想必也于苏先生有点联系吗?”
“老师怎的就猜到了呀?”密司潘露着惊异的目光,高兴的说了。
“青年人除了恋爱问题,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更紧张呢!哈哈,坐下
来吧!”
大家都围着夏老师的长方桌坐下了。这里一共是八个人,连夏老师在内,
四边一排:左边第一个是夏老师,张同学,方同学,密司彭,夏老师对面是
密司潘,李同学,万同学,陈同学。夏师母,一个干枯的,瘦削的女人,立
刻和往日一样的,殷勤地端了茶,爪子,花生米出来,随即又进去了。
“老师,”方同学首先说了,他是一个性急的青年。“现在学校里已经
议论纷纷了,关于苏先生和康女士的问题。我们应该反对还是赞成呢!在没
有决定态度之前,不得不来请教老师……老师的意见怎样,可以告诉我们
吗?”
“关于恋爱的意见吗?……哈哈!羡慕罢了!苏先生可真有福气,找到
了密司康!像我们这些没有爱人的青年男女可真该跳河呢!哈哈……”夏老
师一面说着,一面用眼光盯着坐在对面的密司潘。
“你总是喜欢开玩笑……”密司潘红着脸,对夏老师瞪着眼,埋怨似的
说。
“哈哈!天下有什么认真的事吗?譬如恋爱……喔恋爱!
“还是给我们一点意见吧,老师!”张同学恳切的请求说,“我和方同
学的主张是觉得应该反对的呢。”
“喔,理由呢?”
“先生不应该和学生恋爱!”方同学大声的说,“先生和父母同辈,哪
里可以颠倒人伦!……”
“这就是方同学的意见,”张同学插入说,“我个人以为,先生应该把
全副精神放在我们大家的身上。和女同学恋爱起来,他就是丢弃了他的责任,
不配做我们的先生!”
“喔喔!”
“我不能同意方同学和张同学的意见!”密司彭坚决的勇敢的说,“方
同学的礼教观念太重……张同学的理由不充足……照张同学的说法,做先生
的人岂非连饭也不该吃了?……”
“哈哈……”
“哼!礼教观念太重!……苏先生已经结了婚又怎样说呢?”方同学气
得眼珠红起来了。
“方同学能够证明他的确结了婚吗?而且,你可能知道他们有没有爱
情?……”密司潘说起话来总是红着脸,现在感觉到对面夏老师的闪烁的眼
光正盯在她的面孔上,脸愈加红了。
“不错,不错,大家都有道理!”夏老师一面望着密司潘,一面微笑着,
说,“现在且不必争辩,症结的问题恐怕还不在这里呢!”
“是呀,我不赞同方张二位的意见,并不是替苏先生辩护……更不是赞
成他们的恋爱,我觉得这个问题还应该研究。而且,”密司彭痛苦地抬起润
湿的眼睛,又突然低下头去,说,“我感觉到极大的痛苦,自从听见了他们
恋爱的消息以后……我从此……没有希望了……我失去了……我失去了……
最亲爱的……密司康了……我实在应该反对……苏先生……他,抢了我的密
司康去了!……”说到这里,密司彭伏着桌子呜咽起来,不能再接续下去。
在座的人都沉默了。有一种尖利的痛苦的感觉穿过了各个人的心坎,使
每人的脸上都浮出酸苦的表情来。夏老师闭着嘴,带着苦笑,眼光盯着对面
的密司潘。密司潘的脸色不再绯红,渐渐惨白了。张同学和其他的人都皱着
眉头。这感觉,使方同学忘记了刚才密司彭对他所说的侮辱似的言语,他的
心中油然生了一种同情,对于密司彭的痛苦。不知不觉间,他伸出他的粗大
的手去,紧紧地握住了密司彭的小手。他的粗大的躯干紧贴着密司彭的瘦小
的身材,他的嘴唇噏动着,但没有说出话来。他的心里充塞了这样的句子:
“我给你安慰,我给你安慰!”
过了许久,方同学有了适当的话了。他紧紧地握了一握密司彭的细小柔
软而暖热的手,说:“我们给你抢回来,密司彭!……”这声音勇敢而且诚
恳,有如从武士的口中出来一样,他的每一个细胞好像都膨胀起来,充满了
生命的力。
“自然,我们必须把你的好朋友抢回来!”夏老师接着说。
于是大家的态度都跟着一致了。一致反对苏先生和康女士的恋爱。
“反对的理由不在于先生和学生上面以及年龄的差别,省分的不同,—
—这种种都是无关紧要的,紧要的是:是不是真正的恋爱!”夏老师说,“不
久以前,我听说苏先生和一个姓李的女士有过恋爱的故事。不料他老先生现
在却又和康女士恋爱了。这样的爱了一个,丢了一个,恐怕是在故意和女士
们开玩笑吧!……”
“就是这个理由!”方同学叫着说。“为保障女权起见!我们必须激烈
的反对!”
“又来什么保障女权了!”密司彭抬起头来,说,“这只是为康女士的
幸福起见……”
“是呵,因为康女士是我们要好的朋友,我们须得注意她一生的幸
福……”密司潘说。
“你们两位永久有清晰的头脑,热烈的心肠,伟大的同情!我做老师的
真欢喜呵!哈哈!”夏老师说着,盯视着密司潘的眼光起了一层欢乐的云雾,
像在幻想着什么似的,密司潘的脸上又泛起了两朵红云,她连忙低下头去,
用左手支持了面腮。夏老师立刻清醒了,他的眼光移到了密司潘的手腕上。
又白又嫩的丰满的手腕!一种强烈的饥渴显露到夏老师的眼光上,他的手微
微颤动了。
“我原是一个傻小子呀!”方同学红着脸,羞愧地说,“在老师面前,
在各位哥哥,姊姊面前,说起话来,是难免糊涂的。为康同学的幸福起见—
—一点也不错!她是我们的好朋友,我最敬重她,她又有学问,又会做事,
她又长得……”
“是呵,她又长得很美丽!白嫩嫩的皮肤,红润润的面颊!而且,和你
一样年轻!……”密司彭带着一种苦笑,望着方同学说。
方同学呆住了,不知不觉的满脸绯红起来。在座的人几乎都笑了。但方
同学到底是一个老实人,他立刻承认自己又说错了。
“好姊姊,我不是说过我是一个傻小子吗?傻小子是不会说话的,别这
样的嘲笑我吧!”他第二次握住了密司彭的细小的暖热的手。随后又接着说:
“好姊姊!我是你的弟弟呢!”
夏老师笑了:“哈哈!就叫他一声弟弟吧!……喔,做姊姊的,你可知
道康女士近来快乐不快乐?”
“谁做他的姊姊!”密司彭红了脸了,立刻推开了方同学的手,用嗔怒
的声音说,“康女士吗?……咳,有什么快乐!还不是天天流着泪!”
“这就够了!”
夏老师的话有道理,恋爱是幸福的,快乐的,哪里会有痛苦,哪里还会
流泪!康女士的眼睛近来确实肿了。这便是她受骗的证据,极大的证据,大
家必须一致反对,是无疑了。怎么反对?给苏先生一个哀的美敦书!请他走
路!请他离开康女士!张同学起草,夏老师修改,万同学誊清。时候已经七
点多了,房里早点起了灯。肚子饱了再进行,夏老师得请大家晚餐。
张同学从饭前一直想到饭后,又经过夏老师的修改,哀的美敦书草成了:
径启者,先生与康女士发生恋爱,校内外议论纷纭,或谓先生已在故乡
娶有妻子,且生有子女,或谓先生方与另一女士相周旋。此等事实固舍先生
而外,非局外人所能洞悉,亦非局外人所敢轻信。唯鉴于近日康女士之悲哀
啼泣,深信先生与康女士恋爱,实非康女士之福。同人等与康女士谊属同窗,
关注其终身幸福至深,因恐其误入不幸之陷阱,不得不对先生有所提议:即
请先生于三日内离校,并与康女士从速脱离,免动公愤,致起意外为荷。此
致苏先生台鉴。
这稿由万同学誊清,方同学领衔,以下是张同学,万同学,李同学,陈
同学,密司彭,密司潘。方同学声明,他和张同学明天还要去请其他的同学
签名,至少三四十个人是有把握的。
这个问题暂告完结了,大家显得很快活。拉杂地谈了一回,始终沉默着
的什么都像不懂得不敢表示的,年轻的万同学,李同学,陈同学首先告辞了
出去。随后张同学也走了。留在夏老师这里的,现在还有方同学,密司彭,
密司潘。他们三个人的心里都包含着两种相反的情绪:悲苦与欢乐。过去的
幻影和未来的憧憬在他们眼前交叉地结成了繁密的网,闪烁着,旋转着。夏
老师在房中踱来踱去,一句话也没有。他的瘦长的身材,在灯光下投出了庞
大的山一般的黑影。他皱着眉,咬着牙齿,他也有了一样的情绪。他感觉到
世界在他的眼前旋转了。苏先生和康女士的面孔时时在他们几个人的眼前显
现着,他们又看见了这一对男女握着手,紧贴着坐着,拥抱着,吻着……这
是多么叫人愤怒呵!他们都几乎暴躁地骂出口来了。但想到了在这房间里的
人物,大家却又心平气和了。一种强烈的欢乐的欲望渐渐占据了各个人的心
坎,终于驱散了他们的苦恼。
方同学不能抑制这欲望了,他愈加贴近着密司彭,低低的,温和的说:
“好姊姊,叫我一声弟弟吧!”他伸出手去。
“谁高兴叫你弟弟!”密司彭发出一点点生气的声音,推开了他的手,
跑到一个阴暗的角隅里。
方同学呆了一会,也就轻轻的走到了那个角隅里,“那么,叫我坏弟弟
吧!”他又握住了密司彭的细小的暖热的手。
“坏人!”密司彭摇了一摇头,微笑着,轻轻的说。
“不,不!坏弟弟!蠢弟弟!丑弟弟!都可以!……”
“丑男子!……”
“一定要叫弟弟!你看吧!”他把她的小手愈捏愈紧了。“怕痛不怕痛
呢!”
“不!”密司彭强顽的说。
“现在?”他捏得更紧了。
“不!”
“这样?”他又加了一点力。
“啊唷!放手!放手!”
“叫不叫呢?”
“叫叫!……好弟弟!我的好弟弟!……”她又伸出了另外一只手。
两个人像被神的力所推动的一般,互相抱住了,这样的紧,粘着的一般。
“但是,我的过去是怎样的苦恼呵!……”从密司彭的眼里,泪水流出
来了。
方同学也被这悲哀和欢乐所感动,不觉涌出眼泪来。
“我给你安慰!好姊姊!我给你安慰!……”他把嘴唇凑了过去……
“看呵!他们恋爱了!……”密司潘低低的说,扯了一扯夏老师的衣服。
她已经颤动地,心突突的跳着,呆呆地注视着那一个阴黑的角隅许久了。
夏老师突然停住了脚步,抬起头来,吃惊地望着。他战栗了。
“我也……爱你呢!……他牵住了密司潘的柔软的手,低声的说。
密司潘突然倒在他的怀里,呜咽的哭泣了……
夏老师的眼眶润湿了……
夜已深,街上很寂静。门开开来,方同学,密司彭,密司潘和夏老师走
了出来。
在门口,方同学牵住了密司彭的手,微笑地对夏老师说:“我们恋爱
了!……”
“愿你们幸福!”夏老师说着,牵住了密司潘的手, “我送你回去……”
走了不远,方同学在黑暗中回过头来望了一望,低声的对密司彭说: “他
们也恋爱了……”
(选自小说散文集《小小的心》,1935 年 5 月,上海天马书店)
《岔路》
希望滋长了,在袁家村和吴家村里。没有谁知道,它怎样开始,但它伸
展着,流动着,现在已经充塞在每一个人的心的深处。
有谁能把这两个陷落在深坑里的村庄拖出来吗?有的,大家都这样的回
答说,而且很快了。
关爷的脸对着红的火光在闪动,额上起了油汗,眉梢高举着,睡着似的
眼睛一天比一天睁大开来。他将站起来了。不用说,他的心已被这些无穷数
的善男信女所打动,每天每夜的诉苦与悲号,已经激起了他的愤怒。
没有谁有这样的权威,能够驱散可恶的魔鬼,把袁家村和吴家村救出来,
除了他。人们的方法早已用遍了:熟食,忌荤,清洁,注射……但一切都徒
然。魔鬼仍在街头,巷角,屋隅,甚至空气里,不息地播扬着瘟疫的种子。
白发的老人,强壮的青年,吮乳的小孩,在先后的死亡。一秒钟前,他在工
作或游息,一秒钟后,他被强烈的燃烧迫到了床上,两三天后,灵魂离开了
他的躯壳。
这是鼠疫,可怕的鼠疫!它每年都来,一到春将尽夏将始的时候,它毁
灭了无数的生命,直至夏末。它不分善和恶,不姑恤老和幼,也不选择穷或
富。谁在冥冥中给它撞到,谁就完了。决没有例外。袁家村里常常发现,一
个家庭里不止死亡一个人。在吴家村,有一个大家庭,一共十六个人,全都
断了气。乡间的木匠一天比一天缺乏,城里的棺材也已供不应求。倘若没有
那些不怕死的温州小工从城里来,每天七八十个死尸怕没有人埋葬了。尸车
在大路上走过,轧轧的声音刺着每个人的心,白的幡晃摇着,像是死神的惨
白的面孔。
恐怖充满在袁家村和吴家村。人口虽多,这样的持续到夏末,人烟将绝
迹了。山谷,树木,墙屋,土地,都在战栗着,齐声发出绝望的呻吟。
然而,希望终于滋长了。
关爷已在那里发气,他要站起来了。
出巡!出巡!抬他出来!大家都一致的说着。
两个村长已经商议了许多次,这事情必须赶紧办起来。谁到县府去说话?
除了袁家村的村长袁筱头,没有第二个。他和第一科科长有过来往。谁来筹
备一切杂务?除了吴家村的村长吴大毕,也没有第二个。他的村里有许多商
人和工人。费用预定两万元,两村平摊。
一天黎明,袁筱头坐着轿子进城了。
名片送到传达室,科长没有到。下午等到四点钟,来了电话,科长出城
拜客去了,明天才回。袁筱头没法,下了客栈。然而第二天,科长仍没有来
办公。他焦急地等待着,询问着。传达的眼睛从他的头上打量到脚跟,随后
又瞪着眼睛望了他一眼。
第三天终于见到了。但是科长微笑地摇一摇头,说,“做不到!”袁筱
头早已明白,这在现在是犯法的。如果在五年前,自己就不必进城,要怎样
就怎样;倘使不办,县知事就会贴出告示来,要老百姓办的,在鼠疫厉行的
时候。可是现在做官的人全反了。他们不相信菩萨和关爷,说这是迷信,绝
对禁止。告示早已贴过好几次。年年出巡的关爷一直有三年不曾抬出来了,
谁都相信,今年的鼠疫格外利害,就是为的这个。三年前,曾经秘密地举行
过一次,虽然捕了人,罚了款,前两年的鼠疫到底轻了许多。袁筱头不是不
知道这些。正因为知道,才进城。老百姓非把关爷抬出来不可,捕人罚款,
这时成了很小的事。
“人死的太多……”
“关爷没有灵。”
没有灵,老百姓也要抬出来……”
“违法的。”
“人心不安……”
“徒然多化钱。”
袁筱头宁可多化钱。他早已和吴大毕看到这一点,商决好了,才进城的。
现在话锋转到了这里,他就请科长吃饭了。一次两次密谈后,他便欣然坐着
轿子回到村里。
袁家村和吴家村复活了。忙碌支配着所有的人。扎花的扎花,折纸箔的
折纸箔,买香烛的买香烛,办菜蔬的办菜蔬。从前行人绝迹的路上,现在来
往如梭地走着背的抬的掮的乡人,骡马接踵地跟了来。锣和鼓的声音这里那
里欢乐地响了起来,有人在开始练习。年轻的姑娘们忙着添制新衣,时时对
着镜子修饰面孔,她们将出色地打扮着,成群结队的坐在骡马上,跟着关爷
出巡。男子们在洗刷那些积了三年尘埃的旗子,香亭,彩担。老年人对着金
箔,喃喃地诵着经。小孩子们在劈拍地偷放鞭炮。牛和羊,鸡和猪,高兴地
啼叫着,表示它们牺牲的心愿。虽然村中的人仍在不息地倒下,不息地死亡,
但整个的空气已弥漫了生的希望,盖过了创痛和悲伤。每一个人的心已经镇
定下来。他们相信,在他们忙碌地预备着关爷出巡的时候,便已得到了关爷
的保护了。
没有什么能够比这更迅速,当大家的心一致,所有的手一齐工作的时候。
只忙碌了三天,一切都已预备齐全。谁背旗子,谁敲锣,谁放鞭炮,谁抬轿,
按着各人的能力和愿意,早已自由认定,无须谁来分配。现在只须依照向例,
推定总管和副总管了。这也很简单,照例是村长担任的。袁家村的村长是袁
筱头,吴家村的是吴大毕。只有这两个人。总管和副总管应做的职务,实际
上他们已经同心合力的办得十分停当了。名义是空的,两个人都说,“还是
你正我副,”两个人都推让着。
在往年,没有这情形,总是年老的做正。但现在可不同了。袁筱头虽然
比吴大毕小了十岁,县府里的关节却是他去打通的。没有他,抬不出关爷。
吴大毕非把第一把交椅让给他不可。然而袁筱头到底少活了十年,不能破坏
老规矩。他得让给吴大毕。
“但是,县府里说这次是我主办的,岂不又要多化钱?”
吴大毕说出最有理由的话来,袁筱头不能再推辞了。
名义原是空的,吴大毕说。然而是老规矩,吴家村的人都这样说,当他
们听见了这决定以后。年轻的把年老的挤到下位,这是大大的不敬,吴大毕
怎样见人?若论功绩,拿着大家的钱,坐着轿子去送给别人,你我都会做,
何况还有酒喝?吴大毕可为了这样那样小问题,忙得一刻没有休息,绞尽了
脑汁!他们纷纷议论着。吴家村的空气立刻改变了。它变得这样快,电一般,
胜过鼠疫的传播千万倍。大家的脸上都现着不快乐的颜色。吴大毕丢了脸,
就是全村的人丢脸。这事情一破例,从此别的事情也不堪设想了。吴家村和
袁家村相隔只有半里路,可以互相望到炊烟,山谷,森林和墙屋,可以听到
鸡犬的叫声。往城里去的是一条路,往关帝庙去的也是一条路。人和人会碰
着脚跟,牲畜和畜生会混淆,尤其每天不可避免的,总有小孩子和小孩子吵
架。在吴家村的人看起来,袁家村的人本来已经够凶了,而现在又给他们添
了骄傲。以后很难抬头了,大家忧虑地想着。
吴大毕也在忧虑地想着,在他自己的庭中徘徊,当天晚上。外面的空气,
他全知道。而且他是早已料到的。在他个人,本来并不打紧。他的胡须都白
了,一个人活到六十七岁,还有什么看不透,何况总管一类的头衔也享受过
不晓得多少次数。袁筱头虽然小了十岁,可是也已白了头发,同是一个老人。
有什么高下可争。在做事方面,袁筱头的本领比他大,是事实。他自己到底
太老了,不大能活动。打通县府的关节,就是最眼前的一个实例。他觉得把
这个空头衔让给袁筱头是应该的。然而这在全村的人,确实很严重,他早已
看到,本村人会不服,会对袁家村生恶感。平日两村的青年,是常常凭着血
气,免不了冲突的。谦让是老规矩,他当时可并不坚决地要把总管让给了袁
筱头。但袁家村有几个青年却已经骄傲地睁着蔑视的眼光,在推袁筱头的背,
促他答应了。他想避免两村的恶感,才再三谦让,决心把总管让给了袁筱头。
可是现在,自己一村的人不安了。
“你这样的老实,我们以后怎样做人呢?”吴大毕的大儿子气愤地对着
自己的父亲说。
“你哪里晓得我的苦衷!”
“事实就在眼前,我们吴家村的人从此抬不起头了!”他说着冲了出去。
他确实比他的父亲强。他生得一脸麻子,浓眉,粗鼻,阔口,年轻,有
力,聪明,事前有计划,遇事不怕死,会打拳,会开枪。村里村外的人都有
点怕他,所以他的绰号叫做吴阿霸。
吴阿霸从自己的屋内出去后,全村的空气立刻紧张了。忧虑已经变成了
愤怒。有一种切切的密语飞进了每个年轻人的耳内。
同时在袁家村里,快乐充满了到处,有人在吃酒,在歌唱,在谈笑。尤
其是袁载生,袁筱头的儿子,满脸光彩的在东奔西跑。“现在吴家村的人可
凶不起来了,尤其是那个吴阿霸!”他说。他有一个瘦长的身材,高鼻,尖
嘴,凹眼,脾气急躁,喜欢骂人。他最看不上吴阿霸,曾经同他龃龉过几次。
单是那一脸麻子,也就够讨厌了!”他常常这样说。在袁家村的人看起来,
吴家村的人本来是凶狠的,自从吴阿霸出世后,觉得愈加蛮横无理了。这次
的事情,可以说是给吴阿霸一个大打击,也就是给吴家村的人一个大打击。
到底哪一村的力量大,现在可分晓了,他们说。
但是吴家村的人同时在咬着牙齿说,到底哪一村的力量大,明日便分晓!
这一着我让你,那一着你可该让我!明天,看明天!
明天来到了。
吴家村的人很像没有睡觉,清早三点钟便已挑着抬着背着扛着一切东
西,络绎不绝的从大道上走向虎头谷。关帝庙巍立在丛林中,阴森而且严肃。
在火炬的照耀下,关爷的脸显得格外的红了。他在愤怒。
天明时,袁家村的人也到了。袁筱头和吴大毕穿着长袍马褂,捧着香,
跪倒在蒲团上,叩着头。炮声和锣鼓声同时响了起来。外面已经自由地在排
行列。
“还是请老兄过去,”袁筱头又向吴大毕谦让着说。
“偏劳老弟。”
在浓密的烟雾围绕中,袁筱头严肃地走进神龛,站住在神像前,慢慢抬
起低着的头。锣鼓和炮声暂时静默下来。吴大毕领着所有的人跪倒在四周的
阶上。一会儿,袁筱头睁着朦胧似的眼睛,虔诚地说了:
“求神救我们袁家村和吴家村!”他说着,战颤地伸出右手,拍着神像
的膝盖。
关爷突然站起来了。
锣鼓和炮声又响了起来,森林和山谷呼号着。伏在阶上的人都起了战栗。
有两个童男震惊地献上一袭新袍,帮着袁筱头加在神像上。
袁筱头战栗地又拍着神像的另一膝盖,神像复了原位。
有几个人扶着神像,连坐椅扛出神龛,安置在神轿里。
袁筱头挥一挥手,表示已经妥贴,四周的人便站了起来,呐喊着。
队伍开始动了。
为头的是大旗,号角,鞭炮,香亭,彩担,锣鼓,旗帜,花篮,乐队,
随后又是各色的旗帜,彩担,松柏扎成的龙虎和各种动物,锣鼓,鞭炮,香
亭,各种各样草扎的人,木牌,灯龙……随后捧着香的吴大毕,袁筱头,关
爷的神轿……二三十个打扮着各色人物骑马的童男,百余个新旧古装的骑骡
马的童女……队伍在山谷和大道上蜿蜒着,呼号着,炮声鼓声震撼着两旁的
树木,烟雾像龙蛇似的跟着队伍一路行进。路的两旁站立着许多由邻村而来
的男女和过客,惊异地观望着。他们知道这是为的什么,但是他们毫不恐惧,
他们仿佛已经忘记了不幸的悲剧了。
是哪,就是袁家村和吴家村的人也全忘记了。行进着,行进着,他们忽
然走错了路了。在袁家村和吴家村分路的大道上,队伍忽然紊乱起来。有一
部分人一直向吴家村走去,一部分人在叫喊,警告他们走错了路。但他们像
被各种嘈杂声蒙住了耳朵似的,仍叫喊着前进。有些人在岔路上停住了。他
们警告着,阻挡着后来的队伍。可是后面仍有人冲上来。人撞着人,脚踏着
脚,东西碰着了东西。辱骂的声音起来了。有人在大叫着:“往吴家村去!
往吴家村去!”
谁叫着往吴家村去呀?袁家村的人明白了:全是吴家村的人!这简直发
了疯!老规矩也不记得吗?每年每年,都是先到袁家村的!每年每年都是先
把神像在袁家村供奉一天,然后顺路转到吴家村去,而今天,却有人要先到
吴家村了!袁家村的人不是早已杀好了猪羊,预备好了鸡鸭?要是给耽搁一
天,这些东西还能吃?而且关爷迟一天巡到袁家村,不要多死一些人?该打,
该打!袁家村人叫起来了。
“前面什么事情呀,这样的闹,这样的乱?”袁筱头和吴大毕惊异地查
问着。
“吴家村的人要先到吴家村去,不肯依照老规矩!”袁载良愤怒地回答
说,对着站在吴大毕身边的吴阿霸圆睁着眼睛。
“他们说,老规矩已经被袁家村的人破坏,所以也要翻新花样哩!”吴
阿霸回答说,讥笑的眼光直射到袁载良的面上。
“这话怎样讲?”吴大毕吃惊地问。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了。
“问你自己!”袁载良的愤怒的眼光移到了吴大毕面上。“你是村长,
你该晓得!”
“不许闹!”袁筱头厉声地喊住了自己的儿子。
“问你父亲去吧!”吴阿霸说,“他是总管老爷哩!”
袁筱头已经明白了。他的脸突然苍白起来。显然这事情是极其严重的。
前面的队伍早已紊乱,喊打声代替了炮声和鼓声,恐怖遍彻了各处。
“就传令过去,先到吴家村!”他大声的喊着。
“不行!父亲!”袁载良坚决地回答说。“全村的人不能答应!”
“为了两村的平安!”
“袁家村人宁可死光!”
“抽签!由关帝爷决定!好吗,老兄?”袁筱头转过头去问吴大毕。
“也好,老弟,由你决定吧!吴家村人太不讲理了!”
“不行!父亲!谁也不能答应的!吴老伯晓得自己的人错了,当然依照
老规矩!”
“老规矩早就给你们破坏了!现在须照我们的新规矩。”吴阿霸说着,
握紧了拳头,“不必抽签!我们比一比拳头,看谁的硬吧!”
“打死你这恶霸!”袁载良握着拳,跳起来,冲了过去。
“不准闹!为了两村的平安!”袁筱头把自己的儿子拦住了。
“滚开去!你这畜生!”吴大毕愤怒地紧锁了一脸的皱纹,骂起自己的
儿子来。“你忘记吴家村死了多少人了!你忘记今天为什么要求关帝爷出巡
了!……”
“没有办法,父亲!你可以退步,全村的人不能退步!你看我滚开了以
后怎样吧!”吴阿霸说,咬着牙齿,立刻隐入在人丛中。
尖锐的哨子声接二连三的响了。打骂声,呼号声,到处回答着。队伍完
全紊乱了。扁担,木杠,旗子,石头,全成了武器。年轻的从后面往前冲,
年老的和妇女们往后退,连路旁的看客们也慌张地跑了开去,有的人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