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鲁彦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鲁彦【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鲁彦代表作》@txtnovel.com.txt

坐在椅上,摇头念着他最记得的句子,一面寻出了“金银珠玉绢帛第九章,”.2

做恶梦。医生说是肝火,肺火,心火,开了许多方子,却没有一点效力。

“钱已经用去啦,还懊恼做什么呀?”老板娘见他没有一刻快乐,便安

慰他说,“用去了又会回来的……何况你又打胜了官司……”

“那自然,要是打败了,还了得!”赵老板回答着说,心里也稍稍起了

一点自慰。“毕尚吉是什么东西呢!”

“可不是!……”老板娘说着笑了起来。“即使他告到省里,京里,也

没用的!”

赵老板的脸色突然惨白了。眼前的屋子急速地旋转了起来,他的两脚发

着抖,仿佛被谁倒悬在空中一样。

他看见地面上的一切全变了样子,像是在省里,像是在京里。他的屋前

停满了银色的大汽车,几千万人纷忙地杂乱地从他的屋内搬出来一箱一箱的

现银和钞票,装满了汽车。疾驰地驶了出去。随后那些人运来了一架很大的

起重机,把他的屋子像吊箱子似的吊了起来,也用汽车拖着走了……

一个穿着黑色袍子,戴着黑纱帽子的人,端坐在一张高桌后,伸起一枚

食指,大声地喊着说:

“上诉人毕尚吉,被告赵道生,罪案……着将……”

(选自短篇小说集《河边》,1937 年 1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中人》

端阳快到了。

阿英哥急急忙忙地离开了陈家村,向朱家桥走去。一路来温和的微风的

吹拂,使他感觉到浑身通畅,无意中更加增加了两脚的速度,仿佛乘风破浪

的模样。

他的前途颇有希望。

美生嫂是他的亲房,刚从南洋回来。听说带着许多钱。美生哥从小和他

很要好,可惜现在死了。但这个嫂子对他也不坏,一见面就说:

“哦,你就是阿英叔吗?——多年不见了,老了这许多……我们在南洋

常常记挂着你哩!近来好吗?请常常到我家里来走走吧!”她说着,暗地里

打量着他的衣衫,仿佛很怜悯似的皱了一会眉头,随后笑着说:

“听说你这几年来运气不大好……这不必愁闷,运气好起来,谁也不晓

得的……像你这样的一个好人!”

最后他出来时,她背着别人,送了他两元现洋,低声的说:

“远远回来,行李多,不便带礼物,……就把这一点点给婶婶买脂粉吧。”

他当时真是感动得快流下眼泪来了!

这三年,他的运气之坏,连做梦也不会做到。最先是死母亲,随后是死

儿子,最后是关店铺,半年之内,跟着来。他这里找事,那里托人,只是碰

不到机会。一家六口,天天要吃要穿,货价又一天高似一天,兼着关店时负

了债,变田卖屋,还偿清不了。最后单剩了三间楼房,一年前就想把它押了

卖了,却没有一个顾主。大家都说穷,连偿债也不要。他的上代本来是很好

的,一到他手里忽然败了下来,陈家村里的人就都议论纷纷,说他是赌光的,

嫖光的,吃光的,没有一个人看得他起。从前人家向他借钱,他没有不借给

人家;后来他向人家借钱,说了求了多少次,人家才借给他一元两元。而且

最近,连一元半元也没有地方借了。人家一见到他,就远远地避了开去,仿

佛他身上生着刺,生着什么可怕的传染病一般。

美生嫂的回来,他原是怕去拜望她的。他知道她有钱,他相信她和别的

人一样,见着他这个穷人害怕。但想来想去,总觉得她和他是亲房,美生哥

从小和他很好,这次美生嫂远道回来,陈家村里的人几乎全去拜望过她了,

单有他不去,是于情于理说不过去的。所以他终于去了。他可没有存着对她

有所要求的念头。

然而事情却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美生嫂一见面就非常亲热,说她常常

记念他,现在要他常常到她家里去,并不看见他衣服穿的褴褛,有什么不屑

的神情,反而说他是好人,安慰他好运气自会来到的。而且,临行还送他钱

用。又怕他难堪,故意说是给他的妻子买脂粉用的。这样的情谊,真是他几

年来第一次遇到!

她真的是一个十足的好人,他这几天来还听到她许多的消息。说是她在

南洋积了不少的钱,现在回到家中要做慈善事业了:要修朱家桥的桥,陈家

村的祠堂,要铺石■镇的路,要设施粥厂,要开平民医院………一个人有一

个人的说法,但总之,全是做好事!她有多少钱呢?有的说是五万,有的说

是十万,二十万,也有人说是五十万,总之,是一个很有钱的女人!

于是阿英哥不能不对她有所要求了。

他想,倘若她修桥铺路,她应该用得着他去监工,若她办平民医院,应

该用得着他做个会计,或事务员,或者至少给她做个挂号或传达。

但这还只是将来的希望,他眼前还有一个更迫切的要求,必须对她提出。

那就是,端阳快到了,他需要一笔款子。

他不想开口向她借钱,他想把自己的屋子卖给她。他想起来,这在她应

该是需要的。她本是陈家村里的人,从前的屋子已经给火烧掉,现在新屋还

没有造,所以这次回来就只好住在朱家桥的亲戚家里。她只有两个十几岁的

儿子,人口并不多,他的这三间楼房,现在给她一家三口住是很够的,倘若

将来另造新屋,把这一份分给一个儿子也很合宜。况且连着这楼房的祖堂正

是她也有份的,什么事情都方便。新屋造起了,这老屋留着做栈房也好,租

给人家也好。他想来想去,这事于她没有一点害处。至于他自己呢,将来有

了钱,造过一幢新的;没有钱,租人家的屋子住。眼前最要紧的是还清那些

债。那是万万不能再拖过端阳节了!年关不曾还过一个钱,——天晓得,他

怎样挨过那年关的!……

他一想到这里,不觉心房砰砰的跳了起来,两脚有点踉跄了。

阿芝婶,阿才哥,得福嫂,四喜公……仿佛迎面走来,伸着一只手指逼

着他的眼睛,就将刺了进来似的……

“端阳到了!还钱来!”

阿英哥流着一头的汗,慌慌张张走进了美生嫂的屋里。

“喔!阿英叔!……”美生嫂正从后房走到前房来,惊讶地叫着说。

“阿嫂……”

“请坐,请坐……有什么要紧事情吗?怎么走出汗来了……”

“是……天气热了哩……”阿英哥答应着,红了脸,连忙拿出手巾来揩

着额角,轻轻地坐在一把红木椅上。

“不错,端阳快到了……”美生嫂笑着说。

阿英哥突然站了起来。他觉得她已经知道他的来意了。

“就是为的这端阳,阿嫂……”他说到这里,畏缩地中止了,心中感到

了许多不同的痛苦。

美生嫂会意地射出尖锐的眼光来,瞪了他一下,皱了一皱眉头,立刻用

别的话宕了开去:

“在南洋,一年到头比现在还热哩……你不看见我们全晒得漆黑了吗?

哈哈,简直和南洋土人差不多呢!……”

“真的吗?……那也,真奇怪了……”阿英叔没精打彩的回答说。他知

道溜过了说明来意的机会,心里起了一点焦急。

“在那里住了几年,可真不容易!冬天是没有的,一年四季都是夏天,

热死人!吃也吃不惯!为了赚一碗饭吃,在那里受着怎么样的苦呵!……”

“钱到底赚得多……”

“那里的话,回到家来,连屋子也没有住!”

“正是为的这个,阿嫂,我特地来和你商量的……”

美生嫂惊讶地望着阿英哥,心里疑惑地猜测着,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最

先确信他是借钱而来的,却不料倒是和她商量她的事情。

“叔叔有什么指教呢?”她虚心地说。

“嫂嫂是陈家村人,祖业根基都在陈家村……”

“这话很对……”

“陈家村里的人全是自己人,朱家桥到底只有一家亲戚,无论什么事情

总是住在陈家村方便……”

“唉,一点不错……住在朱家桥真是冷落,没有几个人相识……”美生

嫂叹息着说。

“还有,祖堂也在那边,有什么事情可以公用。这里就没有。”

“叔叔的话极有道理,不瞒你说,我住在这里早就觉着了这苦处,只

是……我们陈家村的老屋……”

“那不要紧。现在倒有极合宜的屋子。”

“是怎样的屋子,在哪里呀?”美生嫂热心地问。

“三间楼房……和祖堂连起来的……”阿英哥嗫嚅地说,心中起了惭愧。

“那不是和叔叔的一个地方吗?是谁的,要多少钱呢?那地方倒是好极

了,离河离街都很近,外面有大墙。”她高兴的说。

“倘嫌少了,要自己新造,这三间楼房留着也有用处。”

“我哪里有力量造新屋!有这么三间楼房也就够了。叔叔可问过出主,

要多少钱?是谁的呢?倘若要买,自然就请叔叔做个中人。”

阿英哥满脸通红了,又害羞又欢喜,他站了起来,走近美生嫂的身边,

望了一望门口,低声地嗫嚅的说:

“不瞒阿嫂……那屋子:就是……我的……因为端阳到了……我要还一

些债……价钱随阿嫂……”

“怎么?……”美生嫂惊诧地说,皱了一皱眉头,投出轻蔑的眼光来。

“那你们自己住什么呢?”

“另外……想办法……”

“那不能!”美生嫂坚决的说,“我不能要你的屋,把你们赶到别处去!

这太罪过了!”

“不,阿嫂……”阿英哥嗫嚅地说,“我们可以另外租屋的,拣便宜一

点,……小一点……有一间房子也就够了……”

“喔,这真是罪过!”美生嫂摇着头说,“我宁愿买别人的屋子。你是

我的亲房!”

“因为是亲房,所以说要请阿嫂帮忙……端阳节快到了,我欠着许多

债……无论是卖,是押……”

“你一共欠了许多债呢?”

“一共六百多元……”

“喔,这数目并不多呀!……”她仰着头说。“屋子值多少呢?”“新

造总在三千元以上,卖起来……阿嫂肯买,任凭阿嫂吧……我也不好讨

价……”

“不瞒叔叔说,”美生嫂微微地合了一下眼睛,说,“屋子倒是顶合宜

的,叔叔一定要卖,我不妨答应下来,只是我现在的钱也不多,还有许多用

处……都很要紧,你让我盘算一两天吧。”

“谢谢阿嫂,”阿英哥感激地说,“那么,我过一两天再来听回音……

总望阿嫂帮我的忙……”他说着高兴地走了出去。

“那自然,叔叔的事情,好帮总要帮的!”

美生嫂说着,对着他的背影露出苦笑来,随后她暗暗地叹息着说:

“唉!一个男子汉这样的没用!”她摇着头。“田卖完了,还要卖屋!

从前家产也不少,竟会穷到没饭吃!……做人真难,说穷了,被人欺,说有

钱,大家就打主意这个来借,那个来捐……刚才说不愿意买,他就说押也好,

倘若说连押也不要,那他一定要说借了,倒不如答应他买的好……但是,买

不买呢?嘻!真是各人苦处自己晓得!……”

美生嫂想到这里,不觉皱上了眉头。

她的苦处,真是只有她自己晓得。现在人家都说她发了财回来了,却不

晓得她还有多少钱。

三四年前,她手边积下了一点钱,那是真的。但以后南洋的生意一天不

如一天,她的钱也渐渐流出去了。一年前,美生哥生了三个月的病,不能做

生意,还须吃药打针,死后几乎连棺材也买不起,她现在总算带着两个孩子

把美生哥的棺材运回来了。这是一件太困难的事!幸而她会设法,这里募捐,

那里借债,哭哭啼啼的弄到了三千元路费。回到家乡,念佛出丧,开山做坟,

家乡自有家乡的老办法,一点也不能省俭。

“南洋回来的!“大家都这么说,伸着舌头。下面的意思不说也就明白

了:南洋是顶顶有钱的地方,从那边回来的没有一个不发财。无论怎样办,

说是在那边做生意亏了本,没有一个人不摇头,说这是假话。在南洋,大家

相信,即使做一个茶房,也能发财。十年前就有过这样的例子。

“那是出金子出珠子的地方,到处都是,土人把它当沙子一样看待的!”

从前那个做茶房的发了财回来告诉大家说。大家听了,都想去,只是没有这

许多路费。现在美生嫂居然在那边住了许多年,还扛着一口棺材回来,谁能

不相信她发了财呢?许多人甚至不相信美生哥真的死了,他们还怀疑着那口

棺材里面是藏着金子的。

美生嫂知道穷人不容易过日子,到处会给人家奚落,讥笑,欺侮,平日

就假装有钱的样子,现在回到家乡,也就愈加不得不把自己当做有钱的人了。

因为虽说她是这乡间生长的女人,离开久了,人地生疏了许多,娘家夫家的

亲人又没有一个,孤零零的最不容易立足。所以当人家羡慕称赞她发了财回

来的时候,她便故意装出谦虚的样子,似承认而不承认的说:

“哪里的话,在南洋也不过混日子,哪里说得上发财!有几百万几千万

家当,才配得上说发财呢!”

她这么说,听的人就很清楚了。倘若她没有百万家当,几十万是该有的,

没有几十万,几万也总是有的。于是她终是一个发了财的人了。

发了财回来,做些什么事呢?大家都开心着这事。有些人相信她将买田

造屋,因为她的老屋已经没有了。有些人相信她将做好事,修桥铺路,办医

院,因为她前生有点欠缺,所以今生早年守寡,现在得来修点功德。有些人

相信她将开店铺做生意,因为她有两个儿子,丈夫死了,不能坐吃山空。大

家这样猜想,那样猜想,一传十,十传百,不晓得怎的这些意思就全变成了

美生嫂自定的计划,说她决定买田造屋了,决定修桥铺路了,决定……于是

今天这个来,明天那个来,有卖田的,卖屋的,有木匠,有石匠,有泥水,

有中人,有介绍人……

“没有的事!”美生嫂回答说,“我没有钱!”

但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只是纷纷的来说情。她没办法了,只得回答说:

“缓一些时候吧,我现在还没决定先做那一样呢。决定了,再请帮忙呀。”

大家这才安心的回去了。而她要做许多大事业也就更加使人确信起来。

“但是,天呵!”美生嫂皱着眉头,暗暗叫苦说。“日子正长着,只有

五百元钱,叫我怎样养大这两个孩子呀!……”

她想到这里,心中像火烧着的一样,汗珠一颗一颗的从额上涌了出来。

她在南洋起身时候,对于未来的计划原是盘算得很好的:她想这三千元

钱除了路费和美生哥的葬费以外,应该还有一千元剩余,家里有八亩三分田,

每年收得四千斤租谷,一家三口还吃不了,至于菜蔬另用,乡里是很省的,

每月顶多十元,而那一千元借给人家,倘若有四分利息,每年就有四百元,

养大孩子是一点也不用愁的了。哪晓得到得家乡,路费已经多用了,葬费又

给大家扯开了袋口,到现在只剩下了五百元。租谷呢,近几年来早已打了个

大折头,虽然勉强够吃了,钱粮大捐税多,却和拿钱去买差不了好多。乡里

的生活程度也早已比前几年高了好几倍,每月二十元还愁敷衍不下了。至于

放债,都是生疏的穷人,本来相信不了,放心不下。而现在却也并不能维持

她这一生的生活了。

将来怎么办呢?横在她眼前的办法是很显明的:不久以后,她必须把那

八亩三分的田卖出去了。发了财的人也卖田吗?那她倒有办法。她可以说,

因为自己是个女人,儿子们太小,一年两季秤租不方便,或者说那几亩田不

好,她要换好的,或者说……然而,到处都是穷人,大家的田都没有人要,

她又卖给谁呢?

“现在,阿英叔却来要我买他的屋子了!咳,咳!”她想到这里,心中

说不出的痛苦,简直笑不得,哭不得,连鼻梁也皱了起来。

“呵呵,天气真热,天气真热!”忽然门口有人这样说着走了进来。“美

生嫂在家吗?”

美生嫂立刻辨别出来这是贵生乡长的声音,赶忙迎了出去。

“刚才喜鹊叫了又叫,我道是谁来,原来是叔叔!”她微笑着说,转过

身,跟在贵生乡长后面走了进来。

“请坐,请坐,叔叔,”她说着,一面从南洋带来的金色热水瓶里倒了

一杯茶水,一面又端出瓜子和香烟来。

贵生乡长的肥胖的身子缓慢地坐下椅子,又缓缓地转动着臃肿的头颈,

微仰地射出尖锐的眼光望了一望四周的家具,打量一下美生嫂的瘦削的身

材,沉默地点了几下头,仿佛有了什么判断似的。

“天气真热,端阳还没到。哈哈!”贵生乡长习惯地假笑着说。

“真是!这样热的天气要叔叔走过来,真是过意不去。我坐在房子里都

觉得热哩。”美生嫂说着,用手帕揩着自己的额角,生怕刚才的汗珠给贵生

乡长看了出来。

“那到没有什么要紧。我原来是趁便来转一转的。刚才看见阿英从这里

走了出去,喜气洋洋的,想必你……”贵生乡长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等

待着美生嫂接下去。

“还不是和别人一样,叔叔,……我实在麻烦不下去了,这个要我买田,

那个要我买屋……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想是阿英要把他的三间楼房卖给阿嫂了。”

“就是这样……”

“哦,答应他了吗?”贵生乡长故意做出惊异的神情问。

“怎么样?叔叔,你说?”美生嫂诧异地问。

“怪不得他得意洋洋的……咳,现在做人真难……不留神便会吃

亏………”

“叔叔的话里有因,请问这事情到底怎么样呢?”

“我说,阿嫂,”贵生乡长像极诚恳似的说,“做人是不容易的,……

请勿怪我直说,你到底是个女人家,几年出门才回来,这里情形早已大变了,

你不会明白的……现在的人多么滑头!往往一间屋子这里押了又在那里抵,

又在别处卖的!”

“幸亏我还没有答应他!”美生嫂假装着欢喜的说,“叔叔不提醒我,

我几乎上当了!”

“你要买产业,中人最要紧。现在可靠的中人真不容易找。有些人贪好

处,往往假装不知道,弄得一业二主。老实对阿嫂说,我是这里的乡长,情

形最熟悉,也不怕人家刁皮的……”

“我早已想到了,来问叔叔的,所以答应他给我盘算一两天哩。”美生

嫂假装着诚恳的说,“给叔叔这么一说,我决计不要那屋子了。”

“喔,那到不必,”贵生乡长微笑着说。“但问阿嫂,那屋子合宜不合

宜呢?”

“那倒是再合宜没有了,离街离河都近,又有大墙,又有祖堂。”“他

要多少钱呢?”

“他没说,只说任凭我。说是新造总要三千元。推想起来,叔叔,你说

该值多少呢?”

“这也很难说。阿嫂一定要买,我给你去讲价,总之,这是越少越好的。

我不会叫阿嫂吃亏。”贵生乡长说着,用手摸着自己的面颊,极有把握的样

子。

“房子虽然合宜,不过我不想买。听了叔叔的一番话,我宁愿自己造呢。”

“那自然是自己造的好。”贵生乡长说着,微笑地瞟了她一眼,“不过

这事情更麻烦:你一个女人家须得慢慢的来,照我的意思,这里弊端更多着

呢:木匠,泥水匠,木行,砖瓦店……况且也不是很快就可以造成的……我

看暂时把它拿下,倒也是个好办法,反正化的钱并不多。况且新的造起了,

旧的也有用处的:租给人家也好,自己做栈房也好。不瞒阿嫂说,”贵生乡

长做出非常好意的神情说,“我倒非常希望便搬到陈家村去:一则我们陈家

村人大家有面子,二则阿嫂有什么事情,我也好照顾。现在地方上常常不太

平,那一村的人是只顾那一村的人哩。”

贵生乡长说到这里,又瞟了美生嫂一眼,看见她脸上掠过一阵阴影,显

出不安的神情来,便又微笑地继续的说:

“我因此劝你早点搬到陈家村去,阿嫂。怕多化钱,不买它也好,化三

五百元钱作抵押吧。你要是搬到陈家村去了,那你才什么都方便,什么也不

必担心,我们是自己人,我是乡长,什么事情都有我在着……”

“美生嫂起先似有点抑不住心中的恐慌,现在又给贵生乡长一席话说得

安定了。而且她心里又起了一阵喜悦,觉得他给她出的主意实在不错。那三

间楼房原是她所非常需要的,只因自己没有钱,所以决计止住了自己的欲望,

只是假意的和阿英哥敷衍,和贵生乡长敷衍。但现在贵生乡长说只要化三五

百元钱作抵押,不由得真的动了心了。说是三五百元,也许三百元,二百五

十元就够了,她想。她剩余下来的五百元,现在正没处存放,一面也正没屋

子住。这事情倒是一举两得。而且,还是体面的事情!还帮了阿英叔的忙,

还给了乡长的面子!

“只是不晓得那屋子抵押给别人过没有哩。”

“这个我清楚。阿英是个老实人,他不会骗人的。”

“那么,就烦叔叔做中人,可以吗?钱还是少一点,横直将来要退还的。”

美生嫂衷心的说。

“那自然,我知道的。我没有不帮阿嫂的忙。”

贵生乡长笑着说,心里非常的得意。他最先就知道这个女人有点厉害,

须费一些唇舌,现在果然落入他的掌中了。

“此外,阿嫂有什么事情,只管来通知我。”他继续着说,“我是陈家

村的乡长,陈家村里的人都归我管的。我们有保卫团,谁不服,就捉谁。各

村的乡长和上面的区长,县长都是和我要好的哩,哈哈!……”他说着得意

地笑了起来,眯着眼。

“叔叔才大福大,也是前生修来的功德。要在前清,怕也是戴红翎的三

品官哩。……我们老百姓全托叔叔的庇护呀!”美生嫂感激的说。

“那也是实话,现在的乡长虽没有官的名目,其实也和做官一样了。只

是,这个乡长却也委实不易做。”贵生乡长眉头一皱,心里就有了主意。“下

面所管的人都是自己人,大小事体颇不容易应付,要能体恤,要能公平。而

上面呢,像区长,像县长,得要十分的服从,一个命令下来,限三天就是三

天,要怎样就得怎样,绝对没有通融的,尤其是一些户口捐哪,壮丁捐哪,

大家拿不出来,只得我自己来垫凑,也亏得村中几个有钱的人来帮助。……

譬如最近,上面又有命令下来了,派陈家村筹两千元航空捐,就把我逼得要

命,航空捐,从前是已经征收过好几次的,一直到现在,钱粮里还附征着。

大家都说不愿意再付了,也没有能力再付了。他们不晓得这次的航空捐和以

前是不同的。从前是为的打××人,现在是××,我们陈家村能不捐款吗?

但大家是自己人,又不好强迫,你说,阿嫂,这事情怎么办呢?”

“这也的确为难……”美生嫂皱着眉头说,她心里已经感觉到一种恐慌

了。她知道贵生乡长的话说下去,一定是要她捐钱的,因此立刻想出了一句

话来抵制。“我们在南洋也付过不少的航空捐哩!收了又收,谁也不愿意!”

“可不是呀!”贵生乡长微笑着说。“谁也不愿意!幸亏得几个有钱的

帮我的忙,两百三百的拿出来,要不然我这乡长真不能当的,而且,这数凑

不成,也是本村的几个有钱的吃亏,上面追究起来,是逃不脱的。……”

贵生乡长说到这里停住了,故意给她一些思索的时间,用眼光盯着她,

观察着她的神色。美生嫂是一个聪明人,早已知道这话的意义,把脸色沉了

下来。而且那数目使她害怕,开口就是几百元,这简直是要她的命了!她一

时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非常的苍白。

贵生乡长见着这情形,微笑了一下,又继续的说了:

“阿嫂,这笔款子明天一早就要解往县里去了,我现在还差四百元,你

说怎么办呢?照我的意思,——唉,这话也实在不好说,——照我的想法,

还得请阿嫂帮个忙,我自己垫一百元,阿嫂捐一百五十元,另外借我一百五

十元,以后设法归还你。你说这样行得吗?”

美生嫂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发着怔,过了半晌,才喃喃的像恳求似的

说:

“叔叔,这数目太大了……我实在没有……”

“那不必客气,阿嫂有多少钱,这里全县的人都知道的。捐得少了,岂

止说出去不好听,恐怕区长县长都会生气哩!………这数目实在也不多,这

次请给我一个面子吧,我们总是帮来帮去的——啊,阿嫂嫌多了,就请凑两

百元,那一百元我再到别处去设法,过了端节,我代你付给阿英一百元就

是……这是最少的数目了,你不能少的,阿嫂,再也不能少了……”

贵生乡长停顿了一下,见美生嫂说不出话来,他又重复的像是命令像是

请求的说:

“不能少,阿嫂,你不能少了!”

“叔叔……”

“上面不会答应的呀!”贵生乡长不待她说下去,立刻带着命令和埋怨

的口气说。

“唉……”美生嫂叹着气眼眶里隐藏了眼泪。

“我们是自己人,阿嫂。”贵生乡长又把话软了下来,“我知道阿嫂的

苦处,美生哥这么早过了世,侄子们还正年少,钱是顶要紧的,所以只捐这

一点,要是别个当乡长,恐怕会硬派你一千元呢。”

“我好命苦呵,这么早就……”美生嫂给他的话触动了伤处,哽咽地说,

眼泪流了下来。

“那也不必,侄子们再过几年就大了,一准比爷会赚钱……喔,阿英那

里的价钱,我给你去办交涉,我做中人再好没有了,”贵生乡长得意地安慰

她说。“阿嫂在这里出了捐钱,我给你在那里压低价钱,准定叫你不吃亏,

你看着吧!”

美生嫂痛苦地用手绢掩着润湿的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她明白贵生乡长

每一句话的用意,恨不得站起来打他几个耳光,但她没有勇气。她不相信那

是什么航空捐,她知道这只是借名目饱私囊——明敲她的竹杠!而且是不能

不拿出来的了。她只得咬着牙齿,勉强地装出笑脸说:

“就依叔叔的话……以后也不必还了……”他想,还是索性做个人情,

反正是决没有归还的希望的。

她站起来走到了另外一间房子去。

“那不必,那不必,房子,我会给弄好的。”贵生乡长满肚欢喜的说。

他听见房子里抽屉声,钥匙声,箱子声先后响了起来,中间似乎还夹杂

着叹息声,啜泣声。

过了许久,美生嫂强装着笑脸,走了出来,捧着一包纸票,放在贵生乡

长的面前,苦笑着嘲嘘似的说:

“只有这么一点点呢,叔叔……”

“呵呵呵,真难得……”他连忙点了一点数目,站起身来。“再会,再

会!”他冷然地骄傲地走了,头也不回,仿佛生了气的样子。

“好不容易。这女人……”他一路想着,跨出了大门,不再理会美生嫂

在后面说着“慢走呵,叔叔”的一套话。

“这简直像是逼债!”美生嫂痛恨地磨着牙齿,自言自语的说。“我前

生欠了他什么债呀!……”

她禁不住心中酸苦,退到床上,痛哭了起来。

第二天中午,阿英哥急忙地高兴地从陈家村跑到来听回音的时候,美生

嫂刚从床上起来。

阿英哥想,这事情是一定成功的,这屋子给她住,没有一样不合宜。至

于价钱,端阳节快到了,无论她出多少,他都愿意,横直此外也找不到别的

主顾。

“阿嫂,我特来听消息,我想你一定可以帮我的忙哩。”他一进门就这

么说。

美生嫂浮肿着脸,一时不晓得怎么回答,她哭了一夜全没想到见了他怎

样说,却不防他很快的就来了。

“喔,”她嘎着声音说,脸色有点苍白。她想告诉他不买了,却说不出

理由来。她不能对他说没有钱。但她皱了一下眉头,立刻有了回答的话。于

是她苦笑地说:

“叔叔,我已经想过了,那房子的确再合宜也没有了……但是,我们总

得都有一个中人,才好说话呢。……我已请了乡长做中人,你也去找一个中

人吧……我们以后就请中人和中人去做买卖………”

“那自然,阿嫂不说,我倒忘记了,”阿英哥诚实的说, “这是老规矩,

我就去找一个中人和乡长接洽去……”

他说着,满脸笑容的别了美生嫂走了。

他觉得他的买卖已经完全成功,端阳节已经安然渡过了。

(选自短篇小说集《河边》,1937 年 1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陈老奶》

第二个儿子终于出去当兵了。没有谁能晓得陈老奶的内心起了什么样的

震动。第二天,她没有起床。她什么也不吃,话也不愿说。大儿子和大媳妇

走近去的时候,她挥着手要他们出去。跟她说话,她摇摇头,转过了脸。她

那个顶心痛的孙子,平常是怎样纠缠她也不觉得一点厌烦的,现在都变成了

陌生人一样,引不起她什么兴趣。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什么悲苦的表

情,只显得浮上了一层冷漠的光。她没有叹息。呼吸似乎迟缓而且微弱了。

这样的一直躺到夜里,大家都熟睡以后,她忽然起来了。她好像变成了一个

青年人,并不像已经上了六十岁,也不像饿了一整天似的。在这一夜里,她

几乎没有停止过她的动作,仿佛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着一样,她这样摸摸,

那样翻翻箱子,柜子抽屉全给打开了,什么都给翻乱了。大儿子和媳妇听见

她的声音,连连的问她,她只是回答说“找东西”,门又不肯开。找什么东

西?好像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一直到东方快发白,她像点尽了油的灯火似的,

倒到床上。

但是就从这天下午起,她忽然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她没有病,只比以前

瘦削些,眼圈大了一点,显得眼窝更加下陷了。走起路来,虽然有点踉跄,

但可以相信这是因为小脚的缘故,倘使不遇到强力的跌撞,她是决不会倒下

去的,她的心也像很快就平静了,或者至少可以说,即使她在沸滚的水中煎

熬着,也不能立刻就在她的外表下找出什么标记来。熟识她的人看不出她和

以前有什么不同;不熟识的人也决不会想到,就在不久以前,她的心受过怎

样强烈的震动,她的行动起过什么样的变化——不,关于这些,甚至连她自

己也好像全忘记了,不但不像曾经发生过一些意外,就连第二个儿子也像不

曾存在过似的。她从此不再提起她的这个儿子,别人也竭力避免着在她面前

提到他。但当谁稍不留心,偶尔提到他的名字或什么,她冷漠得像没听见或

者像不认识他似的。她仿佛本来就不曾生过他,养过他,爱过他,在他身上

耗费了无穷尽的心血一般。她像是把一切都忘记了,——但也只是关于他的

一切,别的事情就全记得清清楚楚。如果她的脑里存在着一根专司对他的记

忆的神经,那么现在就恰像有谁把这一根神经从她脑里抽出去了。

她现在也爱说话,脸上也常有点笑容了。在家里,她虽没有一定的工作,

但她却什么事情都做,甚至没比她的儿子或媳妇做得少。煮饭菜,清房子,

无论什么杂事,她都要帮着媳妇做。此外大部分的精力就消耗在那个六岁的

孙子身上。她不喜欢闲着,这已是她多年的习惯,但在过去五六年中,无论

她一天忙到晚,她只是等于一个打杂差的人,许多事情依着大儿子和媳妇的

意见,自己不大愿意提出主张来。“我还管他们做什么呢!年纪都不小了,

好坏都是他们的,我也落得享几年清福!”她常常对人家这样说。她一点没

有错,她的大儿子和媳妇都是又能干又勤劳,对她又孝敬,有什么不放心呢!

只有第二个儿子,究竟还是一匹没上缰络的马,她得用全副精神管他……。

但是现在,她又一变为这一家的主人了。不论什么事情几乎都要先得到她的

同意才行,不然,她就会生气。她已经几年没有管理银钱,现在她却要她的

儿子和媳妇交出来,由她自己来支配了。第二个儿子的出着似的,什么咒骂

的语句都没有了,总是简短的说:“你——?”在这一个字里,可以听出她

的气怒,怨恨,沉痛和失望来。

“妈变了,”大儿子暗地里对自己的妻子说。“好多事情看不透,讲不

通,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要她时时刻刻管着!”

“我们只有依顺她,“他妻子说,“她现在——唉,只有你这一个儿子

了呵!”

“她自己简直变得像个小孩子了。”

“那你就哄哄她,让她满意吧,这样老了呵。”

他的妻子真是个顶贤淑的女人,对丈夫对婆婆总是百依百顺,又能刻苦

耐劳,把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条。因此她常常博得陈老奶的欢心。但她也并非

完全没有过错被她婆婆发现,这时她老人家就用叹息的音代替了埋怨,哼出

来一个字:

“唉——”

但无论怎样,在她的管理之下,这一个家庭即使失去了一个年轻力壮的

支柱,却并不因此就显出悲伤颓唐的气象,它反而愈加兴奋振作,如一只张

满了风帆的船支与激流相搏斗着迅速地前进了。

过了三个月,陈老奶的第二个儿子写信来了。他报告他虽然离家很远,

但还在后方受训练,一时不会开到前方去。他简略地报告他平安之后,一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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