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灯笼。于是他们都明白了财主的用意,记起了几天前晚上在大屋的河边系
着的几只有篷的大船,他们都佩服财主的措施。
四
是黑暗的世界。风在四处巡游,低声的打着呼哨。屋子惧怯的屏了息,
敛了光伏着。岸上的树战栗着;不时发出低微的凄凉的叹息,河中的水慌张
的拥挤着,带着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一切,地球上的一切仿佛往下的,
往下的沉了下去。……
突然一种慌乱的锣声被风吹遍了村上的各处,惊醒了人们的欢乐的梦,
忧郁的梦,悲哀的梦,骇怖的梦,以及一切的梦。
王家桥的人都在朦胧中惊愕的翻起身来。
“乱锣!火!火!……”
“是什么铜锣?大的,小的?”
“大的!是住家铜锣!火在屋前屋后!水龙铜锣还没有敲!——快!”
王家桥的人慌张的起了床,他们都怕火在自己的屋前屋后。一些妇女孩
子带了未尽的梦,疯子似的从床上跳了下来,发着抖,衣服也不穿。他们开
了门出去四面的望屋前屋后的红光。——但是没有,没有红光!屋上的天墨
一般的黑。
细听声音,他们知道是在财主王阿虞屋的那一带。但是那边也没有红光。
自然,这不是更锣,不是喜锣,也不是丧锣,一听了接连而慌张的锣声,
王家桥的三岁小孩也知道。
他们连忙倒退转来,关上了门。在房内,他们屏息的听着。
“这锣不是报火!”他们都晓得。“这一定是哪一家被抢劫!”
并非报火报抢的锣有大小的分别,或敲法的不同,这是经验和揣想告诉
他们的。他们看不见火光,听不见大路上的脚步声,也听不见街上的水龙铜
锣来接。
那么,到底是哪一家被抢呢?不消说他们立刻知道是财主王阿虞的家
了。试想:有什么愚蠢的强盗会不抢财主去抢穷主吗?
“强盗是最贫苦的人,财主的钱给强盗抢些去是好的,”他们有这种思
想吗?没有!他们恨强盗,他们怕强盗,一百个里面九十九个半要想做财主。
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去驱逐强盗呢?甚至连大家不集合起来大声的恐吓强盗
呢?他们和财主有什么冤恨吗?没有!他们尊敬财主,他们中有不必向财主
借钱的人,也都和财主要好!他们只是保守着一个原则:“管自己!”
锣声约莫响了五分钟之久停止了。
风在各处巡游,路上静静的没有一个人走动。屋中多透出几许灯光,但
是屋中人都像沉睡着的一般。
半点钟之后,财主的屋门外有一盏灯笼,一个四五十岁的木匠——他是
财主最亲的族内人——和一个相等年纪的粗做女工——她是财主屋旁的小屋
中的邻居——隔着门在问门内的管门人:
“去了吗?”
“去了。”
“几个人?”
“一个。是贼!”
“哦,哦!偷去什么东西?”
“七八只皮箱。”
“贵重吗?”
“还好。要你们半夜到这里来,真真对不起!”
“笑话,笑话!明天再见罢!”
“对不起,对不起!”
这两人回去之后,路上又沉寂了。数分钟后,前后屋中的火光都消灭了。
于是黑暗又继续的统治了这世界,风仍在四处独自的巡游,低声的打着
呼哨。
五
第二天,财主失窃后的第一天,曙光才从东边射出来的时候,有许多人
向财主的屋内先后的走了进去。
他们,都是财主的本村人,和财主很要好。他们痛恨盗贼,他们都代财
主可惜,他们没有吃过早饭仅仅的洗了脸便从财主的屋前屋后走了出来。他
们这次去并不是想去吃财主的早饭,他们没有这希望,他们是,去“慰问”
财主——仅仅的慰问一下。
“昨晚受惊了,阿哥。”
“没有什么。”财主泰然的回答说。
“这真真想不到!——我们昨夜以为是那里起了火,起来一看,四面没
有火光,过一会锣也不敲了,我们猜想火没有穿屋,当时救灭了,我们就睡
了。……”
“哦,哦!……”财主笑着说。
“我们也是这样想!”别一个人插入说。
“我们倒疑是抢劫,只是想不到是你的家里……”又一个人说。
“是哪,铜锣多敲几下,我们也许听清楚了。……”又一个人说。
“真是,——只敲一会儿我们又都是矇矇眬眬的。”又一个人说。
“如果听出是你家里敲乱锣,我们早就拿着扁担,门闩来了。”又一个
人说。
“哦,哦!哈哈!”财主笑着说,表示感谢的样子。
“这还会不来!王家桥的男子又多!”又一个人说。
“我们也来的!”又是一个。
“自然,我们不会看着的!”又是一个。
“一二十个强盗也抵不住我们许多人!”又是一个。
“只是夜深了,未免太对不住大家!——哦,昨夜也够惊扰你们了,害
得你们睡不熟,现在又要你们走过来,真真对不起!”财主对大家道谢说。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大家都齐声的回答。
“昨夜到底有几个强盗?”一个人问。
“一个。不是强盗,是贼!”
“呀,还是贼吗?偷去什么?”
“偷去八只皮箱。”
“是谁的?新娘子的?”
“不是。是老房的,我的先妻的。”
“贵重不贵重?”
“还好,只值一二百元。”
“是怎样走进来的,请你详细讲给我们听听。”
“好的,”于是财主便开始叙述昨夜的事情了。“半夜里,我正睡得很
熟的时候,我的妻子把我推醒了。他轻轻的说要我仔细听。于是我听见后房
有脚步声,移箱子声。我怕,我不知道是贼,我总以为是强盗。我们两人听
了许久不敢做声,过了半点钟,我听见没有撬门声,知道并不想到我的房里
来,也不见有灯光,才猜到是贼,于是听到贼拿东西出去时,我们立刻翻起
身来,拿了床底下的铜锣,狠命的敲,一面紧紧的推着房门。这样,屋内的
人都起来了,贼也走了。贼是用竹竿爬进来的,这竹竿还在院子内。大约他
进了墙,便把东边的门开开,又把园内的篱笆门开开,留好了出路。他起初
是想偷新娘子的东西。他在新房的窗子旁的板壁上挠了一个大大的洞,但是
因为里面钉着洋铁,他没有法子想,到我的后房来了。凑巧巷堂门没有关,
于是他走到后房门口,把门撬了开来。……”
这时来了几个人,告诉他离开五六百步远的一个墓地中,遗弃着几只空
箱子。小碶头来了十几个警察和一个所长。于是这些慰问的人都退了出来。
财主作揖打恭的比以前还客气,直送他们到大门外。慰问的客越来越多了。
除了王家桥外,远处也有许多人来。
下午,在人客繁杂间,来了一个新闻记者,这个新闻记者是宁波 S 报的
特约通讯员,他在小碶头的一个小学校当教员。财主照前的详细讲给他听。
“那么,先生对于本村人,就是说对于王家桥人,满意不满意,他们昨
夜听见锣声不来援助你?”新闻记者听了财主的详细的叙述以后,问。
“没有什么不满意。他们虽然没有来援助我,但是他们现在并不来破坏
我。失窃是小事。”财主回答说。
“唔,唔!”新闻记者说,“现今,外地有一班讲共产主义者都说富翁
的钱都是从穷人手中剥夺去的,他们都主张抢回富翁的钱,他们说这是真理,
先生,你听见过吗?”
“哦哦!这,我没有听见过。”
“现在有些人很不满意你们本村人坐视不助,但照鄙人推测,恐怕他们
都是和共产党有联络的。鄙人到此不久,不识此地人情,不知先生以为如
何?”
“这绝对没有的事情?”财主决然的回答说。
“有些人又以为本村人对于有钱可借有势可靠的财主尚不肯帮助,对于
无钱无势的人家一定要更进一步而至于欺侮了。——但不知他们对于一般无
钱无势的人怎么样?先生系本地人必所深识,请勿厌罗嗦,给我一个最后的
回答。”
“唔,唔,本村人许是不至于罢!”财主想了一会,微笑的回答说。于
是新闻记者便兴辞的退了出来。
慰问的客踏穿了财主的门限,直至三日五日后,尚有不少的人在财主的
屋中进出。听说一礼拜后,财主吃了一斤十全大补丸。
(选自小说散文集《柚子》,1926 年 10 月,北新书局)
《菊英的出嫁》
菊英离开她已有整整的十年了。这十年中她不知道滴了多少眼泪,瘦了
多少肌肉了,为了菊英,为了她的心肝儿。
人家的女儿都在自己的娘身边长大,时时刻刻倚傍着自己的娘,“阿姆
阿姆”的喊。只有她的菊英,她的心肝儿,不在她的身边长大,不在她的身
边倚傍着喊“阿姆阿姆”。
人家的女儿离开娘的也有,例如出了嫁,她便不和娘住在一起。但做娘
的仍可以看见她的女儿,她可以到女儿那边去,女儿可以到她这里来。即使
女儿被丈夫带到远处去了,做娘的可以写信给女儿,女儿也可以写信给娘,
娘不能见女儿的面,女儿可以寄一张相片给娘。现在只有她,菊英的娘,十
年中不曾见过菊英,不曾收到菊英一封信,甚至一张明片。十年以前,她又
不曾给菊英照过相。
她能知道她的菊英现在的情形吗?菊英的口角露着微笑?菊英的眼边留
着泪痕?菊英的世界是一个光明的?是一个黑暗的?有神在保佑菊英?有恶
鬼在捉弄菊英?菊英肥了?菊英瘦了?或者病了?——这种种,只有天知
道!
但是菊英长得高了,发育成熟了,她相信是一定的。无论男子或女子,
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想要一个老婆或老公,她相信是必然的。她确信——这
用不着问菊英——菊英现在非常的需要一个丈夫了。菊英现在一定感觉到非
常的寂寞,非常的孤单。菊英所呼吸的空气一定是沉重的,闷人的。菊英一
定非常的苦恼,非常的忧郁。菊英一定感觉到了活着没有趣味。或者——她
想——菊英甚至于想自杀了。要把她的心肝儿菊英从悲观的,绝望的,危险
的地方拖到乐观的,希望的,平安的地方,她知道不是威吓,不是理论,不
是劝告,不是母爱,所能济事;唯一的方法是给菊英一个老公,一个年轻的
老公。自然,菊英绝不至于说自己的苦恼是因为没有老公;或者菊英竟当真
的不晓得自己的苦恼是因何而起的也未可知。但是给菊英一个老公,必可除
却菊英的寂寞,菊英的孤单。他会给菊英许多温和的安慰和许多的快乐。菊
英的身体有了托付,灵魂有了依附,便会快活起来,不至于再陷入这样危险
的地方去了。问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要不要老公,这是不会得到“要”字的
回答的。不论她平日如何注意男子,喜欢男子,想念男子,或甚至已爱上了
一个男子,你都无须多礼。菊英的娘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也毅然的把对女儿
的责任照着向来的风俗放在自己的肩上了。她已经耗费了许多心血。五六年
前,一听见媒人来说某人要给儿子讨一个老婆,她便要冒风冒雨,跋山涉水
的去东西打听。于今,她心满意足了,她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女婿。虽然她
现在看不见女婿,但是女婿在七八岁时照的一张相片,她看见过。他生的非
常的秀丽,显见得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因了媒人的说合,她已和他的爹娘订
了婚约。他的家里很有钱,聘金的多少是用不着开口的。四百元大洋已做一
次送来。她现在正忙着办嫁妆,她的力量能好到什么地步,她便好到什么地
步。这样,她才心安,才觉得对得住女儿。
菊英的爹是一个商人。虽然他并不懂得洋文,但是因为他老成忠厚,森
森煤油公司的外国人遂把银根托付了他,请他做经理。他的薪水不多,每月
只有三十元,但每年年底的花红往往超过他一年的薪水。他在森森公司五年,
手头已有数千元的积蓄。菊英的娘对于穿吃,非常的俭省。虽然菊英的爹不
时一百元二百元的从远处带来给她,但她总是不肯做一件好的衣服,买一点
好的小菜。她身体很不强健,屡因稍微过度的劳动或心中有点不乐,她的大
腿腰背便会酸起来,太阳心口会痛起来,牙床会浮肿起来,眼睛会模糊起来。
但是她虽然这样的多病,她总是不肯雇一个女工,甚至一个工钱极便宜的小
女孩。她往往带着病还要工作。腰和背尽管酸痛,她有衣服要洗时,还是不
肯在家用水缸里的水洗——她说水缸里的水是备紧要时用的——定要跑到河
边,走下那高高低低摇动而且狭窄的一级一级的埠头,跪倒在最末的一级,
弯着酸痛的腰和背,用力的洗衣服。眼睛尽管起了红丝,模糊而且疼痛,有
什么衣或鞋要做时,她还是要带上眼镜,勉强的做衣或鞋。她的几种病所以
成为医不好的老病,而且一天比一天利害了下去,未始不是她过度的勉强支
持所致。菊英的爹和邻居都屡次劝她雇一个女工,不要这样过度的操劳,但
她总是不肯。她知道别人的劝告是对的。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的
缘故。但是她以为自己是不要紧的,不论多病或不寿。她以为要紧的是,赶
快给女儿嫁一个老公,给儿子讨一个老婆,而且都要热热闹闹阔阔绰绰的举
办。菊英的娘和爹,一个千辛万苦的在家工作,一个飘海过洋的在外面经商,
一大半是为的儿女的大事。如果儿女的婚姻草草的了事,他们的心中便要生
出非常的不安。因为他们觉得儿女的婚嫁,是做爹娘责任内应尽的事,做儿
女的除了拜堂以外,可以袖手旁观。不能使喜事热闹阔绰,他们便觉得对不
住儿女。人家女儿多的,也须东挪西扯的弄一点钱来尽力的把她们一个一个,
热热闹闹阔阔绰绰的嫁出去,何况他们除了菊英没有第二个女儿,而且菊英
又是娘所最爱的心肝儿。
尽她所有的力给菊英预备嫁妆,是她的责任,又是她十分的心愿。
哈,这样好的嫁妆,菊英还会不喜欢吗?人家还会不称赞吗?你看,哪
一种不完备?哪一种不漂亮?哪一种不值钱?
大略的说一说:金簪二枚,银簪珠簪各一枚。金银发钗各二枚。挖耳,
金的二个,银的一个。金的,银的和钻石的耳环各两副。金戒指四枚,又钻
石的二枚。手镯三对,金的倒有二对。自内至外,四季衣服粗穿的俱备三套
四套,细穿的各二套。凡丝罗缎如纺绸等衣服皆在粗穿之列。棉被八条,湖
绉的占了四条。毯子四条,外国绒的占了两条。十字布乌贼枕六对,两面都
挑出山水人物。大床一张,衣橱二个,方桌及琴桌各一个。椅,凳,茶几及
各种木器,都用花梨木和其他上等的硬木做成,或雕刻,或嵌镶,都非常细
致,全件漆上淡黄,金黄和淡红等各种颜色。玻璃的橱头箱中的银器光彩夺
目。大小的蜡烛台六副,最大的每只重十二斤。其余日用的各种小件没有一
件不精致,新奇,值钱。在种种不能详说(就是菊英的娘也不能一一记得清
楚)的东西之外,还随去了良田十亩,每亩约计价一百二十元。
吉期近了,有许多嫁妆都须在前几天送到男家去,菊英的娘愈加一天比
一天忙碌起来。一切的事情都要经过她的考虑,她的点督,或亲自动手。但
是尽管日夜的忙碌,她总是不觉得容易疲倦,她的身体反而比平时强健了数
倍。她心中非常的快活。人家都由“阿姆”而至“丈姆”,由“丈姆”而至
“外婆”,她以前看着好不难过,现在她可也轮到了!邻居亲戚们知道罢,
菊英的娘不是一个没有福气的人!
她进进出出总是看见菊英一脸的笑容。“是的呀,喜期近了呢,我的心
肝儿!”她暗暗的对菊英说。菊英的两颊上突然飞出来两朵红云。“是一个
好看的郎君,聪明的郎君哩!你到他的家里去,做‘他的人’去!让你日日
夜夜跟着他,守着他,让他日日夜夜陪着你,抱着你!”菊英羞得抱住了头
想逃走了。“好好的服侍他,”她又庄重的训导菊英说:“依从他,不要使
他不高兴。欢欢喜喜的明年就给他生一个儿子!对于公婆要孝顺,要周到。
对于其他的长者要恭敬,幼者要和蔼。不要被人家说半句坏话,给娘争气,
给自己争气,牢牢的记着!……”
音乐热闹的奏着,渐渐由远而近了。住在街上的人家都晓得菊英的轿子
出了门。菊英的出嫁比别人要热闹,要阔绰,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预先扶老携幼的在街上等候着观看。
最先走过的是两个送嫂①。他们的背上各斜披着一幅大红绫子,送嫂约过
去有半里远近,队伍就到了。为首的是两盏红字的大灯笼。灯笼后八面旗子,
八个吹手。随后便是一长排精制的,逼真的,各色纸童,纸婢,纸马,纸轿,
纸桌,纸椅,纸箱,纸屋,以及许多纸做的器具。后面一项鼓阁②两杠纸铺陈,
两杠真铺陈。铺陈后一顶香亭,香亭后才是菊英的轿子。这轿子与平常花轿
不同,不是红色,却是青色,四围结着彩。轿后十几个人抬着一口十分沉重
的棺材,这就是菊英的灵柩。棺材在一套呆大的格子架中,架上盖着红色的
绒毯,四面结着彩,后面跟送着两个坐轿的,和许多预备在中途折回的,步
行的孩子。
看的人多说菊英的娘办得好,称赞她平日能吃苦耐劳。她们又谈到菊英
的聪明和新郎生前的漂亮,都说配合的得当。
这时,菊英的娘在家里哭得昏过去了。娘的心中是这样的悲苦,娘从此
连心肝儿的棺材也要永久看不见了。菊英幼时是何等的好看,何等的聪明,
又是何等听娘的话!她才学会走路,尚不能说话的时候,一举一动已很可爱
了。来了一位客,娘喊她去行个礼,她便过去弯了一弯腰。客给她糖或饼吃,
她红了脸不肯去接,但看着娘,娘说“接了罢,谢谢!”她便用两手捧了,
弯了一弯腰。她随后便走到娘的身边,放了一点在自己的口里,拿了一点给
娘吃,娘说,“娘不要吃,”她便“嗯”的响了一声,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高高的举着手,硬要娘吃,娘接了放在口里,她便高兴得伏在娘的膝上嘻嘻
的笑了。那时她的爹不走运,跑到千里迢迢的云南去做生意,半年六个月没
有家信,四年没有回家,也没有半边烂钱寄回来。娘和她的祖母千辛万苦的
给人家做粗做细,赚钱来养她,她六岁时自己学磨纸①,七岁绣花,学做小脚
娘子②的衣裤,八岁便能帮娘磨纸,挑花边了。她不同别的孩子去玩耍,也不
噪吃闲食,只是整天的坐在房子里做工。她离不开娘,娘也离不开她。她是
娘的肉,她是娘的唯一的心肝儿!好几次,娘想到她的爹不走运,娘和祖母
日日夜夜低着头给人家做苦工,还不能多赚一点钱,做一件好看的新衣给她
穿,买点好吃的糖果给她吃,反而要她日日夜夜的帮着娘做苦工,娘的心酸
了起来,忽然抱着她哭了。她看见娘哭,也就放声大哭起来。娘没有告诉她,
娘想些什么,但是娘的心酸苦了,她也酸苦了。夜间娘要她早一点睡,她总
是说做完了这一点,做完了这一点。娘恐怕她疲倦,但是她反说娘一定疲倦
①
送嫂:专于婚丧时服侍女客,及平日与妇人绞面毛,其丈夫多为吹手兼轿夫,或管庙祠。此处系用为至
男家报喜及服侍新娘子之用。
②
鼓阁:一种轿子形式,内置乐器数种,以一人司之,与轿后数人之乐相和。
①
磨纸:即磨锡箔。
②
小脚娘子:女孩以各色布自做的女玩偶,以其小脚,故名。
了,她说娘的事情比她多。她好几次的对娘说,“阿姆,我再过几年,人高
了,气力大了,我来代你煮饭。你太苦了,又要做这个,又要做那个。”娘
笑了,娘抱着她说,“好的,我的肉!”这时,眼泪几乎从娘的眼中滚出来
了。娘有时心中悲伤不过,脸上露着愁容,一言不发的独自坐着,她便走了
过来,靠着娘站着说“阿姆,我猜阿爹明天要回来了。”她看见娘病了,躺
在床上,她的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了。她没有心思再做工,但她整天的坐在娘
的床边,牵着娘的手,或给娘敲背,或给娘敲腿。八年来,娘没有打过她一
下,骂过她半句,她实在也无须娘用指尖去轻轻的触一触!菩萨,娘是敬重
的,娘没有做过一件亵渎菩萨的事情。但是,天呵!为什么不留心肝儿在娘
的身边呢?那时虽是娘不小心,但也是为的她苦得太可怜了,所以娘才要她
跟着祖母到表兄弟那里去吃喜酒,好趁此热闹热闹,开开心。谁能够晓得反
而害了她呢?早知这样,咳,何必要她去呢!她原是不肯去的。“阿姆不去,
我也不去。”她对娘这样说。但是又有吃,又好看,又好耍,做娘的怎么不
该劝她偶尔的去一次呢?“那么只有阿姆一个人在家了,”她固执不过娘,
便答应了,但她又加上这一句。娘愿意离开她吗?娘能离开她吗?天呵,她
去了八天,娘已经尽够苦恼了!她的爹在千里迢迢的地方,钱也没有,信也
没有,人又不回来,娘日日夜夜在愁城中做苦工,还有什么生趣?娘的唯一
的安慰只有这一个心肝儿,没有她,娘早就不想再活下去了。第九天,她跟
着祖母回来了。娘是这样的喜欢:好像娘的灵魂失去了又回来一般!她一看
见娘便喊着“阿姆”,跑到娘的身边来。娘把她抱了起来,她便用手臂挽住
了娘的颈,将面颊贴到娘的脸上来。娘问她去了八天喜欢不喜欢,她说,“喜
欢,只是阿姆不在那里没有十分趣味。”娘摸她的手,看她的脸,觉得反而
比先瘦了。娘心中有点不乐。过了一会,她咳嗽了几声,娘没有留意。谁知
过了一会,她又咳嗽了。娘连忙问她咳嗽了几天,她说两天。娘问她身体好
过不好过,她说好过,只是咳了又咳,有点讨厌。娘听了有点懊悔,忙到街
上去买了两个铜子的苏梗来泡茶给她吃。她把新娘子生得什么样子,穿什么
好的衣服,闹房时怎样,以及种种事情讲给娘听,她的确很喜欢,她讲起来
津津有味。第二天早晨,她的声音有点哑了,娘很担忧。但因为要预备早饭,
娘没有仔细的问她,娘烧饭时,她还代娘扫了房中的地。吃饭时,娘见她吃
不下去,两颊有点红色,忙去摸她的头,她的头发烧了。娘问她还有什么地
方难过,她说喉咙有点痛。这一来,娘懊悔得不得了了,娘觉得以先不该要
她去。祖母愈加懊悔,她说不知道哪里疏忽了,竟使她受了寒,咳嗽而至于
喉痛。娘放下饭碗,看她的喉咙,她的喉咙已如血一般的红了。收拾过饭碗,
娘又喊她到屋外去,给她仔细的看。这时,娘看见她喉咙的右边起了一个小
小的雪白的点子。娘不晓得这是什么病,娘只知道喉病是极危险的。娘的心
跳了起来,祖母也非常的担忧。娘又问她,哪一天便觉得喉咙不好过了,这
时她才告诉说,前天就觉得有点干燥了似的。娘连忙喊了一只划船,带她到
四里远的一个喉科医生那里去。医生的话,骇死了娘,他说这是白喉,已起
了两三天了。“白喉!”这是一个可怕的名字!娘听见许多人说,生这病的
人都是一礼拜就死的!医生要把一根明晃晃的东西拿到她的喉咙里去搽药,
她怕,她闭着嘴不肯。娘劝她说这不痛的,但是她依然不肯。最后,娘急得
哭了:“为了阿姆呀,我的肉!”于是她也哭了,她依了娘的话,让医生搽
了一次药。回来时,医生又给了一包吃的和漱的药。
第二天,她更加厉害了:声音愈加哑,咳嗽愈加多,喉咙里面起了一层
白的薄膜,白点愈加多,人愈发烧了。娘和祖母都非常的害怕。一个邻居来
说,昨天的医生不大好,他是中医,这种病应该早点请西医。西医最好的办
法是打药水针,只要病人在二十四点钟内不至于窒息,药水针便可保好。娘
虽然不大相信西医,但是眼见得中医医不好,也就不得不去试一试。首善医
院是在万邱山那边,娘想顺路去求药,便带了香烛和香灰去①。她怕中医,一
定更怕西医,娘只好不告诉她到医院里,只说到万邱山求药去。她相信了娘
的话,和娘坐着船去了。但是到要上岸的时候,她明白了。因为她到过万邱
山两次,医院的样子与万邱山一点也不像。她哭了,她无论如何不肯上岸去。
娘劝她,两个划船的也劝她说,不医是不会好的,你不好,娘也不能活了,
她总是不肯。划船的想把她抱上岸去,她用手足乱打乱挣,哑着声音号哭得
更利害了,娘看着心中非常的不好过,又想到外国医生的利害,怕要开刀做
什么,她既一定不肯去,不如依了她,因此只到万邱山去求了药回来了。第
三天早晨,她的呼吸是这样的困难:喉咙中发出嘶嘶的声音,好像有什么塞
住了喉咙一般,咳嗽愈厉害,她的脸色非常的青白。她瘦了许多,她有两天
没有吃饭了。娘的心如烈火一般的烧着,只会抱着流泪。祖母也没有一点主
意,也只会流眼泪了。许多人说可以拿荸荠汁,莱菔汁,给她吃,娘也一一
的依着办来给她吃过。但是第四天早晨,她的喉咙中声音响得如猪的一般了。
说话的声音已经听不清楚。嘴巴大大的开着,鼻子跟着呼吸很快的一开一闭。
咳嗽得非常厉害。脸色又是青又是白,两颊陷了进去。下颚变得又长又尖。
两眼呆呆的圆睁着,凹了进去,眼白青白的失了光,眼珠暗淡的不活泼了—
—像山羊的面孔!死相!娘怕看了。娘看起来,心要碎了!但是娘肯甘心吗!
娘肯看着她死吗?娘肯舍却心肝儿吗?不的!娘是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的!
娘没有钱,娘去借了钱来请医生。内科医生请来了两个,都说是肺风,各人
开了一个方子。娘又暗自的跪倒在灶前,眼泪如潮一般的流了出来,对灶君
菩萨许了高王经三千,吃斋一年的愿,求灶君菩萨的保佑。娘又诚心的在房
中暗祝说,如果有客①在房中请求饶恕了她。今晚瘥了,今晚就烧元宝五十锭,
直到完全好了,摆一桌十六大碗的羹饭。上半天,那个要娘送她到医院去看
的邻居又来了。他说今天再不去请医生来打药水针,一定不会好了。他说他
亲眼看见过医好几个人,如果她在二十四点钟内不至于“走”①,打了这药水
针一定保好。请医院的医生来,必须喊轿子给他,打针和药钱都贵,他说总
须六元钱才能请来,他既然这样说,娘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必须试一试看。
娘没有钱,也没有地方可以再借了,娘只有把自己的皮袄②托人拿去当了请医
生。皮袄还有什么用处呢,她如果没有法子救了,娘还能活下去吗?吃中饭
的时候,医生请来了。他说不应该这样迟才去请他,现在须看今夜的十二点
钟了,过了这一关便可放心。她听见,哭了,紧紧的挽住了娘的头颈。她心
里非常的清白。她怕打针,几个人硬按住了她,医生便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一
针,灌了一瓶药水进去。——但是,命运注定了,还有什么用处呢!咳,娘
是该要这样可怜的!下半天,她的呼吸渐渐透不转来,就在夜间十一点钟……
天呀!
①
求药者将香灰供神前,求神于冥冥中赐药于香灰上,持回与病人吞服。
①
客:对鬼尊称之词。
①
走:即死,避讳也。
②
宁波人好体面,虽极穷也必尽力挪借购置美服,故菊英的娘尚有花缎皮袄及华丝葛(从音)裙子。
(选自小说散文集《柚子》,1926 年 10 月,北新书局)
《黄金》
陈四桥虽然是一个偏僻冷静的乡村,四面围着山,不通轮船,不通火车,
村里的人不大往城里去,城里的人也不大到村里来。但每一家人家却是设着
无线电话的,关于村中和附近地方的消息,无论大小,他们立刻就会知道,
而且,这样的详细,这样的清楚,仿佛是他们自己做的一般。例如,一天清
晨,桂生婶提着一篮衣服到河边去洗涤,走到大门口,遇见如史伯伯由一家
小店里出来,一眼瞥去,看见他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她就知道如史伯
伯的儿子来了信了,眼光转到他的脸上去,看见如史伯伯低着头一声不响的
走着,她就知道他的儿子在外面不很如意了,倘若她再叫一声说,“如史伯
伯,近来萝菔很便宜,今天我和你去合买一担来好不好?”如史伯伯摇一摇
头,微笑着说,“今天不买,我家里还有菜吃,”于是她就知道如史伯伯的
儿子最近没有钱寄来,他家里的钱快要用完,快要……快要……了。
不到半天,这消息便会由他们自设的无线电话传遍陈四桥,由家家户户
的门缝里窗隙里钻了进去,仿佛阳光似的,风似的。
的确,如史伯伯手里拿的是他儿子的信;一封不很如意的信,最近,信
中说,不能寄钱来。的确,如史伯伯的钱快要用完了,快要……快要……
如史伯伯很忧郁,他一回到家里便倒在藤椅上,躺了许久,随后便在房
子里踱来踱去,苦恼地默想着。
“悔不该把这些重担完全交给了伊明,把自己的职务辞去,现在……”
“
他想,现在不到二年便难以维持,便要摇动,便要撑持不来原先的门面了……
悔不该——但这有什么法子想呢?我自己已是这样的老,这样的衰,讲了话
马上就忘记,算算账常常算错,走路又踉踉跄跄,谁喜欢我去做账房,谁喜
欢我去做跑街,谁喜欢我……谁喜欢我呢?”
如史伯伯想到这里,忧郁地举起两手往头上去抓,但一触着头发脱了顶
的光滑的头皮,他立刻就缩回了手,叹了一口气,这显然是悲哀侵占了他的
心,觉得自己老得不堪了。
“你总是这样的不快乐,”如史伯母忽然由厨房里走出来,说。她还没
有像如史伯伯那么老,很有精神,一个肥胖的女人,但头发也有几茎白了。
“你父母留给我们的只有一间破屋,一口破衣橱,一张旧床,几条板凳,没
有田,没有多的屋。现在,我们已把家庭弄得安安稳稳,有了十几亩田,有
了几间新屋,一切应用的东西都有,不必再向人家去借,只有人家向我们借,
儿子读书知礼,又很勤苦——弄到这步田地,也够满意了,你还是这样忧郁
的做什么!”
“我没有什么不满意,”如史伯伯假装出笑容,说,“也没有什么不快
乐,只是在外面做事惯了,有吃有笑有看,住在家里冷清清的,没有趣味,
所以常常想,最好是再出去做几年事,而且,儿子书虽然读了多年,毕竟年
纪还轻,我不妨再帮他几年。”
“你总是这样的想法,儿子够能干了,放心罢。——哦,我昨晚做了一
个梦,忘记告诉你了,我看见伊明戴了一顶五光十色的帽子,摇摇摆摆的走
进门来,后面七八个人抬着一口沉重的棺材,我吓了一跳,醒来了。但是醒
后一想,这是一个好梦:伊明戴着五光十色的帽子,一定是做了官了;沉重
的棺材,明明就是做官得来的大财。这几天,伊明一定有银信寄到的了。”
如史伯母说着,不知不觉地眉飞色舞的欢喜起来。
听了这个,如史伯伯的脸上也现出了一阵微笑,他相信这帽子确是官帽,
棺材确是财。但忽然想到刚才接得的信,不由得又忧郁起来,脸上的笑容又
飞散了。
“这几天一定有钱寄到的,这是一个好梦,”她又勉强装出笑容,说。
刚才接到了儿子一封信,他没有告诉她。
第二天午后,如史伯母坐在家里寂寞不过,便走到阿彩婶家里去。阿彩
婶平日和她最谈得来,时常来往,她们两家在陈四桥都算是第二等的人家。
但今天不知怎的,如史伯母一进门,便觉得有点异样:那时阿彩婶正侧面的
立在巷子那一头,忽然转过身去,往里走了。
“阿彩婶,午饭吃过吗?”如史伯母叫着说。
阿彩婶很慢很慢的转过头来,说,“啊,原来是如史伯母,你坐一坐,
我到里间去去就来。”说着就进去了。
如史伯母是一个聪明人,她立刻又感到了一种异样:阿彩婶平日看见她
来了,总是搬凳拿茶,嘻嘻哈哈的说个不休,做衣的时候,放下针线,吃饭
的时候,放下碗筷,今天只隔几步路侧着面立着,竟会不曾看见,喊她时,
她只掉过头来,说你坐一坐就走了进去,这显然是对她冷淡了。
她闷闷地独自坐了约莫十五分钟,阿彩婶才从里面慢慢的走了出来。
“真该死!他平信也不来,银信也不来,家里的钱快要用完了也不管!”
阿彩婶劈头就是这样说。 “他们男子都是这样,一出门,便任你是父亲母亲,
老婆子女,都丢开了。”
“不要着急,阿彩叔不是这样一个人,”如史伯母安慰着她说。但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