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鲁彦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鲁彦【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鲁彦代表作》@txtnovel.com.txt

坐在椅上,摇头念着他最记得的句子,一面寻出了“金银珠玉绢帛第九章,”.3

请他母亲放心,要她老人家多多保养自己的身体,劝她别太操心劳碌,劝她

吃得好一点,多寻点快活的事情散散心。最后他又问候他的哥哥和嫂嫂,要

求他们好好侍候母亲。

这封用着普通书信格式和语句写来的家信,首先就打动了哥哥和嫂嫂的

感情。他们虽然没一天为目前和未来挣扎,但自从这个唯一的兄弟走后,却

没有一天不像沉在深渊里。讲感情,他们是同胞,讲生活,他们是不可分的

左右手。可是,战争使他们遭遇到生别死离之苦,使他们各自孤独起来,在

渺茫的生死搏斗场中,谁也不能援助谁了。在从前,当兵是升官发财的一条

捷径,像他兄弟那样聪明人也读过几年书的,一出去准会荣宗耀祖,衣锦还

乡;但现在可全不同,稍有知识的人都是抱着为救国而牺牲的目的去的,他

的弟弟就是这千千万万之中的一个。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他呢?没有谁知

道!火线上不是只见血肉横飞吗?“不会再回来!”他母亲这样想,哥哥这

样想,嫂嫂也这样想。他们几乎已经许久没把他当做活着的人看待了。

可是,信来了,他终于还平安地活着,惦念着家里的亲人……

于是哥哥和嫂嫂首先读到了信,就像从梦里醒转来似的,记起了一切的

过去,眼前又辉耀起未来的希望,背着陈老奶哽咽起来。

他们很迟疑,要不要把这消息告诉老年的母亲。母亲变了样,在竭力压

抑着心底的悲痛,这是很明白的事,现在究竟要不要触动她的创痛呢?这虽

然是个可喜的消息,但它将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呢?据大儿子的意见,这会给

她老人家更大更长久的痛苦,不如完全瞒着她的好。但他的妻子却反对他的

意见,她认为这可以使母亲更加安静些。

“这样老了,做什么不让她得点安慰,存点希望呢?”

他们商量了好久,结果还是决定去告诉她。

吃过晚饭,陈老奶逗着孙子睡去后,习惯地独自对着油灯坐着,像在思

索什么似的,她儿子和媳妇轻轻走近了她。

“妈,”他手中拿着信,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用极其平静的声调说,

“弟弟写信来了,他很平安。”

她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只动了一下眉毛,对灯火呆望着,没有什么别的

表情。大儿子惶惑地等待了一会,又低声的说了:

“妈,弟弟写了信回来了,他记挂你老人家哩……”

他们看见她那削瘦的下巴动了一动,像是要说话似的,但又忽然停住了,

只慢慢地合上了眼睑,像在诚心祈祷一般的过了一会才渐渐睁开来,望着她

的儿子。

“你说的是……?”她很安静的问。

“是的,妈,”媳妇立刻接上去说,“弟弟来了信,他还在受训练呢—

—”

“他很好,”大儿子接着说,把信递到她面前,“什么都很好。”·陈

老奶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这事情于她毫不相干一样,对信封望了一会,依

然很安静的说:“你就念一遍给我听吧。”

大儿子照着她的意思做了,读着读着自己却又禁不住感动起来,声音渐

渐低了下去。在这信中,他看到了弟弟对家中人的想念的殷切,也想到了他

受训时候可遇到的辛苦来。但这时他的妻子却把注意力集中在她婆婆的身

上。她已经贴近了她,怕她老人家会感动得倒下来。她把目光盯着她老人家,

看她有什么表示。

但是她依然冷淡得利害,等她大儿子读完了信,只淡淡的说道:

“还在受训,那也好。”

随后她像什么都过去了似的,开始对媳妇嘱咐明天应做的事;买什么菜,

怎样煮,孙子的鞋底快烂了,要早点给做新的,罩衣也该给换洗了……最后

她看见大儿子惊异地在那里呆着,就对他吩咐道:

“起早的人,也要睡得早,保养身体要紧哩!”

儿子和媳妇一时猜不透她的意思,硬在她的房里张惶失措地坐了许久,

一直等到她安静地上了床,他们才出去。但就在隔壁,他们也不能立刻就睡

熟去,为的是怕她会半夜里起来,让自己的不安关着门内发作。

但是这一夜她睡着没有什么声息,第二天也和平常一样。这一封信,在

儿子和媳妇都认为会激起她极度兴奋的,却竟比一个小石子投到海里还不

如,连一丝微波也没漾起,以前,她原是极其善于感动,神经易受刺激的,

现在竟变成了一副铁石心肠似的人了。

她的心底里存在着什么呢?没有谁知道。她现在几乎是和深不可测的海

底一样,连跟她活上了三十年的大儿子也不能认识她了。然而无论怎样,儿

子和媳妇都可以看得出来,她是在狂风逆浪中握紧了船舵,不允许有丝毫松

懈,要坚决地冲着前进的。

她的努力并非徒然。因着她的坚决与镇定,耐劳与刻苦,几个月后,这

个家庭不但能够在暴风雨中屹然支持着,而且显得稍稍安定了。

他们这一个颇不算小的市镇,本来就很容易激荡,抗战开始以后,物价

的增高是和城市里差不多的。可是最近因着搬来两个中学,突然添加了六七

百人口,什么东西都供不应求,价格可怕地上涨了。单就青菜来说,以前只

卖几分钱一斤的,现在也跳到了一毛半,二毛了。因着这变动,镇上居民的

生活就很快失却了平衡,一部分人愈加贫困,另一部分愈加富裕了。

她这一家没什么田地房屋,历年积蓄下来的也只有一千多元,放在杂货

店里是利息并不厚的。在这时期,若是单靠大儿子每月二十几元薪水的收入,

那他们是绝难维持的。幸而陈老奶有主意,她看到物价在渐渐高涨,就连忙

从杂货店里抽了一部分本钱出来,买足了几个月的柴,米,油,盐,另外她

又就近租了一块菜园,带着媳妇种了各种蔬菜,把生活暂时安定了以后,她

还利用着一二百元做一点小买卖,和几个女人家合股采办一小批豆子,花生,

菜油,有时几匹布,几只小猪,物价提高了,她就把它们卖出去,如果低落

了,她就留着自己吃用,她儿子曾经主张做更大的买卖,以为这时无论什么

东西都可赚钱,即使借了钱来也是极合算的。但是她反对这么做,而且她禁

止她儿子另外去做买卖。她说:

“你们年轻人,做事不踏实,只爱买空卖空,不走运就破产,就永不能

翻身!这世界,有得饭吃就够了,做什么要发横财呢?我做这点小买卖,是

留着退步的,不像你们那样不稳当!”

真的,她做事是再稳当没有了,什么都盘前算后的先想个明白。譬如为

了买一二百斤花生,她就先要把市面的行情问清楚,各家的存货打听明白,

然后一箩箩选了又选,亲手过了秤,才叫人挑回家里来。

她精明能干胜过她的儿子,不久以后,她几乎成了这镇上第三等的商人

了,虽然她并不是正式的商人,也无心做商人。因为她留心一切,爱打听,

爱查问,所以什么行情都晓得,什么东西要涨价,什么东西要跌价,她也消

息很灵通。她吃饱了饭,常常带着孙子在门口望,在街上走,跟这个攀谈,

跟那个点头。

“真作孽呵!”有些人暗地里议论她说,“这样大年纪了,却轮到她来

受苦,什么都要她担当!”

但也有些人表示另一种意见说:

“看看榜样吧,年轻人!个个都像她,就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担当得

起了!”

但是不幸,第二个儿子出门才半年,陈老奶又受到了更大的打击:一个

春天的晚上她的大儿子喝得微醺回来,挨了她一顿埋怨,第二天就起不了床

了。他发着很高的热,两颊显得特别红,不时咳呛着。她现在终于极度的不

安了,正如第二个儿子临走前几天一样,想用所有的力量来挽救。她接连请

了几个医生来,但一个说是春瘟,另一个说是酒入了肺,第三个却说是郁积

成痨。一连几天药没有停止过,却只见他越来越厉害,言语错乱,到后来竟

不认识人了。

她像犯了大罪的人一样,总怀疑着自己是平常太管束了他,那一天晚上

的埋怨又伤了他的心。她极度懊悔地去喊他,一再的答应他道:

“你要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你的病快些好,想喝酒就给你买点好

的……”

她日夜守在他床边,时时刻刻注意着他的脸色,默默地虔心地祈祷着,

一面又不时叫媳妇烧开水,煎药来给他喝。

但是,什么希望也没有了。只经过八天,她的大儿子在高热中昏过去了。

他从此不再醒来……

这一只暴风雨中镇定地前进的小船,现在撞着了礁石,波涛从船底的裂

缝里涌进来了,全船的人起了哀号,连那最坚强的舵工也发出绝望的呼号来。

这个年老的母亲的心底有着什么样的悲痛,几乎没有人能够形容。她生下了

两个儿子,费尽半生心血,把他们教养大,现在都失去了,而且是在这样纷

扰的时代,老的太老,小的太小的时候。留下来的人是多么脆弱呵,像是风

中的残烛,像是秋天的枯叶……

还没有谁曾经看见她这样悲恸的号哭过,只有十几年前,当她丈夫丢下

她和两个儿子的时候,她也是哭得很伤心的,但比起现在来,却又不同了。

那时她的肩上是负着抚养两个儿子的责任,同时也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他们兄

弟两个人身上,虽然艰苦,前途却是明亮的。但现在,希望在哪里?光又在

哪里呢?……她已经是这样的老了,还能活上几年呢?在她活着的时候,她

能看见什么呢?……为了后代,她牛马似的劳碌了一生,而结果竟是这样的

悲惨吗?……

不,希望仍然是有的,即使是极其渺远呵。就在眼前,也还有一个春笋

般地在成长着的承继香火的孙子,和那贤淑的媳妇呵!——唉,即使单为了

这个可怜的好媳妇呵……

是的,几天以后,她终于从悲恼中清醒过来了。她抑制着自己的感情,

又开始管理家务。而且不止一次的劝慰着日夜浸在泪水里的媳妇。

“你的日子多着哩,比不得我!孩子长得快呵,你总有称心的一天!……”

有时她这样说:

“别怕,我还年轻呢,再帮你十年二十年……啊,你老是伤心,伤心有

什么用!倒不如爱惜身体,好好把孩子养大,怎见得不是先苦后甜呵,……”

自然,媳妇是不会忘记以前的事的,但为了老年的母亲和幼小的孩子,

便不能不强制着自己的情感,她终于也和母亲一样的渐渐振作起来了。

“我有什么要紧呢!”媳妇回答说,“苦了一生又算什么!只是,你老

人家也该享点后福呵!”

“活到这年纪,也算是有福了,有媳妇有孙子,我还有什么不足哩!”

这样互相安慰着,她们又照常工作起来,静静地度过了许多长夜和白昼,

让悲伤沉埋在最深的心底里。

第二个儿子在这时期里,又曾经写来过第二封信,但陈老奶依然没有什

么表示,媳妇只见她的脸上好像掠过一线的笑容似的,动了一动嘴角,随即

又把话扯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对于大儿子,她从此也一样的不再提到他。

可是,熟识的邻居们可以在这两个遭遇悲惨的婆媳身上看出显著的变化

来,一个是头发渐渐秃了顶,脸上的折皱又多又深,眉棱和颧骨愈加高了;

一个是脸上蒙着一层黯淡的光,紧蹙着眉毛,老是低着头沉默地深思着。谁

要是走进她们的房子,立刻就会感到冷静,凄凉和幽暗。

“可怜呵!这两个婆媳!……”人家都叹息着说。

但这也不过是随便的叹息罢了,谁能帮助她们什么,谁又愿意帮助她们

什么呢?在这世上,坏的人多着呢!到处有倚强凌弱的人,到处有蒙面的豺

狼……

就在这时,她的大儿子的老板来欺负她们了。他承认陈老奶的大儿子有

几百元钱存在他杂货店里,但她大儿子却借支了一千多元,那老板假造了许

多张字据,串通了一个伙计做证人,现在来向她催索了。这是她怎样也梦想

不到的事情,如果那是真的,她这一家孤儿寡妇怎样度日呢?

“我的天呵,没有这种事,”她叫着说,“我儿子活着的时候,从来没

向店里借过钱!他借了这许多钱做什么用呀?他活着的时候,你做什么不和

他算清呀!……”

但是,那老板拿着假造的证据,冷笑地说道:

“那么,我们到镇公所去吧,看你要不要还我这笔账——借去做什么用,

我哪里知道,中风白牌,花雕绍酒,谁又管得着他!你想想他是怎样得病的

吧!”

她气得几乎晕倒了。世界上竟有这样恶毒的人,来欺诈一个可怜的女人,

还要侮辱那已死了的儿子!倘使她是个青年的男子,她一定把他用拳头赶了

出去!但是现在,她有什么办法呢,一个衰老了的女人?她只得跟着人家到

镇公所去。

镇长恰好是个精通公文法律的“师爷”,他睁起上眼皮,从玳瑁边的眼

镜架上望了陈老奶一眼,再会意地看了看又矮又胖的老板和三角脸的证人,

就立刻下了判断说:

“证据齐全,还躲赖什么!”

她叫着,辩解着,诉说着,甚至要发誓了,全没有用,镇长很少理睬她,

到最后听得十分厌倦,便走了出去,宣布案子就是这么结束了。

“老实说,我也是个喜欢喝酒打牌的人,”他在大门口含笑地对她说,

“你儿子是和我常常在一起的。一次他输了五百,一次三百。这事情你哪里

知道呀!”

问题很快被解决了。不管她同意不同意,不到几天,镇长就把存在几处

的钱统统提了去。人人都明白,这是一件怎样黑良心的勾当,但没有人敢代

她说一句话,只有暗地里叹息说:

“可怜呵,这老太婆!……”

现在她们怎样活下去呢?剩余的钱没有了,又没有田地房屋,又没有挣

钱的人。老的太老,小的太小……

可是陈老奶好像愈加年轻了,她依然紧握着船舵,在暴风雨中行驶。她

一天到晚忙碌着,仿佛她的精力怎样也消耗不完似的,虽然她一天比一天老

了瘦了。

“眼泪有什么用呀!”她对那常常浸在泪水里的媳妇说,“只有吃得苦

中苦,方为人上人!”

她马上改变了她们的生活。她自己戴上一副老花眼镜,开始给人家打起

鞋底来。媳妇是很能做针线的,陈老奶就叫她专门给人家缝衣服。有的时候,

婆媳俩还给学校里的人洗衣补衣。园里的蔬菜种大了,就卖了大部分出去。

遇到礼拜天,学生们纷纷出外游玩时,她就在门口摆下一只炉子,做一些油

炸的饼子卖给他们。

物价正在一天天的往上涨,她们的精力也一天比一天消耗得更多。冻饿

是给避免了,但人却愈加憔悴起来。尤其是陈老奶,她究竟老了,越是挣扎,

越是衰老得很快,不到几个月,头发和牙齿很快就脱光了,背也驼了起来,

走路像失了重心似的踉跄得更利害了。

“你老人家本来是早该休养了的,”媳妇苦恼地说,“还是把什么都交

给我做吧,我都担当得起的。”

但是陈老奶却固执地回答说:

“我又有什么担当不起呢!你看我老了不是?……早着呢!我没比你老

得好多……你看,你的眼皮老是肿肿的,这才是太吃力太敖夜了………”

有时她这样说:

“我是苦惯了的,不动就过不得日子呀!你不看见我老是睡不熟吗?不

做一点事情,又怎么过下去呢?”

那是真的,陈老奶睡眠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天还没亮,鸡还没啼,她早

已就坐在床上了。有时她默默地想着,有时她就在黑暗中摸着打鞋底,一直

到天亮。窗子总是在东方发白前就给推开了一部分,她在静静地等候着早晨

的来到。她不像一般人似的越老越爱说话,她常常沉默着。她的话总是关联

着眼前和未来的事。她不时劝慰着媳妇,教导着孙子,对于自己却很少提起,

总说一切都满足,身体也没有什么不舒服。

可是媳妇却看出她眼力渐渐差了,打出来的鞋底常常一针长一针短而且

越来越松了,洗出来的衣服也不及以前的干净,有时还看见她的手在颤抖,

在晃摇。为了怕她伤心,媳妇不敢对她明说,只有暗地里把她做过的事情重

做一遍。这情形,陈老奶虽然没有觉察出来,但过了不久,却似乎也起了一

点怀疑,好几次的问媳妇道:

“你看我打的鞋底怎样?怕不够紧吧?”

“结实得很呢,妈!”媳妇哄骗她说,“我打的也不过这样呵!你看又

整齐又牢固,我真佩服你老人家哩!”

陈老奶微微笑了一笑,好像很得意的样子。

但是有一天,陈老奶却忽然极其自然的说道:

“有备无患呵,早一点给我准备好,也免得你临时慌张……衣服鞋袜都

有了,就差一口寿材了……”

“怎么啦,妈?”媳妇突然吓了一跳,几乎哭了出来,“你怎么这样说

呀,妈?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什么,”陈老奶安静地说,“不要着急。你知道我脾气,我是什

么都要预备得好好的。现在什么东西都在往上涨,再过两三年用得着它时,

又晓得涨到什么样啊。”

媳妇立刻安静了,听见她说是准备两三年后用的,而且想使她安心,也

照着她的意思做了。

陈老奶还带着媳妇亲自往棺材店去看材料,和人家讲好厚薄尺寸和价

钱,一点不变脸色,却反觉十分满意似的,她看见媳妇皱着眉头,她便笑着

说:

“你看,你又怕起来了!我能够把自己以后事情安排得好好的,还不算

有福气吗?世上像我一样的有几个呢?……”

“那自然,”媳妇只好勉强装着笑脸回答说,“谁能及得你呀!譬如我

——”

“那有什么难处!”陈老奶笑着回答,“做人做人只要做呀,譬如走路,

一直向前走,不要回头就是了……你看我老了,我可是人老心不老呢……”

但就在同时,媳妇发现了她老人家又起了另一种变化:她时常忽然的闭

上眼睛,摇晃了几下头,用手去支着它,或者把身子靠到墙壁去,约莫经过

一二分钟才能恢复过来。

“你有点头晕吗,妈?”

“不,”她回答说,“我好像记起了什么,但又记不起来哩……我真有

点糊涂了……”

随后,她推说自己记忆力差了,把银钱统统交给了她的媳妇:

“还是你去管吧,我到底老了……”

可是虽然这样,她仍旧一天忙到晚,不大肯休息。她看出媳妇在忧虑她

的身体,她还埋怨似的说:

“早着呢!你慌什么呀!我要再活十年的!”

然而时候终于来到了。第二个儿子出门后第三年,一个冬天的晚上,陈

老奶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对着那在黯淡的灯光里缝衣的媳妇,轻声的说

道:

“你过来,我告诉你……”

媳妇惊讶地坐在床沿上,凝神望着她,看见她的脸上正闪动着一种喜悦

的光辉。

“我一连做了好久的梦了,每次都是差不多,”她缓慢而且安详的说,

“我看见孙子长大了,成了亲了……又像是大孩子还活着,欢天喜地的在吃

谁的喜酒,喝得醉醺醺的……又像是仗打完了,二孩子穿着军装回家了……

你好像肥了,老了,做了婆婆,又像是我自己年轻了……喔,你怎么啦?”

她看见媳妇眼眶里闪动着泪光,严肃的说道,“我近来做的都是好梦,我心

里从来没这样舒畅过……你应该记得我的话,你总有出头的一天的……是

吗?”

她看见媳妇伏在她身上哽咽起来,便伸手摸着她的头发,继续的说道:

“别伤心呀,记住我的话:做人总是要吃苦的……先苦后甜呵,你总有

快乐的日子……我是很满意了……”

于是她微笑着,渐渐闭上眼睛,躺下去睡熟了。

第二天清晨,媳妇还没醒来,曙光已经从窗隙里射进来了。它压抑着小

房中的阴黯,静穆地照明了陈老奶的床铺。陈老奶脸上映着微笑的光辉,安

静地休息着。但她的眼睛不再开开来,她已经在深夜里,当媳妇悲伤而且疲

劳地进入梦境的时候,和这世界告辞了……

(选自短篇小说集《我们的喇叭》,1942 年 4 月,重庆烽火社)

散文

《狗》

“我们的学校明天放假,爱罗先珂君请你明晨八时到他那里,一同往西

山去玩。”一位和爱罗先珂君同住的朋友来告诉我说。

“好极了,好极了!”我喜欢得跳了起来,两只手如鼓槌似的乱敲着桌

子。

同房的两位朋友见我那种样子,哈哈的大笑了。

住在北京城里,只是整天的吃灰吃沙,纵使有鲜花一般的灵魂的人也得

憔悴了。

到马路上去,不用说;大风起时,院子内一畚箕一畚箕扫不尽的黄沙也

不算希奇;可是没有什么风时关着门,房内桌上的灰也会渐渐的厚起来,这

又怎么说呢?

北京城里有几条河,都如沟一样的大,而且臭不堪闻。有几个池多关在

皇宫里,我不知他们为什么叫那些他为“海”,或许想聊以自慰罢。所谓后

海,现在已种了东西。

北京城里也有几个小山,但是都被锁在皇宫里。

这样苦恼的地方,竟将飘流的我留了四五年,我若是不曾见过江南的风

景倒也罢了,却偏偏又是生长在江南。

许多朋友都羡慕我,说我在北京读了这许久书,却不知道我肚里吃饱了

灰。

西山离城三十余里,是一座有名的山,到过北京的人,大概都要去游几

次。只有我这倒霉的人,一听人家谈起西山就红了脸。

来去的用费原化不了多少,然而“钱”大哥不听我的命令,实在也是无

可奈何的事情。

扑满虽曾买过几次,但总不出半月就碎了。

从高柜子上换得的几千钱,也屡屡不能在衣袋中过夜。

不幸,住在北京四五年,竟不曾去过一次。这次爱罗先珂君邀我一道去

游这里的名山,我还不喜欢吗?

和爱罗先珂君同住的朋友走后,我就急忙预备我的东西。从洗衣作里取

回了一身衬衣,从抽斗角里找出了一本久已弃置的抄写薄,削尖了一支短短

的铅笔,从朋友处借来了一只金黄色的热水瓶。

晚饭只吃了一碗,因为我希望黑夜早点上来。

约莫八点钟,我就不耐烦的躺在床上等候睡神了。

“时间”是我们少年人的仇敌。越望它慢一点来,好让我们少长一根胡

髭,它却越来得迅速,比闪电还迅速;越希望它快一点来,好让我们早接一

个甜蜜的吻,它却越来得迟缓,比骆驼还迟缓。

“天亮了吗?天亮了吗?”我时时睡眼矇眬的问,然而仔细一看,只是

窗外的星和挂在墙上的热水瓶的光。

“亮了!亮了!……”窗外的雀儿叫了起来。我穿了衣,下了床,东方

才发白,不敢惊动同房的朋友,只轻轻的开了门走到院中。天空浅灰色,西

北角上浮着几颗失光的星。隔墙的柳条儿静静的飘荡着,一切都还在甜睡中,

只有三五只小雀儿唱着悦耳的晨歌,打破了沉寂。我静静的站着,吸着新鲜

的空气,脑中充满了无限的希望,浑身沐在欢乐之中了。天空渐渐变成淡白

的——白的一浅红的——红的——玫瑰色的颜色。雀儿的歌声渐渐高了起

来,各处都和奏着。巷外的车声和脚步声渐渐繁杂起来。一忽儿,柳梢上首

先吻到了一线金色的曙光,和奏中加入了鹊儿的清脆的歌声。巷内的人家都

砰嘭的开了门,我的旅馆的茶房也咳嗽着开了大门。我回到房中,那两位朋

友还呼呼的酣睡着。开了窗子,在桌旁坐下,看着他们沉醉似的微笑的脸,

我暗暗的想道:

“西山也有如梦一般的甜蜜吗?”

一会儿,茶房送了脸水来。我洗过脸,挂上热水瓶,带了簿子和铅笔要

走了。回过头去一看,那两位朋友依然呼呼的酣睡着,看着他们沉醉似的微

笑的脸,我对他们低低的吟道:

“静静的睡着罢,亲爱的朋友们。梦中如有可爱的人儿,就不必回来了。”

太阳已将世界照得灿烂,微风摇曳着地上的柳影,我慢慢儿的踏了过去。

在路旁的小店里,我买了几个烧饼,一面咬着,一面含糊的唱着歌,仰

着头呆看那天上的彩云,脚步极其缓慢的移动着。今天出门早,早到爱罗先

珂君处也要等待,所以走得特别的慢。然而事实并不这样,这极长极长的路,

却不知不觉地一会儿就走完了。

爱罗先珂君仍和平日一样的赤着脚躺在床上和一个朋友谈话。他热烈地

握着我的手,问我为什么来得这样早,我说我的灵魂还要早呢,它昨夜已到

了西山了。他微微一笑,将我的手紧紧的捏了一捏。

我们三人吃了一点饼干,谈了一会,就陆续来了几位朋友。要动身时凑

巧又来了一个日本的记者,谈论许久,说是爱罗先琦君将离开中国,要照一

个相。照相后,我们方才动身。去的人一起十二个,除爱罗先珂君外,其中

有一个日本人,一个台湾人,三个内地人,其余都是朝鲜人;我们随身带去

一点橘子,糕饼等物。

出了西直门,我们分两路走。坐洋车的往大路,骑驴子的往小路。我和

爱罗先珂君都喜欢骑驴子。

那时正是植树节,又逢晴天,我们曲曲折折的在田间小路上走,享受不

尽春日的野景。有些人唱着日本歌,有些人唱着世界语歌,有些人唱着中国

歌。我的驴子比谁的都快,只要我“得而……”一喝,拉紧缰绳,它就飞也

似的往前疾驰。只是别的驴子多不肯跟着上来,它们都走得很慢,使我屡次

不耐烦的在前面等。有一次我的驴子在路旁等它们,让它们往前走,不知怎

的,忽然那些驴子都疾驰起来。我很奇怪,将自己的驴子跟在别一匹驴子后

一试,也多是这样。后来我仔细一看,原来我的驴子要咬别的驴子的屈股,

别的怕了起来,所以疾驰了。于是我发明了一种方法,等大家鞭不快驴子时,

我就挽转缰绳跑了回去,跟在后面。这样一来,大家就走得快了。

“为什么它们不怕鞭子,只怕你呀?”爱罗先珂君惊异的问我。

“因为我的驴子是雄的……”我回答说。

大家都笑了。

西山原不很远,我们出城门时早已望见,但是仿佛有谁妒忌我们似的,

任我们如何走得快,他只是将西山暗暗的往远处移去。我很焦急,爱罗先珂

君也时时问我远近。确实的里数我不知道,我便问驴夫。

离山不远时,路上的石子渐渐多了起来,最后便满路上都是。那些灰白

色的石子重重的堆盖着,高高低低,不曾砌入泥中,与普通的石子路完全不

同。驴子的脚踏下去,石子就往四面移动。在这一条路上,真是“英雄无用

武之地”,我的驴子虽有“千里之材”,也不能在这里施展,一不小心,就

是颠蹶。大家只好叹一口气,无可奈何的慢慢儿走。驴蹄落在石子上,发出

轧轧的声音。我觉得我是坐在骆驼上。

这时离山已很近,山上青苍的丛林,孤野的茅亭,黄色的寺院,以及山

脚下的屋子都渐渐在我们眼前清楚起来。喜悦从我的心底涌了上来,我时时

喊着“到了!到了!”爱罗先珂君的眉毛飞舞着,他似乎比我还喜欢。大家

望着山景,手指着东,指着西,谈那风景。

我仿佛得了胜利似的,在他们的前面走。

忽然,一阵低低的呜咽声激动了我的耳鼓。我朝前一看,有一个衣服褴

褛的妇人坐在路的右边哭泣。她的头发蓬乱,脸色又黑又黄,消瘦得很,约

莫四十余岁。她坐在路外斜地上,下面是一条一丈许深的干了的沟。她拉着

草坐着,似要倒下去的一般。哭泣声很低微,无力似的低微。

“游览的地方,都有这种乞丐,”我略略一想,就昂着头过去了。

“先生!先生!”爱罗先珂君在后面喝了起来。

我仍然往前走着,只回过头来问他什么。

“什么人在路旁哭呀!王先生?”他说着已经走过了那妇人的面前。

“是一个妇人,”我说。

“她为什么哭着?什么样的人呢?”

“或许是要钱罢,穷人。”我说着仍昂然的往前走。

爱罗先珂君是在我后面的第四个人,他的前面是一个朝鲜人。他用日本

话问那朝鲜人,朝鲜人也用日本话回答他,似乎在将那妇人的模样描写给他

听。

“王先生!你为什么不下去问问她呀?”爱罗先珂君忿然的问我。这时

离那妇人已经很远了。

我没有回答。我觉得这没有问的必要。在游览的地方,我曾看见过许多

没有手和脚的乞丐,他们都是用这种方法讨钱的。

“你为什么不下去问问她呢,王先生?你为什么不给她一点钱呢?”爱

罗先珂君接连的问我。

乞丐不来扯我的驴子,我却下去问她?平日乞丐扯着我的车子跟了来,

“没有!”

我总是摇一摇头。多跟了一程,我就圆睁着眼,暴怒似的大声的说:

向来不肯说“滚!”这已是很慈悲的了,今天却要我下去问她?——但是我

想不出一句话回答爱罗先珂君。

我一摸口袋,袋中有六七元的铜子票。爱罗先珂君出来时共带了十二三

元,在路上都换了铜子票,一半交给了坐车去的,一半交给了我,我这时想

依从爱罗先珂君的意思回转去给她一点钱,但回头一看,已距离得很远,便

仍往前走了。

爱罗先珂君知道我没有什么话可以回答,很忿怒的在后面和朝鲜的朋友

谈着。

我听见那忿怒的声音,渐渐不安起来。我知道自己错了。

到了山脚下,我们都下了驴子。我握着爱罗先珂君的右手,那位朝鲜的

朋友握着他的左手,在宽阔的山路上走。

“你为什么不下去问她呢,王先生?”他依然忿怒的问我,皱了眉毛。

我浑身不安起来,脸上火一般的发烧,依然没有话可以回答,只低下了

头。

“在我们那里,”他忿怒着继续说:“谁一见这种不幸的人时,谁就将

她扶了回去。在这里,你却经过她面前,如对待一只狗似的安然走了过

去!……”

狗,我才是一只狗!我从良心里看见了我所做的事情,我承认他所说的

是对的,我才是一只狗!我恨不得立刻钻入地下!……

我如落在油锅中,沸滚的油煎着我。我羞耻,我恨不得立刻死了!……

西山有如何的好玩,我不知道。在山间,我们曾喝过溪水,但是在水中,

我照见了我自己是一只狗;在岩石上我曾躺了一会,但是我觉得我那种躺着

的样子与别的狗完全一样。在山上吃蛋时,我曾和爱罗先珂君敲尖,赌过胜

负,在半山里,我们曾猜过石子;但是我同时又觉得不配和他,和其余的人

玩耍。

的确,我经过她面前时,我是如对待一只狗似的安然走了过去!

(选自短篇小说集《柚子》,1926 年 10 月,北新书局)

《风筝》

“五代李业于宫中作纸鸢,引线乘风为戏。后于鸢首以竹为笛,使风入

竹,声如筝鸣,故名风筝。”——《询刍录》。

但据我所知道,现在的凤筝,或纸鸢,有些变化了。现在有许多不会鸣

的风筝,不象鸢的纸鸢和不会鸣亦不象鸢而名为风筝或纸鸢的。此外还有一

种特别的变化,如在宁波的风筝。

“风筝”和“纸鸢”这两个名字,在宁波只有读过书的人才懂得这是什

么东西,没有读过书的人,只晓得“鹞子”这一个名字。据说这是一个通俗

的名字,除了宁波还有许多地方也是这样喊的。其所以喊为“鹞子”的原因,

是因鹞和鸢略同的缘故。宁波的鹞子除了不象鹞之外还变了一种极可怕的东

西。如果孩子的鹞子落在谁的屋上,不仅鹞子要被踏得粉碎丢在粪缸里,那

屋里的男男女女还要跑出来辱骂孩子,跑到孩子的父母那里去吵闹,要求担

保三年的太平,据说鹞子落在屋上,这屋子不久就要犯火灾的。

这所以要犯火灾的原因,宁波人似乎都还不知道。我个人因通俗以鹞子

喊纸鸢的事情却生出了一个胡乱的类推,以为鹞子和老鸦也发生了什么关

系。

老鸦与乌老鸦还有很大的分别,但它们与火灾的关系都极为密切。老鸦

在白天叫,不一定是发生火灾的预兆,也可以作为一切大小祸事的预兆,如

口角、疾病、死亡等等。白天,宁波人一听见远处的一声老鸦叫,他们便要

喊三声,“呸!出气娘好!”(这“出气娘好”四字也许还没有写错,因为

这句话平常用为“出气”的居多。例如谁的屁股或那里忽然痛了起来,动弹

不得的时候,宁波人叫做中了“龌龊气”,意即鬼气。便立刻吐了几滴唾沫

在手心上,响了一声 “呸!”忙把手心往痛的地方打去,一面说“出气娘好!”

这样的三次,龌龊气便被赶出去,他就好了。所谓“娘”,是说鬼是他的儿

子,蔑视鬼也。)老鸦若在夜里叫,那便必是火灾的预兆。谁听见了,谁就

必须立刻(必须立刻,第二天便无效)起来喊邻居,告诉他刚才老鸦叫过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