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6
是不孝!”
她说着,眼泪纷纷流了下来。她现在一定要走啦。阿大和阿二到底是孝
子,心里虽然不赞成,却不敢说出半个“不”字来,只是两个人着急地眼对
眼的呆望着。
但是另外却又有一个人说话啦。那是阿大的姊姊。她比她的两个兄弟聪
明的多啦。她不说她不赞成她母亲的办法,她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她说:
“妈!这里到观音寺有十五里路,求神又坐不得轿,你一个女人家,来
去要费多少时候,爹的病已经这样利害,求得仙水来,晓得还赶得上赶不上!
还是依我刚才的办法,快点灌一点参汤进去吧!……两位医生,你们说对不
对?”她回头来问我们说。
“人参是什么东西!”阿二说,“树根罢了,当得什么用!张医生,你
说是吗?”
老张没有做声,只是呆呆地望着我,像不很快乐的样子。我给她这样一
问,倒被她突然提醒啦,原来我是医生!我刚才简直忘记这个啦。我好像是
在那里听故事一样,只呆听着他们的争论,觉得每一个人都有道理,正在想
这个故事不知道将如何了结哩。
“照我看来,”我回答啦,“大家都对。这里的人没有谁不希望他的病
好起来。即使像我们两个医生,虽然和病人没有多大关系,也没有不想用尽
心血把他医好的。不过,现在既然大家争执得利害,还是问问病人自己吧,
看他愿意怎样!”
这话一说出去,大家都赞成啦。他们仿佛把我当做了审判官一样。他们
不再争执啦。
不但他们,就连躺在床上的病人也点起头来啦。他本烧着很高的烧,什
么都不懂得了的。这时不晓得怎样,说也奇怪,忽然清醒啦。他在摇着手,
叫大家走近去。于是我们便依着他的意思,走到了他的床边。
他说话啦。喉咙有点生硬,一个比一个字慢,很吃力的样子。
“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不要着急。死活有数。听天由命好啦!”
他像还想再讲几句话,但是他疲乏啦,他又闭上了眼睛,不做声啦。
“老是听天由命!”阿大的母亲走了开来,又急又恨的说。“我照我的
意思做!主意拿定啦!”她说着就走到自己的房里去换衣服,急急忙忙地拿
着一串香珠走啦。没有谁再敢阻挡她。
阿大的姊姊从柜子里拿了一支人参,到厨房去煎啦。
我看着这情形,便也退了出来。我想,早点回去吧,在这里没有多大好
处。这病人眼见得就要死啦。给他送终,倒太犯不着。但是一走到门口,阿
大却把我拉住啦。他一面在我的手里塞下一包钞票,一面恳求我说:
“一定开开开一个方方方方子!医生,救救我我的爹!”
你说我有什么方法拒绝他?我终于被他拖到别一间房子里,马马虎虎地
开了一个方子。随后便坐着原轿回家啦。阿大还作揖打躬的送我到大门外十
几步远的地方。
这时病人的房子里,只剩了老张和阿二啦。你说他们在那里做什么?老
张被阿二逼着给他父亲打了两针哩!我怎么知道吗?我刚才已经说过,老张
是我要好的朋友,他后来这样告诉我的。
这以后,你说怎么样?天晓得!真是天晓得!一个人有了病,已经够啦,
还加上是老头子,自己本来要死的。自己要死的也就够啦,又碰到了我这样
的医生!我这个医生够啦,又来了老张这么个西医!老张也够啦,还要加上
观音菩萨的仙水!仙水仙水,谁知道还有人参人参!天哪!这样弄起来,可
不是前后夹攻,左右包围,上下袭击,铜筋铁骨的人也要死的吗?
阿大的父亲自然立刻完啦!
完啦以后,又怎么样呢?幸亏没有弄到我和老张的身上来。阿二只怪阿
大,因为他迷信中医,硬要他的父亲吃中药。阿大只怪阿二,说是他迷信西
医,硬要他父亲打针。阿大的姊姊怪的是她母亲。她母亲怪的就是她。
阿大的父亲是被人害死的!大家都这样说。听说他们后来还打过架,闹
得很凶。幸亏没有闹到我和老张的身上来。
你不要笑,以为这些人全是傻子。他们实在都是最好的人,最忠厚的人,
心地最清白的人。这种人,世上是很不容易,很不容易找到的。然而我这样
说,可并不鼓励你去学做那样的人。这是你的事,和我的故事无关。反过来,
我这样说,也并不反对你去学做那样的人。这也是你的事,也和我的故事无
关。我只讲我的故事。
你也不要笑,以为我曾经是一个怎么样坏的医生,今天还当着你的面一
五一十的讲了出来。我所讲的,原来是故事。故事不一定是真的。但是我这
样说,你也不必以为故事就是假的。
我只有一句话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无论是真的假的,假的真的,全是笑
话。因为从古到今,从今到古,不是笑话的人生,还不曾出现过。而故事,
是笑话的笑话!
你相信我的话也由你,不相信我的话也由你。这些都不关我的事。我只
讲我的故事。
我的故事现在就此完结啦。
再会,再会!
(选自短篇小说集《屋顶下》,1934 年 3 月,上海现代书局)
《李妈》
一
她在丁老荐头行的门口,已经坐了十四天了。这十四天来,从早到晚,
很少离开那里。起先五六天,她还走开几次,例如早上须到斜对面的小菜场
买菜,中午和晚间到灶披间去煮饭。但五六天以后,她不再自己煮饭吃了。
她起了恐慌。她借来的钱已经不多了,而工作还没有到手。她只得每餐买几
个烧饼,就坐在那里咬着。因为除了省钱以外,她还不愿意离开那里。她要
在那里等待她的工作。
丁老荐头行开设在爱斯远路的东段。这一带除了几家小小的煤炭店和老
虎灶之外,几乎全是姑苏和淮扬的荐头行。每一家的店堂里和门口,都坐满
了等待工作的女人:姑娘,妇人,老太婆;高的矮的,瘦的肥的,大脚的小
脚的,烂眼的和麻脸的……各色各样的女人都有,等待着不识的客人的选择。
凡在这里缓慢地走过,一面左右观望的行人,十之八九便是来选择女工的。
有些人要年轻的,有些人要中年的,也有些人要拣年老的。有的请去梳头抱
小囝,有的请去煮饭洗衣服,也有的请去专门喂奶或打杂。
她时时望着街上的行人,希望从他们的面上找到工作的消息。但十四天
过去了,没有人请她去。荐头行里常常有人来请女工,客人没有指她,丁老
荐头也没有提到她;有时她站了起来,说:“我去吧!”但是客人摇一摇头。
每天上下午,她看见对面几家和自己邻近几家的女人在换班,旧的去了,新
的又来了。就是自己的荐头行里的女人也进进出出了许多次。有些运气好的,
还没有坐定,便被人家请去了。只有她永久坐在那里等着,没有谁理她。
街上的汽车,脚踏车,人力车,不时在她的眼前轧轧地滚了过去,来往
的人如穿梭似的忙碌。她的眼睛和心没有一刻不跟着这些景物移动。坐得久
了,她的脑子就昏晕起来,像轮子似的旋转着旋转着,把眼前的世界移开,
显出了故乡的景色……
她看见了高大的山,山上满是松柏和柴草,有很多男人女人在那里砍树
割柴,发出丁丁的斧声,和他们的笑声,歌声,说话声,叫喊声打成了一片
混杂的喧哗。她的丈夫也在那里,他已经砍好了一担柴,挑着从斜坡上走了
下来。他的左边是一个可怕的深壑,她看见他的高大的担子在左右晃摇,他
的脚在战栗着。
“啊呀!……”她恐怖地叫了起来。
她醒了。她原来坐在丁老荐头行的门口。对面的不是山,是高耸的红色
的三层楼洋房。忙碌地来去的全是她不相识的男女。晃摇着的不是她丈夫的
柴担,是一些人力车,脚踏车。她的丈夫并没有在那里。她永不会再看见他。
他已经死了。
那已经是两年以前的事情。正如她刚才所看见的景象一般,她的丈夫和
许多乡人在山上砍柴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些兵士。他们握着枪,枪上插着明
晃晃的刺刀,把山上的樵夫们围住了。“男的跟我们去搬东西!女的给我们
送饭来!”一个背斜皮带的官长喊着说。大家都恐怖地跟着走了,没有谁敢
说一个“不”字。她只走动一步,便被一个士兵用枪杆逼住胸膛,喊着说,
“不许跑!跑的,要你狗命!你妈的!”她的丈夫和许多乡人就在这时跟着
那些兵走了。从此没有消息。有些人逃回来了。有些人写了信回来,当了兵。
有些做苦工死了。也有些被枪炮打成了粉碎。但她的丈夫,没有人知道。因
为在本地一起出发的,一到军队里便被四处分开。“不会活着了!”她时常
哭号着。有些人劝慰着她,以为虽然没有生的消息,可也没有死的消息,希
望还很大的。但正因为这样,更使她悲痛。要是活着,他所受的苦恐怕更其
说不出的悲惨的。
他并没有什么财产留给她。他们这一家和附近的人家一样,都是世代砍
柴种田。山是公的,田是人家的。每天劳碌着,都只够吃过用过。她丈夫留
给她的财产,只有两间屋子和两堆柴蓬。但屋子并不是瓦造的,用一半泥土,
一半茅草盖成,一年须得修理好几回。所谓两间,实际上也只和人家的一间
一样大。两堆柴蓬并不值多少钱,不到一年,已经吃完了。幸亏她自己还有
一点力,平常跟着丈夫做惯了,每天也还能够砍一点柴,帮人家做一点田工。
然而她丈夫留给她的还有一个更大的债。那便是他们的九岁的儿子。他不像
别的小孩似的,能够帮助大人,到山上去拾柴果或到田里去割草。他生得非
常瘦小赢弱,一向咳呛着,看上去只有五岁模样。
这已经够苦了。但几个月前却又遭了更大的灾祸。那便是飓风的来到。
不,倘若单是飓风,倒还不至弄到后来那样,那一次和飓风一起来的还有那
可怕的大水。飓风从山顶上旋转下来,她的屋子已经倒了一大半,不料半夜
里山上又出蛟了。山洪像倾山倒海似的滚下来,仿佛连她脚下的土地也被卷
着走了。她把她的儿子系在几根木头上,自己攀着一根大树,漂着走。幸亏
是在山岙里,不久就被树木和岩石挡住。但是他们所有衣服用具全给水氽走
了,连一根草也不曾留下。她的邻近的人家都和她差不多,没有谁可以帮助
他们母子。她没有办法,只得带着儿子,在别一个村庄上的姑母家里住了几
个月。但是她的姑母也只比她好一点,附近的地方也都受过兵灾水灾,没有
什么工作可以轮到她,前思后想,只得听着人家的话,把儿子暂时寄养在姑
母家里,答应以后每个月寄三元钱给他,她自己跟着信客往上海来了。上海
有一个远亲在做木匠,她找到了他,请他给她寻一个娘姨的东家。于是她的
远亲费尽了心血,给她找到一家铺保,才进了丁老荐头行的门。
但是十四天过去了,丁老荐头还没有把她介绍出去。有些东家面前,丁
老荐头不敢提起,有些东家看了她几眼,便摇了摇头。荐头行里的女人虽然
各县各省的都有,都很客气的互相招呼着,谈笑着,但对她却显得特别的冷
淡,不大理睬她。有时来了什么东家,一提到她,或者她自己站了起来说,
“我去,”大家就嘻嘻笑了起来。这是一种多么难以忍受的耻辱!她通红着
脸低下头去,几乎要哭了出来。就是丁老荐头对她也没有好面色,常常一个
人喃喃的说:“白坐在那里!白坐在这里!”
她的眼前没有一条路。她立刻就要冻饿死了。冬天已将来到,西风飒飒
地刮着,她还只穿一件薄薄的单衣。她借来的两元钱,现在只剩下几个银角
了。每天吃两顿,一顿三个烧饼,一天也要十八个铜板,这几个银角能够再
维持几天呢?她自己冻死饿死,倒还不要紧,活在这世上既没有心灵上的安
慰,也没有生活的出路,做人没有一点意味,倒不如早点死了。然而她的阿
宝又怎么办呢?他的唯一的儿子,她的丈夫留下来的只有这一根骨肉,她可
不能使他绝了烟火。她现在虽然委托了姑母,她可必须按月寄钱去,姑母自
己也有许多孩子,也一样地过不得日子。她要是死了,姑母又怎能长久抚养
下去?
现在,阿宝在姑母家里已经穿了夹衣吗?每餐吃的什么呢,她不能够知
道。她只相信他已经在那里一样地受着冻挨着饿了。她仿佛还听见他的哭泣
声,他的喊“妈妈”声,他的可怕的连续的咳呛“我们笑的并不是你!你却
掉下眼泪来了!”坐在她左边的朱大姐突然叫着说。
她醒了。她原来坐在丁老荐头行的门口,眼泪流了一脸。
“我在想别的事情!”她说着,赶忙用手帕揩着面孔和眼睛。
她的模糊的含泪的眼睛,这时看见一辆新式的发光的汽车在她脚边驰了
过去。那里面坐着一对阔绰的夫妇,正偏着头微笑地向她这边望着。他们的
中间还坐着正和阿宝那样大小的孩子,穿着红绿的绒衣,朝着她这边伸着手
指……
她觉得她脚下的地在动了,在旋转了,将要翻过来了……
二
“李妈!现在轮到你啦!”丁老荐头从外面走了回来,叫着说。
她突然从昏晕中惊醒过来,站起在丁老荐头面前。她看见他的后面还立
着一个男工。
“东家派人来,要一个刚从乡里来的娘姨,再合适没有啦。你看,阿三
哥,”他回头对着那个站在背后的人说,“这个李妈刚从乡下出来,再老实
没有啦!又能吃苦,挑得起百把斤的担子哩!”
“好吧,”阿三哥打量了她一下,说,“就带她去试试看。”
她的心突突跳了起来,脸全红了。她是多么喜欢,她现在得到了工作。
她有了命了!连她的阿宝也有了命了!
“哈哈哈!‘老上海’不要,要乡下人!土头土脑的,请去做菩萨!”
陈妈笑着说,故意做着丑脸。
大家都笑了。有几个人还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的头上仿佛泼了一桶水似的,脸色变得铁青,胸口像被石头压着似的,
透不出气。
“妈的!尖刻鬼!”丁老荐头睁着眼睛,骂着说,“谁要你们这些‘老
上海’!刁精古怪的!今天揩油,明天躲懒!还要搬嘴吵架!东家要不恨死
你们这班‘老上海’,今天就不会要乡下人啦!”
“一点不错!丁老荐头是个明白人!你快点陪她去吧!我到别处去啦!”
阿三哥说着走了。
李妈心上的那块石头落下去了。她到底还有日子可以活下去。现在她的
工作终于到手了。而且被别人嘲笑的气也出了一大半了。
丁老荐头亲自陪了她去。他的脸色显得很高兴,对她客气了许多,时时
关照着她:
“靠边一点,汽车来啦!但也不要慌!慌了反容易给它撞倒!……站着
不要动!到了十字路口,先要看红绿灯。红灯亮啦,就不要跑过去。……走
吧!绿灯亮啦!不要慌!汽车都停啦!……靠这边走,靠这边走!在那里好
好试做三天再说,后天我会来看你,把事情弄好的。……这里是啦,一点点
路。吉祥里。”
“吉祥里!”李妈低低的学着说。她觉得这预兆很好。她正在想,好好
的给这个东家做下去,薪工慢慢加起来,把儿子好好的养大。十年之后,他
便是一个大人,可以给她翻身了。
“弄内八号,跟我来。”
李妈的心又突突的跳了。再过几分钟,她将走进一座庄严辉煌的人家,
她将在那里住下,一天一天做着工。她将卑下地尊称一些不相识的人做“老
爷”,“太太”,“小姐”,“大少爷”,她将一切听他们的命令和指挥,
她从今将为人家辛苦着,不能再像从前似的要怎样就怎样,现在她自己的手
脚和气力不再受她自己的支配了……
丁老荐头已经敲着八号的后门,已经走进去了。
她惧怯地站住在门外,红了脸。这是东家的门了,没有命令,她不敢贸
然走进去。
“太太!娘姨来啦!一个真正的乡下人,刚从乡里来的,”丁老荐头在
里面说着。
“来了吗?在哪里?”年轻太太的声音。
“在门外等着呢——李妈!进来!”
她吃惊地提起脚来。她现在踏着东家的地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地方,
它是她的东家所有的。她小心地轻轻的走了进去,像怕踏碎脚下的地一样。
“就是她吗?”
“是的,太太!”丁老荐头回答着。
她看见太太的眼光对她射了过来,立刻恐惧地低下了头。她觉得自己的
头颈也红了。
什么样的太太,她没有看清楚。她只在门边瞥见她穿着一身发光的衣服,
连面上也闪烁地射出光来。她恐惧得两腿颤抖着。
“什么地方人?”
“苏州那边!”丁老荐头给她回答着。
“是在朱东桥,太太,”李妈纠正丁老荐头的话。
“几时到的上海?”
“二十几天啦,”她回答说。
“给人家做过吗?”
“还没有。”
“这个人非常老实,太太!”丁老荐头插入说。“‘老上海’都刁不过。
太太用惯了娘姨的,自然晓得。”
“家里有什么人?”
“只有一个九岁的儿子,没有别的人……他……”
“带来了吗?”太太愕然的问。
“没有,太太,寄养在姑母家里。”
“那还好!否则常常来来去去,会麻烦死啦!……好,就试做三天。”
“好好做下去,李妈,东家再好没有啦!”丁老荐头说着又转过去对太
太说,“人很老实的,太太,有什么事情问我就是!今天就写好保单吗,太
太?”
“试三天再说!”
“不会错的,太太!你一定合意!有什么事情问我就是,今天就写好保
单吧,免得我多跑一趟!……不写吗?不写也可以,试三天再说!那么我回
去啦,好好的做吧,李妈!我过两天再来。东家再好没有啦。太太,车钱给
我带了去吧!”
“这一点路要什么车钱!”
“这是规矩,太太,不论远近都要的。”
“难道在一条马路上也要?”
“都是一样,太太,保单上写明了的。你自己带来的也要。这是规矩。
我不会骗你!”
“你们这些荐头行真没有道理!哪里有这种规矩!就拿十个铜板去买香
烟吃吧!”
“起码两角,太太,保单上写明了的!我拿保单给你看,太太!”
“好啦好啦!就拿一角去吧!真没有道理!”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不会错的,太太!后天我来写保单,不合意可
以换!再会再会!李妈,好好做下去!我后天会来的。”
“真会敲竹杠!”太太看他走了,喃喃的说,随后她又转过身来对李妈
说,“我们这里第一要干净。地板要天天拖洗。事情和别人家的一样,不算
忙。大小六个人吃饭。早上总是煮稀饭,买菜,洗地板,洗衣服,煮中饭。
吃过饭再洗一点衣服,或者烫衣服,打扫房间,接着便煮晚饭——你会煮菜
吗?”
“煮得不好,太太!”
“试试看吧!你晚上就睡在楼梯底下。早上要起得早哩!懂得吗?”
“懂得啦,太太!”
“到楼上去见见老太爷和老太太,顺便带一点衣服来洗吧!”
李妈跟着太太上去了。她现在才敢大胆地去望太太的后身。她的衣服是
全丝的,沙沙地微响着,一会儿发着白光,一会儿发着绿光。她的裤子短得
看不见,一种黄色的丝袜一直盖到她的大腿上。她穿着高跟的皮鞋,在楼梯
上得得的响着。李妈觉得非常奇怪,这样鞋子也能上楼梯。
“娘姨来啦,”太太说。
李妈一进门,只略略望了一望,又低下头来。她看见两个很老的人坐在
桌子边,不敢仔细去看他们的面孔。
“叫老太爷,老太太!”太太说。
“是!老太爷,老太太!”
“才从乡里出来哩!”太太和他们说着,又转过身来说,“到我的房间
来吧!”
李妈现在跟着走到三层楼上了。房间里陈列些什么样的东西,她几乎睁
不开眼睛来!一切发着光!黄铜的床,大镜子的衣橱,梳妆台,写字台……
这房间里的东西值多少钱呢?她不知道。单是那个衣橱,她想,也许尽够她
母子两人几年的吃用了。
“衣橱下面的屉子里有几套里衣,你拿去洗吧!娘姨!”
李妈连忙应声蹲了下去。现在她的手指触到了那宝贵的衣橱的底下了。
这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她的手指在战栗着,像怕触下橱屉的漆来。她轻
轻地把它抽出来了。那里紧紧的塞满了衣服。
“数一数!一共几件?”
她一件一件拿了出来:四双袜子,五条裤子,三件汗衫,三件绒衣。
“一共十五件。太太!”
“快一点拿到底下去洗!肥皂,脚盆,就在楼梯下!”
“是,太太!”她拿着衣服下去了。
洗衣服是李妈最拿手的事情。她从小就给自己家里人洗衣服,一直洗到
她有了丈夫,有了儿子,来到上海的荐头行。这十五件衣服,在她看来是不
用多少时候的。她有的是气力。
她开始工作了。这是她第一次给人家做娘姨,也就是做娘姨的第一次工
作。一个脚盆,一个板刷,一块肥皂,水和两只手,不到半点钟,已经有一
半洗完了。
“娘姨!”太太忽然在三层楼的亭子间叫了起来。
李妈抬起头来,看见她伸着一个头在窗外。
“汗衫怎么用板刷刷?那是丝的!晓得吗?还有那丝袜!”
李妈的脸突然红了。她没有想到丝的东西比棉纱的不耐洗。她向来用板
刷洗惯了衣服的。
“晓得啦!太太!”她在底下回答着。
“晓得啦!两三元钱一双丝袜哩!弄破了可要赔的!”
她的脸上的红色突然消散了。她想不到一双丝袜会值两三元钱,真要洗
出破洞来,她怎么赔得起?据丁老荐头行里的人说,娘姨薪工最大的是六元,
她新来,当然不会赚得那么多,要是弄破一双丝袜,不就是白做大半个月的
苦工吗?她想着禁不住心慌起来。她现在连绒布的里衣也不敢用板刷去刷
了,只是用手轻轻的搓着,擦着。绒布的衣服虽然便宜,她可也赔不起。何
况这绒布又显然是特别漂亮,有颜色有花纹的。
但是过了一会,太太又在楼窗上叫了:
“娘姨!快一点洗!快要煮饭啦!这样轻轻的搓着,搓到什么时候!洗
衣服不用气力,洗得干净吗?”
李妈慌了。她不知道怎样才好:又要快,又要洗得白,又要当心损伤。
她不是没有气力,也不是不肯用出来,是有力气无处用。气力用得太大了,
比板刷还利害,会把衣服扯破的。这不像走路,可以快就快,慢就慢;也不
像挑柴割稻,可以把整个气力全用出来。这样的衣服,只有慢慢地轻轻地搓
着擦着的。然而怎么办呢?她一点也想不出来。
时候果然不早了。少爷和小姐已经从学校里回来。他们望了她一眼,没
有理她,便一直往楼上走去,小姐大约有十岁了,少爷的身材正像她的阿宝
那样高矮。然而都长得红红的,胖胖的,一点不像阿宝那么青白,瘦削。阿
宝全是因为在肚子里没有好好调养,出胎后忍饥受冻的缘故。
想到阿宝,她禁不住心酸起来,连眼泪也流出来了。现在天气已经冷了,
谁知道他现在穿着什么衣服?又谁晓得他病倒了没有?姑母怎样在那里过
活?她的孩子们有没有和阿宝吵架呢?……
“娘姨!”太太的叫声又响了,同时还伴着脚步声,她下楼来了。“不
必洗啦!等你慢慢的洗完,大家要饿肚啦!不看见少爷小姐回来了吗?快到
厨房去煮饭吧!”
李妈慌忙站了起来,向厨房里去,预备听太太的吩咐。
“慢点慢点!把脚盆推边一点,不要碍着路!吃过晚饭再洗!”
“是,太太!”李妈又走了转来。
“好啦!到楼上去量两升米来!——喂!空手怎么拿!真蠢!淘米的箕
子挂在厨房里!”
李妈愈加慌了。她拿着淘米的箕子,两手战栗着,再向楼上走了去。
“娘姨!米放在二层楼亭子间里!——亭子间呀!喂!那是前楼!不是
亭子间!——就是那间小房间呀!——门并没有锁!把那把子转动一下就开
了!——喂!怎么门也不晓得开!真是蠢极啦!怎么转了又松啦!推开去再
松手呀!——对啦!进去吧!麻布袋里就是米!”
李妈汗都出来了,当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太太心里急得生了气,她也
急得快要哭出来。一切的事情,在她都是这样的生疏,太太一急,她愈加弄
不清楚了。她并不生得蠢。她现在是含着满腹的恐慌。她怕太太不要她在这
里,又怕弄坏了东西赔不起。
这一餐晚饭是怎样弄好的,她忙到什么样子,只有天晓得。一个屋子里
的人都催着催着,连连的骂了。老爷回来的时候,甚至还拍着桌子。太太时
时刻刻在厨房里蹬着脚。“这样教不会!这样教不会!真蠢呀!怎么乡下人
比猪还不如!”
李妈可不能忍耐。她想不到头一天就会挨骂。她也是一个人,怎么说她
比猪还不如!倘不是为的要活着,她可忍受不了,立刻走了。她的眼泪时时
涌上了眼眶。但是在太太的面前,她不敢让它流出来。她知道,倘若哭了出
来,太太会愈加不喜欢她的。
这一天的晚饭,她没有吃。她的心里充满了忧虑,苦痛和恐怖。
三
第三天下午,李妈又坐在丁老荐头行的门口了。她白做了三天苦工,没
有拿到一个钱,饿了两餐饭,受了许多惊恐,听了许多难受的辱骂。只有丁
老荐头却赚到了四角车钱。荐头行里的人还都嘲笑着她。她从前只想出来给
人家做娘姨,以为比在乡里受苦好些,现在全明白了:娘姨是最下贱的,比
猪还不如!
然而她现在不做娘姨,还有别的出路吗?没有!她只能再坐到丁老荐头
行的门口来。她不相信她自己真是一个比猪还不如的蠢东西。她在乡下也算
是一个聪明能干的女人。她做过和男人一样的事情,生过小孩,把他养大到
九岁。娘姨所做的事情,无非是煮饭,洗衣,倒茶,听使唤的那些事情。三
天的试工,虽然因为初做不熟识,她可也全做了。为什么东家还要骂她比猪
还不如呢?她可也是一个人!倘有别的路好走,她决不愿意再给人家做娘姨。
倘没有阿宝,她也尽可在乡里随便的混着过日子。然而阿宝,他现在是在病
着,是在饿着。她现在怎样好呢?一到上海,比不得在那乡里,连穷邻居也
没有了。一个女人,孤零零的,现在连吃烧饼的钱也没有了哩!
她想着想着,不觉又暗暗的流下泪来。
然而希望也并不是没有的。她还有一个阿宝。他现在已经九岁了。一到
二十岁,便是一个大人。她和她的丈夫命运坏,阿宝的命运也许要好些。谁
能说他不会翻身呢?十年光阴不算长,眨一眨眼,就过了。现在只要她能够
忍耐。那一个东家固然凶恶,什么话都会骂,别的东家也许有好的。况且那
三天,本来也该怪自己,初做娘姨,不懂规矩,又胆小。现在不同些了。她
已经不是乡下人,她曾经在上海做过三天工。她算是一个“新上海”了。
“在上海做过吗?”新的东家又派人来,指着她问了。
“做过啦!很能干,洗得很白的衣服,煮的菜也还吃得!人又老实!”
丁老荐头代她回答说。
于是李妈有运气,又有了工作了。丁老荐头仍然亲自陪她去。
新的东家的屋子也在巷堂里,也是三层楼,只是墙壁的颜色红了一些,
巷堂里清静了一些。李妈走到那里,觉得有点熟识似的,没有从前那样生疏
而且害怕了。
太太和老爷的样子都还和气,没有从前那个东家的可怕。人也少,他们
只有三个孩子,大的还住在学校里。
“事情很少,李妈,好好做下去吧!东家再好没有啦!”丁老荐头又照
样说着,拿了车钱走了。
李妈自己也觉得,东家比较的好了。事情呢,却没有比从前那一家少。
这里虽然没有老太爷和老太太,却多了一个五六个月的孩子,要给他洗屎布
尿布,要抱着他玩。但这在李妈倒不觉得难。她有的是气力,她自己也生过
孩子,弄惯了的。她现在很愿意小心地,吃苦地做下去。
新的东家也觉得李妈还不错,第三天下老荐头来时,决计把她留下了。
“每个月四元工钱!”太太说。
“多出一元吧,太太!”丁老荐头代李妈要求说。
“做得好,以后再加!”
李妈听着这话非常高兴。她想,单是四元工钱,她每月寄三元给姑妈作
阿宝的伙食费外,还有一元可以储蓄,几年以后就成百数了。做得好不好,
全在她自己,她哪里会不好好的做下去,那么,加起薪工来,她的钱愈可积
得多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喜欢起来,做事愈加用力,愈加快了。天还没有亮,
她便起来,生着了炉子,把稀饭煮在那里,一面去倒马桶,扫地,抹桌子,
洗茶杯,泡开水。随后三少爷醒来了,她去给他换衣服,洗脸,喂稀饭,抱
着他玩。太太和二少爷起来后,她倒好脸水,搬出稀饭来给他们吃,自己就
空着肚子,背着三少爷,到小菜场买菜去。回来后报了账,给太太过了眼,
收拾起碗筷,把冷的稀饭煮热,侍候老爷吃了,才将剩下来的自己吃,有时
剩的不多,也就半饿着开始去洗衣服,一直到煮中饭。预备好中饭,到学校
里去接十岁的二少爷。吃了饭又送他去。下半天,抱孩子,洗地板。晚饭后
还给三少爷做衣服,或给二少爷补破洞。她忙碌得几乎没有一刻休息,晚上
总在十一二点才睡觉,可是天没亮又起来了。
这样的不到半个月,她不但不觉得苦,反而觉得自己越做越有精神了。
她的每一个筋骨像愈加有力起来,肚子也容易饿了。
“做人只要吃得下饭,便什么都不怕啦!”她常常自己安慰自己说。
然而这在东家却是一件不高兴的事。以前饭剩得少,也吃一个空,现在
饭剩得多,也吃一个空。肚子总是只有那么大,怎么会越吃越多呢?每次量
米的时候,太太都看着,现在她明明多量了半升了。
“娘姨!米多了,怎么没有剩饭呀?”太太露着严厉的颜色问了。她的
心里在怀疑着李妈偷了米去。
“不晓得怎的,这一晌吃得多了。”李妈回答着,她还不曾猜想到太太
心里什么样的想法。
“是你量的米,煮的饭!不晓得!这一晌并没有什么客人!哼!”
“想是我这几天胃口好,多吃了一些。”
“谅你吃得来多少!除非你还有一个吃生米的肚子!”
李妈的面色转青了。她懂得这话的意义。她想辩白几句,但是一想到吃
东家的饭,便默着了。没有办法,只好忍耐,她想。
然而这在东家,却是等于默认了。太太在时时刻刻注意她,二少爷仿佛
也在常常暗中跟着她的样子。她清早开开后门去倒马桶,好几次发现太太露
出半个头在亭子间的窗口。早晨买菜去,太太一样一样叮嘱了去:
“白菜半角,牛肉一角半,豆腐六个铜板,洋蕃薯半角……”她说着就
数出刚刚不多也不少的钱来。
“牛肉越买越少啦!只值得一角铜钱!白菜又坏!哪里要十二个铜板一
斤!”当李妈回来的时候,太太这样气愤地说。
有几次,太太还故意叫她在家多洗一点东西,自己却提着篮子,亲自买
菜去了。
李妈渐渐不安了。她每次买菜,没有一次不拣了又拣,这里还价,那里
还价,跑了半天才把最上算的买了来。她自己没有赚过一个铜板。她不是不
晓得赚钱,是她不愿意。她亲眼看见许多娘姨在小菜场买的一角钱菜,回来
报一角半的帐。有时隔壁的林妈还教她也学着做:东家叫你买一斤白菜,你
只买十二两;十二铜板一斤的,告诉她十六个铜板!但是李妈不愿意,她觉
得这样很卑贱。做得规矩,东家喜欢,自然会加薪工的。然而像她这样诚实,
东家却把她和别的娘姨一样看待了。虽然不像以前那个东家似的恶狠狠地骂
她,说的话可更叫她受不住,面色也非常难看。
“揩油吃油!吃油揩油!”这已经不止一次了,二少爷在她的面前故意
这样似唱非唱的说着走了过去,有时还假装不经意的踢她一脚。
有一次,当她要洗衣服,向太太去要肥皂的时候,太太几乎骂了:
“前天才交给你,今天又来拿!难道这东西不值钱,还是我们偷来的?
前天的哪里去啦?狗拖去了吗?……”
她并不计算一下,这两天来,李妈洗了多少衣服,也不想一想,二少爷
在学校里做点什么,一套一套的衣服全弄得墨迹,泥迹,而三少爷的衣服是
满了奶迹屎迹尿迹的;也不曾仔细看一看,给他们洗得多么白。
东家完全把她当做一个什么都要揩油的人了。他们随便什么都收藏了起
来,要用的时候,让李妈自己去讨,又用眼睛盯着她。他们有什么寻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