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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椅上,摇头念着他最记得的句子,一面寻出了“金银珠玉绢帛第九章,”.5

校里毕业出来,目的想在这里一面游玩,一面读书,度过暑假。

“现在这海——这海完全是我们的了!”当天晚上,我们靠着凉台的栏

杆,赏玩海景的时候,妻又高兴地叫着说。

大海上一片静寂。在我们的脚下,波浪轻轻地吻着岩石,睡眠了似的。

在平静的深暗的海面上,月光辟了一条狭而且长的明亮的路,闪闪地颤动着,

银鳞一般。远处灯塔上的红光镶在黑暗的空间,象是一个宝玉。它和那海面

银光在我们面前揭开了海的神秘——那不是狂暴的不测的可怕的神秘,那是

幽静的和平的愉悦的神秘。我们的脚下仿佛轻松起来,平静地,宽怀地,带

着欣幸与希望,走上了那银光的道路,朝着宝玉般的红光走了去。

“岂止成佛呵!”妻低声的说着,偏过脸来偎着我的脸。她心中的喜悦

正和我的一样。

海在我们脚下沉吟着,诗人一般。那声音象是矇眬的月光和玫瑰花间的

晨雾那样的温柔,象是情人的蜜语那样的甜美。低低地,轻轻地,象微风拂

过琴弦,象落花飘到水上。

海睡熟了。

大小的岛屿拥抱着,偎依着,也静静地矇眬地入了睡乡。

星星在头上也眨着疲倦的眼,也将睡了。

许久许久,我们也象入了睡似的,停止了一切的思念和情绪。

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远处一个寺院里的钟声突然惊醒了海的沉睡。它

现在激起了海水的兴奋,渐渐向我们脚下的岩石推了过来,发出哺哺的声音,

仿佛谁在海里吐着气。海面的银光跟着翻动起来,银龙似的。接着我们脚下

的岩石里就象铃子,铙钹,钟鼓在响着,愈响愈大了。

没有风。海自己醒了,动着。它转侧着,打着呵欠,伸着腰和脚,抹着

眼睛。因为岛屿挡住了它的转动,它在用脚踢着,用手拍着,用牙咬着。它

一刻比一刻兴奋,一刻比一刻用力。岩石渐渐起了战栗,发出抵抗的叫声,

打碎了海的鳞片。

海受了创伤,愤怒了。

它叫吼着,猛烈地往岸边袭击了过来,冲进了岩石的每一个罅隙里,扰

乱岩石的后方,接着又来了正面的攻击,刺打着岩石的壁垒。

声音越来越大了。战鼓声,金锣声,枪炮声,呐喊声,叫号声,哭泣声,

马蹄声,车轮声,飞机的机翼声,火车的汽笛声,都掺杂在一起,千军万马

混战了起来。

银光消失了。海水疯狂地汹涌着,吞没了远近的岛屿。它从我们的脚下

浮了起来,雷似地怒吼着,一阵阵地将满带着血腥的浪花泼溅在我们的身上。

“可怕的海!”妻战栗地叫着说,“这里会塌哩!”

“哪里的话!”

“至少这声音是可怕得够了!”

“伟大的声音!海的美就在这里!”我说。

“你看那红光!”妻指着远处越发明亮的灯塔上的红灯说,“它镶在黑

暗的空间,象是血!可怕的血!”

“倘若是血,就愈显得海的伟大哩!”

妻不复做声了,她象感觉到我的话的残忍似的,静默而又恐怖地走进了

房里。

现在她开始起了回家的念头。她不再说那海是我们的话了。每次潮来的

时候,她便忧郁地坐在房里,把窗子也关了起来。

“向来是这样的,你看!”退潮的时候,我指着海边对她说。“一来一

去,是故事!来的时候凶猛,去的时候多么平静呵!一样的美!”

然而她不承认我的话。她总觉得那是使她恐惧,使她厌憎的。倘使我的

感觉和她的一样,她愿意立刻就离开这里。但为了我,她愿意再留半个月。

我喜欢海,尤其是潮来的时候。因此即使是和妻一道关在房子里,从闭着的

窗户里听着外面模糊的潮音,也觉得很满意,再留半个月,尽够欣幸了。

一天,两天,我珍视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四天。我们的寺院里忽然来了

两个肥胖的外国人,随带着一个中国茶房,几件行李,那是和尚们从轮船码

头上接来的。当家的陪他们到我们的屋子里看了一遍,合了他们的意以后,

忽然对我们对面住着的年青夫妻提出了迁让的要求。

“一样给你们钱,为什么要我们让给外国人?”他们拒绝了。

随后这要求轮到了我们,也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当家的去后,别的和尚又来了,他们明白的说明了外国人可以多出一点

钱的原因,要求我们四个人同住在一间房子里,让一间房子出来给外国人。

他们甚至已经把行李搬到我们的厅里来了。

“什么话!”年青的学生发怒了。“外国人出多少钱,我们也出多少钱

就是!我们都有女眷,怎么可以同住在一间房子里!”

他们受不了这侮辱,开始骂了起来,终于立刻卷起行李,走了。妻也生

了气,提议一道走。但我觉得这是常情,劝她忍受一下。

“只有十天了。管他这些!谁晓得什么时候还能再来听这潮音呵!”

妻的气愤虽然给我劝住了,但因她的感觉的太灵敏,却愈加不快活起来。

她远远的看见了路上的香客,就以为是到这个寺院来住的,怀疑着我们将得

到第二次的被驱逐。她觉察出当家的已几天没有来和我们打招呼,大小和尚

看见我们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菜蔬也坏了,甚至生了虫的。

“早些走吧!”妻时常催促我。

“只有八天了。”我说。

“不能留了!”过了一天,妻又催了。

“只有七天了。”

“只有六天,五天半了。”我又回答着妻的催促。

“等到将来我们有了钱,自己在海边造起房子来,尽你享受的,那时海

就完全是你的了!”

“好了,好了,只有四天半了哩!以后不再到海边听潮也行。海是不能

属于一个人的。造了房子,说不定还要做和尚的。”

然而妻终于不能忍耐了。这天晚上,当家忽然跑来和我们打招呼,脸上

没有一点笑容。

“香期快完了,大轮船不转这里,菜蔬会成问题哩!……”

我们看见他给外国人吃的菜比我们好而且多到几倍。他说这话,明明是

一种逐客的借口,甚至是一种恫吓。

“我们就要走了!你不用说谎!”

“哪里,哪里!”他狡猾地微笑一下,走了。

“都是你糊涂!潮呀,海呀,听过一次,看过一次,就够了,偏要留着

不肯走!明天再不走,还要等到人家把我们的行李摔出去吗?我刚才已经看

见他们又接了两个香客来了!”妻喃喃地埋怨着。

“好,好,明天就走吧,也享受得够快乐了!”

“受了人家的侮辱,还说快乐!”

“那是常情,”我说,“到处都一样的。”

“我可受不了!”

“明天一上轮船,这些事情就成为故事了。二十四,二十三,二十二,

二十一,十八,不是只有十八个钟头了吗?”我笑着说。

然而这时间也确实有点难以度过。第二天早晨,正当我们取了钱,预备

去付账,声明下午要走的时候,我们的厅堂里忽然又搬进行李来了,正放在

我们这一边。那正是昨天才来的香客。

妻气得失了色,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眼睛望着我。不用说,当家的立

刻又要来到,第一次的故事又要重演一次了。

“给这故事变一个喜剧让妻消一点闷吧!”我这样想着,从箱子里取出

了军队里的制服,穿在身上,把那方绫的符号和银质的徽章特别露挂在外面,

往厅里走了去。

当家的正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我的奇异的形状,突然站住了。

他非常惊愕地注视着我,皱一皱眉头,又立刻现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鲁……”他不晓得应该怎样称呼我了,机械地合了掌, “老爷,你好!”

“有什么事吗,当家的?”我瞪着眼望他。

“没有什么——特地请个安。唔!这是谁的行李?”他转过头去,问跟

在后背的小和尚。

“这就是李先生的。”

“哼——阿弥陀佛!你们这些人真不中用!怎么拿到这里来了!我不是

说过,安置在西楼上的吗?”

“师父不是说……”

“阿弥陀佛!快些拿去!快些拿去!——这样不中用!”

我看见了他对小和尚 着眼睛。

“到我房子里坐坐吧,当家的,我正想去找你呢!”

“是,是,”他睁着疑惑的眼光注意着我的脸色。“请不要生气,吵闹

了你,这完全是他们弄错了。咳!真不中用!请老爷多多原谅。”他又对站

在我后背发笑的妻合着掌说:“请太太多多原谅!”

“哪里,哪里!”我微笑地回答着。

我待他跟进了房里,从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放在他面前说:

“我们今天要走了,当家的,这一点点香钱,请收了吧。”

他惊愕地站着,又机械地合了掌,似乎还怀疑着我发了气。

“原谅,老爷!我们太怠慢了!天气热得很,还请住过夏再走!钱是决

不敢领的!”

为要使他安静,我反复地说明了要走的原因,是军队里的假期已满,而

且还有别的重要的公事。钱呢,是给他买香烛的,必须给我们收下。他安了

心,恭敬地合着掌走了,不肯拿钱。我叫茶房送去了两次,他又亲自送了回

来。最后我自己送了去,说了许多话,他才收下了。

他办了一桌酒席,给我们送行,又送了一些佛国的特产和蔬菜。

“这一个玩笑开得太凶了!和尚也可怜哩!”现在妻的气愤不但完全消

失,反而觉得不忍了。

“这只是平常的故事,一来一去,完全和潮一样的!”我说,“无爱无

憎,才能见到真正的美,所以释迦成了佛呢!”

“无论你怎样玄之又玄,总之这海,这潮,这佛国,使我厌憎!”妻临

行前喃喃的不快活的说。

她没有注意到当家的站在门口,还在大声的说着,要我们明年再来。

(选自散文集《驴子和骡子》,1934 年 12 月,上海生活书店)

《关中琐记》

一、古旧的潼关

一九三四年二月二十八日夜深,车子进了潼关。几分钟后,我踏着了关

中的土地。在以前,这里才算是真正的中国,我的故乡是南蛮,是外国。所

以历来由东方来的,一进河南灵宝县的函谷关,就叫做“进关”。所谓“出

关”,乃是指东出函谷关,或西南出散关,东南出武关,西北出今甘肃之萧

关而言的。这说法,现在似乎必须变换了,尤其是在我这个南方人看起来,

西过函谷关,仿佛是到了关外一般。

潼关的夜,冷静而且黑暗。除了从火车下来的很少的旅客和几辆人力车

外,便没有别的人迹。街上没有路灯。城门已经关了,等到了一辆要人的汽

车,才给开了,一齐进城。气候并不觉得冷,似乎和上海的差不多。

第二天正是阴历正月十六日,街上一队一队的走过高抬和高跷,人非常

拥挤。店铺很少,有几家柜台里装着炉灶,煎熬着鸦片,有几家正在县政府

的邻近。原来鸦片的买卖,在这里是公开的。

下午到东街看了一株大槐树,据说就是马超刺曹操的古迹。树干一半在

药店里,一半在布店里,墙壁拦着,辨别不出多少大。据说五六个人还抱不

住。离地一丈多,树干上有一个洞,说是枪刺的痕迹,三角形,直径有一尺

多,里面分成两个小洞,不晓得多少深。我爬上特设的梯子,抚摸了一下,

哄骗着自己遇到了古迹。

出了东北门,循着冯玉祥所辟的汽车路,不久就到了金陡关。金陡关一

名第一关,在豫陕分界的地方。关在两岗间,不很高。据说游人都到这里来

观赏,想是历来战事所必争的缘故了。火车隧道就在关外的右侧,上面设有

天井通烟灰。走上关,北行一二十步,底下就是黄河。对岸山西境内的高山

即伯夷叔齐饿死的那个首阳山了。那面的河边有一个市镇,叫做风陵渡,说

是从前有女娲墓,女娲姓风,所以叫做风陵。山西有汽车直通那里,为陕晋

交通的要道。黄河沿着南北行的首阳山从北来,到这里和西来的渭水相合,

突然由首阳山东折,潼关正对着两水交合的口子,水势的确是很大的。潼关

的城厢地位很低,岸边的泥土且极容易崩溃。《水经注》云:“河在关内,

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然而现在却没有危险。车夫说,那是因为城

下压着宝物的缘故;要不然,城里一定给水冲走了。

潼关城厢的后背是华山脉,往东去叫做崤山,起伏重叠,形势很险。但

和郑州以西的山一样,没有草木,没有石头,都是灰白色的粘土,山上一层

层的平地,是种麦子的,一个一个的洞,是住人的窑子。

潼关没有特别的出产,除了有名的酱菜。它只是交通的要道。

古旧,冷落,衰败,这便是现在的潼关。

二、荒凉的旅程

三月二日,坐着人力车,由潼关西行约十五里,即折向北行。村落渐行

渐稀渐小。每个村落都筑着土堡,这也是我没有看见过的情形。由潼关到朝

邑县都是平原,计程六十里,过了两条狭窄的河,在南的是渭河,近朝邑县

的是洛河。这两条河都没有桥,洛河上连系着几只船,和浮桥一样,水大的

时候,这浮桥就变做了渡船。过渭河有一只很大的渡船。几辆牛车、骡车、

人力车都用这渡船载着过了河。

朝邑县城在黄河滩上,地势特别低,背后有三个土堡在高原上。远远望

去,以为那就是县城。

第二天早晨,坐着一辆骡车往 阳。朝邑到 阳有一百十里,渐走渐

高,是上坡的路,还要翻沟,因此人家叫我天才黎明就起行,给我雇了一辆

快车。所谓快车,就是两个骡子拉着走的。但是我虽然起得早,车夫却来得

很迟,出发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而快车也很慢,我的两个骡子和人家的

一个骡子一样,一小时只能走十里路。这骡车,虽然从前在别的地方常常见

到过,却还是初次坐,因此坐着也不舒服,睡着也不舒服,老是在车里碰着

头,心像快被摇了出来,肠子震动得要断了一样。

一路往北,村落愈稀,差不多五里一个,十里一个,小的村落只有二三

十家,没有街市,没有店铺,只有到了市镇,才有卖吃的。这一百十里中,

车子只经过朝邑县的一个市镇,叫做两女镇。十时半到那里,车夫问我要不

要吃点东西,我不晓得这种情形,觉得肚子并不饿,没有吃,因此一直饿到

下午二时半,车子特地多走了十里路,弯到 阳境内的露井镇去休息。

四时从露井镇出发,离县城尚有三十里。翻了一个很长的沟,天将黑的

时候,到了金水沟。过了沟,到县城只有五里了。但这个沟是最不容易翻的。

所谓翻沟,原来就是过一条河道。但因为现在这河道没有水,所以就成

了车路。

金水沟一上一下,约有一里路。坡很陡峻,没有转弯休息的平地,没有

攀手的东西,两边高耸着峭壁。头上的天是长的,只有一丈光景宽。我下了

车步行着,车夫扎紧了车内的行李,用一根木棍,绑住了一个轮子,只让一

个轮子转动。他一路用另一根木棍随时阻挡着那一个转动的轮子,不让它走

得太快,一面又紧紧地拉着骡子的缰绳,随时勒住它们的脚步。上坡的时候,

去了轮上的木棍,加了一匹牛拉着走,车夫又在后面随时用木棍阻挡着轮子

的倒退,一面叱咤地鞭打着牲口。骡子悲惨地喘着气,仿佛要倒毙的模样。

没有山水草木,地上全是灰白的粘土,找不到一块石子,荒凉冷落,如

在沙漠里一般,这旅途。

三、 阳——古有莘氏之国

《 阳县志》云:“尝稽唐尧时,鲧取有莘氏女,而夏启以莘封支子。

殷初,伊尹耕于其野,后为周太姒所生国。《诗》《大雅》云:文王初载,

天作之合,在洽(原注引《朱传》云:洽,水名,在同州 阳夏阳县,流绝,

故去水加邑。)之阳,在渭之涘,文王嘉止,大邦有子。据此,则唐虞夏商

之世, 阳为莘国明矣。”所以现在 阳的东北区有伊尹墓,东区有太姒

墓、帝喾墓。

据《县志》, 阳城东西二里,南北二里,但实际走起来,南北不到一

里,东西最多也只有一里半。从城墙上遥望,城外一望无际,看不见什么村

落。县城西北约四十里有梁山,但为高原所遮住。天气晴朗时,可以在城墙

上隐约地望见百七十里外的华山。

城内文庙中存着一个曹全碑,明万历年间出土,为汉碑中最完全的一个,

当时只一“因”字半缺,现则历经拓摹,损缺的颇多,且搬动时受伤,断裂

为二,拼合之后,有十余字损缺。但在所有的汉碑中,它仍算最完全,最清

楚的一个。字为八分体,清逸而遒劲,琢字亦无刀痕,没有书撰人姓名。

教育局中又存着观音佛塑像一个,为隋开皇四年所造。石纯如玉,琤

作声。面貌和装饰颇似印度人。此像前在城外某村中,没有人注意,前几年

一个古董商人偷卖了出去,已经运到黄河边,大家才知道它是件古董,把它

夺了回来。

和潼关、朝邑一样, 阳的街上开着许多卖大烟的店,一元钱可买二两

多。据说每一家人家都有一二副烟具,自吸或招待客人。有些人吸的是四川

的卷烟,或者兰州的水烟。未到陕西以前,听说陕西人有熬烟油点灯,有三

五岁小孩子吸烟的,但在 阳,并没有听到这种情形,据说这样的事情是有

的,但不是 阳,吸大烟最厉害的说是要算山西的有些地方,那里的人多吃

白丸,那是烟土中最强烈的一种。今年的政府禁种鸦片似颇认真,三申五令,

逼着县知事亲自到乡下去铲烟苗,所以我一路来去,官堂大路旁都没有看见

罂粟。

阳没有酱油店,只有醋店;挂着醋店的招牌的,并不带卖酱油。大家

都不很爱吃酱油,买来的酱油味道是苦的,墨汁一般浓黑。有一次,我们的

厨子在檐口滴下了几滴酱油,它便像漆似的凝固在那里,太阳晒了几天,愈

加胶固了。只有醋,是大家不能少的作料。一碟醋,一碟盐,有时一碟辣椒

油或大蒜,便是很好的下饭的菜。 阳县境内没有水,许多井掘挖到七八十

丈深,有的地方甚至吃沼中的污水。大家都爱惜水,有一家七八口共用一盆

水洗脸的。只有离县城三十里的夏阳镇是在黄河滩上,且有瀵水,种了一些

菜蔬。 阳人几乎没有东西下饭。一年到头很少下雨,井水很混浊,茶水里

全是灰土,白的衣服愈洗愈黑,做出来的豆腐是黄色的。猪肉很便宜,一元

钱可买六斤,鸭每只值大洋二毛,然而 阳人也不常吃。夏阳的瀵水出鱼,

大家不爱吃,也不敢吃,说是有毒。鸽子成对成群地栖宿在每家的屋梁上,

没有人捉来吃,连它们的卵也不收。大家已经习惯了不吃菜的生活,只要有

醋,有盐,有蒜,有辣椒,一个一个的馍,无论冷的硬的,都吃得很有味。

阳没有什么工业品,店家贩卖的布、帽子、袜子、鞋子以及一切的消

耗品,几乎全是河东来的,所谓河东,就是指的山西。只有羊毛毡子是它的

特产品,但不及俄国货的美而柔而轻,所以它的销路也有限,而出产这毡子

的地方又很多。

阳的土地全是粘土,一粘在衣服上,便不容易把它刷掉。随便哪里的

土都可以挖起来烧砖瓦,用不着像江浙一带挖得很深,而且还只限少数的土

地。大家用的土砖,做起来非常容易。在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底里撒一点灰,

从地上铲起土来,放在木盒里,只用棍子轻轻一敲,倒出来便是一块土砖,

所有的屋子几乎全用这种土砖做墙,屋上瓦下衬的也是那种泥土。

房子的构造是这样:朝南的有三间祖堂(他们叫祠堂),两边是朝西朝

东的厢房,中间一个很狭窄的长方形的天井。人都住在厢房里,每一个房里

有一个大土炕(夫妇睡的炕叫做配),横直都可以躺上好几个人。冬天一到,

底下就生起火来。女人家做女红的一天到晚盘着腿坐在炕上,据一个医生说,

阳的女人特别多病,就是这缘故,因为坐在那里血脉不活,生火的时候,

下身特别热,光线空气又不佳(纸糊的窗子和天花板)。但大家还是最爱住

窑子,造屋的时候,里面特别用泥土造成窑子,有的甚至没有窗子,黑洞洞

的,大家说更加舒服,冬温夏凉。

地广人稀,是陕西一般的情形, 阳已经接近陕北,所以在旧关中道中

最甚。天时坏,种田的人愁收获不多;天时好,愁工作的人少。牛车、骡车、

驴子,拖的负的又非常迟缓。大家想人口兴旺,结婚得很早,男子十六岁,

女子十三岁,都结了婚。某一个中学校,初中二三年级学生总数为三十八人,

年龄以二十岁以内的占多数,没有结婚的只有三人。结果怎样,是很容易知

道的:妇人多病,生育不多,子女羸弱;加上天气过热和太冷,饮食缺乏养

料,不讲卫生(妇人生产时坐在灰袋上,故产妇常多危险),没有医院,要

生存是很不容易的。

和其余地方一样, 阳最多的是农人,其次是商人,再次是读书人。因

为读书人历来是做官,做绅士,因此地位最高。学生出门,学校里写一张护

照,完全照着军队里所发的一样,命令着“沿途驻军不得留难,切切此令”。

上面再用朱砂在“为”字上涂下一个大点,在有些字旁边加上几个红圈。于

是拿着这护照的学生便可通行无阻,不受检查盘问了。在中学校里毕了业,

便有人送捷报到他家里,贴在他的门口,说要由教育厅厅长省主席“转呈国

民政府大学院以小学教师及普通文官任用。”但是否有小学教师或普通文官

可做,要看命运,要看会不会钻营了。

四、送穷鬼—— 阳风土之一

阴历正月初五,在南方是接财神的日子,但在 阳, 却是送穷鬼的日子。

一送一迎,一惧一喜,一个是消极,一个是积极,目的都是一样。南方接财

神,年年奉行的多是商家,一般住家大都没有什么表示。而 阳的送穷鬼,

却是家家户户都做的。

这一天天还没有亮,大家就起来,争先恐后的放鞭炮,有的从房内一直

燃放到大门外,把穷鬼吓了出去,一面举行大扫除,把房内的尘土全扫到大

门外。平常扫地都从外面扫进来,把尘土当做了财宝,这一天把尘土当做了

可怕的穷鬼,所以往外扫。虽然过年才五天,窗纸才新糊过,但时常起大风,

有一二天便被刮破的,这一天早晨必须补好,地上如有洞,也得塞住,怕穷

鬼从这些窟窿里钻出来。这叫做塞穷窟窿。这一天大家要吃馄饨,也叫做塞

穷窟窿,因为喉咙也是窟窿之一。

明陈耀文所作《天中记》云:“池阳风俗,以正月二十九日为穷九,扫

除屋室尘秽,投之水中,谓之送穷。”按池阳在今陕西泾阳县北,和 阳同

属旧关中道,故风俗略同,但日子却差了许多。又因为 阳没有水,所以只

把尘秽扫到大门外,不投水中。

五、招魂—— 阳风土之二

阴历正月初七,旧称人日, 阳俗呼人七日,是招魂的日子。凡出门在

近处的人,这一天都须回家过夜。大家吃一顿馄饨,叫做吃寿星馄饨。天将

黑的时候,在土地神像前点上一对长烛(每家都有一尊泥塑的土地像,置在

大门内墙龛间),房内也燃蜡烛,好让魂魄回来时,容易辨别门径。就寝前,

家长在门口喊着家里的人的名字,叫他回来,房内有一个人代替着大家回答

着“来啦”。

这情形颇像我的故乡的招魂。故乡的招魂并没有一定的日子,而是在谁

生了病,以为吓走了魂魄而举行的。招魂的时间也在晚上,但在灶神的前面

点着香烛,请灶神帮忙的。灶上取去了镬子,放一米筛(通常把米筛当做避

邪的法宝),一碗清水,一只空碗上覆着一张皮纸。一个人喊一次某人回来,

用小指钩一滴清水到覆纸的碗上,一个人在灶洞口回答着“来啦”。待纸上

的水越滴越多,纸将破未破时,纸上就显出一二颗晶莹的圆滑的水珠,以为

那就是魂魄了,便端着这碗,一路喊着应着走到病人身边,把纸捏成团,用

它拍拍病人的额,再将碗内的水给他喝一二口,就以为魂魄回到病人的身上

了。

但在 阳,不论有病没病,是都须在正月初七日招魂的。

《西清诗话》载《方朔古书》云:“岁后八日:一日鸭,二日犬,三日

豕,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马,七日人,八日谷。其日晴,所主之物育,阴

则灾。”《荆楚岁时记》云:“人日剪彩为花胜,或镂金箔为人胜以相遗,

故唐人谓人日为人胜节。”现在这种风俗似已不易见到,今人亦多不知人日

为何日的, 阳人虽保留了人日的名称,但风俗却完全不同了。

六、逐雀儿—— 阳风土之三

雀儿在农家有着很大的害处,它成群结队飞来,可以搬走许多稻麦。中

国人向来对它没有办法,只好听其自然, 阳人却年年一度,在正月十一那

一天要赶逐一次。

这一天清晨,天才发白,一个人就在房内燃放起鞭炮来,另一个人乱挥

着鞭子赶打着,从每间房里赶到天井,从天井赶到门口,又从门口赶到土堡

外的晒场上(每一家人家,都有一块空地作为打麦晒麦用),随后又把雀儿

从自己的晒场上赶了出去,让它进了别一家的晒场。虽然这一天的雀儿早已

飞的飞走,躲的躲开,但大家相信这么做一番,一年里就不害农事了。

七、老鼠嫁女—— 阳风土之四

老鼠和雀儿一样,是一种有害的动物,它最会损耗人家的东西,所以在

北方,它的名字又叫做耗子(但在关中仍叫老鼠)。这东西昼伏夜出,灵捷

狡猾,很有一点神秘,所以许多地方的人怕它,无法奈何它,便想出了一种

方法,客客气气的想把它送了出去。 阳的老鼠嫁女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正月十二那一天, 阳人把磨支了起来,让老鼠们去吃磨内剩留的麦粉

之类的东西,给它们做喜酒。大家又煮了一锅杏仁,预备正月十五吃,十二

那一天先把它煮熟,捻下杏仁衣,撒在地上。杏仁衣是有点红色的,给新娘

子戴在头上做凤冠。到了晚上,大家在天将黑时就睡了觉,不点灯,让老鼠

们大胆地出来吃喜酒,嫁女儿。到了半夜,姑娘们常蹑着足走到磨边,耳朵

凑在磨中的洞口,倾听老鼠嫁女的消息。据说可以听到老鼠们的脚步声、说

话声、嘻笑声。

浙江永康也有老鼠嫁女的风俗,时间是在正月初二,和 阳的差了十

天。他们也不点灯就睡了觉,放一点残烛在床上,作为送嫁的礼物,给他们

做花烛,那里有两句话云:“你把它静一夜,它把你静一年。”

宁波没有这风俗,但正月初一也不扫地,也不点灯,意思是尘秽和油都

是财,一年第一天不扫出去,不消耗,全年便积得很多。而实际,这种风俗

也暗中给与了老鼠们放肆的机会。

八、从冬天里逃出来的春天

春天在 阳,甚至可以说,除了陕南一部分,陕西的春天是被冬天关住

了的。风占据着整个的冬天,又压住了春天的逃遁。它整天整夜巡行着,把

地上灰白的尘土卷到了空中,于是天上的颜色也全和地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了。几个月来看不见青天,只有那白日,真正的白日,在尘灰中模糊地露着

哭丧的脸,失了魂魄似的忽隐忽现的荡漾着。

没有树,但像有森林在啸,火车在叫,汽车在狂驰。扯着纸窗,飞着瓦

片,袭击着人的眼目,推动着人的脚步。看不见花草,看不见春天。冬天一

过,夏天就接着来了。

但在夏阳,春天却从冬天里逃出来了。

清明节后两天,我骑着驴子出了城,往东南三十里外的夏阳去探望我所

渴望的春天。

一路仍像来的时候的冬天的气象,只麦子出了几寸长的土。野草是没有

的,偶然看见树木,也还未萌芽。经过几个村庄,都用几个大木支起了一个

很高很大的秋千。妇女们成群的在那里围绕着游戏,一个六七十岁小脚的老

妇人抱了孙子,也在打秋千。她们都是从小耍惯了的。年年寒食前后一星期,

妇女们都做这游戏。这原是山戎的游戏,唐朝的寒食节即有女子玩秋千,男

女踢球的风俗,现在男子在寒食节踢球的游戏已经没有,惟有女子的游戏还

保存着。

夏阳镇在黄河滩上,是通山西的要道,即汉韩信袭魏,以木罂渡河处,

预备木罂的地方,据说在今夏阳西十里的灵村。灵村已在黄河边,但因在高

原上,所以和别处一样的乏水。我见到的一个井约有百丈左右深,汲一桶水,

须四五个人吃力地扳动着辘轳。灵村的堡外有一座人工似的小山,叫做蝎子

山(陕西最多蝎子,俗于谷雨日画符贴门上驱蝎子),上面倒有一些树木,

但这时也还全未萌芽,这里的春天是要到夏天才来的。

然而下了一个坡,春天却已经在夏阳了。

从高坡上望去,绿色的夏阳一直延长到视线尽处。沿着黄河滩上南行,

春天占据了半里宽十几里长的土地。

三步一株五步一株的高大的柳树榆树,全发了芽,间夹着的杏花桃花已

经落红满地。车路的西边还是干燥的灰白的粘土,车路的东边便是滋润的肥

腴的黄土了。一切都是艺术的:那树木,那田地,那水沟,都非常的整齐而

清洁。到处都非常幽静、新鲜。我仿佛回到了南方似的。一样一样的菜蔬都

长得高大而肥美,像在福建所见的一样。

夏阳的春天为什么能从冬天的禁闭中逃遁出来呢?开这禁闭的锁的钥匙

是瀵。这是一个特别的水名,别的地方没有的。《尔雅》云,“瀵,大出尾

下”,郝懿行作《义疏》,说,“瀵水喷流甚大,底源潜通,故曰出尾下”。

《水经注》云:“(瀵)水出汾阴县(山西)南四十里,西去河(指黄河)

三里,平地开源,濆泉上涌,大几如轮,深则不测,俗呼之为瀵魁。古人壅

其流以为陂水,种稻东西二百步,南北百余步,与 阳瀵水夹河,河中渚上,

又有一瀵水,皆相潜通。”又云:“( 阳)城北有瀵水,南去二水各数里。

其水东经其城内,东入于河。又于城内侧中有瀵水,东南出城,注于河。城

南又有瀵水,东流注于河。”这里所谓阳城,即指现在的夏阳镇,因从前的

县城是在那里的。

现在夏阳的瀵,只有三个,据说尚有两个已经干了。黄水渚中的一个也

还在。河水是黄的,但瀵水却非常清,并不深,可以看到底。在岸上的三个

瀵都很小,附近的灌溉全靠的这瀵水,农夫开了许多沟,引流着水出去,但

水永不会干涸,甚至减浅,也不会高溢出来。

夏阳的古迹除了不可靠的帝喾坟外,尚有一不可靠的子夏石室。据说子

夏曾在这里讲过学,因此后人给他造了一个亭楼,塑了像,立了许多碑。

九、远眺中的华山

当我由潼关向北行,往 阳去的时候,虽然曾经首先沿着华山西行了一

二十里的路,但那时,正在阴暗的冬天的灰雾里,看不见华山的全景,随后

折向北行,华山更被骡车的篷所掩住了。春去夏来,天气渐渐清朗,慢慢的

看见了青色的天,当我快要离开 阳不久以前,有一次忽然看见了远处一带

隐约的山脉。我惊愕地听人家说那就是华山,正懊恼着平日不曾注意到,不

久就循着原路南行了。

现在是下坡的路,天气又非常清朗,我的面正对着华山。它占据着正南

的一带,又若断若续的蜿蜒到东南的一角。我越走越近,它越高越大越清楚,

我才明白了那蜿蜒在东南角的是黄河东边的首阳山。

两天里,从早到晚,华山的顶上始终浮着银白的光辉的云。那云仿佛凝

结在一团,没有动弹过。

第二天下午,华山离我愈近愈清楚了。最高的一个峰像一朵半开的花,

顶是平的,没有峰尖,而是方的。我相信华山的名字就是因这个峰的形状而

来的了。两边有几个较低的尖的山峰,像和中峰不相连接的样子。

过了不久,我忽然看见了一个可怕的面孔。那是一个鬼怪,他秃着尖头,

尖着下巴,墨一样黑的脸上露着一副歪曲的嘴脸。眼睛、鼻子、嘴巴,是几

点白的小孔,仿佛已经破烂了似的。他站在中峰的西边。

随后中峰的东边也露出了一个面貌来了,那像是一个未脱童子气的人的

面庞。方头粗额,浓眉,高鼻,阔嘴,两只眼睛大而且深,像一个外国人。

他仰着头朝北侧着面,躺着,像睡熟了一样。

同时在他的东南,较高的地方,又转出了一个面庞。那是一个女人,鞑

靼人的模样。她侧着面微微俯视着,高鼻深眼,阴沉严肃地在沉思着,她的

黑色的头巾一直披到了肩上,显出她已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美人。

我的车轮滚着转着,中峰的东边忽然又现出了两个细小的奶头,随后这

奶头渐渐变成了两个打坐的和尚。又由坐着的姿态变成了跪的姿态。

离开华山约五六里,我觉得它反而比先前矮了。在南方,比它高的山似

乎多得很。它虽然黑了一点,可是一样的没有什么树木,仿佛石头也没有的

样子。只有在山脚下,车路旁,随时看见了不少的树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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