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鲁彦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鲁彦【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鲁彦代表作》@txtnovel.com.txt

坐在椅上,摇头念着他最记得的句子,一面寻出了“金银珠玉绢帛第九章,”.4

这叫做“喊破”,老鸦的叫被喊破以后便不能成为火灾的预兆。若是谁听见

了,怕冷或贪睡不起来喊破,数日后,远近必有一次火灾。这火灾的地方虽

然并不一定在听见老鸦叫的人的地方,但人人毕竟怕这灾祸不幸的落到自己

的头上。至于乌老鸦的叫,那便大不同了。冬天满田满天的乌老鸦,任它们

叫几千声几万声都不要紧。在他们的眼光中这并不是一种不祥之鸟。不过火

灾时纷纷四飞的火星,他们都叫做“乌老鸦”,象这种乌老鸦确也极使他们

恐怖。

我回想到自己幼时的几种游戏,觉得有许多也还满足。例如看见摇船的

不在船上,船又没有载着什么的时候,跳下去把它荡到河的中心去,在他人

的眼中原是最下等最顽劣的孩子的游戏,我却也背着母亲学会了。因此三年

前在玄武湖中得到了许多的兴趣,雇船去游时可以不受船夫的掣肘,自由自

在的荡到太平洋(我们给湖中最宽阔的地方起了这一个名字)中去洗脚。但

想起来其中有两件最使我怅惘的是游泳和放风筝。母亲对于这两种事情防范

我最严。她不准我游泳的原因除了赤着屁股在河里浮着是不体面之外,最重

要的自然是怕我溺死了。我好几次偷偷的去学——后来已经能够把下颚扣在

裤做的球上游一丈远——差不多都被她发觉了。她不说要我上来,但拿着一

根又长又粗的晒衣用的竹竿,说是要把我按到河底去。这样,我便终于没有

学会。至于放风筝,不用说是更其困难了。这是关系于许多人的祸福的事情。

但是大人们尽管禁止,每年冬天和春天田野中总还有大人们所谓顽童的在那

里偷着放。自然,我也是极愿意加入这一党的。但是这游戏太不容易了。不

仅自己没有钱,就有钱也没地方去买。自己偷偷的做了几次,不是被母亲发

觉就是做得不灵。而其中尤感觉难办的是线。母亲用的都是短短的一根一根

的线,没有极长的线。若是偷了去,一则容易发觉,怕屁股熬不得痛,二则

一根一根结起来不灵活,所以没有法子想,我就只有跑去呆子似的仰着头看

人家的风筝。若是那个放风筝的是我的熟人,他的风筝落下了,我便自告奋

勇的跑去帮他拾。他要放时,我便远远的捧着风筝给他送了上去。这样我就

非常的喜欢。但尤其满足的是千求万求的才允许了我在几分钟内拉着空中飞

舞着的风筝的线。

三星期前的有一天下午,看见窗外大杞树的飘动,我忽然又想到风筝了。

我急切的想做一个放。我忙把这个意思告诉唐珊和静弟。唐珊告诉我,湘乡

的风俗和宁波的差不多,风筝落在屋上也是火灾的预兆。但是她又说我不妨

做一个放,这里屋子非常的稀少,不至于落在屋上;静弟的母亲不信从这种

风俗,也不会来阻挡我。于是她便为我寻线,我和静弟动手做风筝了。静弟

向来没有做过,我也只会做瓦片风筝。这虽然不好看而且不会鸣,但是我想

只要放得高倒也罢了。不一会,风筝成功了。这确象一块瓦片,背脊凸着,

只是下面拖了一根长长的草尾巴。我知道这尾巴是最关紧要的,起首不敢怎

样的放线,只试验尾巴的轻重,但是,把尾巴的重量增而又减,减而又增,

总是放不高,不是翻筋斗,便是不肯上去,任凭我怎样的拉着线跑。这样的

天就黑了。第二天,我注意到风筝背上的那三根引线,怕有太长或太短的毛

病,改长改短的又试放了半天。结果还是放不高,而且有一半落在水田里。

第三天没有进步,第四第五天没有风。第六天觉得平地上的风太小,跑到山

顶上去放,但是依然觉得太小了。有一天,风可大了,但是我拿出去试觉得

又太大了。这样,我只有懊恼着把风筝高高的挂在壁上了。“我为什么和风

筝这样的无缘呢?”我绝望后这样的想。“难道是因为我自己太重了拖住了

它吗?”于是我感到自己的身体的确重了,年纪的确大了。我觉得我是一个

不幸的人。

“在贵州”,静弟的妈妈——她是贵州人——告诉我说,“放风筝是非

常热闹的。大大小小的铺子几乎没有一家不卖风筝。那风筝不象你做的那样

不好看。那里的风筝有象鸟的,有象鱼的,有象虫的,有象兽的,有象人的

——几乎无奇不有。那里没有象宁波和湘乡这种迷信。他们不仅不把风筝当

做不祥的东西,他们遇到人家的风筝的线在他们屋上不高的时候他们还要用

一根拴着石子的线丢上去把风筝的线钩了下来抢风筝。在自己屋上抢风筝,

是作兴抢的,只要你有本领。有些人故意把自己的线割断了,让风筝飘去。

有些人在一个大风筝——有时大的象八仙桌那样大——上系两三个小风筝。

有些人在夜里放风筝,在风筝上系了一串鞭炮,鞭炮的引线上接着一根纸煤

(即卷纸引火的那种东西),纸煤的一端点了火,待风筝放高了,纸煤便渐

渐燃到鞭炮的引线上,鞭炮便在黑暗的半空中劈劈啪啪的响了起来,火光四

散的飞走,随后风筝失了相当的重量便几个筋斗翻了下来。男男女女大大小

小在清明前后几乎都带了风筝拜坟去。他们请死者吃过了羹饭,便在坟边堆

起了石头,摆上锅子——煮饭菜的器具都带了去的——将饭菜烧热了,大家

在地上坐着吃。吃完了暂时不回家,便在那里放风筝。有一次,一个衙门里

的少爷竟做了一个非常好看的大蜈蚣,上面系着响铃,据说是花了几元钱定

做的,因为风筝重,线便粗了许多,放线的时候手拿着要出血,便用毛巾裹

了手。就在这一次,他把线割断了,让蜈蚣自己飞去。还有最令人发笑的是,

有些人放马桶风筝,飞在半空里摇摇摆摆的确乎象一只真马桶。”静弟的妈

妈讲到这里,听的人都大笑起来了。

于是我想:“这马桶风筝如果落在宁波人的屋上,在火灾之前,怕不是

先有一场极大的灾祸吗?”

我觉得风筝也如人似的,有幸与不幸。

(原载 1925 年 5 月 25 日《东方杂志》第 22 卷第 10 期)

《食味杂记》

如其他的宁波人一般,我们家里每当十一二月间也要做一石左右米的点

心,磨几斗糯米的汤果。所谓点心,就是有些地方的年糕,不过在我们那里

还包括着形式略异的薄饼厚饼,元宝等等。汤果则和汤团(有些地方叫做元

宵团)完全是一类的东西,所差的是汤果只如钮子那样大小而且没有馅子。

点心和汤果做成后,我们几乎天天要煮着当饭吃。我们一家人都非常的喜欢

这两种东西,正如其它的宁波人一般。

母亲姐姐妹妹和我都喜欢吃咸的东西。我们总是用菜煮点心和汤果。但

父亲的口味恰和我们的相反,他喜欢吃甜的东西。我们每年盼望父亲回家过

年,只是要煮点心和汤果吃时,父亲若在家里便有点为难了。父新吃咸的东

西正如我们吃甜的东西一般,一样的咽不下去。我们两方面都难以迁就。母

亲是最要省钱的,到了这时也只有甜的和咸的各煮一锅。照普遍的宁波人的

俗例,正月初一必须吃一天甜汤果,因此欢天喜地的元旦在我们是一个磨难

的日子,我们常常私自谈起,都有点怪祖宗不该创下这种规例。腻滑滑的甜

汤果,我们勉强而又勉强的还吃不下一碗,父亲却能吃三四碗。我们对于父

亲的嗜好都觉得奇怪、神秘。“甜的东西是没有一点味的,”我每每对父亲

说。

二十几年来,我不仅不喜欢吃甜的东西,而且看见甜的(糖却是例外)

还害怕,而至于厌憎。去年珊妹给我的信中有一句“蜜饯一般甜的……”竟

忽然引起了我的趣味,觉得甜的滋味中还有令人魂飞的诗意,不能不去探索

一下。因此遇到甜的东西,每每捐除了成见,带着几分好奇心情去尝试。直

到现在,我的舌头仿佛和以前不同了。它并不觉得甜的没有味,在甜的和咸

的东西在面前时,它都要吃一点。“甜的东西是没有一点味的,”这句话我

现在不说了。

从前在家里,梅还没有成熟的时候,母亲是不许我去买来吃的,因为太

酸了。但明买不能,偷买却还做得到。我非常爱吃酸的东西,我觉得梅熟了

反而没有味,梅的美味即在未成熟的时候。故乡的杨梅甜中带酸,在果类中

算最美味的,我每每吃得牙齿不能吃饭。大概就是因为吃酸的果品吃惯了,

近几年来在吃饭的时候,总是想把任何菜浸在醋中吃。有一年在南京,几乎

每餐要一二碗醋。不仅浸菜吃,竟喝着下饭了。朋友们都有点惊骇,他们觉

得这是一种古怪的嗜好,仿佛背后有神的力一般。但这在我是再平常也没有

的事情了。醋是一种美味的东西,绝不是使人害怕的东西,在我觉得。

许多人以为浙江人都不会吃辣椒,这却不对。据我所知,三江一带的地

方,出辣椒的很多,会吃辣椒的人也很多。至于宁波,确是不大容易得到辣

椒,宁波人除了少数在外地久住的人外,差不多都不会吃辣椒。辣椒在我们

那边的乡间只是一种玩赏品。人家多把它种在小小的花盆里,和鸡冠花、满

堂红之类排列在一处,欣赏辣椒由青色变成红色。那里的种类很少,大一点

的非常不易得到,普通多是一种圆形的象钮子般大小的所谓钮子辣茄(宁波

人喊辣椒为辣茄),但这一种也还并不多见。我年幼时不晓得辣椒是可以吃

的东西,只晓得它很辣,除了玩赏之外还可以欺侮新娘子或新女婿。谁家的

花轿进了门,常常便有许多孩子拿了羊尾巴或辣椒伸手到轿内去,往新娘子

的嘴上抹。新女婿第一次到岳家时,年青的男女常常串通了厨子,暗地里在

他的饭内拌一点辣椒,看他辣得皱上眉毛,张着口,胥胥的响着,大家就哄

然笑了起来。我自在北方吃惯了辣椒,去年回到家里要买一点吃吃便感到非

常的苦恼。好容易从城里买了一篮(据说城里有辣椒出卖还是最近几年的

事),味道却如青菜一般一点也不辣。邻居听说我能吃辣椒,都当作一种新

闻传说。平常一提到我,总要连带的提到辣椒。他们似乎把我当做一个外地

人看待。他们看见我吃辣椒,便要发笑。我从他们眼光中发觉到他们的脑中

存着“他是夷狄之邦的人”的意思。

南方人到北方来最怕的是北方人口中的大蒜臭。然而这臭在北方人却是

一种极可爱的香气。

在南方人闻了要呕,在北方人闻了大概比仁丹还能提神。我以前在北京

好几处看见有人在吃茶时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生大蒜头,也同别人一样的奇

怪,一样的害怕。但后来吃了几次,觉得这味道实在比辣椒好得多,吃了大

蒜以后还有一种后味和香气久久的留在口中。今年端午节吃粽子,甚至用它

拌着吃了。“大蒜是臭的”这句话,从此离开了我的嘴巴。

宁波人腌菜和湖南人不同。湖南人多是把菜晒干了切碎,装入坛里,用

草和蔑片塞住了坛口,把坛倒竖在一只盛少许清水的小缸里。这样,空气不

易进去,坛中的菜放一年两年也不易腐败,只要你常常调换小缸里的清水。

宁波人腌菜多是把菜洗净,塞入坛内,撒上盐,倒入水,让它浸着。这样做

法,在一礼拜至两月中咸菜的味道确是极其鲜嫩,但日子久了,它就要慢慢

的腐败,腐败得臭不堪闻,而至于坛中拥浮着无数的虫。然而宁波人到了这

时不但不肯弃掉,反而比才腌的更喜欢吃了。有许多乡下人家的陈咸菜一直

吃到新咸菜可吃时还有。这原因除了节钱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为的越臭越

好吃。还有一种为宁波人所最喜欢吃的是所谓“臭苋菜股”。这是用苋菜的

干腌菜似的做成的。它的腐败比咸菜容易,其臭气也比咸菜来得厉害。他们

常常把这种已臭的汤倒一点到未臭的咸菜里去,使这未臭的咸菜也赶快的臭

起来。有时煮什么菜,他们也加上一两碗臭汤。有的人闻到了邻居的臭汤气,

心里就非常的神往;若是在谁家讨得了一碗,便千谢万谢,如得到了宝贝一

般。我在北方住久了,不常吃鱼,去年回到家里一闻到鱼的腥气就要呕吐,

惟几年没有吃臭咸菜和臭苋菜股,见了却还一如从前那么的喜欢。在我觉得

这种臭气中分明有比芝兰还香的气息,有比肥肉鲜鱼还美的味道。然而和外

省人谈话中偶尔提及,他们就要掩鼻而走了,仿佛这臭食物不是人类所该吃

的一般。

(原载 1925 年 8 月 10 日《东方杂志》第 22 卷第 15 期)

《雪》

美丽的雪花飞舞起来了。我已经有三年不曾见着它。

去年在福建,仿佛比现在更迟一点,也曾见过雪。但那是远处山顶的积

雪,可不是飞舞着的雪花。在平原上,它只是偶然的随着雨点洒下来几颗,

没有落到地面的时候。它的颜色是灰的,不是白色;它的重量像是雨点,并

不会飞舞。一到地面,它立刻融成了水,没有痕迹,也未尝跳跃,也未尝发

出窸窣的声音,像江浙一带下雪子时的模样。这样的雪,在四十年来第一次

看见它的老年的福建人,诚然能感到特别的意味,谈得津津有味,但在我,

却总觉得索然。“福建下过雪”,我可没有这样想过。

我喜欢眼前飞舞着的上海的雪花。它才是“雪白”的白色,也才是花一

样的美丽。它好像比空气还轻,并不从半空里落下来,而是被空气从地面卷

起来的。然而它又像是活的生物,像夏天黄昏时候的成群的蚊蚋,像春天流

蜜时期的蜜蜂,它的忙碌的飞翔,或上或下,或快或慢,或粘着人身,或拥

入窗隙,仿佛自有它自己的意志和目的。它静默无声。但在它飞舞的时候,

我们似乎听见了千百万人马的呼号和脚步声,大海的汹涌的波涛声,森林的

狂吼声,有时又似乎听见了情人的切切的密语声,礼拜堂的平静的晚祷声,

花园里的欢乐的鸟歌声……它所带来的是阴沉与严寒。但在它的飞舞的姿态

中,我们看见了慈善的母亲,柔和的情人,活泼的孩子,微笑的花,温暖的

太阳,静默的晚霞……它没有气息。但当它扑到我们面上的时候,我们似乎

闻到了旷野间鲜洁的空气的气息,山谷中幽雅的兰花的气息,花园里浓郁的

玫瑰的气息,清淡的茉莉花的气息……在白天,它做出千百种婀娜的姿态;

夜间,它发出银色的光辉,照耀着我们行路的人,又在我们的玻璃窗上札札

地绘就了各式各样的花卉和树木,斜的,直的,弯的,倒的;还有那河流,

那天上的云……

现在,美丽的雪花飞舞了。我喜欢,我已经有三年不曾见着它。我的喜

欢有如四十年来第一次看见它的老年的福建人。但是,和老年的福建人一样,

我回想着过去下雪时候的生活,现在的喜悦就像这钻进窗隙落到我桌上的雪

花似的,渐渐融化,而且立刻消失了。

记得某年在北京的一个朋友的寓所里,围着火炉,煮着全中国最好的白

菜和面,喝着酒,剥着花生,谈笑得几乎忘记了身在异乡;吃得满面通红,

两个人一路唱着,一路踏着吱吱地叫着的雪,踉跄地从东长安街的起头踱到

西长安街的尽头,又忘记了正是异乡最寒冷的时候。这样的生活,和今天的

一比,不禁使我感到惘然。上海的朋友们都像是工厂里的机器,忙碌得一刻

没有休息;而在下雪的今天,他们又叫我一个人看守着永不会有人或电话来

访问的房子。这是多么孤单,寂寞,乏味的生活。

“没有意思!”我听见过去的我对今天的我这样说了。正像我在福建的

时候,对四十年来第一次看见雪的老年的福建人所说的一样。

但是,另一个我出现了。他是足以对着过去的北京的我射出骄傲的眼光

来的我。这个我,某年在南京下雪的时候,曾经有过更快活的生活:雪落得

很厚,盖住了一切的田野和道路。我和我的爱人在一片荒野中走着。我们辨

别不出路径来,也并没有终止的目的。我们只让我们的脚欢喜怎样就怎样。

我们的脚常常欢喜踏在最深的沟里。我们未尝感到这是旷野,这是下雪的时

节。我们仿佛是在花园里,路是平坦的,而且是柔软的。我们未尝觉得一点

寒冷,因为我们的心是热的。

“没有意思!”我听见在南京的我对在北京的我这样说了。正像在北京

的我对着今天的我所说的一样,也正像在福建的我对着四十年来第一次看见

雪的老年的福建人所说的一样。

然而,我还有一个更可骄傲的我在呢。这个我,是有过更快乐的生活的,

在故乡:冬天的早晨,当我从被窝里伸出头来,感觉到特别的寒冷,隔着蚊

帐望见天窗特别的阴暗,我就首先知道外面下了雪了。“雪落啦白洋洋,老

虎拖娘娘……”这是我躺在被窝里反复地唱着的欢迎雪的歌。别的早晨,照

例是母亲和姊姊先起床,等她们煮熟了饭,拿了火炉来,代我烘暖了衣裤鞋

袜,才肯钻出被窝,但是在下雪天,我就有了最大的勇气。我不需要火炉,

雪就是我的火炉。我把它捻成了团,捧着,丢着。我把它堆成了一个和尚,

在它的口里,插上一支香烟。我把它当做糖,放在口里。地上的厚的积雪,

是我的地毡,我在它上面打着滚,翻着筋斗。它在我的底下发出嗤嗤的笑声,

我在它上面哈哈的回答着。我的心是和它合一的。我和它一样的柔和,和它

一样的洁白。我同它到处跳跃,我同它到处飞跑着。我站在屋外,我愿意它

把我造成一个雪和尚。我躺在地上愿意它像母亲似的在我身上盖下柔软的美

丽的被窝。我愿意随着它在空中飞舞。我愿意随着它落在人的肩上。我愿意

雪就是我,我就是雪。我年青。我有勇气。我有最宝贵的生命的力。我不知

道忧虑,不知道苦恼和悲哀……

“没有意思!你这老年人!”我听见幼年的我对着过去的那些我这样说

了。正如过去的那些我骄傲地对别个所说的一样。

不错,一切的雪天的生活和幼年的雪天的生活一比,过去的和现在的喜

悦是像这钻进窗隙落到我桌上的雪花一样,渐渐融化,而且立刻消失了。

然而对着这时穿着一袭破单衣,站在屋角里发抖的或竟至于僵死在雪地

上的穷人,则我的幼年时候快乐的雪天生活的意义,又如何呢?这个他对着

这个我,不也在说着“没有意思!”的话吗?

而这个死有完肤的他,对着这时正在零度以下的长城下,捧着冻结了的

机关枪,即将被炮弹打成雪片似的兵士, 则其意义又将怎样呢? “没有意思!”

这句话,该是谁说呢?

天呵,我不能再想了。人间的欢乐无平衡,人间的苦恼亦无边限。世界

无终极之点,人类亦无末日之时。我既生为今日的我,为什么要追求或留恋

今日的我以外的我呢?今日的我虽说是寂寞地孤单地看守着永没有人或电话

来访问的房子,但既可以安逸地躲在房子里烤着火,避免风雪的寒冷;又可

以隔着玻璃,诗人一般的静默地鉴赏着雪花飞舞的美的世界,不也是足以自

满的吗?

抓住现实。只有现实是最宝贵的。

眼前雪花飞舞着的世界,就是最现实的现实。

看呵!美丽的雪花飞舞着呢。这就是我三年来相思着而不能见到的雪花。

(选自散文集《驴子和骡子》,1934 年 12 月,上海生活书店)

《父亲的玳瑁》

在墙脚跟刷然溜过的那黑猫的影,又触动了我对于父亲的玳瑁的怀念。

净洁的白毛的中间,夹杂些淡黄的云霞似的柔毛,恰如透明的妇人的玳

瑁首饰的那种猫儿,是被称为“玳瑁猫”的。我们家里的猫儿正是那一类,

父亲就给了它“玳瑁”这个名字。

在近来的这一匹玳瑁之前,我们还曾有过另外的一匹。它有着同样的颜

色,得到了同样的名字,同是从我姊姊家里带来,一样地为我们所爱。

但那是我不幸的妹妹的玳瑁,它曾经和她盘桓了十二年的岁月。

而现在的这一匹,是属于父亲的。

它什么时候来到我们家里,我不很清楚,据说大约已有三年光景了。父

亲给我的信,从来不曾提过它。在他的理智中,仿佛以为玳瑁毕竟是一匹小

小的兽,比不上任何的家事,足以通知我似的。

但当我去年回到家里的时候,我看到了父亲和玳瑁的感情了。

每当厨房的碗筷一搬动,父亲在后房餐桌边坐下的时候,玳瑁便在门外

“咪咪”的叫了起来。这叫声是只有两三声,从不多叫的。它仿佛在问父亲,

可不可以进来似的。

于是父亲就说了,完全像对什么人说话一样:

“玳瑁,这里来!”

我初到的几天,家里突然增多了四个人,在玳瑁似乎感觉到热闹与生疏

的恐惧,常不肯即刻进来。

“来吧,玳瑁!”父亲望着门外,不见它进来,又说了。

但是玳瑁只回答了两声“咪咪”仍在门外徘徊着。

“小孩一样,看见生疏的人,就怕进来了。”父亲笑着对我们说。

但是过了一会,玳瑁在大家的不注意中,已经跃上了父亲的膝上。

“哪,在这里了。”父亲说。

我们弯过头去看,它伏在父亲的膝上,睁着略带惧怯的眼望着我们,仿

佛预备逃遁似的。

父亲立刻理会它的感觉,用手抚摩着它的颈背,说:“困吧,玳瑁。”

一面他又转过来对我们说:“不要多看它,它像姑娘一样的呢。”

我们吃着饭,玳瑁从不跳到桌上来,只是静静地伏在父亲的膝上。有时

鱼腥的气息引诱了它,它便偶尔伸出半个头来望了一望,又立刻缩了回去。

它的脚不肯触着桌。这是它的规矩,父亲告诉我们说,向来是这样的。

父亲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玳瑁便先走出门外去。它知道父亲要到厨

房里去给它预备饭了。那是真的,父亲从来不曾忘记过,他自己一吃完饭,

便去添饭给玳瑁的。玳瑁的饭每次都有鱼或鱼汤拌着。父亲自己这几年来对

于鱼的滋味据说有点厌,但即使自己不吃,他总是每次上街去,给玳瑁带了

一些鱼来,而且给它储存着的。

白天,玳瑁常在储藏东西的楼上,不常到楼下的房子里来。但每当父亲

有什么事情将要出去的时候,玳瑁象是在楼上看着的样子,便溜到父亲的身

边,绕着父亲的脚转了几下,一直跟父亲到门边。父亲回来的时候,它又象

是在什么地方远远望着,静静地倾听着的样子,待父亲一跨进门限,它又在

父亲的脚边了。它并不时时刻刻跟着父亲,但父亲的一举一动,父亲的进出,

它似乎时刻在那里留心着。

晚上,玳瑁睡在父亲的脚后的被上,陪伴着父亲。

我们回家后,父亲换了一个寝室。他现在睡到弄堂门外一间从来没有人

去的房子里了。

玳瑁有两夜没有找到父亲,只在原地方走着,叫着。它第一夜跳到父亲

的床上,发现睡着的是我们,便立刻跳了出去。

正是很冷的天气。父亲惦念着玳瑁夜里受冷,说它恐怕不会想到他会搬

到那样冷落的地方去的,而且晚上弄堂门又关得很早。

但是第三天的夜里,父亲一觉醒来,玳瑁已在床上睡着了,静静的,“咕

咕”念着猫经。

半个月后,玳瑁对我也渐渐熟了。它不复躲避我。当它在父亲身边的时

候,我伸出手去,轻轻抚摩着它的颈背。它伏着不动。然而它从不自己走近

我。我叫它,它仍不来。就是母亲,她是永久和父亲在一起的,它也不肯走

近她。父亲呢,只要叫一声“玳瑁”,甚至咳嗽一声,它便不晓得从什么地

方溜出来了,而且绕着父亲的脚。

有两次玳瑁到邻居家去游走,忘记了吃饭。我们大家叫着“玳瑁玳瑁”,

东西寻找着,不见它回来。父亲却猜到它那里去了。他拿着玳瑁的饭碗走出

门外,用筷子敲着,只喊了两声“玳瑁”,玳瑁便从很远的邻屋上走来了。

“你的声音象格外不同似的,”母亲对父亲说,“只消叫两声,又不大,

它便老远的听见了。”

“是哪,它只听我管的哩。”

对于寂寞地度着残年的老人,玳瑁所给与的是儿子和孙子的安慰,我觉

得。

六月四日的早晨,我带着战栗的心重到家里,父亲只躺在床上远远地望

了我一下,便疲倦地合上了眼皮。我悲苦地牵着他的手在我的面上抚摩。他

的手已经有点生硬,不复象往日柔和地抚摩玳瑁的颈背那么自然。据说在头

一天的下午,玳瑁曾经跳上他的身边,悲鸣着,父亲还很自然的抚摩着它亲

密地叫着“玳瑁”。而我呢,已经迟了。

从这一天起,玳瑁便不再走进父亲的以及和父亲相连的我们的房子。我

们有好几天没有看见玳瑁的影子。我代替了父亲的工作,给玳瑁在厨房里备

好鱼拌的饭,敲着碗,叫着“玳瑁”。玳瑁没有回答,也不出来。母亲说,

这几天家里人多,闹得很,它该是躲在楼上怕出来的。于是我把饭碗一直送

到楼上。然而玳瑁仍没有影子。过了一天,碗里的饭照样地摆在楼上,只饭

粒干瘪了一些。

玳瑁正怀着孕,需要好的滋养。一想到这,大家更其焦虑了。

第五天早晨,母亲才发现给玳瑁在厨房预备着的另一只饭碗里的饭略略

少了一些。大约它在没有人的夜里走进了厨房。它应该是非常饥饿了。然而

仍象吃不下的样子。

一星期后,家里的亲友渐渐少了。玳瑁仍不大肯露面。无论谁叫它,都

不答应,偶然在楼梯上溜过的后影,显得憔悴而且瘦削,连那怀着孕的肚子

也好象小了一些似的。

一天一天家里愈加冷静了。满屋里主宰着静默的悲哀。一到晚上,人还

没有睡,老鼠便吱吱叫着活动起来,甚至我们房间的楼上也在叫着跑着。玳

瑁是最会捕鼠的。当去年我们回家的时候,即使它跟着父亲睡在远一点的地

方,我们的房间里从没有听见过老鼠的声音,但现在玳瑁就睡在隔壁的楼上,

也不过问了。我们毫不埋怨它。我们知道它所以这样的原因。

可怜的玳瑁。它不能再听到那熟识的亲密的声音,不能再得到那慈爱的

抚摩,它是在怎样的悲伤呵!

三星期后,我们全家要离开故乡。大家预先就在商量,怎样把玳瑁带出

来。但是离开预定的日子前一星期,玳瑁生了小孩了。我们看见它的肚子松

瘪着。

怎样可以把它带出来呢?

然而为了玳瑁,我们还是不能不带它出来。我们家里的门将要全锁上。

邻居们不会象我们似的爱它,而且大家全吃着素菜,不会舍得买鱼饲它。单

看玳瑁的脾气,连对于母亲也是冷淡淡的,决不会喜欢别的邻居。

我们还是决定带它一道来上海。

它生了几个小孩,什么样子,放在哪里,我们虽然极想知道,却不敢去

惊动玳瑁。我们预定在饲玳瑁的时候,先捉到它,然后再寻觅它的小孩。因

为这几天来,玳瑁在吃饭的时候,已经不大避人,捉到它应该是容易的。

但是两天后,我们十几岁的外甥遏抑不住他的热情了。不知怎样,玳瑁

的孩子们所在的地方先被他很容易的发见了。它们原来就在楼梯门口,一只

半掩着的糠箱里。玳瑁和它的小孩们就住在这里,是谁也想不到的。外甥很

喜欢,叫大家去看。玳瑁已经溜得远远的在惧怯地望着。

我们想,既然玳瑁已经知道我们发觉了它的小孩的住所,不如便先把它

的小孩看守起来,因为这样,也可以引诱玳瑁的来到,否则它会把小孩衔到

更没有人晓得的地方去的。

于是我们便做了一个更安适的窠,给它的小孩们,携进了以前父亲的寝

室,而且就在父亲的床边。

那里是四个小孩,白的,黑的,黄的,玳瑁的,都还没有睁开眼睛。贴

着压着,钻做一团,肥圆的。捉到它们的时候,偶然发出微弱的老鼠似的吱

吱的鸣声。

“生了几只呀?”母亲问着。

“四只。”

“嗨,四只!怪不得!扛了你父亲的棺材,不要再扛我的呢!”母亲叹

息着,不快活的说。

大家听着这话,楞住了。

“把它们丢出去!”外甥叫着说,但他同时却又喜悦地抚摩着玳瑁的小

孩们,舍不得走开。

玳瑁现在在楼上寻觅了,它大声的叫着。

“玳瑁,这里来,在这里,”我们学着父亲仿佛对人说话似的叫着玳瑁

说。

但是玳瑁象只懂得父亲的话,不能了解我们说什么。它在楼上寻觅着,

在弄堂里寻觅着,在厨房里寻觅着,可不走进以前父亲天天夜里带着它睡觉

的房子。我们有时故意作弄它的小孩们,使它们发出微弱的鸣声。玳瑁仍象

没有听见似的。

过了一会,玳瑁给我们女工捉住了。它似乎饿了,走到厨房去吃饭,却

不防给她一手捉住了颈背的皮。

“快来!快来!捉住了!”她大声叫着。

我扯了早已预备好的绳圈,跑出去。

玳瑁大声的叫着,用力的挣扎着。待至我伸出手去,还没抱住玳瑁,女

工的手一松,玳瑁溜走了。

它再不到厨房里去,只在楼上叫着,寻觅着。

几点钟后,我们只得把玳瑁的小孩们送回楼上。它们显然也和玳瑁似的

在忍受着饥饿和痛苦。

玳瑁又静默了,不到十分钟,我们已看不见它的小孩们的影子。现在可

不必再费气力,谁也不会知道它们的所在。

有一天一夜,玳瑁没有动过厨房里的饭。以后几天,它也只在夜里,待

大家睡了以后到厨房里去。

我们还想设法带玳瑁出来,但是母亲说:

“随它去吧,这样有灵性的猫,哪里会不晓得我们要离开这里。要出去

自然不会躲开的。你们看它,父亲过世以后,再也不忍走进那两间房里,并

且几天没有吃饭,明明在非常的伤心。现在怕是还想在这里陪伴你们父亲的

灵魂呢。它原是你父亲的。”

我们只好随玳瑁自己了。它显然比我们还舍不得父亲,舍不得父亲所住

过的房子,走过的路以及手所抚摸过的一切。父亲的声音,父亲的形象,父

亲的气息,应该都还很深刻地萦绕在它的脑中。

可怜的玳瑁,它比我们还爱父亲!

然而玳瑁也太凄惨了。以后还有谁再像父亲似的按时给它好的食物,而

且慈爱地抚摩着它,像对人说话似的一声声地叫它呢?

离家的那天早晨,母亲曾给它留下了许多给孩子吃的稀饭在厨房里。门

虽然锁着,玳瑁应该仍然晓得走进去。邻居们也曾答应代我们给它饲料。然

而又怎能和父亲在的时候相比呢?

现在距我们离家的时候又已一月多了。玳瑁应该很健康着,它的小孩们

也该是很活泼可爱了吧?

我希望能再见到和父亲的灵魂永久同在着的玳瑁。

(选自散文集《驴子和骡子》,1934 年 12 月,上海生活书店)

《听潮的故事》

一年夏天,趁着刚离开厌烦的军队的职务,我和妻坐着海轮,到了一个

有名的岛上。

这里是佛国,全岛周围三十里中,除了七八家店铺以外,全是寺院。为

了要完全隔绝红尘的凡缘,几千个出了俗的和尚绝对地拒绝了出家的尼姑在

这里修道,连开店铺的人也被禁止带女眷在这里居住。荤菜是不准上岸的,

开店的人也受这拘束。

只有香客是例外,可以带着女眷,办了荤菜上这佛国。岛上没有旅店,

每一个寺院都特设了许多房子给香客住宿,而且准许男女香客同住在一间房

了里。厨房虽然是单煮素菜的,但香客可以自备一只锅子,在那里烧肉吃,

这样的香客多半是去观光游览的,不是真正烧香念佛的香客。

我们就属于这一类。

这时佛国的香会正在最热闹的时期里,四方善男信女都跨山过海集中在

这里。寺院里一天到晚做着佛事,满岛上来去进香领牒的男女恰似热锅上的

蚂蚁,把清净的佛国变成了热闹的都市。

我们游览完了寺刹和名胜,觉得海的神秘和伟大不是在短促的时间里领

略得尽,便决计在这岛上多住一些时候,待香客们散尽再离开。几天后,我

们选了一个幽静的寺院,搬了过去。

它就在海边,有三间住客的房子,一个凉台还突出在海上,当时这三间

房子里正住着香客,当家的答应过几天待他们走了就给我们一间房子,我们

便暂在靠海湾的一间楼房住下了。

楼房的地位已经相当的好,从狭小的窗洞里可以望见落日和海湾尽头的

一角。每次潮来的时候,听见海水冲击岩石的声音,看见空中细雨似的、朝

雾似的、暮烟似的飞沫的升落。有时它带着腥气,带着咸味,一直冲进了我

们的小窗,粘在我们的身上,润湿着房中的一切。

象是因为寺院的地点偏僻了一点的缘故,到这里来的香客比较少了许

多,佛事也只三五天一次,住宿在寺院里的香客只有十几个人。这冷静正合

我们的意,而我们的来到,却仿佛因为减少了寺院里的一分冷静,受了当家

的欢迎。待遇显得特别周到:早上晚上和下午三时,都有一些不同的点心端

了出来,饭菜也很鲜美,进出的时候,大小和尚全对我们打招呼,有时当家

的还特地跑了来闲谈。

这一切都使我们高兴,妻简直起了在那里住上几个月的念头了。

“要是搬到了突出在海上的房子里,海就完全属于我们的了!”妻渴望

地说。

过了几天,那边走了一部分香客,空了一间房子出来,我们果然搬过去

了。

这里是新式的平屋,但因为突出在海上,它象是楼房。房间宽而且深,

中间一个厅。住在厅的那边的房里的是一对年青的夫妻,才从上海的一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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