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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10

作者:鲁彦 当前章节:62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第八章.10

那塑像!

三个好高大的门限,他吃力地扶着他母亲跨了进去,就是宽阔的堂皇的

走廊。脚下的石板是砌花的,红漆的柱子和栋梁上都有着精细的雕刻,墙上

挂满了金光夺目的匾额和各色的旗幡,上面写着俗不可耐的崇拜与称扬的语

句。墙的下部份砌着许许多多石刻的碑铭,一样地不值得一读的语句,下面

署着某某善男或信女的名字。

“哼!……”涵子暗暗地自语着,“都是好人,到这里来的!但是我们

社会的黑暗,社会的腐败,贪婪残暴的恶人从哪里来的呢?……”

他愤怒地对着那些来来去去的男女老少射着轻蔑的眼光。他看见他们都

把头低下了,非常惭愧,非常内疚似的,静默得只听见轻缓的脚步声,微细

的衣服磨擦声,和低低的暗祷声。

“看你们这些人出了庙门做些什么!争闹,欺骗,骄傲,凶横残忍……”

他现在绕过一个大院子,走上一个雕刻的石级,到了第二道门了。这里

的柱子,栋梁,墙壁和门道,雕刻得愈加精细,仿佛是以前的皇宫一般,金

光灿烂的。门的两边竖着很大的木牌,写着“肃静回避”几个大字。走进门,

又是非常宽阔的走廊,走廊又是许多旗幡,匾额和碑铭,外面还装着新式的

玻璃门窗。广大的院子中间筑着一个华丽的戏台,面对着正中的大殿,倘若

演戏了,那是演给菩萨看的。

“菩萨也要看戏!原来是个凡俗的菩萨!”涵子不觉苦笑起来。

这些人们真是够愚蠢了,他觉得。他们一面把菩萨当做了万能的,全知

的,一面又把他当做平凡的愚笨的,和他们一模一样。

绕过围廊,他扶着母亲走进大殿了。这里简直是惊人的华丽。和溜冰场

一样光滑的发光的石板,两抱粗的柱子,巨大的细致的铜炉,红木的雕刻的

供桌,金碧辉煌的神龛,光彩焕发的泥像。关羽,周仓,关平。两旁神龛中

还站着四个判官一类的神像,这连涵子也不晓得是谁了。关羽在这里仿佛做

了皇帝,那些是他的文武官员似的。大殿中迷漫着香烟的气息,涵子几乎窒

息了。而在这气息里面还夹杂肉的气息,鱼的气息。原来那偶像是吃荤的。

而那些顶礼的人们呢?却都是斋戒沐浴了来,奉行着佛教徒的习惯。他

们都说自己是善男信女,而关羽活着的时候却是以善于杀人出名的。

他抬起头来,望见了上面两块大匾,一边是“正义贯天”四个字,一边

是“保国福民”四个字。

“哼……!”涵子又愤怒了。

这偶像在怎样的“保国福民”呢?他叫人民迷信,叫人民服从,叫人民

否认现实的世界,叫人民忘却自己的“人”的能力!社会的经济破产了,国

家将亡了,他还在不息地吮吸着人民的脂膏,造下富丽堂皇的王宫似的庙宇

来供奉他的偶像!他在祸国,他在殃民,他的罪恶是贯天的!……

“快些点起香烛吧……”他母亲说着,已经跪倒在拜凳上。

他愤怒地咬着牙齿,点起香烛,几乎眼中喷出火来!——他要烧掉这庙

宇!

“唉,唉……”他又痛苦地叹息起来。

那是完全为了他母亲,为了他母亲呵。

他母亲是多么的敬虔,多么的深信。她伏在拜凳上是那样的安静,那样

的舒畅。她低着头,微微地睁着眼,久久地等候着。她看见了金光的闪耀,

神帷的荡动,伟大的庄严的神像的起立,明亮如电的目光的放射,慈悲的万

能的手在香案上面的伸展,她甚至还闻到了一阵奇异的非人间所有的神药的

气息,听见了宏亮的神的安慰的语声:

“给你加寿了……”

她感激地拜了几拜,缓慢地站起身来,充满了沉默的喜悦。她心头的一

颗巨石落下了。她的眼前照耀着快乐的希望的光明。她走近香案,恭敬地取

了香灰。

但这时,她的另一个急切的愿望起来了。她要求那万能的全知的神给她

解答。她取了两片木卦,重又跪倒在香案前,喃喃地祝祷了一会,把木卦举

得高高的,往地上掷了下去。

是一阴一阳的胜卦。

她拾起来,喃喃地祈祷着,第二次掷了下去,也是胜卦。第三次又是胜

卦。她抑制着最大的喜悦,感激地拜了几拜,这才站了起来。

“你去看一看卦牌,是怎样讲的吧,涵子,我求得了三胜卦呵……”

“呃!只怕太好了呀,看它做什么!”涵子摇着头说。

“自然是好卦,——但你给我看来吧,听见吗?”

“哼!专门和我开玩笑似的……”涵子喃喃地说着,终于苦恼地走近了

那厌憎的卦牌:

“日出东方,前程亨泰,”他懒洋洋的念着。

她母亲微笑了。那样的快乐,是他回家后第一次的快乐的微笑。她的病

仿佛好了。她的脚步很轻快,虽然一手扶着涵子的手臂,涵子却觉得非常轻

松,没有扶着他似的。他们很快的走出了庙宇。

涵子惊异了一会,又立刻起了恐惧和痛苦。他知道这是他母亲的心理作

用,病原并没有真正的去掉。他相信她的精神是过度的兴奋,不久以后,她

的病会更加增重起来,尤其是疲劳的行动和风寒的感染。

他们又坐着原船在河面上了。

斜风依然飘着细雨。天空依然是灰暗阴沉的低垂着。河面依然露着忧苦

的深刻的皱纹。

而涵子也依然苦恼地沉着脸,对着他母亲坐着。

他刚才做了什么事呢?他,一个有着新的知识和思想的青年学生?他是

相信科学的人,他是反对迷信的人。他有勇气,他有热诚,他抱着改革社会

的极大的志愿。但是现在呢?他连那最爱他的自己的母亲也劝不醒来,也倔

强不过她,也坚持不过她。他们中间距离是这样的远,这样的远,永没有接

近的可能……

“涵子,你怎么老是这样的苦恼模样呵……”他母亲说了。“我的病已

经好了,你不必忧愁呀……”

“我吗?……我没有什么,……”他喃喃地回答说,这才注意出了母亲

下船后就是直着背坐着,很有精神的样子。

“你看,天就要晴了。”她微笑地安慰着他说。“日出东方……底下一

句怎么呀?”

“日出东方,日出东方,天就会晴了吗?”涵子不快乐的说。

“那自然,菩萨说的……”

“谁相信!”

“你不相信也罢,我总是相信的……”

“你去相信吧;我,不。”他摇着头。

“那没关系……总之,天要晴了……日出东方……前程……你说呀,怎

么接下去的。”

“前程吗?哼……前程亨泰呀!”

“可不是!……前程亨泰呵……”她笑了。“那是给你问的卦呀……你

譬如东方的太阳呢……”

她笑了。她笑得这样的起劲,她的苍白的脸色全红了,连头颈也是红的。

她的口角是那样的生动,那样的自然,和年青人的一模一样。她的眼球上的

薄膜消失了,活泼泼地发看明亮的光。她的深刻的颤动的皱纹下呈露着无限

的喜悦。她仿佛看见了初出的太阳在她前面灿烂地升腾了起来,升腾了起来,

仿佛听见了鸟儿的快乐的歌唱,甜蜜的歌唱。她的心是那样的平静清澈,仿

佛是无际的碧蓝透明的天空。

他惊异地望着她,看不出她是上了年纪的人,看不出她有一点病容,只

觉得她慈祥,快乐,活泼,美丽,和年青时候一样。

“我的病已经好了,”她继续着说,“你的前途是光明的,譬如日出东

方……自从你出门三年,我没有一天宽心过,所以我病了,我知道的……现

在我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下了……”

涵子低下了头:

她三年来没有宽心过,自从他出门以后!

而她现在笑了,第一次快乐的笑了……

他感动地流下几滴眼泪,忘记了刚才的愤怒和痛苦。

“你还忧愁什么呢?”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眼角润湿了。“我的病真

的好了。我知道你相信医生,你真固执……你一定不放心,我明天就到城里

的医院去,只要有你在我身边……”

大滴的眼泪从涵子的眼里涌了出来。

是忧郁的暮春。低垂着灰暗阴沉的天空。

河水又涨了。虽然是细雨呵,这样日夜下着。山里的,田间的和屋角的

细流全汇合着流入了这小小的河道。皱纹下面的河水在静默地往上涌着,往

上涌着,像要把他们的船儿浮到岸上来。

(选自短篇小说集《河边》,1937 年 1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银变》

赵老板清早起来,满面带着笑容。昨夜梦中的快乐到这时还留在他心头,

只觉得一身通畅,飘飘然像在云端里荡漾着一般。这梦太好了,从来不曾做

到过,甚至十年前,当他把银条银块一箩一箩从省城里秘密地运回来的时候。

他昨夜梦见两个铜钱,亮晶晶地在草地上发光,他和二十几年前一样的

想法,这两个铜钱可以买一篮豆芽菜,赶忙弯下腰去,拾了起来,揣进自己

的怀里。但等他第二次低下头去看时,附近的草地上却又出现了四五个铜钱,

一样的亮晶晶地发着光,仿佛还是雍正的和康熙的,又大又厚。他再弯下腰

去拾时,看见草地上的钱愈加多了。……倘若是银元,或者至少是银角呵,

他想,欢喜中带了一点惋惜……但就在这时,怀中的铜钱已经变了样了;原

来是一块块又大又厚的玉,一颗颗又光又圆的珠子,结结实实的装了个满

怀……现在发了一笔大财了,他想,欢喜得透不过气来……於是他醒了。

当,当,当,壁上的时钟正敲了十二下。

他用手摸了一摸胸口,觉得这里并没有什么,只有一条棉被盖在上面。

这是梦,他想,刚才的珠玉是真的,现在的棉被是假的。他不相信自己真的

睡在床上,用力睁着眼,踢着脚,握着拳,抖动身子,故意打了几个寒噤,

想和往日一般,要从梦中觉醒过来。但是徒然,一切都证明了现在是醒着的;

棉被,枕头,床子和冷静而黑暗的周围。他不禁起了无限的惋惜,觉得平白

地得了一笔横财,又立刻让它平白地失掉了去。失意地听着呆板的的答的答

的钟声,他一直反来覆去,有一点多钟没有睡熟。后来实在疲乏了,忽然转

了念头,觉得虽然是个梦,至少也是一个好梦,才心定神安地打着鼾睡熟了。

清早起来,他还是这样想着:这梦的确是不易做到的好梦。说不定他又

该得一笔横财了,所以先来了一个吉兆。别的时候的梦不可靠,只有夜半十

二时的梦最真实,尤其是每月初一月半——而昨天却正是阴历十一月十五。

什么横财呢?地上拾得元宝的事,自然不会有了。航空奖券是从来舍不

得买的。但开钱庄的老板却也常有得横财的机会。例如存户的逃避或死亡,

放款银号的倒闭,在这天灾人祸接二连三而来,百叶凋零的年头是普通的事。

或者现在法币政策才宣布,银价不稳定的时候,还要来一次意外的变动。或

者这梦是应验在……

赵老板想到这里,欢喜得摸起胡须来。看相的人说过,五十岁以后的运

气是在下巴上,下巴上的胡须越长,运气越好。他的胡须现在愈加长了,正

像他的现银越聚越多一样——哈,法币政策宣布后,把现银运到日本去的买

卖愈加赚钱了!前天他的大儿子才押着一批现银出去。说不定今天明天又要

来一批更好的买卖哩!

昨夜的梦,一定是应验在这上面啦,赵老板想。在这时候,一万元现银

换得二万元纸币也说不定,上下午的行情,没有人捉摸得定,但总之,现银

越缺乏,现银的价格越高,谁有现银,谁就发财。中国不许用,政府要收去,

日本可是通用,日本人可是愿意出高价来收买。这是他合该发财了,从前在

地底下埋着的现银,忽然变成了珠子和玉一样的宝贵。——昨夜的梦真是太

妙了,倘若铜钱变了金子,还不算希奇,因为金子的价格到底上落得不多,

只有珠子和玉是没有时价的。谁爱上了它,可以从一元加到一百元,从一千

元加到一万元。现在现银的价格就是这样,只要等别地方的现银都收完了,

留下来的只有他一家,怕日本人不像买珠子和玉一样的出高价。而且这地方

又太方便了,长丰钱庄正开在热闹的毕家碶上,而热闹的毕家碶却是乡下的

市镇,比不得县城地方,容易惹人注目;而这乡下的毕家碶却又在海边,驶

出去的船支只要打着日本旗子,通过两三个岛屿,和停泊在海面假装渔船的

日本船相遇,便万事如意了。这买卖是够平稳了。毕家碶上的公安派出所林

所长和赵老板是换帖的兄弟,而林所长和水上侦缉队李队长又是换贴的兄

弟。大家分一点好处,明知道是私运现银,也就不来为难了。

“哈,几个月后,”赵老板得意地想:“三十万财产说不定要变做三百

万啦!这才算是发了财!三十万算什么!……”

他高兴地在房里来回的走着,连门也不开,像怕他的秘密给钱庄里的伙

计们知道似的。随后他走近账桌,开开抽屉,翻出一本破烂的《增广玉匣记

通书》出来。这是一本木刻的百科全书,里面有图有符,人生的吉凶祸福,

可以从这里推求,赵老板最相信它,平日闲来无事,翻来覆去的念着,也颇

感觉有味。现在他把周公解梦那一部分翻开来了。

“诗曰:夜有纷纷梦,神魂预吉凶……黄梁巫峡事,非此莫能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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