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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5

作者:鲁彦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第八章.5

“自己不识相,怪哪个!”阿芝婶的娘自语着,脸上露出一阵胜利的狡

笑。她的心里宽舒了不少,仿佛一肚子的冤气已经排出了一大半似的。

吃过中饭,她陪着阿芝婶去了。那是阿芝婶的夫家,也就是阿芝婶自己

的永久的家,阿芝婶可不能从此就不回去。吵架是免不了的。趁婆婆不在,

回娘家来,又不跟那个姑妈回去,不用说,一进门又得大吵一次的,何况姑

妈又受了一顿奚落。可是这也不必担心,有娘在这里。

“做什么来!去了还做什么来!”本德婆婆果然看见阿芝婶就骂了。“有

这样好的娘家,满屋是金,满屋是银!还愁没吃没用吗,你这臭货!”

“臭什么?臭什么?”阿芝婶的娘一走进门限,便回答了。“偷过谁,

说出来!瘟老太婆!我的女儿偷过谁?你儿子几时戴过绿帽子?拿出证据来!

你这狗婆娘!亏你这样昏!臭什么?臭什么?”她骂着,逼了近去。

“还不臭?还不臭?”本德婆婆站了起来,拍着桌子,“就是你这狗东

西养出来,就是你这狗东西教出来,就是你这臭东西带出来!还不臭?还不

臭?……”

“臭什么?证据拿出来!证据拿出来!证据!证据!证据!瘟老太婆!

证据!……”她用手指着本德婆婆,又逼了近去。

姑妈拦过来了,她看着亲家母的来势凶,怕她动手打自己的母亲。

“亲家母,你得稳重一点,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女儿要在这里吃

饭的!……”

“你管不着!我女儿家里!没吃你的饭!你管不着!我不怕你们人多!

你是泼出了的水!……”

“这算什么话!这样不讲理!……”姑妈睁起了眼睛。

“赶她出去!臭东西不准进我的门!”本德婆婆骂着,也逼了近来。“你

敢上门来骂人?你敢上门来骂人?啊!你吃屙的狗老太婆!滚出去!滚出去!

滚出去!……”

“骂你又怎样?骂你?你是什么东西?瘟老太婆!”亲家母又抢上一步,

“偏在这里!看你怎样!……”

“赶你出去!”本德婆婆转身拖了一根门闩,踉跄地冲了过来。

“你打吗?给你打!给你打!给你打!”亲家母同时也扑了过去。

但别人把她们拦住了。

邻居们早已走了过来,把亲家母拥到门外,一面劝解着。她仍拍着手,

骂着。随后又被人家拥到别一家的檐下,逼坐在椅子上。阿芝婶一直跟在娘

的背后哭号着。

本德婆婆被邻居们拖住以后,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她的气拥住在胸口,

透不出喉咙,咬着牙齿,满脸失了色,眼珠向上翻了起来。

“妈!妈!”姑妈惊骇地叫着,用力摩着她的胸口,邻居们也慌了,立

刻抱住本德婆婆,大声叫着。有人挖开她的牙齿,灌了一口水进去。

“ ,……”过了一会,本德婆婆才透出一口气来,接着又骂了,拍着

桌子。

亲家母已被几个邻居半送半逼的拥出大门,一直哄到半路上,才让她独

自拍着手,骂着回去。

现在留下的是阿芝婶的问题了,许多人代她向本德婆婆求情,让她来倒

茶说好话了事,但是本德婆婆怎样也不肯答应。她已坚决的打定主意:同媳

妇分开吃饭,当做两个人家。她要自己煮饭,自己洗衣服。

“呃,这哪里做得到,在一个屋子里!”有人这样说。

“她管她,我管我,有什么不可以!”

“呃,一个厨房,一头灶呢?”

“她先煮也好,我先煮也好。再不然,我用火油炉。”

“呃,你到底老了,还有病,怎样做得来!”

“我自会做的,再不然,有女儿,有外孙女,可以来来去去的。”

“那么,钱怎样办呢?你管还是她管?”

“一个月只要五块钱,我又不会多用她的,怕阿芝不寄给我,要我饿

死?”

“到底太苦了!”

“舒服得多!自由自在!从前一个人,还要把儿女养大,空手撑起一份

家产来,现在还怕过不得日子!”本德婆婆说着,勇气百倍,她觉得她仿佛

还很年轻而且强健一样。

别人的劝解终于不能挽回本德婆婆的固执的意见,她立刻就实行了。姑

妈懂得本德婆婆的脾气,知道没办法,只好由她去,自己也就暂时留下来帮

着她。

“也好,”阿芝婶想,“乐得清静一些。这是她自己要这样,儿子可不

能怪我!”

于是这样的事情开始了。在同一屋顶下,在同一厨房里,她们两人分做

了两个家庭。她们时刻见到面,虽然都竭力避免着相见,或者低下头来。她

们都不讲一句话。有时甚至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走过这个或那个,也就停

止了话,像怕被人听见,泄漏了自己的秘密似的。

这样的过了不久,阿芝叔很焦急地写信来了。他已经得到了这消息。他

责备阿芝婶,劝慰本德婆婆,仍叫她们和好,至少饭要一起煮。但是他一封

一封信来,所得到的回信,只是埋怨,诉苦和眼泪。

“锅子给她故意烧破了,”本德婆婆回信说。

“扫帚给她藏过了,”阿芝婶回信说。

“她故意在门口泼一些水,要把我跌死,”本德婆婆的另一信里这样写

着。

“她又在骂我,要赶我出去,”阿芝婶的另一信里写着。

“…………”

“…………”

现在吵架的机会愈加多了。她们的仇是前生结下的,正如她们自己所说。

阿芝叔不能不回来了。写信没有用。他知道,母亲年老了,本有点悖,

又加上固执的脾气。但是她的心,却没一样不为的他。他知道,他不能怪母

亲。妻子呢,年纪轻,没受过苦。也不能怪她。怎样办呢?他已经想了很久

了。他不能不劝慰母亲,也不能不劝慰妻子。但是,怎样说呢?要劝慰母亲,

就得先骂妻子,要劝慰妻子,须批评母亲的错处。这又怎样行呢?

“还是让她受一点冤枉罢,在母亲的面前。暗中再安慰她。”他终于决

定了一个不得已的办法。

于是一进门,只叫了一声妈,不待本德婆婆的诉苦,他便一直跑到妻子

的房里大声骂了:

“塞了廿几年饭,还不晓得做人!我亏待你什么,你这样薄待我的妈!

从前怎样三番四次的叮嘱你!……”

他骂着,但他心里却非常痛苦。他原来不能怪阿芝婶。然而,在妈面前,

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

阿芝婶哭着,没回答什么话。

本德婆婆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那东西在唏唏唬唬的哭。她心里非常痛

快。儿子到底是自己养的,她想。

随后阿芝叔便回到本德婆婆的房里,躺倒床上,一面叹着气,一面愤怒

的骂着阿芝婶。

“阿弟,妈已经气得身体愈加坏了,你应该自己保重些,妈全靠你一个

人呢!”他的姊姊含着泪劝慰说。

“将她退回去!我宁可没有老婆!”阿芝叔仍像认真似的说。

“不要这样说,阿弟!千万不能这样想!我们哪里有这许多钱,退一个,

讨一个!”

“咳,悔不当初!”本德婆婆叹着气,说,“现在木已成舟,还有什么

办法!总怪我早没给你拣得好些!”

“不退她,妈就跟我出去,让她在这里守活寡!”

“哪里的话,不叫她生儿子,却白养她一生!虽说家里没什么,可也有

一份薄薄的产业。要我让她,全归她管,我可不能!那都是我一手撑起来的,

倒让她一个人去享福,让她去败光!这个,你想错了,阿芝,我可死也不肯

放手。”

“咳,怎么办才好呢?妈,你看能够和好吗,倘若我日夜教训她?”

“除非我死了!”本德婆婆咬着牙齿说。

“阿姊,有什么法子呢?妈不肯去,又不让我和她离!”

“我看一时总无法和好了。弟媳妇年纪轻,没受过苦,所以不会做人。”

“真是贱货,进门的时候,还说要帮我忙,宁愿出去给人家做工,不怕

苦。我一则想叫她侍候妈,二则一番好意,怕她受苦,没答应。哪晓得在家

里太快活了,弄出祸事来!”

“什么,像她这样的人想给人家做工吗?做梦!叫她去做吧!这样最好,

就叫她去!给她吃一些苦再说!告诉她,不要早上进门,晚上就被人家辞退!

她有这决心,就叫她去!我没死,不要回来!我不愿意再见到她!”

“妈一个人在家怎么好呢?”阿芝叔说,他心里可不愿意。

“好得多了!清静自在!她在这里,简直要活活气死我!”

“病得这样,怎么放心得下!”

“要死老早死了!样子不对,我自会写快信给你。你记得:我可不要她

来送终!”

阿芝叔呆住了。他想不到母亲就会真的要她出去,而且还这样的硬心肠,

连送终也不要她。

“让我问一问她看吧,”过了一会,他说。

“问她什么!你还要养着她来逼死我吗?不去,也要叫她去!”

阿芝叔不敢做声了。他的心口像有什么在咬一样。他怎能要她出去做工

呢?母亲这样的老了。而她又是这样的年轻,从来没受过苦。他并非不能养

活她。

“怎么办才好呢?”他晚上低低的问阿芝婶,皱着眉头。

“全都知道了,你们的意思!”阿芝婶一面流着眼泪,一面发着气,说。

“你还想把我留在家里,专门侍候她,不管我死活吗?我早就对你说过,让

我出去做工,你不答应,害得我今天半死半活!用不着她赶我,我自己也早

已决定主意了。一样有手有脚,人家会做,偏有我不会做!”

“又不是没饭吃!”

“不吃你的饭!生下儿子,我来养!说什么她空手起家,我也做给你们

看看!”

“你就跟我出去,另外租一间房子住下吧。”阿芝叔很苦恼的说,他想

不出一点好的办法了。

“你的钱,统统寄给她去!我管我的!带我出去,给我找一份人家做工,

全随你良心。不肯这样做,我自己也会出去,也会去找事做的!一年两年以

后,我租了房子,接你来!十年二十年后,我对着这大门,造一所大屋给你

们看!”

阿芝叔知道对她也没法劝解了。两个人的心都是一样硬。他想不到他的

凭良心的打算和忧虑都成了空。

“也好,随你们去吧,各人管自己!”他叹息着说。“我总算尽了我的

心了。以后可不要悔。”

“自然,一样是人,都应该管管自己!悔什么!”阿芝婶坚决地说。

过了几天,阿芝叔终于痛苦地陪着阿芝婶出去了。他一路走着,不时回

转头来望着苦恼而阴暗的屋顶,思念着孤独的老母,一面又看着面前孤做地

急速地行走着的妻子,不觉流下眼泪来。

本德婆婆看着儿子走了,觉得悲伤,同时又很快活。她拔去了一枝眼中

钉。她的两眼仿佛又亮了。她的病也仿佛好了。“这种媳妇,还是没有好!”

她嘘着气,说。

阿芝婶可也并不要这种婆婆。她的年纪也不小了,她得自己创一份家业。

她现在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她正在想着怎样刻苦勤俭,怎样粗衣淡饭的支撑

起来,造一所更大的屋子,又怎样的把儿子一个一个的养大成人,给他们都

讨一个好媳妇。她觉得这时间并不远,眨一眨眼就到了。

(选自短篇小说集《屋顶下》,1934 年 3 月,上海现代书店)

《病》

你又要我讲故事啦!你太喜欢这一套,也太相信我啦!所谓故事,你该

晓得,很多是假的。这只好酒余饭后消遣消遣,那能认真!从前有人说过,

做人譬如做戏,一切都是笑话。故事即使是真的,不是假造的,也就是笑话

的笑话,有什么意思!你老是缠着我,只要我一个又一个的讲故事给你听。

别人愿意讲给你听的,你偏不要。你说我讲得好,没有什么人赶得上我?你

错啦。我并不是专门讲故事的。我没有美国或英国的故事博士头衔,也没有

进过什么故事的专门学校。我所讲的故事,并没有用过数学的方式,X 加 Y

等于什么,什么减什么等于什么,一个女的和一个男的在一起一定恋爱,两

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就成三角恋爱……我不喜欢这些。我所讲的故事,只是信

口开河,胡凑胡凑。你说我讲的最好,实在是你迷信。你决不会想到,我从

前是弄什么的!老实告诉你:两年以前,我是给人家按脉开方的哩!

喔喔,今天就讲我做医生时候所亲眼看见过的一个故事吧!这倒是千真

万确,绝对不是杜撰的。

你静静的听着吧……

两年以前,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是一个医生。我这个医生,并非祖传,

也没有拜过什么老师。我的医生的执照,现在说说不妨,是用钱去买来的。

我的医病的本领,正和现在讲故事的本领一样,只是胡凑胡凑。要是照明令

颁布的章程,严格考试起来,恐怕只能得到 zero 的分数吧。

然而你不要看轻我,我却是首屈一指的医生哩!你不信,可以随便问那

一个。谁不知道我!我挂招牌的五里镇上,人口好多,医生也不止我一个,

可是人家都相信我,大小毛病,全上我的门来,有钱的人家,都用轿子把我

接了去。我真是应接不暇,常常没有工夫吃饭,没有工夫睡觉。怎么会有这

样好的生意,连我自己也不晓得……

你说我这样好的生意,现在为什么不做医生了?那自有别的原因……我

刚才已经说过,我的本领原来不高……倘有什么意外……早就料得到的……

不过现在可以不必讲啦。总之,我是一个有名的好医生,赚过许多钱,买了

地皮,造了屋子的……自然,我虽然赚了一些钱,真正讲起来,还是不算多,

绑票这事情还轮不到我……

喔喔,闲话说得太多啦,我应该开始讲那个故事。你不觉得厌倦吗?倘

使你不高兴听,还是早一点去睡吧。故事到底是故事,比不得眼前的事情。

要睡还是去睡的好,身体更要紧哩。身体好,我们才不会生病,才能做许多

事情。我是一个医生,我最懂得病人的痛苦……

喔喔,这个也不必讲啦,你既然愿意听,就开始讲那个故事吧……

那故事……发生在……慢一点,让我想想看, 怎样才使你听着有趣吧……

不,我是想叫你听得有头有脑,并不想故意造一点笑话出来,那个故事是千

真万确,绝对不是杜撰的。

你静静的听着……

两年以前,我是一个医生,在五里镇上挂牌,谁都知道我是一个最好的

医生,无论什么病,人家都请我按脉开方……这些刚才已经说过啦。

有一天,那里一家南货店老板的父亲生病啦。生的什么病,没有谁知道,

只是发着很高的烧。这个老板便连夜带了一顶轿子亲自来接我。

他是一个有名的口吃的人,绰号叫做割舌头阿大,因为他排行第一。一

句话到他嘴里,老是半天说不清楚,通红着脸,逼得头颈上的筋络一根一根

粗绽了起来。要懂得他的意思,真不容易,我们只好看他做手势,猜想他说

的什么。

他父亲病得很利害,他着了急,亲自来啦。

时候是在夜间十一点多——差不多十二点啦。正是十二月里,天气非常

的冷,说不出的冷。我蒙着头睡在丝棉被窝里还觉得冷。这割舌头阿大竟赶

着一顶轿子来啦。

蓬蓬蓬!蓬蓬蓬!敲门敲得真急!我给他吓醒来啦。不要是绑票的,我

想,一面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声音。

“葛葛葛葛,开开门……叶叶叶叶叶医生!……”

我知道那是割舌头阿大,立刻叫人把门开啦。他一直冲进我的房里来,

脸上滴着汗。我刚才已经说过,那时是在十二月里,天气冷得可怕。我发着

抖,下半身还躲在被窝里。这样冷的时候,半夜里来敲医生的门,一定是病

人非常的利害啦。他居然还淌着汗,走得急,更可想而知。一想到自己的本

领,要去对付一个十分危急的病人,我心里也不免恐慌了起来。天气本来冷,

给这一慌,觉得愈加冷,愈加发抖得利害啦。

“有什么要紧事情吗,大老板?”我问他说,假做不知道。其实还有什

么事情,这半夜三更?不过他没有说出“病”字来,我们做医生的不能先出

口,因为生病这事情,在医生固然是有益的,在人家可是怕听的。医生最希

望生病的人多起来,病人越多,医生的收入越好。一年四季,医生最喜欢的

是在夏季,其次是早春和初秋,因为夏天多霍乱,早春多感冒,初秋多痢疾。

这些病最容易传染,常常一两个人生了病,很多的人就跟着来。有时我们随

便按一下脉,用不着细细盘问,把老方子千篇一律的抄给人家就是。医得好,

是医生的本领高;医死了人,这病本利害,你不看见大家都生病啦?这是天

灾,没有办法的!我们做医生的最怕是冬天。冬天里,生意少,有了生意多

半是难医的病。并且天气冷,半夜三更没法推辞,为了一点钱,先得自己吃

苦。实在非常不上算……

喔喔,我的话说开去啦。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是这样问他的:“有什么

要紧事吗,大老板?”

于是他回答啦。不,我可以说,他并没有回答。他是在我的房里呆着。

他通红着脸,歪着嘴,翕动着嘴唇,许久许久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只看见他

的一脸的筋粗绽了起来。那情形,正和我们在梦里遇到了可怕的事情,一面

要拼命的逃,一面要拼命的喊,却动不得脚,开不得嘴一模一样。

“什么事呀?”我仍装做不知道,大声的问他,声音里还带点不耐烦的

样子,心里却暗暗的说着可怜哪可怜哪。

“葛葛葛葛,葛葛葛葛……”他半开着嘴,皱着一边眉头,偏着头用力

点着,依然说不出话来,一面又用手做着手势,要我起来,要我出去。

这买卖,我实在不欢迎。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早已懂得是什么事情。但

我还是故意装做不知道。

“说呀!快点说呀!大老板!外面有什么事吗?”

“葛葛葛葛,”他摇了一摇头。过了一会,他终于说出一个字来啦。“葛

葛葛葛,病……病啦!”

“谁病啦?什么病?要紧吗?”我故意盘问着他,我的意思是不想去的。

“是是是……”他用手做着胡须, “要……要紧!

表示生病的是他父亲。 ”

“什么病呢?快点说吧!”我责备他的样子。

“不不不不……”他摇着头,睁大着一双眼睛,非常着急。“不不不不

晓……得!”

“不晓得?总有一种病相的!发冷还是发热呢?头痛还是泻肚子呢?这

些总晓得吧?”

“发……发热!”

“没有泻肚子吗?”

他摇着头。

“没有肚痛吗?”

他仍摇着头。

“那不要紧!”我说。“明天一早,给你去看吧!现在大冷天,半夜三

更着什么急!”

其实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买卖并不欢迎。冬天里发烧,很难捉摸得到是

什么病。尤其是一个老人家,断定了是什么病,也不容易医得好。你看他发

烧得太利害啦,给他一剂凉药退退火,他会当不住,弄得冰冷气出。你看他

发冷得太利害啦,给他一剂热药,他也当不住,心火直冒,烧成焦头烂额。

你要给他发发汗,他会伤尽元气,上气不接下气。这种人,一点没有办法,

给他医了医不好,人家总说是医生的本领低,却不晓得这种人原来是不生病

也会死的。做医生的平常最怕的就是老人家,因为老人家的病常常非常古怪。

我们最喜欢的是女人和小孩。女人的病,百分之九十九是从月经不调来的。

小孩子总是积食生蛔虫的居多,再不然就是受过惊。

喔喔,话又说开去啦。我刚才不是说,回答他不要紧,明天一早再去吗?

他怎么样呢,那个割舌头阿大?他可真着急啦!他着急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蹬着脚,皱着愁眉,拼命做手势,要我去。我看着这样子,也不觉可怜

他起来,我想,与其口吃,倒不如全哑啦,平心静气的学做手势,人家也不

会逼他说话啦。这样半哑的人,可比生什么大病还难受。看着他这样可怜,

我的心不觉软啦。

“半夜三更,那里去叫轿子?”我说。

“有有有有!”他高兴的叫了出来,指着门外。

于是我不得不去啦。我随便洗了一个脸,吃了一杯酒防防寒气,口里还

含上一枝香烟,披着皮袍皮马褂,戴着帽子,坐进轿里,还用虎毯紧紧地包

住了身子,关上轿门,动身啦。天气真是冷,我裹得这样厚,还觉得发颤。

地上已经结了冰,一路吱吱的响着。阿大跟在背后,和轿夫们气喘呼呼的走

着。想起了他是南货店的老板,也是一个有钱有地位的人,现在做了我的跟

班,觉得他真可怜。一种行业有一种行业的好处,不吃这碗饭的,无论怎样,

就得低下头来。我要是没有钱用,不要说半夜三更去敲他的门,就是对他磕

破了头皮,也未见得会借钱给我。那天晚上,他要是不自己来,即使派了珠

轿来接,我也不会去的。

喔,我说,我坐着轿子去啦。我很快就到了他的家里。一屋子的人全没

有睡,都肿着眼睛在侍候病人。参汤啦,桂圆汤啦,莲子稀饭啦,这样那样

的在勉强病人,但是病人吃不进去。热度非常高,火烧一般。脉搏跳得可怕

的急。说起大便已经四天不通,小便血似的。问他们受了热吗,说是没有。

问他们受了冷吗,也说没有。我说一定是吃坏了东西,大家也不承认,只说

生病的头一天,还吃过半碗红烧肉。有咳嗽吐痰没有呢,说是向来就有一点,

但不多。

“什么病呢,医生?”他们问我说。

什么病?天晓得!我那里能够决定!既没有受冷,也没有受热,又没有

吃坏东西,怎样知道他生的什么病!我想了一会,又按了一次脉,肚子里打

着算盘。过了一会,我只得背书似的说着写啦:

左脉主阴,右脉主阳,阴属肺,阳属胃,阴阳不和而成火,火者热也。

金木水火土,年老气衰,缺火缺水。今左脉特旺,肺火上冲,而无水以济之,

故滞塞不通,致罹危象。法宜活痰清肺,以水济火,火祛热退,病自勿药。

接着,我便凑上了十三种药,不外乎桔梗,党参,白菊花,滑石之类。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原是胡凑的,并没有真正的本领,然而人家却非常的相

信我,都把我当做了一个神医。

“医生,这病不要紧的吧?”他们问我说。

“不要紧!”我回答说。这是我们的口头语,即使病人快要断气啦,我

们也得这样说。而人家呢,即使病人死啦,也并不怪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的

话是安慰他们而说的。倘使病好啦,我们以后就得意的说:“可不是?我早

就说过这病不要紧的!”于是他们就非常佩服的说:“我早就晓得医生的手

段高!”

“发烧到现在,多少时候啦?”

“两天。”

“为什么不早点来请我看呢?”我们就这样的埋怨着人家。说这句话,

叫做伸后腿,仿佛有什么事情就可一溜而跑的一样。病人要是死啦,我们已

经说过,你们不早一点来请我。责任是你们的,不关我的事。病好啦,我们

医生的本领更其高。我们将说:“你们的运气总算好,再迟一点请我来,就

没有办法啦。”我们不必说这是我们医生的功劳,他们自然会更其感谢的说:

“幸亏医生本领高!”

就是这样,我把话交代过,坐着原轿回家啦。不用说,诊费是加倍的。

阿大还亲自送我出来,走了许多路,才作揖打躬的回去。对着这个人,我真

替他担忧。人是不能再好啦。像他的父亲,已经上了年纪,留在世上实在可

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我看过许多老人的病,做儿子的都没有像他那样着急。

甚至有些青年还暗中在祷祝做父亲的快点死的。那一个做儿子的比得上阿

大!可是他口吃得那么利害,事情越急他就越说不出话来啦。不,不不晓得,

天,天下的,的人——喔!我一想到他,不觉自己也口吃起来啦!我是说,

不晓得天下的人,为什么好的常是短命,或者带一点毛病,坏人总是生得口

齿伶俐,身强力壮呢?你倘若不相信我这话,我可以举出许多人来做例子。

如果觉得这样太离开故事啦,我就举这个故事中的另外一个人。这是千真万

确,绝不是杜撰的。你说是谁?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静静的听着吧,我立刻要讲到他啦。你暂时不要问我,那是什么人。

话说阿大的父亲当夜吃了我一剂药,依然没有减轻,反而像更加利害啦。

第二天早晨十点钟,又请我去看了一次,下午五点钟又来请啦。真见鬼,我

想。天下那里有这样的药,要想吃了立刻见效!何况我已经说过,我的方子

是胡凑的,我实在不想再去啦。但是经不住阿大几次三番的恳求,只得又去

跑了一趟。

这次可把我吓了一大跳!阿大的开口停着两顶轿子,有两个人刚刚走进

去。我一眼看见那轿子,两顶中有一顶是医院里的,用白布遮着,画着红的

十字。

不得了!我想,他们请西医来看了!不相信我了!……这倒还不要紧,

倘若我说是肺火,他说是胃火,怎么办呢?……这倒还不要紧,胃与肺原来

在一个地方的,怕只怕他说是肾火,肠火,那就相差得远啦!……

怎么办呢?我想着想着,自己的轿子已经停下来啦。

“不是请了西医来了吗?我还是回去,大老板!”我回头对着阿大说,

坐着不肯下来。同时,觉得自己面孔快要红啦。亏得年纪大了一点,碰到各

种各样的事情多,立刻又把心镇定起来。

“不不不不管他,我不不不不相信西医!这这这浑帐!”他红着脸,气

愤地蹬着脚。

我本想再问他几句话,但他那样的口吃,半天弄不清,大门口进出的人

多,给别人看见了反起疑心,也就只得硬着头皮进去啦。现在这世界,做人

第一要头皮硬,不硬的人休想活着,我告诉你。

啊呀!天晓得!你说怎么样?我只得硬着头皮进去啦,我刚才已经说过。

一进得门来,我首先就注意那个穿白衣服的西医。他正坐在病人的床边,一

手拿着一只手表,一手按着脉。他听见我脚步声,忽然回过头来。天晓得!

真是天晓得!这个西医就是老张!什么样的老张呢?让我告诉你:

他比我小两岁,是我的同乡同学。我们都只读过小学校的书。在学校里,

我们坐在一把椅子上,睡在一个房子里,一张床上,一个桌子吃饭。他从来

不喜欢读书,只喜欢玩。功课比我差。abcd 一生弄不清楚。小学出来后,我

们已经二十多岁,生了儿子,都没有升学,在家里闲着,有时帮人家写写信,

有时管管闲事。后来我们的父亲都过世啦,家里渐渐快吃光啦,于是两个人

才恐慌起来,想学一点本事糊口。可是已经迟啦,我们都已是三十岁左右的

人,脑筋钝啦,心也散啦,还能够学得成什么?没有办法,便想出一种骗钱

的方法,我做中医,他做西医,我们都筹了笔款,说是到京里去学医,同时

离开了家乡,在京城里住上了一年,这一年来过的什么生活,现在不讲啦,

讲起来愈加太笑话啦。总之,那是天晓得地晓得的生活!一年住满,我们回

家啦。算是毕了业。他挂起牌子来,我也挂起牌子来。他的牌子上还写着金

色的大字:“医学博士”。我呢,是中医,没有这些好头衔,只好写着: “留

京神医”四个大字。我们的房子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匾额,某人送的,某人

送的,都是经我们医好了病的人。其实这些东西全是自己化了钱做的。那上

面的名字,有些并无此人,有些连本人也不曾知道,也永不会知道。可是乡

下人却信以为真,立刻一传十,十传百的传了开去,我们的生意特别好了起

来。这样的混了三四年,我因为别种缘故,到别的地方挂牌去啦,再过两年,

我又因为某一种缘故,到了那五里镇上。

我和老张虽然要好,像是亲兄弟似的,但因为各人忙着应付眼前的事情,

自从我离开家乡后,从来没有通过消息。我和老张都是一样的脾气,不爱写

信。倘使有空闲的时间,那末打麻雀比写信还要紧些。所以我刚才说过,一

看老张就吓了一跳,因为我并不晓得,也永不会想到他也会在那里。

喔喔,关于这些,我不再多说啦。我得讲我们碰到了以后的事,请你静

静的听着……

我吓了一跳,我刚才已经说过。老张也吓了一跳的,我看出他的发光的

眼睛来。他站了起来,和我打了一个招呼。但那是平常的招呼,和对不认识

的人一样。这是我们两个人以前定好的。我们两个人倘若碰在一道,我们都

要装做不认识或者有仇恨的样子。我们只是心里明白。所以要这样做,为的

使人家不会起疑心,倘若我们两个人的诊断是一样的,或者并没有什么争执。

在可能范围之内,像那一次老张还没有下诊以前,他就先这样说了:

“ 这 病 , 西 医 叫 做 拉 斯 泰 尼 亚 卡 斯 妥 , 拉 丁 字 母 拼 起 来 是 msd-

laezyxgp。请问先生,你诊断他是什么病?”他这样说,好像考试我,看我

不起一样。

“我诊断是肺火。”

“对啦,对啦,一点也不错。拉斯泰尼亚卡斯妥这个名字,给我们西医

翻译出来,叫做肺炎,炎就是火,火就是炎。这病,看起来必须清火退热。”

“我昨夜开的方子正是这样!”

“那么,让我来加一点外工吧!你来清里面的火,我来退外面的热!”

于是我们两人的买卖都成全啦。

“好!既然这样,就请西医打针!”

房子里忽然有人大声叫了起来,又把我吓了一跳。我连忙定睛一看,原

来是一个穿西装的少年。我刚刚已经说过,和老张一道进门来的,还有一个

人。我一进房里,就注意着老张,却把他忘记啦。

这个人,我刚才已经说过,就是我要举例的人了。

他的眼睛近视得非常利害,戴着很厚很厚的镜子。看过去,他的眼睛只

像一条线,并没有睁开来的模样。他的背是驼的。他的身子很矮,又很瘦。

天晓得!我暗暗给他叹息说。天下怎样会有这么难看的——这简直不像

人啦!一个人生了这样的毛病,永不会出头啦。别的病有法子医;驼背近视

眼,扁鹊再世也没有办法!有了这样的病,倒不如不活!但是,世上的人全

不和我一样想法。你看他生得这样难看,却偏要学时髦,穿着一套簇新的西

装。头颈上还打着一个很大的黑结,头发梳得非常光滑,涂着香膏,身上还

像喷了香水。他大约以为这样打扮,会减少他一点难看吧。哈哈,我看他如

果老老实实的穿着一套本地人的短衣裤,像叫化子似的打扮着,也许人家不

会觉得这么难看的哩。

这个人是谁呢?原来就是阿二,这就是阿大的亲兄弟啦。难兄难弟,真

是一点也不错!你听,阿大马上发气啦,蹬着脚骂啦。

“你你……你这浑……浑帐!你要要害害害死我我的爹吗?”

“你的爹就是我的爹!你要他病好,我也要他病好!你敢瞎说!……”

“病病得这样,你你这浑浑帐,还还还要打打针!……你不是是催催他

早死?……”

“只有打针,才来得及!你问医生就知道!药吃下去要一天,针打下去

只要半点钟!是吗,张医生?”

老张点了一点头。

“不不不不准!”阿大咬着牙齿说。

“偏要打针!我要救爹的命!”阿二昂着头,向阿大逼了近去。

“不不不淮!你你要害害死爹!”

“你要害死爹!你要害死爹!爹病得这样利害,你只是请中医看,到现

在还不肯听我的话!你打电报给我,要我火速回来,难道是要我来送终吗?”

“放屁!放放屁!你你懂得什什什什么!”

“我比你懂得多!我比你有知识!你是一个乡下老!你没有进过学校!

你没有跑过码头!你懂得什么!……现在外面都是请西医,外国人没有一个

吃中国药!……”

“你你这这浑帐!我我和爹赚赚的钱,送送送你进进进学学学校,你你

今天天倒倒倒来骂骂骂我!我我我们的祖祖祖宗都吃中中国药!没没没有吃

吃吃过外外国药!……”阿大几乎要打阿二啦。他气得真凶。

“阿弥陀佛!”他们的母亲急得流眼泪,说。“为了你们的爹,不要在

这里闹吧!让他静静的躺着!他快要被你们闹死啦!病得这样,还吃什么药!

打什么针!你们还是依从我,让我到观音寺里去求仙水来。不要只是不相信,

老是围着我,不让我走。观音菩萨大慈大悲,没有不救你们的爹的。像你们

的爹,一生没有作过一点恶,你们又都是很有孝心的儿子,再加上我平时吃

素念经,一定有求必应。无论是西医,是中医,都赶不上观音菩萨灵!……

听我的话!都不要闹!我只相信观音菩萨!现在就让我去!那个阻我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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