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7
也来问李蚂,仿佛她不仅会揩油,而且还会挖开他们的箱子偷东西似的。
李妈现在只有一肚子的闷气,说不出话来,也没有对谁可以说。她本来
已经没有几个亲人,一到上海连半个也没有了。有一次隔壁的林妈在后门口
找着她说几句闲话,立刻被太太责备了一场,像怕她们在串通着做什么勾当
似的。她想到从前丈夫在的时候,有说有笑,自由自在,用自己的气力,吃
自己的饭,禁不住眼泪簌簌滚了下来。她现在过着什么样子的日子!她日夜
劳苦着,仅仅为了四元钱的代价,诚实得和对自己一样,东家却还不把她当
做一个人看待!她怎能吃得下饭,安心做下去呢?
“现在越来越不成样啦!”太太又埋怨了。“只看见你一个人坐着胡思
乱想,事情也不做!要享福,到家里去!躲什么懒!”
太太给她的工作愈加多了,她想:你越躲懒,我越叫你多做一点!一天
到晚不让她休息。扫了地不久,又叫她去扫了。才洗过地板,又在摧着去洗
了。刚刚买了香烟来,又叫她去买花生米,买了花生米回来,又叫她去买鸡
蛋糕。不往街上跑,便在家里抱小孩,小孩睡了,便去补旧衣服。现在不要
穿的东西也从箱底里翻出来了。
“混帐!不愿意做,就滚蛋!”太太愈加凶了。她也和从前那一个东家
似的骂了起来。
李妈怎能受得住?她至少也得还几句嘴的。然而吃她的饭又怎样做得?
她能够不吃她的饭,再坐到丁老荐头行的门口去吗?别人的讥笑,丁老荐头
的难看的脸色,且不管它,只是她吃什么呢?她的阿宝怎样过日子呢?她不
是每个月须寄钱给姑母吗?现在已经到上海一个月多了,还没有弄到一个
钱!这一个月的薪工虽说是四元,已经给丁老荐头拿了八角荐头钱去了。如
果再换东家,她又须坐在荐头行里等待着,谁能知道要等一个月还是半个月
才再找到新的东家呢?即使一去就有了东家,四元钱一个月的薪工,可又得
给丁老荐头扣去八角钱的荐头钱,一个月换一个东家,她只实得三元二角薪
工,一个月换二次东家,她愈加吃亏,只实得二元四角,好处全给了老荐头
得了去,他两边拿荐头钱,连车钱倒有五六元。万一再是这里试三天,那里
试三天,又怎么样呢?她一个人只要有饭吃还不要紧,她的阿宝又怎样活下
去呢?
她这样一想,不觉愣住了。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只有忍辱挨骂的过下去,
甚至连打,也得忍受着的。
但是东家看出她这种想头,愈加对她凶了。每一分钟,都给她派定了工
作,不让她休息。而且骂的话比从前的东家还利害了。老爷也骂,二少爷也
骂,偶然回来一次的大少爷也骂了。一天到晚,谁也没有对她好面色,好听
的话。李妈终于忍耐不住了。不到一个月,只好走了。
“人总是人!不是石头,也不是畜生!”她说。
四
李妈现在又坐在丁老荐头行的门口了。她要找一个好的东家。她想,所
有做东家的人决不会和从前两个东家一般恶。但是在最近的半个月中,她又
一连的试做了三次,把她从前的念头打消了。
“天下老鸦一般黑!”这是她所得到的结论。这个刻薄,那个凶,全没
有把娘姨当做人看待。没有一个东家不怕娘姨偷东西,时时刻刻在留心着。
也没有一个东家不骂娘姨躲懒的。做得好是应该,做得不好扣工钱,还要挨
打挨骂。
“到底也是人!到底也是爹娘养的!”李妈想。她渐渐发气了。“没有
一家会做得长久!”这不仅她一个人是这样,所有的娘姨全是这样的。丁老
荐头行里的娘姨没有一个不是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她亲眼看见隔壁的,对
面的荐头行里的娘姨也全是如此。然而这些人可并没有像她那样的苦恼,她
们都比她穿得好些,吃得好些。她们并没有从家里寄钱来,反而她们是有钱
寄到家里去的。她们一样有家眷。有些人甚至还有三四个孩子,也有些人有
公婆,也有些人有吃鸦片的丈夫。
李妈起初没注意,后来渐渐明白了。她首先看出来的是,那些“老上海”
决不做满三天便被人家辞退。李妈见着荐头行把保单写定以后,以为她们一
定会在那里长做下去,但不到一个月,她们却又回来坐在荐头行的门口了。
“试做三天,不是人家就留了你吗?怎么不到一个月又回来了呢?”
“你想在那一个东家过老吗?不要妄想!”“老上海”的娘姨回答她说。
“那么你不是吃了亏?白付了荐头钱,现在又丢了事?”
“还不是东家的钱!傻瓜!”
李妈不明白。她想:东家自己付的荐头钱更多,哪里还会再给娘姨付荐
头钱?但是她随后明白了:那是揩了油。她已经亲眼看见过别的娘姨是怎样
揩油的。她觉得这很不正当。做娘姨的好好做下去,薪工自然会——
她突然想到那些东家了:他们都是这样说的,可是以后又怎么样呢?不
加薪工,还要骂,还要打!不揩油,也当做揩油!不躲懒,也是躲懒!谁能
做得长久呢?
李妈现在懂得了。她可也并不生来是傻瓜!
新的东家又有了。她不再看做可以长久做下去。三天一过,她准备着随
时给东家辞退了。
“娘姨!这东西哪里这样贵呀?”
“你自己去买吧!看看别的娘姨怎样买的!”她先睁起眼睛来,比东家
还恶。
“咳!难道问你不得!”
“早就告诉过你,几个铜板一斤!不相信我,另外请过一个,我也做不
下去!”她拿起包袱要走了。
“走就走!”太太说着。但是她心里一想,丁荐头来一次要车钱,换娘
姨又得换保单,换保单又得出荐头钱,也化不来,只好转弯了。“我随便问
问你,你就生气啦!我并没有赶你走!”
李妈又留下了。她可并不愿意走。然而她也仍然随时准备着走。
“上午煮了这许多菜,怎么就没有啦,娘姨。”
“剩下的菜谁要吃!倒给叫化子的去啦!”
“什么话!这样好的菜也倒掉了!”太太发气了。
“你要吃,明天给你留着!我可不高兴吃!”
第二天她把剩菜全搬出来了,连剩下的菜汤也在内。
太太气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红,说不出话来。她要退了她,又觉得化不来,
而且荐头行里的娘姨全是一个样:天下老鸦一般黑!反而吃亏荐头钱,车钱!
她又只得忍住了。
“衣服洗得快一点,不好吗?娘姨!老是这样慢!”
“你只晓得洗得慢!不晓得脏得什么样!”她站了起来,把衣服丢开了。
“我不会做,让我回去!”但是太太不说要她走,她也不走了。她索性每天
上午不洗衣服了,留到下午去洗。每天晚上,吃完饭,她便倒在床上,想她
自己的事情,或者和别的娘姨闲谈去了。
“晚上是我自己的工夫!”她说。“管不得我!”
老爷常常在外面打麻将,十二点钟以后才回来。她不高兴时,就睡在床
上不起来。让太太自己去开门。
“门也不开吗?”
“我睡熟了,哪里听见!比不得你们白天好睡午觉!”
有时李妈揩了油,终于给太太查出来了。但是她毫不怕,也不红脸,她
泰然的说:
“哪一个娘姨不揩油!不揩油的事情谁高兴做!一个月只拿你这一点工
钱,我们可也有子女!”
她的脾气越变越坏了。东家的小孩,也都怕了她,她现在不肯再被他们
踢打,她睁着凶恶的眼睛走了近去,打他们了。
然而东家有的是钱,终于不得不多化一点荐头钱和车钱,又把她辞退了。
李妈可并不惋惜,她只要在那里做上一个礼拜,她就已经赚上了个把月
的工钱哩!
五
她又坐在丁老荐头行的门口了。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十足的“老上海”。
那里的娘姨不再讥笑她,谁都同她要好了。
“现在你和我们是一伙啦!”别的人拍拍她的腿子说。
丁老荐头也对她特别看重起来。每次的事情,就叫她去挡头阵。
她现在不愁没有饭吃了。这家出来,那家进去;那家出来,这家进去。
丁老荐头行成了她的家,一个月里总要在那里住上几天。
每次当汽车在她的面前呜呜地飞似的驰过去的时候,她仿佛看见了她的
阿宝坐在那车里。
“现在我们也翻身啦!”她喃喃地自言自语的说。
(选自短篇小说集《屋顶下》,1934 年 3 月,上海现代书店)
《安舍》 ①
南国的炎夏的午后,空气特别重浊,雾似的迷漫地凝集在眼前。安舍的
屋子高大宽敞,前面一个院子里栽着颀长的芭蕉和相思树,后面又对着满是
枇杷和龙眼树的花园,浓厚的空气在这里便比较的稀淡了些。安舍生成一副
冰肌玉骨,四十五年来,不大流过汗尤其是她的内心的冷寞和屋子的周围的
静寂打成了一片,使她更感觉清凉。
和平日一样,她这时仍盘着脚坐在床上,合了眼,微翕着嘴唇,顺手数
着念珠。虽然现在的情形改变了,她的凄凉的生活已经告了一个段落,她这
是习惯地,在寂寞的时候,将自己的思念凝集在观音菩萨的塑像上。倘不是
这样,自从二十岁过门守寡的时节起,也许她的生命早已毁灭了。这冗长的
二十五年的时光,可真不易度过。四十岁以前,她不但没有出过院子,就连
前面的厅堂,也很少到过。这一间房子,或者甚至于可以说,现在坐着的这
一个床,就是她的整个的世界。德是六岁才买来的,也只看见她这五年来的
生活。再以前曾经陪伴着她度过一部分日子的两个丫头,现在也早已不在了。
谁是她的永久的唯一的伴侣呢?谁在她孤独和凄凉的时候,时时安慰着她
呢?怕只有这一刻不离手的念珠了。它使她抛弃了一切的思念,告诉她把自
己的精神完全集中在佛的身上,一切人间的苦痛便会全消灭。她依从着这个
最好的伴侣的劝告,果真把失去了的心重复收了回来,使暴风雨中的汹涌的
思潮,归于静止;直到今日,还保留着像二十岁姑娘那样的健康。——而且,
她现在也有了儿子,她终于做了母亲了……
“毕清……”
安舍突然被这喊声惊醒过来,一时辨别不出是谁的声音,只觉得这声音
尖锐而且拖长,尾音在空气里颤扬着,周围的静寂全被它搅动了。她惧怯地
轻轻推醒了伏在床沿打盹的德,低声的说:
“谁来了,德,去看一看,不要做声。”
德勉强地睁着一对红眼,呆了一会,不快活地蹑着脚走到前面的厅堂。
厅堂的门虚掩着。德从门隙里窥视出去。
院子里,在相思树下,站着一个年青的学生。他左手挟着一包书,右手
急促地挥动着洁白的草帽,一脸通红,淌着汗,朝着厅堂望着,但没有注意
到露在门隙里的德的眼睛。
“毕清!……毕清在家吗?……”
他等了一会焦急地皱着眉头,格外提高着喉咙,又喊了。
但是德不做声,蹑着脚走了。她认识这一个学生。他是常来看毕清的。
“妈,姓陈的学生。”德低声的回复安舍说,撅着嘴。“快把门拴上,
说我也不在。”安舍弯下头来,低声的说。她的心又如往常似的跳了起来,
脸也红了。她怕年青的客人。
德很高兴,又蹑着脚走到厅堂。她和安舍一样,也最怕年青的客人,尤
其是这一个学生。刚才她才将睡熟,这不识相的客人把她噪醒了,她可没有
忘记。
“没有凳子给你坐!不许你进来!”德得意地想着,点了几次头,撅着
嘴。
①
闽南人呼年老的女人为“舍”,即婆婆之意。
随后她走到门边,先故意咳嗽了两声,在门隙里望着。她看见那学生正
蹲在树下,把书本放在膝上,用铅笔写着字。他似乎听见了德的咳嗽声,抬
起头来,望着,不自信地又问了一声:
“里面有人吗?”
“看谁呀?”德的声音细而且响。
“看毕清!”那学生说着站了起来。
“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谁晓得!”
“你妈呢?”那学生向着厅堂走近来了。他显然想进来休息一会。
“也不在!”德的语气转硬了。她用力推着门砰的一声响了起来,随后
便把它拴上。
学生立刻停住在檐下,惊讶地呆了一会,起了不快的感觉。
“明天来!”德的声音里含着嫌恶,眼睛仍在门隙里注视着檐下的学生,
仿佛怕他会冲开门,走进来。
“妈的!这小鬼!”客人生了气,在低低的骂着。他知道这丫头是在故
意奚落他。他可记得,屡次当他来的时候,毕清叫她倒茶,总是懒洋洋的站
着不动,还背着毕清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现在没有一个主人在家,她愈加凶
了。他本想留一张字条给毕清,给她这一气,便顺手撕成粉碎,嘘着气走了。
德仍在门隙里张望,猫儿似的屏息地倾听着,像怕那学生再走回来。许
久许久,她才放了心,笑着走到后房。
“妈!学生走了。门不关得快,他一定闯进来了!”德得意的说。“真
讨厌!还咕噜咕噜骂我呢!”
“你说话像骂人,他一定生了气!对你说过多少次,老是不改!”安舍
闭着眼,埋怨说。但她的上唇和两颊上却露出了安静的微笑的神色。她的惧
怯已经消失了。
“妈!你又怪我了!这种人,不对他凶,怎么办?来了老是不走!香烟
一支一支抽不完,茶喝了又喝!吃了点心还要吃饭!人家要睡了,他还坐着!
毕清不见得喜欢他!妈!你可也讨厌!”
“他可是毕清的同学,不能不招待。我倒并不讨厌。”
“妈叫我关的门,还说不讨厌!”
“你还只九岁,到了十七八岁才会懂得!去吧,后园里的鸡该喂一点东
西了。”安舍打发德走了,重又合上两眼,静坐着。她的嘴唇,在微微的翕
动,两手数着念珠。她的脸上发着安静的,凝集的光辉。她的精神又集中在
佛的身上了。
但是过了不久,院子里又起了脚步声。有人在故意的咳嗽。那是一种洪
亮的,带痰的,老人的声音。
安舍突然睁开眼睛,急促地站了起来。她已认识咳嗽的声音。
“有人吗?”门外缓慢的询问。
“康伯吗!——来了。——德!德!康伯来了!快开门!”
她一面叫着,一面走到镜架边,用手帕揩着眼角和两颊。她的两颊很红
润,额上也还没有皱纹。虽然已经有了四十五岁,可仍像年青的女人。她用
梳整理着本来已经很光滑的黑发,像怕一走动,便会松散下来似的。随后又
非常注意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加了一条裙。把纤嫩洁白的手,又用肥皂水
洗了又洗,才走到厅堂去。
“康伯长久不来了。”她说着,面上起了红晕。“德,泡茶来!”
“这一响很忙呢。”康伯含着烟管摇着蒲扇,回答说。他已在厅堂坐了
一会了。
“府上可好?”
“托福托福。”康伯说着,在满是皱纹的两颊和稀疏的胡须里露出笑容
来。
“毕清近来可听话?肯用功吗?”康伯又缓慢的问,眼光注视着她。
她感到这个,脸上又起了一阵红晕,连忙低下头来,扯着自己的衣角,
像怕风把它掀起来似的。随后她想了一想,回答说:
“都还可以。”
“这孩子,”康伯抽了一口烟,说,“从小顽皮惯了。虽然上了二十四
岁,脾气还没有改哩。有什么不是,打打他骂骂他,要多多教训呢。”
“谢谢康伯。我很满意哩。”
“那里的话。你爱继了我这个儿子,我和他的娘应该谢谢你。我们每天
受气的真够了。——这时还没有回来吗?”
“大概还在上课。”
“三点多了,早该下了课!一定又到那里去玩了!第二个实在比他好得
多,可惜年纪太大了。你苦了一生,应该有一个比这个更好的过继儿子!老
实说,天下有几个守节的女人,像你这样过门守寡愈加不用说了!”康伯说
着,仰着头,喷着烟,摇着扇,非常得意的神情。
安舍听着这赞扬,虽然高兴,但过去的苦恼却被康伯无意中提醒了。她
凄怆地低头回忆起来。
过去是一团黑。她几乎不曾见到太阳。四十一岁那一年,她已开始爬上
老年的阶段,算是结束了禁居的生活,可以自由地进出了。那时候,当她第
一次走到前面的院子里,二十年来第一次见到明亮的天空和光明的太阳的时
候,她那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刺痛得睁不开,头晕眩得像没落在波涛中的小舟,
两腿战栗着,仿佛地要塌下去,翻转来的一般。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她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觉察出自己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并且正
是坐在康伯的对面,又不觉红了脸,急忙用手帕去拭眼睛。康伯虽然是自己
的没见过面的丈夫的亲兄弟,她在四十岁以前可并不曾和他在一个房子里坐
谈过一次。像现在这样对面的坐着,也只这半年来,自从他把毕清过继给她
以后,才有了这样的勇气。可是康伯到底是男人,她依然时刻怀着惧怯。就
在当地伸手拭着眼睛的时候,她又立刻觉察出自己的嫩白的手腕在袖口露出
太多了,又羞涩地立刻缩了回来,去扯裙子和衣角,像怕风会把它们掀起来
似的。
康伯抽着烟,喝着茶,也许久没有说话。他虽然喜欢谈话,但在安舍的
面前,却也开不开话盒子来。他知道安舍向来不喜欢和人谈话,而且在她的
面前也不容易说话,一点不留心,便会触动她的感伤。于是他坐了一会,随
便寒暄几句,算是来看过她,便不久辞去了。
安舍像完成了一件最大最艰难的工作似的,叫德把厅堂门掩上,重又回
到自己的房里,仔细地照着镜子,整理着头发和衣服,随后又在床上盘着脚,
默坐起来。
现在她的思念不自主的集中在毕清的身上了。
康伯刚才说过,已经有了三点多,现在应该过了四点。学校三点下课,
毕清早该回来了。然而还一点没有声息。做什么去了呢?倘有事情,也该先
回来一趟,把书本放在家里。学校离家并不远。康伯说他虽然有了二十四岁,
仍像小的时候一样顽皮,是不错的。他常常在后园里爬树,从很高的地方跳
下来。安舍好几次给他吓得透不出气。在外面,又谁晓得他在怎样的顽皮。
这时不回家,难保不闯下了什么祸。
安舍这样想着,禁不住心跳起来,眼睛也润湿了。她只有这一个儿子。
虽然是别人生的,她的生命可全在他的身上。艰苦的二十五年,已经度过了。
她现在才开始做人,才享受到一点人间的生趣。没有毕清,虽然已经过了禁
居的时期,她可仍不愿走出大门外去。现在她可有了勇气了。在万目注视的
人丛间,毕清可以保护着她。因为他是她的儿子。在喊娘喊儿的人家门口,
她敢于昂然走过去。因为她也有一个儿子。这一切,还只是一个开始。在最
近的将来,她还想带着毕清,一道到遥远的普陀去进香,经过闹热的上海,
杭州,观光几天。随后造一所大屋,和毕清一道,舒适地住在那里。最后她
还需要一个像自己亲生似的小孩,从出胎起,一直抚养到像现在的毕清那么
大。不用说,才生出的小孩,拉屎拉尿,可怕的厉害,但毕清生的,也就怕
不了这许多。
她想到这里,又不禁微笑起来。她现在是这个世上最幸福最光荣的主人
了……
她突然从床上走下来了。她已经听到大门外的脚步声和嘘嘘的口哨声。
这便是毕清的声音,丝毫不错的。她不再推醒伏在床沿打盹的德,急忙跑到
厅堂里。
“清呀!”还没有看见毕清,她便高兴得叫了起来。
“啊呀!天气真热!”毕清推开门,跳进了门限。
他的被日光晒炙得棕色的面上,流着大颗的汗,柔薄的富绸衬衫,前后
全湿透了,粘贴在身上。他把手中的书本丢在桌上,便往睡榻上倒了下去。
“走路老是那么快,”安舍埋怨似的柔和的说。她本想责备他几句,回
得那么迟,一见他流着一身的汗,疲乏得可怜,便说了这一句话。
“德!倒脸水来!毕清回来了!德!”她现在不能不把德喊醒了。
德在后房里含糊地答应着,慢慢地走到厨房去。
安舍一面端了一杯茶,给毕清,一面用扇子扇着他。她想和他说话,但
他像没有一点气力似的,闭上了眼睛。扇了一会,安舍走到毕清的房里,给
他取来一套换洗的衣服。德已经捧了一盆水来。安舍在睡榻边坐下,给他脱
去了球鞋和袜子,又用手轻轻敲着,抚摩着他的腿子。她相信他的腿子已经
走得很疲乏。
“起来呀,清!换衣服,洗脸呢!”
“我要睡了。”
“一定饿了,——德!你去把锅里的饭煮起来吧。可是,清呀!先换衣
服吧!一身的汗,会生病的呢!”她说着,便去扯他的手。
但是毕清仍然懒洋洋的躺着,不肯起来。安舍有点急了。她摸摸他的头,
又摸摸他的手心,怕他真的生了病。随后又像对一个几岁小孩似的,绞了一
把面巾,给他揩去脸上和颈上的汗。她又动手去解他的衬衣的扣子。但是毕
清立刻翻身起来了,红着面孔。
“我自己来!”他说着,紧紧地捻住了自己的衣襟。
“你没有气力,就让我给你换吧!”
毕清摇一摇头,脸色愈加红了,转过背来。安舍知道他的意思,微笑着,
说:
“怕什么,男子汉!我可是你的母亲!”
毕清又摇了一摇头,转过脸来,故意顽皮的说:
“你是我的婶母!”
安舍立刻缩回手来脸色沉下了。
但是毕清早已用手攀住了她的红嫩的头颈,亲密地叫着说:
“妈!你是我最好的妈!”他又把他的脸贴着她的脸。
安舍感觉到全身发了热,怒气和不快全消失了。
“你真顽皮!”她埋怨似的说,便重又伸出手去,给他脱下衬衣,轻缓
地用面巾在他的上身抹去汗,给他穿上一件洁白的衬衣。
“老是不早点回来,全不管我在这里想念着。”这回可真的埋怨了。
“开会去了。”
难道姓陈的学生今天没有到学校里去?他三点多就来看过你。”
“陈洪范吗?”
“就是他。还有你的爹。”
“为什么不叫陈洪范等我回来呢?我有话和他说。”
“叫我女人家怎样招待男客!”
“和我一样年纪,也要怕!难道又把门关上了不成?”
“自然。”
毕清从床上跳了起来。他有点生气了。
“大热天,也不叫人家息一息,喝一杯茶!我的朋友都给你赶走了!”
安舍又沉下脸,起了不快的感觉。但看见毕清生了气,也就掩饰住了自
己的情感。她勉强地微笑着说:
“你的朋友真多,老是来了不走,怎怪得我。我是一个女人。”
“这样下去,我也不必出门了!没有一个朋友!”毕清说着,气闷地走
到隔壁自己的房里,倒在床上。
安舍只得跟了去,坐在他的床边,说:
“好了,好了,就算我错了。别生气吧,身体要紧!”
但是毕清索性滚到床的里面去了,背朝着外面,一声也不响。
安舍盘着脚,坐到床的中央去,扯着他。过了一会,毕清仍不理她,她
也生气了。
“你叫我对你下跪吗?”她咬着牙齿,说;狠狠地伸出手打去。但将落
到他的大腿上,她的手力立刻松了,只发出轻轻的拍声。
“你要打就打吧!”毕清转过脸来,挑拨着说。
“打你不来吗?你的爹刚才还叫我打你的!”
“打吧,打吧!”
“你敢强,扯开你的嘴巴!”她仍咬着牙齿,狠狠的说。
“扯呀!嘴巴就在这里!”
“扯就扯!”安舍的两手同时捻住了他的两颊。但她的力只停止在臂上,
没有通到腕上。她的手轻轻地捻着,如同抚摩着一样,虽然她紧咬着牙齿,
摇着头,像用尽了气力一样。
“并不痛!再狠些!”毕清又挑拨了。
“咬下你这块肉!”
“咬吧!”
“就咬!”她凶狠地张开嘴当真咬住了他的左颊,还狠狠地摇着头。然
而也并没有用牙齿,只是用嘴唇夹住了面颊的肉,像是一个热烈的吻。
“好了,好了!妈!”毕清攀住她的头颈,低声叫着说。
安舍突然从他的手弯里缩了出来,走下床。她的面色显得非常苍白,眼
眶里全润湿了。
“我是你的妈!”她的声音颤动着。像站不稳脚似的,她踉跄地走回自
己的房里。
毕清也下了床,摸不着头脑一样的呆了一会,跟了去。
安舍已经在自己的床上盘着脚默坐着。从她的合着的两眼里流出来两行
伤心的泪。
“妈!我错了!以后听你的话!”毕清吃了惊,扯着她的手。
“我没有生你的气,你去安心的休息吧。不要扰我,让我静坐一会。”
她仍闭着眼,推开了毕清的手。
毕清又摸不着头脑的走了出去,独自在院子里站了许久。他觉得他的这
位继母的心,真奇异得不可思议。她怕一切的男人,只不怕他。她对他,比
自己的亲娘还亲热。然而当他也用亲热回报她的时候,她却哭着把他推开了。
刚才的一场顽皮,他可并没有使她真正生气的必要。他也知道,她的确没有
生气。可是又为的什么哭呢?他猜测不出。愈想愈模糊,院子里的光线也愈
加暗淡了。摸出时表一看,原来已经六点半了。他觉得肚子饥饿起来,便再
转到安舍的房里去。
安舍没有在房里。他找到她在厨房里煮菜。
“你饿了吧,立刻好吃了。”她并不像刚才有过什么不快活的样子。
她正在锅上煎一条鱼。煮菜的方法,她在近五年来才学会。以前她并不
走到厨房里来。她的饭菜是由一个女工煮好了送到她的房里去的。但是这荤
菜,尤其是煮鱼的方法,她也只在毕清来了以后才学会。她不但不吃这种荤
菜,她甚至远远地一闻到它的气息,就要作呕。现在为了毕清,她却把自己
的嗅觉也勉强改过来了。她每餐总要给毕清煮一碗肉或者一碗鱼的。因为毕
清很喜欢吃荤菜。
但当他们刚在餐桌边坐下,还没有动筷的时候,外面又有客人来了。
“你怎么忘记了我们的聚餐会呀!
“毕清!”是一种短促的女人的声音, ”
毕清立刻站了起来。进来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清秀的女学生,打扮得很
雅致。她对安舍行了一个恭敬的礼,便把眼光投射到毕清的脸上,微笑着。
安舍的心里立刻起了很不快的感觉。她认得这个女学生,知道她和毕清
很要好,时常叫他一道出去玩。这且不管它,但现在这里正坐下要吃饭,怎
么又要把他引走呢?
“这里的饭菜都已经摆在桌上了。”安舍很冷淡的说。
“那里也立刻可吃了。”
“他已经很饿。”
“还有好几个人在那里等他呢。”
“不要紧,不要紧,”毕清对着安舍说,“坐着车子去,立刻就到的。”
“先在这里吃了一点再说吧。——德!添一副碗筷来,请林小姐也在这
里先吃一点便饭。”
但是站在门边的德,只懒洋洋的睁着眼望着,并没有动。她知道这是徒
然的。这个可厌的女学生常常突如其来的把人家的计划打破。她还记得,有
一天毕清答应带她出去看戏,已经换好了衣服,正要动身的时候,这个女学
生便忽然来到,把毕清引去了。
“不必,不必!我没有饿;那里等的人多呢!”
“就去,就去!那里人多菜多,有趣得多!”毕清高兴地叫着,披上外
衣,扯着女学生的手,跨上门限,跳着走了。
安舍的脸色和黄昏的光一样阴暗。她默然望着毕清的后影,站了起来,
感觉得一切都被那个可憎女子带走了。她的心里起了强烈的痛楚。她的眼前
黑了下去。她不能再支持,急忙走到自己的房里,躲进她的床上。她还想使
自己镇定起来,但眼前已经全黑了。天和地在旋转着。她没有一点力,不得
不倒了下去。
过了许久,在黑暗与静寂的包围中,她哼出一声悲凉的,绝望的,充满
着爱与憎的沉重的叹息。
(选自短篇小说集《屋顶下》,1934 年 3 月,上海现代书店)
《桥上》
轧轧轧轧……
轧米船又在远处响起来了。
伊新叔的左手刚握住秤锤的索子,便松软下来。他的眼前起了无数的黑
圈,漫山遍野的滚着滚着,朝着他这边。
“ !……”这声音从他的心底冲了出来,但立刻被他的喉咙梗住了,
只从他的两鼻低微地迸了出去。
“四十九!”他定了一定神,大声的喊着。
“平一点吧,老板!还没有抬起哩!”卖柴的山里人抬着柴,叫着说,
面上露着笑容。
“瞎说!称柴比不得称金子!——五十一!——五十五!——五十四!
——六十……这一头夹了许多硬柴!叫女人家怎样烧?她家里又没有几十个
人吃饭!——四十八!”
“可以打开看的!不看见底下的一把格外大吗?”
“谁有闲工夫!不要就不要!——五十二!——一把软柴,总在三十斤
以内!一头两把,那里会有六十几斤!——五十三!——五十!——”
“不好捆得大一点吗?”
“你们的手什么手!天天捆惯了的!我这碗饭吃了十几年啦!五十一!
——哄得过我吗?——五十!”
轧轧轧轧……
伊新叔觉得自己的两腿在战栗了。轧米船明明又到了河南桥这边,薛家
村的村头。他虽然站在河北桥桥上,到村头还有半里路,他的眼前却已经有
无数的黑圈滚来,他的鼻子闻到了窒息的煤油气,他看见了那只在黑圈迷漫
中的大船。它在跳跃着,拍着水。埠头上站着许多男女,一箩一箩的把谷子
倒进黑圈中的口一样的斗里,让它轧轧的咬着,啃着,吞了下去……
伊新叔呆木地在桥上坐下了,只把秤倚靠在自己的胸怀里。
他自己也是一个做米生意的人……不,他是昌祥南货店的老板,他的店
就开在这桥下,街头第一家。他这南货店已经开了二十三年了。十五岁在北
碶市学徒弟,二十岁结亲,二十四岁上半年生大女儿,下半年就自己在这里
挂起招牌来。隔了一年,大儿子出世了,正所谓“先开花后结果”,生意便
一天比一天好了。起初是专卖南货,带卖一点纸笔,随后生意越做越大,便
带卖酱油火油老酒,又随后带卖香烟,换铜板,最后才雇了两个长工砻谷春
米,带做米生意。但还不够,他又做起“称手”来。起初是逢五逢十,薛家
村市日,给店门口的贩子拿拿秤,后来就和山里人包了白菜,萝菔,毛笋,
梅子,杏子,桃子,西瓜,脆瓜,冬瓜……他们一船一船的载来,全请他过
秤,卖给贩子和顾客。日子久了,山里人的柴也请他兜主顾,请他过秤了。
他忙碌得几乎没有片刻休息。他的生意虽然好,却全是他一个人做的。
他的店里没有经理,没有帐房,也没有伙计和徒弟。他的唯一的帮手,只有
伊新婶一个人。但她不识字,也不会算账,记性又不好。她只能帮他包包几
个铜板的白糖黄糖,代他看看店。而且她还不能久坐在店里,因为她要洗衣
煮饭,要带孩子。而他自己呢,没有人帮他做生意,却还要去帮别人的忙,
无论谁托他,他没有一次推辞的。譬如薛家村里有人家办喜酒,做丧事,买
菜,总是请他去的,因为他买得最好最便宜。又如薛家村里的来信,多半都
由昌祥南货店转交。谁家来了信,他总是偷空送了去,有时念给人家听了,
还给他们写好回信,带到店里,谁到北碶市去,走过店外,便转托他带到邮
局去。
他吃的是咸菜,穿的是布衣,不爱赌也不吸烟,酒量是有限的,喝上半
斤就红了脸。他这样辛苦,年轻的时候是为的祖宗,好让人家说说,某人有
一个好的儿孙;年纪大了,是为的自己的儿孙,好让他们将来过一些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