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9
“你哪里晓得!又是和你说不清楚!”
“好啦,好啦!你让阿毛跌几交去!出了钱,是要叫他去跌几交的!儿
子这么不要紧!还只有这一个!只有这一个呢!你答应,我不答应!他是我
的孙子!我宁可把他带到乡里去进私熟!私塾好得多啦!……你忘记了你是
私塾里读过书的!没有看见你驼背,也没有生痨病!……阿毛是我的孙子。
你不要紧,我要紧!我们四代单丁,你三十多啦,还只这一个男孩!……”
惠泽公公越说越气了。
“公公的话一点不错!我也不赞成他的话!阿毛到底还只七岁!”英华
的妻子插入说。
“你懂得什么!你是一个女人!”
“蠢家伙!还要多说吗?”她捻了一下英华的腿子,咬着牙齿,做出厌
恨的样子。
英华笑了一笑,不再说话了。他点起一支烟来。闭上了眼睛。
“到底是亲生的儿子!这么大年纪啦,不如一个女人的见识!”惠泽公
公喃喃的说着,心里得到了一点安慰。“你现在到底没话可说啦!……”
他一个人咕罗了许久,看见英华睡熟了,才走到自己的房间去。
“真没办法!真没办法!”英华听见他已经走了出去,便睁开了假寐的
眼睛。
“自己蠢哩!”她埋怨似的说,“这样老啦,还同他争执什么?顺从他
一点,像对小孩子一般的戴戴高帽子,不就行了吗?他到底是为的你的儿
子!”
“为的我的儿子!照他的主意,阿毛简直不必教训,不必读书,只是拿
吃的东西塞进他的肚子里去,塞死了就是!他对阿毛的爱,只是害阿毛的!
我不能由他怎么办就怎么办!”英华说着又觉得苦恼起来。
“他到底是你自己的父亲!这样老啦,做儿子的应该顺从他,不能执拗
下去的!他还有几年活着呢?”
这话使英华又想到了母亲。母亲在时,只有母亲最爱他,一切顺从着他,
他常常觉得父亲没有母亲那样的爱他。自己也不知不觉的,对父亲没有对母
亲那样的亲热。但是自从母亲死后,他开始觉得父亲的态度和脾气虽然和母
亲的不同,父亲却是和母亲一样的爱他的。而自己感到母亲在时,没有好好
的顺从过母亲,给一些快慰给她,起了很大的遗憾,便开始想在父亲在时弥
补这种缺陷,对父亲尽一点儿子的孝心。他知道自己的脾气最和父亲的相似,
两个人住在一起,争执起来最不容易下场,母亲在时不愿意搬出来就是为的
这个。但现在他终于下了决心,不再和父亲执拗,接他住在一起了。父亲以
前也不愿意出来,这次似乎被他的孝心所感动,也就依了他的话。他到底也
感到了自己已经到了风烛的余年,急切地需要享受一下天伦之乐的。
“到底老啦!”英华也常常这样的自己劝慰着自己,要自己退让,当他
又和父亲争执的时候。
但是为了阿毛,他现在渐渐觉得不能退让下去了。阿毛比不来他自己。
他自己委屈,受苦,都可以。阿毛却不能随便牺牲。阿毛是无辜的。他这时
正像一块洁白的玉,洁白的纸,雕琢得不好,裁剪得不好,将来就会成为废
物的。英华对于自己已经完全绝了望了,他现在只希望阿毛的成就。他想把
自己的缺陷在阿毛身上除掉。然而父亲总是暗暗地阻碍着他,使他不能直接
的严厉的教训他。他稍微认真一点,父亲就立刻出来把阿毛带去,或者把他
叫去罗唆了许久。他怪他不该打骂阿毛,说孩子禁不起这种责罚。但是他自
己却时常拿老虎鬼怪恐吓他。
“老虎来啦,好宝宝!不要哭!再哭下去,老虎要来啦!啊唷!啊唷!
蓬蓬蓬!”惠泽公公敲着板壁说,“听见吗?老虎来敲门啦!”
“把他胆子吓小啦!将来没有一点勇气!”英华反对他说。
“这又不痛不养!有什么要紧!难道让你打骂好!让他哭上半天好!……”
于是惠泽公公的话又说着说着,止不住了。每次总要拿英华小时来比。
“你忘记了吗?你小的时候……”
“好啦!好啦!跟你说不清楚!”
“我一点不糊涂,糊涂的是你!你……”
惠泽公公仍然继续地说了下去,英华走了,他还是一个人说着。
三
自从阿毛进了学校以后,惠泽公公几乎没有一天不亲自送他去,亲自接
他回来。有时他到了学校,就在那里望着走着,或者坐在什么地方打了一个
瞌睡,等阿毛散学一同回家。他自己承认已经老了,但是一天来回四次一共
八里路,毫不觉得远。英华两夫妻几次劝他不要亲自去,可以让家里的工人
去,他怎样也不答应。家里还有一个三岁的孙女,他却只是舍不得阿毛。
“真是劳碌命,有福不会享!”英华这样的说他。
“走走快活得多啦!”他回答说。
其实他的确很辛苦。英华好几次看见他用拳敲着背和腿,有的晚上听见
他在梦中哼着。
“让阿毛自己睡一床吧,你也可以舒服一点!”英华提议说。
“一点点大的孩子,怎样一个人睡!夜里会捣开被窝受凉,会滚下床来!
他并没挤着我!”
“可是你也多少挤着他吧?就在你的床边开一张铺不是一样吗?”
惠泽公公心里不愿意,他是和阿毛睡惯了的。但一听见他多少挤着阿毛,
却觉得也有道理,就答应下来了。
然而他还是舍不得,好几天早上,英华的妻子发现阿毛睡在他的床上。
“公公抱我过来的!”阿毛告诉母亲说。
“他会捣被窝!我不放心!”
晚饭才吃完,他便带着阿毛去睡了。
“书还没有读熟,让他迟一点,您老人家先去睡吧。”
“什么要紧!一点点大的孩子一半游戏一半读书就得啦!紧他做什么!”
英华不答应,一定要他读熟了再去睡,惠泽公公便坐在旁边等着。他打
着瞌睡,还是要和阿毛一道上床。
每天早上,天没有亮,惠泽公公醒来了。他坐在床上等到天亮。阿毛的
母亲来催阿毛起来,他总是摇着手,叫她出去。
“孩子太辛苦啦!睡觉也没睡得够!学堂里体操,跳舞,好不劳碌,还
要读书写字费精神。怎么不让他多睡一会呢!”他埋怨英华说。
“那里会辛苦!睡十个钟头尽够啦!”
“够了会自己醒来的,用不着叫他。”
有一天,阿毛在学校里和人家打弹子输了钱回来向公公讨铜板,给英华
“这样一点大就学赌啦!
知道了。他把他的弹子和铜板全收了起来。 还了得!”
他气愤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惠泽公公立刻把阿毛牵到了自己的房里,自己却走了出来。
“几个铜板有什么要紧!你自己十元二十元要输啦!我没有骂你,你倒
打起阿毛来,亏你有脸!危险的东西你说可以玩,还说什么可以使筋骨强壮!
这不碍事的游戏倒不准他玩啦!亏你这么大啦,不会做父亲!动不动就要打
儿子!你舍得!我舍不得!……”惠泽公公说着,连眼睛也气得红了。
“游戏可以,赌钱不可以!”
“几个铜板输赢,有什么不可以?去了你一根毫毛吗?你这样要紧!一
点大的孩子,动不动就吃耳光!痛在他身上,不就痛着你自己吗?他不是你
亲生的儿子吗?……”
“赌惯了会赌大的,怎么教训他不得?”
“也看他怎么赌法!和什么人赌钱!你们这班上流人还要赌钱啦!今天
这里一桌,明天那里一桌!他又没有和娘姨的儿子赌,又没有和茶房的儿子
赌!都是同学,一样小,作一点输赢玩玩罢啦!……只许官兵放火,不许百
姓点灯,哼!亏你这么大啦!你忘记你小的时候了啦?……”
“就是小的时候赌惯了钱,到后来只想赌啦!”
“我害了你吗?……你现在几岁啦?两岁吗?三岁?你不懂事,哼!真
是笑话!要不是看你这么大啦,我今天也得打你一个耳光!
你怎么这样糊涂!几个铜板那么要紧,十元二十元倒不要紧!还说我从
小害了你!百把元钱一个月,要是我,早就积下许多钱来啦!只有你吃过用
过!……”
“你哪里懂得我的意思!你又扯开去啦!”
“你意思是说我糊涂啦,老啦,我懂得。……你说不出道理,就拿这些
话来讥笑我!……好啦!我不管你们也做得!我本来老啦!糊涂啦!阿毛是
你生的,你去管就是!看你把他磨难到什么样子!……”
惠泽公公气着走进了自己的房里。他躺在床上,一天没有出来,饭也不
想吃了。他想到这样,想到那样。他恨那个学堂。他觉得现在许多没道理的
事全是学堂弄出来。从前尊孔尊皇帝,读四书五经,讲忠臣孝子,现在都给
学堂推翻了。
“过时啦,过时啦!”他喃喃的说,“活着和死了一样,连自己亲生的
儿子都看不起啦!……做人真没趣味,儿子养大啦,便把老子一脚踢开!说
什么你不懂,跟你说不清楚!吃一点现成饭不好吗?倒转来做他的儿子!老
子听儿子的话!……这还是好的,再过一代,说不定连饭也没有吃啦!……”
他想着不觉心酸起来。他记起了从前年青时候,正像现在英华这样年纪,
怎样的劳苦,怎样的费心血,为了英华。指望他大了,享点后福,哪晓得现
在这样的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怨恨着不早一点闭上眼睛。
四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惠泽公公渐渐起得迟了。深秋一到,他便像到了隆
冬似的怕冷。他现在终于不能再天天送阿毛进学校了。一听到风声,他便起
了畏怯,常常坐到床上被窝里去。
“到底老啦!”他自言自语的说。
他的心只系在阿毛一个人身上。他时刻想念着他。阿毛没有在他身边,
他好像自己悬挂在半空中一样,他时时从床上走了下来,想到阿毛的学校里
去,但又屡次从门口走了回来。他时刻望着钟,数着时刻。
“十一点啦,好去接啦!早一点去,一放学就接回来,不要让他在那里
等得心焦!”
“天气冷啦,给他在学堂里包一餐中饭吧!”英华提议说。
“那再好没有啦!免得他跑来跑去!外面风大,到底年纪小!这办法最
好!这办法最好!给他包一顿中饭吧!这才像是一个父亲!想出来了好法子!”
但是这办法一实行,他愈加觉得寂寞苦恼了。阿毛清早出门,总到吃晚
饭才回来。下了课,放了学,他要在那里玩了许久,常常一身的泥灰,有时
跌破了膝盖,头皮。
“呀!啊呀!怎么弄得这样的?快点搽一点药膏!……”他说着连忙给
阿毛搽药包扎起来。“明天快活一天,不要到学堂去啦!先生问你,说是公
公叫你这样的。……好宝宝,你在翻铁杠吗?那根木头上上去过没有?这个
要不得!好孩子,要斯文的玩。那那是红毛绿眼睛想出来害人的东西,不要
听人家的话。爸爸的话也不对,不要听他的!……都是他不是!他不是!”
他说着又埋怨英华起来了。
“你看看他跌得什么样子吧!多么嫩的皮肤,多么软的骨头!经得起这
样的几交!……”
“不要紧,马上会好的!”
“不要紧,又是不要紧!破了皮还不要紧!……阿毛明天不要上学堂
啦!……”
但是阿毛却喜欢到学校里去。他第二天一清早偏拿着书包去了。他喜欢
学校里的运动器具。浪桥,铁杠,秋千,都要玩。跌了一次又去玩了,跌了
一次又去玩了。惠泽公公怎样的叮嘱他,他不听话。
惠泽公公渐渐觉察到这个,禁不住心酸起来。阿毛从前最听他的话,最
离不开他,却不料现在对他渐渐疏远,渐渐冷淡了。从前的阿毛是他的,现
在仿佛不是他的了。从前的阿毛仿佛是他的心,现在那颗心像已跳出了他的
胸腔,他觉得自己的怀里空了的一样。
“做人好比做梦!都是空的!”他说。
他感觉到无聊,感觉到日子太长,便开始在自己的房子里念起经来。他
不想再管家里的事了,他要开始照着英华的话,吃现成饭。“随你们怎样吧!
我已经是风烛残年啦,不会活得长久的!……一闭上眼,便什么也没有
啦!……”
他开始觉得自己身体衰弱,精力虚乏起来。
天气愈加冷下去,他坐在床上的时候愈加多了。一点寒气的侵入,在他
仿佛是利剑刺着骨髓一样的难受。这里也痛,那里也酸。夜里在梦中辗转着,
哼着。
“没有病,没有病!”他回答着英华夫妻说。
然而他到底病了。他的整副的骨肉的组织仿佛在分离着,分离着,预备
要总崩溃的样子。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衰弱了。他渐渐瘦削起来。
“您老人家病啦!请医生来看一看啦。”
“好好的,有什么病!不要多化钱!”
英华开始着急了。他知道父亲的确病了。他天天在观察他的颜色和精神,
只看见他一天不如一天起来。他知道这病没有希望,但还是请了医生来。他
想到父亲过去对他的好处,想到他自己对他的执拗,起了很深的懊悔。他现
在开始顺从父亲起来,决计不再执拗了。但是惠泽公公已经改变了以前的态
度,他现在不大问到家里的事了。
“好的,好的。”英华特地去问他对于什么事情的意见,他总是这样的
回答。
英华想填补过去的缺陷,惠泽公公却不再给他机会了。对于阿毛,惠泽
公公仍时时想念着,询问着。但他也再不和英华争执了。他只想知道关于阿
毛的一切。应该怎样,他不再出主意,也不反对英华的意见了。
“你不会错的。”他只这么一句话,不再像以前似的说个不休。只有一
天,他看见阿毛穿了一条短短的绒裤,让双膝露在外面,便对英华的妻子说:
“阿毛的膝盖会受冷,最好再给他加上一条长一点的夹裤呢。”
在平时,英华又会说出许多道理来,但这次立刻顺从了惠泽公公的话。
他给阿毛穿上了夹裤,又带他到惠泽公公的床前,给他看。
惠泽公公点了一点头。
五
冬天的一个晚间,雪落得很大。大地上洁白而且静寂。
惠泽公公忽然在床上摇起手来。英华知道是在叫他,立刻走了过去。
“我看见你的祖父来啦!……我今晚上要走啦!”他低声的说。
英华的心像被刀刺着一样,伏在床沿哭了起来。他知道父亲真的要走了。
从他的颜色,声音里,都可以看出来。他的面色是枯黄中带着一点苍白,发
着滞呆的光。他的颊面上的肉和眼睛全陷下了,只有前额和颊骨高突着,眼
睛上已经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的声音和缓而且艰涩。
“不要哭!……我享过福啦!……”
“您老人家有什么话叮嘱吗?爹爹!”
惠泽公公停了一会,像想了一想,说:
“把我葬在……你祖父坟边……和你母亲一起……”他说着闭了一会眼
皮,像非常疲乏的样子。随后摇着手,叫阿毛靠近着他,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说:“好宝宝,过了年就大了一岁啦……听爹娘的话……”
他重又疲乏地闭上了眼睛,喘着气。
过了一会,在子孙的呼号的围绕中,他安静地走了。
(选自短篇小说集《雀鼠集》,1935 年 12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河边》
是忧郁的暮春。低垂着灰暗阴沉的天空。斜风挟着细雨,一天又一天,
连绵着。到处是沉闷的潮湿的气息和低微的抑郁的呻吟——屋角里也是。
“还没晴吗?——”
每天每天,明达婆婆总是这样的问着,时时从床上仰起一点头来,望着
那朝河的窗子。窗子永远是那样的惨澹阴暗,不分早晨和黄昏。
tak,tak 是檐口的水滴声,单调而又呆板,缓慢地无休止的响着。
tink,tink……是河边垂柳的水滴声,幽咽而又凄凉,栗颤地无穷尽的
响着。
厌人的长的时间,期待的时间。
河水又涨了。虽然是细雨呵,这样日夜下着。山里的,田间的和屋角的
细流全汇合着流入了这小小的河道。皱纹下面的河水在静默地往上涌着,往
上涌着……
“还没晴吗?……”
每天每天,明达婆婆总是这样的问着,仿佛这顷刻间雨就会停止下来似
的。她明知道那回答是苦恼的,但她仍抱着极大的希望期待着。她暂时忘记
了病着的身体的疼痛和蕴藏在心底的忧愁,她的深陷的灰暗的眼球上闪过了
一线明亮活泼的光,她那干枯的呆笨的口唇在翕动着,微笑几乎上来了。
但这也只有一霎那。朦胧无光的薄膜立刻掩上她的眼球,口唇又呆笨地
松弛着。一滴滴的雨声仿佛敲在她的心上,忧苦的皱纹爬上了她的面部,她
的每一支血管和骨髓似乎都给那平静的河水充塞住了。浑身是痉挛的疼痛。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天气……”
她叹息着,她呻吟着。
天晴了,她会康健;天晴了,她的儿子会来到。她这么相信着。但是那
雨,只是苦恼地飘着,一刻也不停歇。一秒一分,一点一天,已经是半个月
了,她期待着。而那希望依然是渺茫的。
有三年不曾回家了,她的唯一的儿子。他还能认得她吗,当他回到家里
的时候?她已是这样的衰老,这样的消瘦。谁能晓得,她在这世上,还有多
少时日呢?风中之烛呵,她是。
然而无论怎样,她得见到他,必须见到他。那是不能瞑目的,倘苦在他
来到之前,她就离开了这人间。她把他养大,是受了够多的辛苦的。她的一
生的心血全在他身上。而现在,她的责任还没有完。她必须帮他娶一个媳妇。
虽然他已经会赚钱了,但也得靠她节省,靠她储蓄。幸福吗?辛苦一生,把
他养大,看他结婚生孩子,她就够了。但是现在,这愿望还没完成,她要活
下去。
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健康呢?天晴了,就会爬起来的。而那时,她的儿子
也就到了。屋中的潮湿的发霉的气息是使人窒息的,但是天晴了,也就干燥
而且舒畅。檐口的和垂柳的水滴声是厌人的,但是天晴了,便将被清脆的鸟
歌和甜蜜的虫声所替代,——还有那咕呀咕呀的亲切的桨声。
“是谁来了呢?……”
每次每次,当她听到那远远的桨声的时候,她就这样问着,叫她的十五
岁女儿在窗口望着。没有什么能比这桨声更使她兴奋了,她兴奋得忘记了自
己的病痛。他来时,就是坐着这样的船来的,远远地一声一声的叫着,仿佛
亲切地叫着妈妈似的,渐渐驶了近来,停泊在她的屋外。
那时将怎样呢?日子非常的短,非常的短了。
她是一个勤劳的,良善的女人;一个温和的,慈爱的母亲。而她又有一
颗敬虔的心,对于那冥冥中的神。
看呵,慈悲的菩萨将怜悯这个苦恼的老人了。一天又一天,或一个早晨,
阳光终于出现了,虽然细雨还没停止。而她的儿子也果然到了她的面前。
“是呵,我说是可以见到你的,涵子!……”她笑着说,但是她的声音
颤栗得哽住了。她的干枯的眼角挤出来了两颗快乐的眼泪。世界上没有什么
比立在她眼前的儿子更宝贵了。而这三年来,他又变得怎样的可爱呵。
已经是一个大人了,高高的,二十岁年纪,比出门的时候高过一个头。
瘦削的面颊变成了丰满,连鼻子也高了起来。温重的姿态,宏亮的声音,沉
着的情调,是个老成的青年。真像他的年青时候的父亲。三年了,好长的三
年,三十年似的。他出门的一年还完全是个孩子,顽皮的孩子。一天到晚蹲
在河边钓鱼,天热了,在河里泅着,没有一刻不使她提心吊胆。
“苦了你了,妈……”涵子抽噎起来,伏在她的床边。
这样的话,他以前是不会说的,甚至还不晓得,只晓得什么事情都怪她,
对她发脾气,从来不对她流这样感动的眼泪。是个硬心肠的人。但他现在含
着悲酸的眼泪,只是亲切地望着她,他的心在突突的跳着,他的每一根脉搏
在战栗着。他看见他的母亲变得怎样的可怕了呀。
三年前,当他出门的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黑的厚的,现在白了,稀了。
她那时有着强健的身体,结实的肌肉,现在瘦了,瘦得那样,只剩了一副骨
骼似的。从前她的面孔是丰满的,现在满是皱纹,高高地冲出着颧骨。口内
的牙齿已经脱去了一大半。深陷的眼睛,没有一点光彩,蒙着一层薄膜。完
全是另一个模样了。倘若在路上见到她,涵子决不会认识她。
“到城里去吧,妈,那里有一个医院,你住上半月,就很快的好了……”
涵子要求说。
但是她摇了一摇头:
“你放心,这病不要紧……你来了,我已经觉得好了许多呢……你在路
上两三天,应该辛苦了,息息吧……学堂里又是日夜用心费脑的……梅子怎
么呀?快去要你婶子来,给你哥哥多烧几碗菜……”
随后她这样那样的问了起来。气候,饮食,衣服……非常的详细,什么
都想知道,怎样也听不厌,真的像没有什么病了。这只是一时的兴奋,涵子
很明白。他看见她不时用手按着心口,不时用手按着头和腰背,疲乏地喘着
气。
“到城里的医院去吧,妈……”涵子重又要求说。“老年人呵……”
“菩萨会保佑我的,”她坚决地说。“倘若时候到了,也就不必多用钱。
——我要在家里老的。”
涵子苦恼地沉默了。他知道她母亲什么都讲得通,只有这一点是最固执
的,和三年前一样,和二十年前一样。她相信菩萨,不相信人的力。火车,
飞机,轮船,巨大的科学的出品摆在她眼前,甚至她日用的针线衣服粮食,
没有一样不经过科学的洗礼,时时刻刻证明着神的世界是迷信的,但她仍然
相信着神的权力。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都要省俭,但对于迷信的事
情却舍得用钱。那明明是骗局:懒惰的和尚尼姑们,什么工作也不做,只靠
几尊泥塑的菩萨哄骗愚夫愚妇去拜佛念经,从中取利。说是修行,实际上却
是无恶不作的。
“菩萨会保佑我的。”而他的母亲生着重病,不相信医药,却相信神的
力。她现在甚至要到寺院里去求神了。菩萨怎样给她医病呢?没有显微镜,
没有培养器,没有听诊器,没有温度表,一个泥塑的偶像,能够知道她生的
什么病吗?然而她却这样的相信,这样的相信,点上三炷香,跪下去叩了几
个头,把一包香灰放在供桌前摆了一会,就以为菩萨给她放了灵药,拿回来
吞着吃了。这是什么玩意呀?涵子想着想着,愤怒起来了。
“菩萨会保佑,你早就不会生病了!”他忿然的说。
“还不是全靠的菩萨,能够再见到你?”
“那是我自己要来的!菩萨并没有叫我回来!”
“我能够活到今天,便是菩萨保佑……”
“菩萨在哪里呢?你看见过吗?”
“呵,哪里看不到。你难道没到过庙堂寺院吗?……”
“泥塑木雕的偶像,哼!打它几拳,又怎样!”涵子咬着牙齿说。
“咳,罪过,罪过……”她忽然伤心了。“我把你养大,让你进学校,
你现在竟变到这样了……你从小本是很敬菩萨的……你忘记了,你十五岁的
时候,生着很大的病,就是庙里求药求好的……”
“那是本来要好了。或者,病了那么久,就是求药求坏的。听了医生的
话,早就不会吃那么大亏的。”
“你没有良心!我哪种药没有给你吃,哪个医生没有请到,还说是求药
求坏的!……”
三年不见了,她的心爱的儿子忽然变得这样厉害,她禁不住流出眼泪来。
她懊恼,她怨恨,她想起来心痛。儿子虽然回来了,却依然是非常的寂寞,
非常的孤独。
“做人真没味呵……”她喃喃的叹息着,觉得活着真和做梦一般。刚才
仿佛过了,现在又听到了那乏味的忧愤的声音:
tak,tak……檐口的水滴声缓慢地无休止的响着,又单调又呆板。
tink,tink……河边垂柳的水滴声栗颤地无穷尽的响着,又幽咽又凄凉。
窗子外面的天空永远是那么惨澹阴暗,她的一生呵……她低低地哭泣
了。
“妈!你怎么呀?……病着的身体呀……饶恕我……我粗鲁……我陪你
去,只要你相信呀!”
涵子着了急。他不能不屈服了,见到他母亲这样的伤心。他一面给她拭
着眼泪,一面坚决地说:
“无论哪一天,你要去,我就陪你去。”
“这样就对了,”她收了眼泪说。“你才回来,休息一天,后天是初一,
就和我一道到关帝庙去吧……”
“落雨呢?”
“会晴的。”
“不晴呢?……明天先请个医生来好吗?”
她摇了一摇头:
“我不吃药。后天一定会晴的……不晴也去得,路不远,扶着我……”
涵子点了点头,不敢反对了。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痛苦。他和母亲本是
一颗心,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的;现在却生出不同来,在他们中间隔下了一
条鸿沟,把他们的心分开了,把他们的世界划成了两个。母亲够爱他了,为
着他活着,为着他苦着,甚至随时准备着为他牺牲生命,但对于她的信仰,
却一点不肯放弃。而这信仰却只是一种迷信,一种愚蠢,她相信菩萨,既不
知道神的历史和来源,也不了解教条和精神。她只是一味的盲从,而对于无
神论者不但不盲从,却连听也不愿意听。无论拿什么证明给她看,都是空的。
而他自己呢?他相信科学,并不是盲从,一切都有真凭实据的真理存在着的。
在二十世纪的今日,他决不能跟着他母亲去信仰那泥塑木雕的偶像,无论他
怎样的爱她母亲。他们中间的这一条鸿沟真是太大了,仿佛无穷尽的空间和
时间,没有东西可以把它填平,也没有法子可以跨越过去。他的痛苦也有着
这么大。
现在,他得陪着他母亲去拜菩萨了。他改变了信仰吗?决不。他不过照
顾他病着的母亲行走罢了。他暗中是怀着满腹的讥笑的。
“下雨也去吗?”
“也去的。”
四月初一的早晨,果然仍下着雨,她仍要去。
为的什么呢?为的求药!哼!生病的人,就不怕风和雨了!仿佛已经给
菩萨医好了病似的!这样要紧。仿佛赶火车似的!仿佛奔丧似的!仿佛逃难
似的!仿佛天要崩了,地要塌了似的!……这简直比小孩子还没有知识,还
糊涂!那边什么也没有,这里就先冒了个大险!这样衰弱的身体,两腿站起
来就发抖,像要立刻栽倒似的!而她一定要去拜菩萨!拜泥塑木雕的偶像!
一无知觉的偶像!
“香火受得多了,自然会灵的,”她说。
那么连那里的石头也有灵了!桌子也有灵了!凳子也有灵了!屋子也有
灵了!一切都该成了妖精了!
就假定那泥塑木雕的关帝有灵吧,他懂得什么呀,那个红面孔的关云长?
他几时学过医来?几时尝过百草?他活着会打杖,死后为什么不把张飞救出
来,刘备救出来,诸葛亮救出来?为什么要眼望着蜀国给人家并吞呢?
“那是天数,是命运注定了的。”
那么,生了病,又何必求药呢?既然死活都是天数,都是命运注定了的!
没有一点理由!一丝一毫也没有!而她却一定要去!给她扶到船上,盖
着很厚的被窝,还觉得寒冷的样子。这样老了,什么都慎重得利害的,现在
却和自己开这么可怕的玩笑,儿戏自己的生命!
“唉,唉……”
涵子坐在船上,露着忧郁的脸色,暗暗地叹着气。他同他母亲在同一个
天空下,在同一个时间里,在同一只船上,在同一条河上,听着同一的流水
声,看着同一的细雨飘,呼吸着同一的空气,而他和他母亲的思想却是那么
样的相反,中间的距离远至不堪言说,永无接近的可能……横隔在他们中间
的,倘若是极大的海洋,也有轮船可通;倘若是大山,也有飞机可乘,而他
们的心几乎是合拍地跳着的,竟被分隔得这样可怕……
看呀,他现在是怎样的讥笑着,反对着那偶像和他母亲的迷信,怎样苦
恼着焦急着他母亲的病,而他母亲呢?
她非常的敬虔,非常的平静,她确信她这次的病立刻会好了。她头一天
晚上就预备得好好的:洗脚梳头备香烛,办金箔,已经开始喃喃地念着她所
决不了解也不求了解的经句。睡在床上只是反来复去的等天亮。东方才发白,
她已经穿好衣服,斜坐在床上了。倘若不是生着病,这时已经到了庙里,跪
在香案前呢。一早下着雨,她不再问“还没晴吗”,也不再怨恨似的说“这
样的天气,这样的天气”。这两天,这寒凉的,潮湿的,忧郁的暮春天气,
在她仿佛和美丽的晴天一样。她心里非常的舒畅,眼前闪耀着光明的快乐的
希望。她不说半句不吉利的话,不略略皱一下眉头,什么也不想,只是一心
一意的喃喃地念着经句,仿佛她只有一颗平静如镜的心,连那痛苦的躯壳也
脱离了似的。虽然是下着细雨,吹着微风,船在河面驶着,依然是相当喧扰
的:咕呀咕呀的船桨声,泊泊的破浪声,两岸淙淙的沟流声,行人的脚步声,
时或远远地呜呜的汽车或汽船的汽笛声,某处咕咕的斑鸠唤雨声,一路上埠
头边洗衣女人嘻嘻哈哈的笑语声,水面上来去的船只喧闹声,……但是这一
切,她都没有听见,没有看见,她仿佛已经离开了这世界,到了清默寂寞的
天堂似的。
“唉唉,……”
涵子一路叹息着,几乎发出声音来了。为了母亲,他现在是把他的痛苦
紧紧地压在心里。但这痛苦却愈压愈膨胀起来,仿佛要爆烈了。他仰着头,
望着天空,天空是那样的灰暗阴沉,无边的痛苦似的。他望着细雨,细雨像
在低低的哭泣。他望着河面,河面蹙着忧苦的皱纹也对他望着。他转过脸去,
对着两岸,两岸的水沟在对他诉苦似的呻吟着。
“苦呀,苦呀……”船桨对他叫着似的。
接着是一声声“唉,唉”的船夫叹息声。
“哈哈哈哈……”两岸埠头上的女人笑了起来,仿佛看见了他和她母亲
中间隔着的那一条鸿沟。
涵子几乎透不过气了,连那潮湿的空气也是沉闷的窒息的。
船靠埠头了。要不是他母亲叫他,涵子简直还以为船仍在河的中心走着。
“滑稽的世界!”涵子自言自语的说,看着岸边,不觉好笑起来。
这里已经停满了船了:小的划子,大的摇船,有许多连篷边没有,在这
样风雨的天气。有几只是二十里外的岙里来的,他看着船名就知道。有几只
船上还载着兜子,那一定是更远在深山冷岙里了,或者是病得很利害。
他扶着他母亲走上岸来,一所堂皇华丽的庙宇和热闹的人群就映入了他
的眼帘。这还是初一,如果是诞辰,还不晓得热闹到什么样子呢。
白了头发的,脱了牙齿的,聋了耳朵的,瞎了眼睛的,老的小的,男的
女的,坐着摇篮,坐着轿子,坐着船,从旱路,从水路,远远近近的来了,
这中间,有的肿着眼睛,有的生着疮,有的烂着腿,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发
热,有的是肺病,有的是肠胃病,有的是心脏病,……这些人都是来求药的,
他们都把关帝菩萨当做了内外科,妇人科,小儿科,一切疾病的治疗者。此
外有些康健的人是来求财,求子孙,问寿命,问信息。把关帝菩萨当做了无
所不能,无所不知的万能者。一个一个拿着香烛进去,一个一个拿着香灰或
签司出来。有的忧愁着,有的呻吟着,有的叹息着,有的流着眼泪,有的微
笑着。他们生活在各种不同的屋角里,穿着各种不同的衣服,露着各种不同
的面色,抱着各种不同的希望和要求,而他们的信仰却是一致的。
“愚蠢的人们……”涵子暗暗地说着,扶着他的母亲走到了关帝庙的门
口。
那门口有着一片好大的广场,全用平滑的细致的石板铺着。左右两旁竖
着高入云霄的旗杆,前面一个广大的圆池,四围用石栏杆绕着。走上高的石
级,开着三道巨大的红漆的门,门口蹲着两个高大的石狮子。两边站着一个
雄壮的马和马夫。香烟的气息就在这里开始了,大家都在这里礼拜着。
“让我点香呵……”明达婆婆说着,从涵子的手臂中脱出手来,衰弱无
力地颤栗着,燃着了火柴。
“我给你插吧,”涵子苦恼地说着,“你没有一点气力呀!”
他接着香往香炉里插了下去,但他的心里充满了愤怒,这是一匹马,一
匹泥塑的马!有着思想,有着情感的动物中最智慧的人现在竟向这样的东西
行礼了!而且还不止一个人,无数的,无数的男女老少,连他也轮到了点香
的义务!要不是为了母亲,他几乎把香摔在那东西上面,用什么棍子敲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