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8
日子。他是最爱体面的人,不肯让人家说半句批评。当他第二个儿子才出世
的时候,他已经做了一桩大事,把他父母的坟墓全造好了。“钱用完了,可
以再积起来的,”他常常这样想。果然不到几年,他把自己的寿穴也造了起
来,而且把早年死了的阿哥的坟也做在一道。以后他便热热闹闹的把十六岁
的大女儿嫁出去,给十岁的儿子讨了媳妇。到大儿子在上海做满三年学徒,
赚得三元钱一月,他又在薛家村尽头架起一幢三间两巷的七架屋了。
然而他并不就此告老休息,他仍和往日一样的辛苦着,甚至比从前还辛
苦起来。逢五逢十,是薛家村的市日,不必说。二四七九是横石桥市日,他
也站在河北桥桥上,拦住了一二只往横石桥去的柴船。
“卖得掉吗?”山里人问他说。
“自然!卸起来吧!包你们有办法的!”
怎样卖得掉呢,又不是逢五逢十,来往的人多?但是伊新叔自有办法。
薛家村里无论哪一家还有多少柴,他全知道。他早已得着空和人家说定了。
“买一船去!阿根嫂!”他看见阿根嫂走到桥上,便站了起来,让笑容
露在脸上。
“买半船吧!”
“这柴不错,阿根嫂,难得碰着,就买一船吧!五元二角算,今天格外
便宜,总是要烧的,多买一点不要紧!——喂!来抬柴,长生!”他说着,
提起了秤杆。
“五十一!——四十九!——五十三!……”
轧轧轧轧……
轧米船在薛家村的河湾那里响了。
伊新叔的耳朵仿佛塞了什么东西,连自己口里喊出来的数目,也听不清
楚了。黑圈掩住了手边的细小的秤花,罩住了柴担和山里人,连站在旁边的
阿根嫂也模糊了起来。
“生意真好!”有人在他的耳边大声说着,走了过去。
伊新叔定了一定神,原来是辛生公。
“请坐,请坐!”他像在自己的店里一样的和辛生公打着招呼。
但是辛生公头也不回的,却一径走了。
伊新叔觉得辛生公对他的态度也和别人似的异样了。辛生公本是好人,
一见面就惯说这种吉利话的。可是现在仿佛含了讥笑的神情,看他不起了。
轧轧轧轧……
轧米船又响了。
它是正在他造屋子的时候来的。房子还没有动工的时候,他已经听到了
北碶市永泰米行老板林吉康要办轧米船的消息。他知道轧米船一来,他的米
生意就要清淡下来,少了一笔收入。但是他的造屋子的消息也早已传了开去,
不能打消了。倘若立刻打消,他的面子从此就会失掉,而且会影响到生意的
信用上来。
“机器米,吃了不要紧吗?”他那时就听到了一些人对他试探口气的话。
“各有各的好处!”他回答说,装出极有把握的样子,而且索性提早动
工造屋了。
他知道轧米船一来,他的米生意会受影响,但他不相信会一点没有生意。
他知道薛家村里有许多人怕吃了机器米生脚气病,同时薛家村里的人几乎每
一家都和他相当有交情。万一米生意不好,他也尽有退路。他原来是开南货
店兼做杂货的。这样生意做不得,还有那样。他全不怕。
但是林吉康仿佛知道了他提早动工的意思,说要办轧米船,立刻就办起
来了。正当他竖柱上梁的那一天好日子,轧米船就驶到了薛家村。
轧轧轧轧……
这声音惊动了全村的男女老小,全到河边来看望这新奇的怪物了。伊新
叔只管放着大爆仗和鞭爆,却很少人走拢来。船正靠在他的邻近的埠头边,
仿佛故意对他来示威一样。那是头一天。并没有人抬出谷子来给它轧。它轧
的谷子是自己带来的。
轧轧轧轧……
这样的一直响到中午,轧米船忽然传出话来,说是今天下午六点钟以前,
每家抬出一百斤谷来轧的,不要一个铜板。于是这话立刻传了开去,薛家村
里像造反一样,谷子一担一担的挑出来抬出来了。不到一点钟,谷袋谷箩便
从埠头上一直摆到桥边,挤得走不通路。
轧轧轧轧……
这声音没有一刻休息。黑圈呼呼的飞绕着,一直迷漫到伊新叔的屋子边。
伊新叔本来是最快乐的一天,觉得他的一生大事,到今天可以说都已做完了,
给轧米船一来,却弄得落入了地狱里一样,眼前一团漆黑,这轧轧轧轧的声
音简直和刀砍没有分别。他的年纪已经将近半百,什么事情都遇到过,一只
小小的轧米船本来不在他眼里,况且他又不是专靠卖米过日子的。但是它不
早不迟,却要在他竖柱上梁的那一天开到薛家村来,这预兆实在太坏了!他
几乎对于一切事情都起了恐慌,觉得以后的事情没有一点把握,做人将要一
落千丈了似的。他一夜没有睡熟。轧米船一直响到天黑,就在那里停过夜。
第二天天才亮,它又在那里响了。这样的一直轧了两天半,才把头一天三点
半以前抬来的谷子统统轧完。有些人家抬出来了又抬回去,抬回去了又抬出
来,到最后才轧好。
伊新叔的耳内时常听见一些不快活的话,这个说这样快,那个说这样方
便。薛家村里的人没有一个不讲到它。
“看着吧!”他心里暗暗的想。他先要睁着冷眼,看它怎样下去。有些
东西起初是可以哄动人家的,因为它希奇,但日子久了,好坏就给人家看出
了。这样的事情,他看见过好多。
轧米船以后常常来了。它定的价钱是轧一百斤谷,三角半小洋。伊新叔
算了一算,价钱比自己请人砻谷舂米并不便宜。譬如人工,一天是五角小洋,
一天做二百斤谷,加上一斤老酒一角三分,一共六角三分就够了。饭菜是粗
的,比不得裁缝。咸齑,海蜇,龙头 ,大家多得很,用不着去买,米饭
也算不得多少。有时请来的人不会吃酒,这一角三分就省去了。轧出来的比
舂出来的白,那是的确的。可是乡下人并不想吃白米,米白了二百斤谷就变
不得一石米。而且轧出来的米碎。轧米船的好处,只在省事,只在快。可是
这有什么关系呢?请人砻谷舂米,一向惯了,并不觉得什么麻烦。快慢呢,
更没有关系,决没有人家吃完了米才砻谷的。
伊新叔的观察一点不错,轧米船的生意有限得很。大家的计算正和伊新
叔的一样,利害全看得出来,而且许多人还在讲着可怕的话,谁在上海汉口
做生意,吃的是机器米,生了好几年脚气肿病,后来回到家里吃糙米,才好
了。
一个月过去了,伊新叔查查账目,受到的影响并不大。只有五家人家向
来在他这里籴米的,这一个月里不来了。但是他们的生意并不多,一个月里
根本就吃不了几斗。薛家村里的人本来大半是自己请人砻的。籴米吃的人或
者是因为家里没有砻谷的器具,或者是因为没有现钱买一百斤两百斤谷,才
到他店里来另碎的籴米吃,而且他这里又可以欠帐。轧米船抢去的这五家生
意,因为他们比较的不穷,却是家里还购不起砻谷器具的,轧米船最大的生
意还是在那些有谷子有砻具的人家。但这与他并没有关系。
两个月过去,五家之中已经有两家又回到他店里来籴米,轧米船的生意
也已比不上第一个月,现在来的次数也少了。
“哪里抢得了我的生意!”伊新叔得意的暗暗地说。他现在全不怕了。
他只觉得轧米船讨厌,老是乌烟瘴气的轧轧轧轧响着。尤其是他竖柱上梁的
那天,故意停到他的埠头边来,对他做出吓人的样子。但是他虽然讨厌它,
他却并不骂它。他觉得骂起它来,未免显得自己的度量太小了。
“自有人骂的。”他心里很明白,轧米船抢去的生意并不是他的。它抢
的是那些给人家砻谷舂米的人的生意。轧米船在这里轧了二百斤谷子,就有
一个人多一天闲空,多一天吃,少收入五角小洋。
“饿不死我们!”伊新叔早已听见有人在说这样又怨又气的话了。
那是真的,伊新叔知道,他们有气力拉得动砻,拿得动舂,挑得动担子,
那一样做不得,何况他们也很少人专门靠这碗饭过日子的。
“一只大船,一架机器,用上一个男工,一个写帐的,一个徒弟,看它
怎样开销过去吧!”他们都给它估量了一下,这样说。
但是这一层,轧米船的老板林吉康早已注意到了。他有的是钱。他在北
碶市开着永泰米行,万余木行,兴昌绸缎庄,隆茂酱油店,天生祥南货店,
还在县城里和人家合开了一家钱庄。他并不怕先亏本。他只要以后的生意好。
第三个月一开始,轧米船忽然跌价了。以前是一百斤谷,三角半小洋,现在
只要三角了。
这真是大跌价,薛家村里的人又哄动了。自己请人砻谷的人家都像碰到
了好机会,纷纷抬了谷子到埠头边去。
“吃亏的不是我!”伊新叔冷淡的说。他查了一查这个月的米生意,一
共只有六家老主顾没有来往。他睁着冷眼旁看着,轧米船的生意好了一回,
又慢慢的冷淡下去了。许多人已经在说轧出来的砻糠太碎,生不得火;细糠
却太粗,喂不得鸡,只能卖给养鸭子的,价钱卖不到五个铜板,只值三个铜
板一斤,还须自己筛了又筛。要砻糠粗,细糠细,大家宁愿请人来先把谷砻
成糙米,然后再请轧米船轧成熟米。但这样一来,不能再叫人家出三角一百
斤,只能出得一角半。
轧米船不能答应。写帐的说,拿谷子来,拿米来,在他们都是一样的手
续。一百斤谷子只能轧五斗米,一百斤糙米轧出来的差不多仍有百把斤米,
这里就已经给大家便宜了,那里还可以减少一半价钱。一定要少,就少到二
角半,不能再少了。薛家村里的人不能答应,宁可仍旧自己请人砻好舂好。
于是伊新叔亲眼看见轧米船的生意又坏下去了。
“还不是开销不过去的!”他说,心里倒有点痛快。
“这样赚不来,赚那样!”轧米船的老板林吉康却忽然想出别的方法来
了。
他自己本来在北碶市开着永泰米行的,现在既然发达不开去,停了又不
好,索性叫轧米船带卖米了。
现在轧米船才成了伊新叔的真正的对头了。它把价钱定得比伊新叔的
低。伊新叔历来对人谦和,又肯帮别人的忙,又可以做帐,他起初以为这项
生意谁也抢他不过,却想不到轧米船把米价跌了下来,大家争着往那里去买
了。土白,中白,倒还不要紧,吃白米的人本来少,下白可不同了,而轧米
船的下白,却偏偏格外定得便宜。
“这东西害了许多人,还要害我吗?”他自言自语的说。扳起算盘来一
算,照它的价钱,还有一点钱好赚。
“就跌下来,照你的价钱,看你抢得了我的生意不能!”伊新叔把米价
也重新订过了,都和轧米船的一样:上白六元二角算,中白五元六角算,下
白由五元算改成了四元八角。
伊新叔看见轧米船的生意又失败了,薛家村里的人到底和伊新叔要好,
这样一来,又全到昌祥南货店来籴米了,没有一个人再到轧米船去籴米。
“机器米,滑头货!吃了生脚气病,哪个要吃!”
林吉康看见轧米船的米生意又失败了,知道是伊新叔也跌了价的原因,
他索性又跌起价来。他上中白的米价再跌了五分,下白竟又跌了一角。
伊新叔扳了一扳算盘,也就照样的跌了下来。
生意仍是伊新叔的。
然而林吉康又跌米价了:下白四元六。
伊新叔一算,一元一角算潮谷,燥干扇过一次,只有九成。一石米,就
要四元谷本,一天人工三角半,连饭菜就四元四角朝外了,再加上屋租,捐
税,运费,杂费,利息,只有亏本,没有钱可赚。
跟着跌不跌呢?不跌做不来米生意。新谷又将上市了,陈谷积着更吃亏。
他只得咬着牙齿,也把米价跌了价。
现在轧米船的老板林吉康仿佛也不想再亏本了。轧米船索性不来了。他
让它停在北碶市的河边,休了业。
伊新叔透了一口气过来,觉得亏本还不多,下半年可以补救的。
“瞎弄一场,想害人还不是连自己也害进在内了!”他嘘着气说,“不
然,怎么会停办呢!”
但是他却没有想到林吉康已经下了决心,要弄倒他。
轧轧轧轧……
秋收一过,轧米船又突然出现在薛家村了。
它依然轧米又卖米。但两项的价钱都愈加便宜了。拿米去轧的,只要一
角五分,依照了薛家村从前的要求。米价却一天一天便宜了下来,一直跌到
下白四元算。
伊新叔才进了一批新谷,拼了命跟着跌,只是卖不出去。薛家村里的人
全知道林吉康在和伊新叔斗花样,亏本是不在乎的,伊新叔跌了,林吉康一
定还要跌。所以伊新叔跌了价,便没有人去买,等待着第二天到轧米船上去
买更便宜的米。
伊新叔觉得实在亏本不下去了,只得立刻宣布不再做米生意,收了一半
场面,退了工人,预备把收进来的谷卖出去。
“完啦,完啦!”他叹息着说,“人家本钱大,亏得起本,还有什么办
法呢!”
然而林吉康还不肯放过他。他知道伊新叔现在要把谷子卖出去了,他又
来了一种花样。新谷一上场,他早已收入许多谷,现在他也要大批的出卖了。
他依然不怕亏本,把谷价跌得非常的低。伊新叔不想卖了,然而又硬不过他。
留到明年,又不知道年成好坏,而自己大批的谷存着,换不得钱,连南货店
的生意也不能活动了。他没有办法,只得又亏本卖出去。
轧轧轧轧……
轧米船生意又好了。不但抢到了米生意,把工人的生意也抢到了。它现
在三天一次,二天一次,有时每天到薛家村来了。
“恶鬼!”伊新叔一看见轧米船,就咬住了牙齿,暗暗的诅咒着。他已
经负上了一笔债,想起来又不觉恐慌起来。他做了几十年生意,从来不曾上
过这样大当。
伊新叔看着轧米船的米生意好了起来,米价又渐渐高了,他的谷子卖光,
谷子的价钱也高了。
“不在乎,不在乎!”伊新叔只好这样想,这样说,倘若有人问到他这
事情。“这本来是带做的生意。这里不赚那里赚!我还有别的生意好做的!”
真的,他现在只希望在南货杂货方面的生意好起来了。要不是他平时还
做着别的生意,吃了这一大跌,便绝对没有再抬头的希望了。
他这昌祥南货店招牌老,信用好之外,还有一点最要紧的是地点。它刚
在河北桥桥头第一家,街的上头,来往的人无论是陆路水路,坐在柜台里都
看得很清楚。市日一到,担子和顾客全拥挤在他的店门口,他兼做别的生意
便利,人家问他买东西也便利。房租一年四十元,双间门面,里面有栈房厨
房,算起来也还不贵。米生意虽然不做了,空了许多地方出来,但伊新叔索
性把南货店装饰起来,改做了一间客堂,样子愈加阔气了。到他店里来坐着
闲谈的人本就不少,客堂一设,闲坐的人没有在柜台内坐着那样拘束,愈加
坐得久了。大家都姓薛,伊新叔向来又是最谦和的,无论他在不在店里,尽
可坐在他的店里,闲谈的闲谈,听新闻的听新闻,观望水陆两路来往的也有,
昌祥南货店虽然没有经理,帐房,伙计,学徒,给他们这么一来,却一点不
显得冷落,反而格外的热闹了。
但这些人中间有照顾伊新叔的,也有帮倒忙的人。有一天,忽然有一个
人在伊新叔面前说了这样的话:
“听说轧米船生意很好,林吉康有向你分租一间店面的意思呢!”
伊新叔睁起眼睛,发了火,说:
“——哼!做梦!出我一百元一月也不会租给他!除非等我关了门!”
他咬着牙齿说。
“这话不错!”大家和着说。
说那话的是薛家村的村长,平时爱说笑话,伊新叔以为又是和他开玩笑,
所以说出了直话,却想不到村长说这话有来因,他已经受了林吉康的委托。
伊新叔不答应,丢了自己的面子,所以装出毫无关系似的,探探伊新叔的口
气。果然不出他所料,伊新叔一听见这话不管是真是假,就火气直冲。
“就等他关了门再说!”林吉康笑了一笑说。他心里便在盘算,怎样报
这一口气。
他现在不再显明的急忙的来对付伊新叔,他要慢慢的使伊新叔亏本下
去。最先他只把他隆茂酱油店的酱油减低了一两个铜板的价钱。
北碶市到薛家村只有二里半路程,眨一眨眼就到。每天每天薛家村里的
人总有几个到北碶市去。虽然隆茂的酱油只减低了一两个铜板,薛家村里的
人也就立刻知道。大家并不在乎这二里半路,一听到这消息,便提着瓶子往
北碶市去了。
“年头真坏!”伊新叔叹息着说,他还没有想到又有人在捉弄他。他觉
得酱油生意本来就不大,不肯跟着跌,想留着看看风色。
过了不久,老酒的行情却提高了。许多人在讲说是今年的酒捐要加了,
从前是一缸五元,今年会加到七元。糯米呢,因为时局不太平,又将和南稻
谷一齐涨了起来。
“这里赚不来,那里赚!”伊新叔想。他打了一下算盘,看看糯米的价
钱还涨得不多,连忙办好一笔现款,收进了一批陈酒。
果然谷价又继续涨了,伊新叔心里很喜欢。老酒的行情也已继续涨了起
来,伊新叔也跟着行情走。
但是不多几天,隆茂的老酒却跌价了。伊新叔不相信以后会再便宜,他
要留着日后卖,宁可眼前没有生意,也不肯跟着跌。于是伊新叔这里的老酒
主顾又到北碶市去了。
北碶市的隆茂酱油店跌了几天,又涨了起来,涨了一点,又跌了下来,
伊新叔愈加以为林吉康没有把握,愈加不肯跟着走。
九月一到,包酒捐的人来了。并没有加钱。时局也已安定下来。老酒的
行情又跌了,伊新叔这时才知道上了当,赶快跟着人家跌了价。但隆茂仿佛
比他更恐慌似的,卖得比别人家更便宜,跌了又跌,跌了又跌,三十个铜板
一斤的老酒,竟会一直跌到二十个铜板。
伊新叔现在不能不跟着走了。别的店铺可以把酒积存起来,过了一年半
载再卖,他可不能。他的本钱要还,利息又重,留上一年半载,谁晓得那时
还会再跌不会呢!单是利上加利也就够了。
这一次亏本几乎和米生意差不多,使他起了极大的恐慌。他现在连酱油
也不敢不跌价了。
然而伊新叔是一生做生意的,人家店铺的发达或倒闭,他看见了不晓得
多少次。他一方面谨慎,一方面也有着相当的胆量。他现在虽然已经负了债,
他仍有别的希望。
“二十几岁起到现在啦!” “头几年单做南货生意也弄得好好的!
他说。 ”
“看着吧!”林吉康略略的说,“看你现在怎样!”
他又开始叫天生祥南货店廉价了。从北碶市到薛家村,他叫人一路贴着
很触目的大廉价广告。这时正是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采购南货最多的时候,
往年逢到配货的人家送一包祭灶果的,现在天生祥送两包了,而且价钱又便
宜了许多。薛家村里的人又往北碶市去了。到了十二月十五,昌祥南货店还
没有过年的气象。伊新叔跟着廉起价来,但还是生意不多。平日常常到他店
堂里来坐着闲谈的那些人,现在也几乎绝迹了,他们一到年关,也有了忙碌
的事情。同时银根也紧缩起来,上行一家一家的来了信,开了清单来,钱庄
里也来催他解款了。
伊新叔看看没有一点希望了。这一年来为了造屋子,用完了钱还借了一
些债,满以为一年半载可以赚出来还清,却不料米和酒亏了本,现在南货又
赚不得钱。倘不是他为人谦和,昌祥南货店的招牌老,信用好,早已没有转
折的余地,关上门办倒帐了。幸亏薛家村里的一些婆婆嫂嫂对他好,信任他,
儿子丈夫寄来的过年款或自己的私钱,五十一百的拿到他那里来存放,解了
他的围。
年关终于过去了。伊新叔自己知道未来的日子更可怕,结果怎样几乎不
愿想了。但他也不能不自己哄骗着自己,说:
“今年再来过!一年有一年的运气!林吉康不见得会长久好下去,他倒
起来更快!那害人的东西,他倒了,没有一点退路,我倒了还可以做‘称手’
过日子的!”
真的,伊新叔没有本钱,可以做“称手”过日子的。一年到头有得东西
称。白菜,萝菔,毛笋,梅子,杏子,桃子,西瓜,脆瓜,冬瓜……还有逢
二四五七九的柴。
单是称柴的生意也够忙碌了,今天跑这里兜主顾,明天跑那里兜主顾。
“这柴包你不潮湿!”他看见品生婶在用手插到柴把心里去,就立刻从
桥上站起来,止住了她,说。“有湿柴,我会给你拣出的!价钱不能再便宜
了,五元二角算。”
“可以少一点吗?”品生婶问了。
“给你称得好一点吧,”伊新叔回答说。“价钱有行情,别地方什么价
钱,我们这里也什么价钱,不能多也不能少的。买柴比不得买别的东西。我
自己家里烧的也是柴,巴不得它便宜一点的。就是这两担吗?——来,抬起
来!——四十八!——你看,这样大的一头柴,只有四十八斤,燥得真可以
了!——五十!——五十一!——四十九!……”
轧轧轧轧……
轧米船在河北桥的埠头边响起来了。
伊新叔的眼前全是窒息的黑圈,滚着滚着,笼罩在他的四围,他透不过
气,也睁不开眼来,他觉得自己瘫软得非常可怕,连忙又拖着秤坐倒在桥上。
轧轧轧轧……
他听见自己的心也大声的响了起来。它在用力的撞着。他觉得他身内的
精力,全给它撞走了,那里面空得那么可怕,正像昌祥南货店一样,门开着,
东西摆着,招牌挂着,但暗地里已经亏了本钱,栈房里的货旧的完了,新的
没有进,外面背了一身债,毛一样的多……
“称一斤三全,伊新叔!”吉生伯母来买东西了。
伊新叔开开柜屉来,只剩了半斤龙眼。
他跑到栈房里,那里只有生了白花的黑枣。
再跑到柜台内,拉出几只柜屉来看,那里都是空的。他连忙遮住了吉生
伯母的眼光,急速地推进了柜屉。
“卖完了,下午给你送来,好么?”
吉生伯母摇了摇头,走了。
他看见她的眼光里含着讥笑的神情。仿佛在说:“你立刻要办倒帐啦!
我知道!”
“一听罐头笋!”本全婶站在柜台外,说。
“请坐!请坐!”伊新叔连忙镇定下来,让笑容露在脸上,说。一面怕
她看见不自然的神色,立刻转过身来,走到了橱边。
他呆了一会,像在思索什么似的,总算找到了一听。抹了一抹灰。
“怎么生了锈?拣一听好的吧!”本全婶瞪起奇异的眼光,说。
“外面不要紧,外面不要紧!运货的时候下了雨,所以生锈啦。你拿去
不妨,开开来坏了再来换吧!”他这么说着,心里又起了恐慌。他看见本全
婶瞪着眼在探看他的神色,估量店内的货物。她拿着罐头笋走了,她仿佛在
暗地说:“昌祥南货店要倒啦!”
“要倒啦!要倒啦!”伊新叔听见她走出店门在对许多人说。
“要倒啦!要倒啦!”外面的人全在和着,向他这边走了过来。
伊新叔连忙开开后门,走到了桥上。
“柴钱一总多少,请你代我垫付了吧!”品生婶说。
这话不对,她有钱存在他这里,现在要还了!
“我五十!”
“我一百!”
“我三百!”
“还给我!伊新叔!”
“……”
“……”
“……”
轧轧轧轧……
“把新屋子卖给我偿债!”
轧轧轧轧……
“把店屋让给我!”
轧轧轧轧……
长生嫂,万福婶,咸康伯母,阿林侄,贵财叔,明发伯,本全婶,辛生
公,阿根嫂,梅生驼背,阿李拐脚,三麻皮,……上行,钱庄……
全来了,黑圈似的漫山遍野的向他滚了过来。
伊新叔从桥栏上站了起来,把柴秤丢在一边。他知道现在连这一分行业
也不能再干下去了。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好吧,好吧,明天是市日。明天再来!包你们有办法的!”他说着从
桥上走了下来。
轧轧轧轧……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也在大声的响着。
(选自短篇小说集《雀鼠集》,1935 年 12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惠泽公公》
一
“好啦,好啦。您老人家别管啦!吃一点现成饭不好吗?我又不是三两
岁小孩!”英华躺在藤椅上,抽着烟,皱着眉说。
“你忘记了你是怎样长大的!你像他那样年纪,不也是整天爱吃零碎的
东西!并没有看见你生什么病!为什么你现在要禁止他呢?难道他不是我的
孙子吗?我不想他好吗?”惠泽公公说着,从这里到那里的踱着。
“我并没有说你不爱他,说你不把他当自己的孙子看待!我是说你太爱
他啦!只是买这样那样的东西给他吃!小孩子懂得什么!只贪零碎的东西吃,
吃惯了就不爱吃饭,就会生病的!”
“你哪里懂得!哪一个小孩子不爱吃零碎的东西!他们一天到晚跳着跑
着,常常玩得没有心吃饭,不拿别的东西给他们吃,才会饿出病来呢!”
“你不看见他常常生蛔虫吗?还不是零碎的东西吃得太多啦?”
“你怎么晓得就是零碎东西吃出来的?就是吃出来的,也不要紧。生了
蛔虫,吃一颗宝塔糖就好啦,又不必吃药,总比饿出病来好些吧?”
“糖呢?牙齿已经蛀坏好几颗啦,不看见吗?糖也能饱肚吗?”
“哪一个孩子的牙齿不生蛀虫?谁不爱吃糖?你忘记你自己小的时候了
吗?进进出出只是要我买糖给你吃!有了一颗要两颗,有了两颗要三颗,总
是越多越好,最好当饭吃!有什么辨法不买糖给你?不答应你,就号淘大哭
起来,怎么也哄不好!……”
“好啦!好啦!老人家总是说不清楚,不跟你说啦!这样大的年纪啦,
少管一点闲事吧!孩子,我会管的!”英华说着,换了一支烟,又对惠泽公
公摇着手,要他停止说话。
但是惠泽公公仍然来去的走着,不息的说:
“你会管的!你会管的!老是骂得他哭!打得他哭!为了一点点小事情!
你忘记了你小的时候啦!谁又这样骂你打你?我连指头也不肯碰你一碰
的!……我只有这一个孙子,我不管,谁管?……我自己的孙子,管不着
吗?……”
“老是说不清楚!”英华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门外走了。“谁
又说你管不着来!……我是说你好清闲不清闲,有福不会享!……”
走出门外,英华一直向辨公厅走了去。他心里很苦闷。两个月前,他把
家眷从乡里接到省城来的目的,第一是觉得自己父亲老了,想与他在外面一
道住着,享一点天伦之乐,让他快活地度过老年;第二是阿毛大了,放在身
边好多多教训他,好让他进学校读书。却想不到出来两个月,惠泽公公只是
爱管闲事。这一个儿子呢,自己又管不着,惠泽公公样样要做主意。他想使
儿子身体好,惠泽公公却在不断的暗中损坏他的健康。他想使儿子学好,惠
泽公公却只是放任他,连做父亲的也不准教训他。刚才只大声骂了阿毛几句,
惠泽公公便把他叫到房里,罗唆了半天。同他讲理,又讲不清楚。要他少管
闲事,又不肯。他已经多少次数了,劝惠泽公公多睡,多到门外看看热闹散
散心。他希望惠泽公公要无忧无虑的把闲事丢开,家里的事自己会料理的,
不必他操心劳神,年纪这样大了,应该享一点后福,但惠泽公公却有福不愿
享。
“唉!真没办法!真没办法!”英华暗暗叹息着,自言自语的说。
惠泽公公看着他一直出去了,像得了胜利似的,心里觉得有一点舒畅;
但同时却又有点苦闷,仿佛他要说的话还没完,现在没有人听了。
“总是说我多管闲事!好像阿毛不是我的孙子一样!”他仍喃喃的说着。
独自在房子里踱来踱去。
“阿毛还只七岁,还不满六岁!就要把阿毛当大人看待啦!这样那样的
为难他!说我多管闲事,多管闲事!我只有一个孙子,怎么能够丢开不管!
就是你,我也不能不管!你上了三十岁啦!还是糊里糊涂的过日子,今天这
里打牌,明天那里吃酒!赚得百把元钱一月,做什么好……叫我享福!享什
么福!……”
惠泽公公这样想着,觉得有点气闷起来,但同时又感觉到了悲哀似的东
西,袭到了他的心里。他觉得儿子像在厌烦他,只想把他推开去,所以老是
叫他吃现成饭,不要管闲事,还说他总是讲不清楚。
“你老啦!你蠢啦!你糊涂啦!你早点死啦!”他好像听见英华在暗地
里这样的对他说。
然而惠泽公公虽然知道自己上了七十岁了,老了,可不相信自己变得蠢,
变得糊涂了。他对家里的一切的事仍看得清清楚楚。他觉得自己的意见都是
对的,话也有道理。糊涂的是英华,不是他。阿毛从小跟着他,四岁那年,
有了妹妹,阿毛就跟着他睡觉,夜里起来一二次给他小便,全没糊涂过。他
出门,阿毛跟着他出去;他回来,阿毛跟着他回来。他吃饭,阿毛坐在他旁
边。小孩子比大人难对付,如果他真的糊涂了,阿毛就不会喜欢他。然而阿
毛现在到了父亲这里还是只喜欢他,连对母亲都没有对祖父亲近。
“我没有糊涂!你自己糊涂!说出来的话全不讲理!”他喃喃的说着。
然而英华却要把他推开了。一切不问他,自己做主意,好像没有看见他
似的。对他说说,他就说他说不清楚,多管闲事!“好啦!好啦!您老人家
别管啦!吃一点现成饭吧!”好像他是一个全不中用的,只会吃饭的废物似
的!
阿毛明天就要上学了。他早就叮嘱媳妇给阿毛做一件好一点的府绸长
衫。材料扯来了,英华一看见就说不必这样好,自己去扯了几尺自由布来,
叫做一套短的。他和媳妇都以为头一天上学,阿毛不可不穿的阔气一点,尤
其是英华自己是一个体面的人,在省政府里办公的,什么地方省不来,他却
要在这里省了。他并没有要阿毛天天穿这一件衣服,他原是给他细穿的。
“小孩子穿惯了好衣服,大了穿什么!”这是英华的理由。
“你忘记了你小的时候啦,你是没有好衣服不肯出门的!”惠泽公公回
答他说。“有一次……”
他想说许多事实给英华听,但是英华立刻截断了他的话,说:
“又来啦!又来啦!总是说不清楚!”
英华自己的衣服倒是可以穿得省一点的,但是他却不肯省。今天西服,
明天绸长褂。
“做两套竹布长衫换换吧。”
“你哪里晓得我们做人的难处!”
英华又把他推开了。
有一天……
惠泽公公想起来,简直想不完,倘若没有阿毛,他真的会吃不下饭,睡
不熟觉。幸亏阿毛乖,立刻进到他的房里来,扑在他的身上。
“公公明天送我进学堂!”
“好宝宝!”惠泽公公紧紧地抱着阿毛,感觉到了无穷的快慰。“心满
意足啦!”他喃喃的说。
二
第二天,惠泽公公起得很早,给阿毛换了衣服,洗了脸,吃了早饭,英
华还没起来,便带着他到学校去了。
学校里的孩子们全在叫着跳着玩,惠泽公公看过去仿佛一群小喽罗,心
里非常的喜欢。阿毛到了学校也如鱼得水似的快乐。只是看见有些孩子穿得
阔气的,惠泽公公心里未免有点不痛快。他总觉得阿毛那一套自由布衣服太
难看了。
“这上面可不要去站呢,好宝宝!……那里也不要爬上去!跌下来没有
命的!”他叮嘱着阿毛,一次又一次。
他怕那浪桥,铁杠,秋千。他回来以后时刻记挂着阿毛。“学堂里真野
蛮,竟想出这样危险的东西给孩子玩!断了脚,破了头,怎样办啊!私塾好
得多啦!私塾!……”
“私塾!私塾!”英华立刻截断了他的话。“现在什么时候啦!还想私
塾!”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从前考秀才考进士,只晓得读四书五经,现在什
么唱歌游戏还不够,竟想出那些危险的花样来啦!你反对私塾,你不怕危险
吗?”
“那有什么危险!跌几交就会玩啦!像从前私塾里整天到晚坐着不动,
一个一个都是驼背,痨病鬼!现在学堂里出身的哪一个不身强力壮!”
“哼!身强力壮!性命先送掉啦!读书人只要书读得好,学问高深就够
啦,又不会去砍柴种田,练成了铜筋铁骨也没用的!铜筋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