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椅上,摇头念着他最记得的句子,一面寻出了“金银珠玉绢帛第九章,”.6
华山的胜迹在哪里呢?我没有时间上去,不能知道。人人说上华山的艰
难,它的胜迹怕就在山路的险峻了。那一条上中峰的路,我在车上远远地望
见的,沿着峭壁,一直上去,没有转弯休息的平地,确实是一条最奇突最险
峻的路。
十、华州的金钱龟
由潼关往西一直到长安,沿途汽车路上的风景和陇海路上所见的差不
多,随时可以看见或远或近的一些树木。山的颜色虽然比较得深了,但一路
上仍没有看见石头,只有将近华州的地方,忽然在车路的两旁发现了一些岩
石、石子。但这样的过了三五里路,又恢复了原样,一直到长安,看不见石
头。
这事使我惊异,一个同伴便在我询问之后,在颠簸的车中,告诉我一个
关于这些石头的传说。
“大约是明末清初的时候,”我的同伴开始叙述说,“华州地方有一个
最有钱的人,他的名字叫做李凤山,是一个最吝啬最刻薄的守财奴。他有了
许多钱,却是一毛不拔,还做了许多恶事。他相信他的财产几世吃不了用不
了,有一天竟夸口说:‘干了黄河塌了天,穷不了华州李凤山。’于是他的
罪恶和这自夸的话到了天上,天神发怒了,派了一个神到华州山脚下的一个
寺院里来做和尚。有一天,这个和尚穿着一件破烂的衣服,便到李凤山家里
来化缘,李凤山不但不给钱,反把他一顿打,赶出去了。他的家里一个善心
的丫头,看着这和尚可怜,便暗地里偷了两个馍,送到大门口给了他吃。
“——姑娘——和尚感激地对那丫头说——这里快有极大的灾难来到
了,你是一个好心的人,我愿意预先通知你:倘若有一天,你看见这大门口
石狮子上的眼睛红了,你就一声不响的赶快离开这里吧,越跑得快越跑得远
越好。不然,你的性命也难保的呢。请牢牢记住我的话吧,并且不要泄漏天
机!
“于是这和尚就忽然不见了。丫头听着他的吩咐,天天早晚到大门口去
看石狮子的眼睛。
“过了多少日子,一天清晨,那丫头果然发现石狮子眼睛红了。那像是
谁开的玩笑,在石狮子的眼睛上贴了红纸。丫头觉得和尚的话有了应验,便
立刻拚命的跑走了。
“就在这一天,华州的少华山崩了。岩石轰轰滚了下来,把李凤山一家
人全压在石头下,但没压着山脚下的那个寺院。
“此后华州就出了一种特别的动物,叫做金钱龟,和钱一样大,饿上十
来天不会死。大家相信那是李凤山一家人变的,因为他们生前有钱,人参吃
得多的缘故。”
我的同伴的叙述就此完了。他不是华州人,所讲的似乎还不十分详细。
虽然是一个骂人太狠的民间传说,但李凤山那样吝啬刻薄的守财奴,世上是
多得很的。
十一、临潼的华清池
过了华州到赤水,到渭南,为汽车路的中心点,陇海路已通车到这里。
由这里往西偏南,地势渐高,车路与渭河愈接近,远望沙尘如烟,疾驰而行,
即是渭河滩上的飞沙。
从渭南到临潼,计程八十里,先经新丰县城,即杜甫《新丰折臂翁》所
指处。县城南北不到半里,东西约半里,但见颓垣瓦砾,荒虚得很,没有居
民。出了县城西门,才见到乡村似的街道和住屋。据说城中房屋都是冯玉祥
时代兵火所毁的。
又西南行,经过项羽会汉高祖的鸿门,骊山愈走愈近,过一人工似的小
山,即秦始皇冢。
骊山为一黄土的山,和一路所见到的山迥然不同,眼目为之一新。上有
周幽王烽火台遗址。白居易诗云:“骊山高处入青云,”实际上骊山是很矮
的。
骊山最北峰下面即为临潼。山脚下出温泉。俗传神女为秦始皇疗疮而辟。
还有唐朝华清宫旧址,杨贵妃洗浴的地方。
现在那里有两家澡堂,归政府经营,几间中国式的房子,里面开了几个
池汤,每一个池汤约一丈宽,一丈半长,水门汀式的底,水从一个圆洞里涌
了出来,从另一个洞里流了出去,热得很,非常的清。白居易诗云:“温泉
水滑洗凝脂”,这水洗在身上,的确连皮肤都滑了。这样的水,杨贵妃天天
洗了,难怪不成凝脂。别地方的温泉有硫磺的气息,这里却一点也没有。
东边一家的澡堂后面,有一个井似的圆池,据说是温泉的源,现在这里
的水是专门吃的。女人洗澡的池汤为泉源首先经过的一个,据说即为贵妃所
洗浴的地方,所以特名这一个做贵妃池。男子不能进去,带了女人,便可同
浴。
澡堂的票价最高的一元,此外几角不等,看在哪一个池里洗。进去了,
只要自己有工夫,可以洗了休息,休息了又洗。只是最不便利的地方,在于
附近地方没有清洁的旅店(澡堂里虽有几间卧室,是给要人们住的)。潼关
来的汽车每天有十来辆,但都在早晨同时开,在临潼下了车,便再也没有公
共汽车走过。而长安东开的车,也在早晨同时开,在临潼下了车,也不能再
遇到东行的车。所以到临潼洗澡,只有早晨坐着东行的车,下午坐了西行的
车返长安。
从临潼西行,经过灞桥,浐桥,计程五十里,就到长安了。
十二、长安
长安的城是伟大而雄壮的,它象北平的城,高大坚固。街道店铺、住屋、
饮食,以及许多生活方式,都象北平。骡车、人力车、水车,也象北平的。
街上的土的颜色,土的气息,也是北平的。
北平有民众所酷嗜的雄壮的京调,长安有民众所酷嗜的凄厉激昂的秦
腔。北平有很多的古物,长安也相当地丰富。南城的碑林,集合了几千个历
代的碑,有伟大的《十三经》全碑,有最高大,碑石最好,雕刻最精的玄宗
的《孝经》碑,有和书坊中摹印出来不同的名家的真迹。中国字的艺术,完
全给保存在这里了。这不但北平没有,走遍天下也没有的。
充满着历史的回忆的古迹,虽然已被时代洗涤得荡然无存,但那永久不
变的天下第一终南山依然横在长安的南门外。我们可以一级一级的走到大雁
塔的顶上,把终南山全景吸收在眼帘的。
商业的势力是在山西人的手里。陕西人经商的没有上海所见的那般狡
猾,也没有北平人那样的以客气和恭敬留住了顾客的脚的力量。
提高文化的呼声是高的,长安城里有着大小七八个报馆,但没有什么杂
志,好的印刷机也还没有。整个的陕西只有一个高级中学,就在长安城里。
大学是没有的。
一切的建设,因了天灾人祸,交通阻塞,人材经济缺乏,显得迟慢落后。
今日的陪都没有电灯(只有机关和大商铺自用的),没有自来水。陪都的夜
仍保持着古城的夜的黑暗与冷落。西北角上的居民仍在那里喝着苦井里的
水。
开发西北不是容易的事,呼声虽然高,还不能说已经开始。西北人是和
自然奋斗惯了的,他们有着坚强的意志和体格。倘使开发西北是有希望的事,
则这希望就在这里了。
(选自散文集《驴子和骡子》,1934 年 12 月,上海生活书店)
《清明》
晨光还没有从窗眼里爬进来,我已经钻出被窝坐着,推着熟睡的母亲。
“迟啦,妈,锣声响啦!”
母亲便突然从梦中坐起,揉着睡眼,静默地倾听着。
“没有的!天还没亮呢!”
“好象敲过去啦。”
于是母亲也就不再睡觉,急忙推开窗子,点着灯,煮早饭了。
“嘉溪上坟去罗!……嘡嘡……五公祀上坟去罗!……”待母亲将饭煮
熟,第一次的锣声才真的响了,一路有人叫喊着,从桥头绕向东芭弄。
我打开门,在清白的晨光中,奔跑到埠头边:河边静悄悄的,不见一个
人,船还没有来。
正吃早饭,第二次的锣声又响了,敲锣的人依然大声的喊着:
“嘉溪上坟去罗!……嘡嘡……五公祀上坟去罗!……”
我匆忙地吃了半碗饭,便推开碗筷,又跑了出去。这时河边显得忙碌了。
三只大船已经靠在埠头,几个大人正在船中戽水,铺竹垫,摆椅凳。岸上围
观着许多大人和小孩,含着紧张的神情。我呆木地站着,心在辘辘地跳动。
“慌什么呀!饭没有吃饱,怎么上山呀?快些回去,再吃一碗!”母亲
从后面追上来了。
“老早吃饱啦!”
“半碗,怎么就饱啦!起码也得吃两碗!回去,回去!”
“吃饱啦就吃饱啦!谁骗你!”我不耐烦的说。
于是母亲喃喃地说着走回家里去了。
埠头边的人愈聚愈多,一部分人看热闹,一部分人是去参加上祖先的坟
的。有些人挑羹饭,有些人提纸钱,有些人探问何时出发。喧闹忙乱,仿佛
平静的河水搅起了波浪。我静默地等着,心中却像河水似的荡漾着。
“加一件背心吧,冷了会生病的呀!”
我转过头去,母亲又来了,她已经给我拿了一件背心来。
“走起来热煞啦,还要加背心做什么?拿回去吧!”我摇着头,回答说。
“老是不听话!”母亲喃喃地埋怨着,用力把我扯了过去,亲自给我穿
上,扣好了扣子。
这时第三次的锣声响了。
“嘉溪上坟去罗!……嘡嘡……五公祀上坟去罗……船要开啦……船要
开啦……”
岸上的人纷纷走到船上,我也就跳上了船头。
” “船头坐不得的!
“什么要紧呀! 母亲又叫着说了, ……船舱里去!……
听见吗?”
我只得跳到船头与船舱的中间,坐在插纤竿的旁边。
但是母亲仍不放心,她又在叫喊了:
“坐到船底上去,再进去一点!那里会给纤竿打下河去的呀!”
“不会的!愁什么!”我不快活地瞪着眼睛说。
“真不听话!……阿成叔,烦你照顾照顾这孩子吧!”她对着坐在我身
边的阿成叔说。
“那自然,你放心好啦!你回去吧!”
但是母亲仍不放心,站在河边要等着船开走。
这时三只大船里都已坐满了人,放满了东西。还不时有人上下,船在微
微的左右倾侧着。
“天会落雨呢!”
“不会的!”
“我已带了雨伞。”
“我连木屐也带上了。”
船上忽然有些人这样说了起来。我抬头望着天上,天色略带一点阴沉,
云在空中缓慢地移动着,远远的东边映照着山后的阳光。
“开船啦!开船啦!……嘡嘡……”这是最后一次的锣声了,敲锣的接
着走上我们这只最后开的船,摇船的开始解缆了。
我往岸上望去,母亲已经不在岸上,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我喜欢坐在船
头上,这时便又扶着船边,从人丛中向前挤了两三步。
“不要动!不要动!会掉下水里去的!”阿成叔叫着,但他已经迟了。
“好吧,好吧!以后可再不要动啦!”摇船的把船撑开岸,叫着说。
“你这孩子好大胆!……再不要动啦!”我身边一个祖公辈的责备似的
说了,“你看,你妈又来了哪!”
我把眼光转到岸上,母亲果然又来了。她左手挟着一柄纸伞,摇着右手,
叫着摇船的人,慌急地移动着脚步。一颠一簸,好象立刻要栽倒似的追扑了
过来。
“船慢点开!……阿连叔!……还有一把伞给小孩!……”
但这时船已驶到河的中心,在岸上拉纤的已经弯着背跑着,船已啯啯啯
的破浪前进了。
“算啦!算啦!不会下雨的!”摇船的阿连叔一面用力扳着橹,一面大
声的回答着。
母亲着慌了,她愈加急促地沿着船行的方向奔跑起来,一路摇着手,叫
着:“要落雨的呀!……拉纤的是谁!……慢点走哪!”
我在船上望见她踉跄得快跌倒了。着了急,忽然站了起来,用力踢着船
沿。船突然倾侧几下,满船的人慌了,这才大家齐声的大喊,阻住了拉纤的
人。
“交给我吧,到了桥边会递给他的。”一个拉纤的跑回来,向母亲接了
伞,显出不快活的神情。
这时母亲已跑到和船相并的地方站住了。我看见她一脸通红,额上像滴
着汗珠,喘着气。
“真是多事,那里会落雨!落了雨又有什么要紧!”我暗暗的埋怨着,
又大声叫着说:“回去吧,妈!”
“好回去啦!好回去啦!”船上的人也叫着,都显出不很高兴的神情。
船又开着走了。母亲还站在那里望着,一直到船转了弯。
两岸的绿草渐渐多了起来,岸上的屋子渐渐少了。河水平静而且碧绿,
只在船头下啯啯地响着,在船的两边翻起了轻快的分水波浪。船朝着拉纤的
方向倾侧着。一根直的竹做的纤竿这时已成了弓形,不时发出格格的声音,
顶上拴着的纤绳时时颤动着,一松一紧地拖住了岸上三个将要前仆的人的
背,摇橹的人侧着橹推着扳着,船尾发出劈啪的声音,有些地方大树挡住了
纤路,或者船在十字河口须转方向,拉纤的人便收了纤绳,跳到船上,摇橹
的人开始用船尾的大橹拨动着水,船像摇篮似的左右荡漾着慢慢前进。
一湾又一湾,一村又一村,嘉溪山渐渐近了,最先走过狮子似的山外的
小山,随后从山峡中驶了进去。这里的河面反而特别宽了,水流急了起来,
浅滩中露着一堆堆的沙石。我们的船一直驶到河道的尽头,船头冲上了沙滩,
现在船上的人全上岸了。我和几个十几岁的同伴早已在船上脱了鞋袜,卷起
了裤脚,不走山路,却从沁人的清凉的溪水里走向山上去,一面叫着跳着,
像是笼里逃出来的小鸟。
祖先的坟墓是在山麓的上部,那里生满了松树和柏树。我们几个孩子先
在树林中跑了几个圈子,听见爆竹和锣声,才到坟前拜了一拜,拿了一只竹
签,好带回家里去换点心。随后跑向松树林中,爬了上去采松花,装满了衣
袋,兜满了前襟,听见爆竹和锣声又一直奔下山坡,到庄家那里去吃午饭,
这时肚子特别饿了,跑到庄前就远远地闻到了午饭的香气。我平常最爱吃的
是毛笋烤咸菜,这时桌上最多的正是这一样菜,便站在长桌旁,挤在大人们
的身边,开始吃了起来,饭虽然粗硬,菜虽然冷,却觉得特别的有味,一连
吃了三粗大碗饭。筷子一丢,又往附近跑去了。隆重的热闹的扫墓典礼,我
只到坟边学样地拜了一拜,我的目的却在游玩。但也并不知道游玩,只觉得
自由快乐,到处乱跑着。
回家的锣声又响时,果然落雨了。它象雾一样,细细的袭了过来。我挟
着雨伞,并不使用,披着一身细雨,踏着溪流,欢乐的回到了泊船的河滩上。
清明节就是这样的完了。它在我是一个最欢乐的季节。
(选自散文集《旅人的心》,1937 年 4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旅人的心》
或是因为年幼善忘,或是因为不常见面,我最初几年中对父亲的感情怎
样,一点也记不起来了。至于父亲那时对我的爱,却从母亲的话里就可知道。
母亲近来显然在深深地记念父亲,又加上年纪老了,所以一见到她的小孙儿
吃牛奶,就对我说了又说:
“正是这牌子,有一只老鹰!……你从前奶子不够吃,也吃的这牛奶。
你父亲真舍得,不晓得给你吃了多少,有一次竟带了一打来,用木箱子装着。
那比现在贵得多了。他的收入又比你现在的少……”
不用说,父亲是从我出世后就深爱着我的。
但是我自己所能记忆的我对于父亲的感情,却是从六七岁起。
父亲向来是出远门的。他每年只回家一次,每次约在家里住一个月,时
期多在年底年初。每次回来总带了许多东西:肥皂、蜡烛、洋火、布匹、花
生、豆油、粉干……都够一年的吃用。此外还有专门给我的帽子、衣料、玩
具、纸笔、书籍……
我平日最欢喜和姊姊吵架,什么事情都不能安静,常常挨了母亲的打,
也还不肯屈服。但是父亲一进门,我就完全改变了,安静得仿佛天上的神到
了我们家里,我的心里充满了畏惧,但又不像对神似的慑于他的权威,却是
在畏惧中间藏着无限的喜悦,而这喜悦中间却又藏着说不出的亲切。我现在
不再叫喊,甚至不大说话了;我不再跳跑,甚至连走路的脚步也十分轻了;
什么事情我该做的,用不着母亲说,就自己去做好;什么事情我该对姊姊退
让的,也全退让了。我简直换了一个人,连自己也觉得:聪明,诚实,和气,
勤力。
父亲从来不对我说半句埋怨话,他有着洪亮而温和的音调。他的态度是
庄重的。但脸上没有威严却是和气。他每餐都喝一定分量的酒,他的皮肤的
血色本来很好,喝了一点酒,脸上就显出一种可亲的红光。他爱讲故事给我
听,尤其是喝酒的时候,常常因此把一顿饭延长一二个钟头。他所讲的多是
他亲身的阅历,没有一个故事里不含着诚实,忠厚,勇敢,耐劳。他学过拳
术,偶然也打拳给我看,但他接着就讲打拳的故事给我听:学会了这一套不
可露锋芒,只能在万不得已时用来保护自己。父亲虽然不是医生,但因为祖
父是业医的,遗有许多医书,他一生就专门研究医学。他抄了许多方子,配
了许多药,赠送人家,常常叫我帮他的忙。因此我们的墙上贴满了方子,衣
柜里和抽屉里满是大大小小的药瓶。
一年一度,父亲一回来,我仿佛新生了一样,得到了学好的机会:有事
可做,也有学问可求。
然而这时间是短促的。将近一个月,他慢慢开始整理他的行装,一样一
样的和母亲商议着别后一年内的计划了。
到了远行的那夜一时前,他先起了床,一面打扎着被包箱夹,一面要母
亲去预备早饭,二时后,吃过早饭,就有划船老大在墙外叫喊起来,是父亲
离家的时候了。
父亲和平日一样满脸笑容,他确信他这一年的事业将比往年更好。母亲
和姊姊虽然眼眶里贮着惜别的眼泪,但为了这是一个吉日,终于勉强地把眼
泪忍住了。只有我大声啼哭着,牵着父亲的衣襟,跟到了大门外的埠头上。
父亲把我交给母亲,在灯笼的光中仔细地走下石级,上了船,船就静静
地离开了岸。
“进去吧,很快就回来的,好孩子。”父亲从船里伸出头来,说。船上
的灯笼熄了,白茫茫的水面上只显出一个移动着的黑影。几分钟后,它迅速
地消失在几步外的桥的后面。一阵关闭船篷声,接着便是渐远渐低的咕呀咕
呀的桨声。
“进去吧,还在夜里呀。”过了一会,母亲说着,带了我和姊姊转了身,
“很快就回来了,不听见吗?留在家里,谁去赚钱呢?”
其实我并没想到把父亲留在家里,我每次是只想跟父亲一道出门的。
父亲离家老是在夜黑,又冷又黑。想起来这旅途很觉可怕。那样的夜里,
岸上是没有行人也没有声音的,倘使有什么发现,那就十分之九是可怕的鬼
怪或野兽。尤其是在河里,常常起着风,到处都潜着吃人的水鬼,一路所经
过的两岸大部分极其荒凉,这里一个坟墓,那里一个棺材,连白天也少有行
人。
但父亲却平静地走了,露着微笑。他不畏惧也不感伤,他常说男子汉要
胆大量宽,而男子没的眼泪和珍珠一样宝贵。
一年一年过去着,我渐渐大了,想和父亲一道出门的念头也跟着深起来,
甚至对于夜间的旅行起了好奇和羡慕。到了十四五岁,乡间的生活完全过厌
了,倘不是父亲时常寄小说书给我,我说不定会背着母亲私自出门远行的。
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我终于达到了我的志愿。父亲是往江北去,他送我
到上海。那时姊姊已出了嫁生了孩子,母亲身边只留着一个五岁的妹妹。她
这次终于遏仰不住情感,离别前几天就不时滴下眼泪来,到得那天夜里她伤
心的哭了。
但我没有被她的眼泪所感动。我很久以前听到我可以出远门,就在焦急
地等待着那日子,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快乐。我满
脸笑容,跟着父亲在暗淡的灯笼光中走出了大门。我没注意母亲站在岸上对
我的叮嘱,一进船仓,就像脱离了火坑一样。
“竟有这样硬心肠,我哭着,他笑着!”
这是母亲后来常提起的话,我当时欢喜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心里
十分的轻松,对着未来有着模糊的憧憬,仿佛一切都将是快乐的,光明的。
“牛上轭了!”
别人常在我出门前就这样的说,像是讥笑我,像是怜悯我,但我不以为
意,我觉得那所谓轭是人所应当负担的,我勇敢地挺了一挺胸部,仿佛乐意
地用两肩承受了那负担,而且觉得从此才成为一个“人”了。
夜是美的,黑暗与沉寂的美。从篷隙里望出去,看见一幅黑布蒙在天空
上,这里那里镶着亮晶晶的珍珠。两岸上缓慢地往后移动的高大的坟墓仿佛
是保护我们的堡垒,平躺着的草扎的和砖盖的棺木就成了我们的埋伏的卫
兵。树枝上的鸟巢里不时发出嘁嘁的拍翅声和细碎的鸟语,像在庆祝着我们
的远行。河面一片白茫茫的光微微波动着,船像在柔软轻漾的绸子上滑了过
去,船头下低低地响着淙淙的波声,接着是咕呀咕呀的前桨声和有节奏嘁咄
嘁咄的后桨拨水声,清洌的水的气息,重浊的泥土的气息,和复杂的草木的
气息在河面上混合成了一种特殊的亲切的香气。
我们的船弯弯曲曲地前进着,过了一桥又一桥。父亲不时告诉着我,这
是什么桥,现在到了什么地方。我静默地坐着,听见前桨暂时停下来,一股
寒气和黑影袭进仓里,知道又过了一个桥。
一小时以后,天色渐渐转白了,岸上的景物开始露出明显的轮廓来,船
仓里映进了一点亮光,稍稍推开篷,可以望见天边的黑云慢慢地变成了灰白
色,浮在薄亮的空中。前面的山峰隐约地走了出来,然后像一层一层地脱下
衣衫似的,按次地露出了山腰和山麓。
“东方发白了。”父亲喃喃地念着。
白光像凝定了一会,接着就迅速地揭开了夜幕,到处都明亮起来。现在
连岸上的细小的枝叶也清晰了。星光暗淡着,稀疏着,消失着。白云增多了,
东边天上的渐渐变成了紫色,红色。天空变成了蓝色。山是青的,这里那里
迷漫着乳白色的烟云。
我们的船驶进了山峡里,两边全是繁密的松柏、竹林和一些不知名的常
青树。河水渐渐清浅,两边露出石子滩来。前后左右都驶着从各处来的船只。
不久船靠了岸,我们完成了第一段的旅程。
当我踏上埠头的时候,我发现太阳已在我的背后。这约莫两小时的行进,
仿佛我已经赶过了太阳,心里暗暗地充满了快乐。
完全是个美丽的早晨。东边山头上的天空全红了。紫红的云像是被小孩
用毛笔乱涂出的一样,无意地成了巨大的天使的翅膀。山顶上一团浓云的中
间露出了一个血红的可爱的紧合着的嘴唇,像在等待着谁去接吻。两边的最
高峰上已经涂上了明亮的光辉。平原上这里那里升腾着白色的炊烟,像雾一
样。埠头上忙碌着男女旅客,成群地往山坡上走了去。挑夫,轿夫,喝着道,
追赶着,跟随着,显得格外的紧张。
就在这热闹中,我跟在父亲的后面走上了山坡,第一次远离故乡,跋涉
山水,去探问另一个憧憬着的世界,勇往地肩起了“人”所应负的担子。我
的血在飞腾着,我的心是平静的,平静中满含着欢乐。我坚定地相信我将有
一个光明的伟大的未来。
但是暴风雨卷着我的旅程,我愈走愈远离了家乡。没有好的消息给母亲,
也没有如母亲所期待的三年后回到家乡。一直过了七八年,我才负着沉重的
心,第一次重踏到生长我的土地。那时虽走着出门时的原来路线,但山的两
边的两条长的水路已经改驶了汽船,过岭时换了洋车。叮叮叮叮的铃子和呜
呜的汽笛声激动着旅人的心。
到了最近,路线完全改变了。山岭已给铲平,离开我们村庄不远的地方,
开了一条极长的汽车路。它把我们旅行的时间从夜里二时出发改做了午后二
时。然而旅人的心愈加乱了,没有一刻不是强烈地被震动着。父亲出门时是
多么的安静,舒缓,快乐,有希望。他有十年二十年的计划,有安定的终身
的职业。而我呢?紊乱,匆忙,忧郁,失望,今天管不着明天,没有一种安
定的生活。实际上,父亲一生是劳碌的,他独自荷着家庭的重任,远离家乡,
一直到七十岁为止。到了将近去世的几年中,他虽然得到了休息,但还依然
刻苦地帮着母亲治理杂务。然而他一生是快乐的。尽管天灾烧去了他亲手支
起的小屋,尽管我这个做儿子的时时在毁损着他的产业,因而他也难免起了
一点忧郁,但他的心一直到临死的时候为止仍是十分平静的。他相信着自己,
也相信着他的儿子。
我呢?我连自己也不能相信。我的心没有一刻能够平静。
当父亲死后二年,深秋的一个夜里二时,我出发到同一方向的山边去,
船同样地在柔软轻漾的绸子似的水面滑着,黑色的天空同样地镶着珍珠似的
明星,但我的心里却充满了烦恼、忧郁、凄凉、悲哀,和第一次跟着父亲出
远门时的我仿佛是两个人了。原来我这一次是去掘开父亲给自己造成的坟
墓,把他永久地安葬的。
(选自散文集《旅人的心》,1937 年 4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活在人类的心里》
在千万个悲肃的面孔和哀痛的心灵的围绕中,鲁迅先生安静地躺下了,
——正当黄昏朦胧地掩上大地,新月投着凄清的光的时候。
我们听见了人类的有声和无声的欷觑,看见了有形和无形的眼泪。
没有谁的死曾经激动过这样广大的群众的哀伤;而同时,也没有谁活的
时候曾经激动过这样广大的群众的欢笑。
只有鲁迅先生。
每次每次,当鲁迅先生仰着冷静苍白的面孔,走进北大的教室时,教室
里两人一排的座位上总是挤坐着四五个人,连门边连走道都站满了校内的和
校外的正式的和非正式的学生。教室里主宰着极大的喧闹。但当鲁迅先生一
进门,立刻安静得只剩了呼吸的声音。他站住在讲桌边,用着锐利的目光望
了一下听众,就开始了《中国小说史》那一课题。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常穿着一件黑色的短短的旧长袍,不常修理的粗长
的头发下露出方正的前额和长厚的耳朵,两条粗浓方长的眉毛平躺在高出的
眉棱骨上,眼窝是下陷着的,眼角微朝下垂着,并不十分高大的鼻子给两边
深刻的皱纹映衬着这才显出了一点高大的模样,浓密的上唇上的短须掩着他
的阔的上唇——这种种看不出来有什么奇特,既不威严也似乎不慈和。说起
话来,声音是平缓的,既不抑扬顿挫,也无慷慨激昂的音调,他那拿着粉笔
和讲义的两手从来没有作过帮助他的语言的姿势,他的脸上也老是那样的冷
静,薄薄的肌肉完全是凝着的。
他叙述着极平常的中国小说史实,用着极平常的语言,既不赞誉,也不
贬毁。
然而,教室里却突然爆发笑声了。他的每句极平常的话几乎都须被迫地
停顿下来,中断下来。每个听众的眼前赤裸裸地显示出了美与丑、善与恶、
真实与虚伪、光明与黑暗、过去现在和未来。大家在听他的《中国小说史》
的讲述,却仿佛听到了全人类的灵魂的历史,每一件事态的甚至是人心的重
重叠叠的外套都给他连根撕掉了。于是教室里的人全笑了起来。笑声里混杂
着欢乐与悲哀、爱恋与憎恨、羞惭与愤怒……于是大家的眼前浮露出来了一
盏光耀的明灯,灯光下映出了一条宽阔无边的大道……大家抬起头来,见到
了鲁迅先生的苍白冷静的面孔上浮动着慈祥亲切的光辉,像是严冬的太阳。
但是教室里又忽然异常静默了,可以听见脉搏的击动声。鲁迅先生的冷
静苍白的脸上始终不曾露出过一丝的微笑。
他沉着地继续着他的工作,直至他不得不安静地休息的时候。
还没见过谁将自己的一生献给全人类,做着刺穿现实的黑暗和显示未来
的光明的伟大的工作,使那广大的群众欢笑又使那广大的群众哀伤。
只有鲁迅先生。
他将永久活在现在的和未来的人类的心灵里。
(原载 1936 年 11 月 5 日《中流》第 1 卷第 5 期)
《母亲的时钟》
二十几年前,父亲从外面带了一架时钟给母亲:一尺多高,上圆下方,
黑紫色的木框,厚玻璃面,白底黑字的计时盘,盘的中央和边缘镶着金漆的
圆圈,底下垂着金漆的钟摆,钉着金漆的铃子,铃子后面的木框上贴着彩色
的图画——是一架堂皇而且美丽的时钟。那时这样的时钟在乡里很不容易见
到;不但我和姊姊非常觉得希奇,就连母亲也特别喜欢它。
她最先把那时钟摆在床头的小橱上,只允许我们远望,不许我们走近去
玩弄。我们爱看那钟摆的晃摇和长针的移动,常常望着望着忘记了读书和绣
花。于是母亲搬了一个座位,用她的身子挡住了我们的视线,说:
“这是听的,不是看的呀!等一会又要敲了,你们知道呆看了多少时候
吗?”
我们喜欢听时钟的敲声,常常问母亲:
“还不敲吗,妈?你叫它早点敲吧!”
但是母亲望了一望我们的书本和花绷,冷淡地回答说:
“到了时候,它自己会敲的。”
钟摆不但自己会动,还会得得地响下去,我们常常低低地念着它的次数;
但母亲一看见我们嘴唇的嗡动,就生起气来。
“你们发疯了!它一天到晚响着,你们一天到晚不做事情吗?我把它停
了,或是把它送给人家去,免得害你们吧!……”
但她虽然这样说,却并没把它停下,也没把它送给人家。她自己也常常
去看那钟点,天天把它揩得干干净净。
“走路轻一点!不准跳!”她几次对我们说,“震动得厉害,它会停止
的!”
真的,母亲自从有了这架时钟以后,她自己的举动更加轻声了。她到小
橱上去拿别的东西的时候,几乎忍住了呼吸。
这架时钟开足后可以走上一个星期。不知母亲是怎样记得的。每次总在
第七天的早晨不待它停止,就去开足了发条。和时钟一道,父亲带回家来的,
还有一个小小的日晷。一遇到天气好太阳大,母亲就在将到正午的时候,把
它放在后院子的水缸盖上。她不会看别的时刻,只知道等待那红线的影子直
了,就把时钟纠正为十二点。随后她收了那日晷,把它放在时钟的玻璃门内。
我们也喜欢那日晷,因为它里面有一颗指南针,跳动得怪好看。但母亲连这
个也不许我们玩弄。
“不是玩的!”她说。“太阳立刻就下山了,还不赶快做你们的事
吗?……”
这在我们简直是件苦恼的事情。自从有了时钟以后,母亲对我们的监督
愈加严了。她什么事情都要按着时候,甚至是早起,晚睡和三餐的时间。
冬天的日子特别短,天亮得迟黑得早。母亲虽然把我们睡眠的时间略略
改动了些,但她自己总是照着平时的时间。大冷天,天还未亮,她就起来了。
她把早饭煮好,房子收拾干净,拿着火炉来给我们烘衣服,催我们起床的时
候,天才发亮,而我们也正睡得舒服,怕从被窝里钻出来。
“立刻要开饭了,不起来没有饭吃!”
她说完话就去预备碗筷。等我们穿好衣服,脸未洗完,她已经把饭菜摆
在桌上。倘若我们不起来,她是决不等待我们的,从此要一直饿到中午,而
且她半天也不理睬我们。
每次每次当她对我们说几点钟的时候,我们几乎都起了恐惧,因为她把
我们的一切都用时间来限制,不准我们拖延。我们本来喜欢那架时钟的,以
后却渐渐对它憎恶起来了。
“停了也好,坏了也好!”我们常常私自说。
但是它从来不停,也从来不坏。而且过了两三年,我们家里又加了一架
时钟了。
那是我们阴配的嫂嫂的嫁妆。它比母亲的一架更时新,更美观,声音也
更好听。它不用铃子,用的钢条圈,敲起来声音洪亮而且余音不绝。
我们喜欢这一架,因为它还有两个特点:比母亲的一架走得慢,常常走
不到一星期就停了下来。
但母亲却喜欢旧的一架。她把新的放在门边的琴桌上,把揩抹和开发条
的事情派给了姊姊。她屡次看时刻都走到自己的床边望那架旧的。
“你喜欢这一架,”母亲对姊姊说,“将来就给你做嫁妆吧。当然,这
一架样子新,也值钱些。”
我想姊姊当时听了这话应该是高兴的。但我心里却很不快活。
我不希望母亲永久有一架那样准确而耐用的时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