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椅上,摇头念着他最记得的句子,一面寻出了“金银珠玉绢帛第九章,”.7
那时钟,到得后来几乎代替了母亲的命令了。母亲不说话,它也就下起
命令来。我们正睡得熟,它叮叮地叫着逼迫我们起床了;我们正玩得高兴,
它叮叮地叫着,逼迫我们睡觉了;我们肚子不饿,它却叫我们吃饭;肚子饿
了,它又不叫我们吃饭……
我们喜欢的是要快就快,要慢就慢,要走就走,要停就停的时钟。
姊姊虽然有幸,将得到一架那样的时钟,但在出嫁前两三个月,母亲忽
然要把它修理了。
“好看只管好看,乱时辰是不行的,”她对姊姊说,“你去做媳妇,比
不得在家里做女儿,可以糊里糊涂,自由自在呀。”
不知怎样,她竟打听出来了一个会修时钟的人,把他从远处请到家里,
将那架新的拆开来,加了油,旋紧了某一个螺丝钉,弄了大半天。母亲请他
吃了一顿饭,还用船送他回去。
于是姊姊的那架时钟果然非常准确了,几乎和母亲的一模一样。这在她
是祸是福,我不知道。只记得她以后不再埋怨时钟,而且每次回到家里来,
常常替代母亲把那架旧的用日晷来对准;同时她也已变得和母亲一样,一切
都按照着一定的时间了。
我呢,自从第一次离开故乡后,也就认识了时钟的价值,知道了它对于
人生的重大的意义,早已把憎恶它的心思一变而为喜爱的了。因为大的时钟
不合用,我曾经买过许多挂表,既便于携带,式样又美观,价钱又便宜。
我记得第一次回家随身带着的是一只新出的夜明表,喜欢得连半夜醒来
也要把它从枕头下拿来观看一番的。
“你看吧,妈,我这只表比你那架旧钟有用得多了,”我说着把它放在
母亲的衣下。“黑角里也看得见,半夜里也看得见呢!”
但是母亲却并不喜欢。她冷淡地回答说:
“好玩罢了,并且是哑的。要看谁走得准、走得久呀。”
我本来是不喜欢那架旧钟的,现在给她这么一说,我愈加发现它的缺点
了:式样既古旧、携带又不便利,而且摆置得不平稳或者稍受震动就会停止;
到了夜里,睡得正甜蜜的时候,有时它叮叮敲着把人惊醒了过来,反之,醒
着想知道是什么时候,却须静候到一个钟头才能听到它的报告。然而母亲却
看不起我的新置的完美的挂表,重视着那架不合用的旧钟。这真使我对它发
生更不快的感觉。
幸而母亲对我的态度却改变了。她现在像把我当做了客人似的,每天早
晨并不催我起床,也并不自己先吃饭,总是等待着我,一直到饭菜冷了再热
过一遍。她自己是仍按着时间早起,按着时间煮饭的,但她不再命令我依从
她了。
“总要早起早睡,”她偶然也在无意中提醒我,而态度却是和婉的。
然而我始终不能依从她的愿望。我的习惯一年比一年坏了:起来得愈迟,
睡得也愈迟,一切事情都漫无定时。我先后买过许多表,的确都是不准确的,
也不耐久的;到得后来,索性连这一类表也没用处了。
但母亲却依然保留着她那架旧钟:屋子被火烧掉了,她抢出了那架旧钟,
几次移居到上海,她都带着那架旧钟。
“给你买一架新的吧,不必带到上海去”。我说。母亲摇一摇头:
“你们用新的吧:我还是要这架用惯了的。”
到了上海,她首先拿出那架旧钟来,摆在自己的房里,仍是自己管理它。
它和海关的钟差不多准确,也不需要修理添油。只是外面的样子渐渐老
了:白底黑字的计时盘这里那里起了斑疤,金漆也一块块地剥落了。
至于母亲,自从父亲去世后也就得了病,愈加老得快,消瘦下来,没有
精力做事情。
“吃现成饭了,”她说,“一切由你们吧。”
她把家里的事情全交给了我和妻,常常躺在床上睡觉。
但是她早起的习惯没有改。天才一亮,她就起床了。她很容易饿,我们
吃饭的时间就不得不和她分了开来。常常我们才吃过早饭,她就要吃中饭。
她起初也等待我们,劝我们,日子久了,她知道没办法,便径自先吃了。
“一天到晚,只看见开饭,”她不高兴的时候,说。“我还是住在乡下
好,这里看不惯!”
真的,她现在不常埋怨我们,可是一切都使她看不惯,她说要住到乡下
去,立刻就要走的,怎样也留她不住。
“乡下冷清清的没有亲人,”我说。
“住惯了的。”
“把你顶喜欢的子孙带去吧。”
但是她不要。她只带着她那架旧钟回去。第二次再来上海时,仍带着那
架旧钟。第三次,第四次……都是一样。
去年秋季,母亲最后一次离开了她所深爱的故乡。她自知身体衰弱到了
极度,临行前对人家说:
“我怕不能再回来了。上海过老,也好的,全家在眼前……”
这一次她的行李很简单:一箱子的寿衣、一架时钟。到得上海,她又把
那时钟放在她自己的房里。
果然从那时起,她起床的时候愈加少了,几乎一天到晚都躺在床上,而
且不常醒来。只有天亮和三餐的时间,她还是按时的醒了过来。天气渐渐冷
下来,母亲的病也渐渐沉重起来,不能再按时去开那架时钟,于是管理它的
责任便到了我们的手里。但我们没有这习惯,常常忘记去开它,等到母亲说
了几次钟停了,我们才去开足它的发条,而又因为没有别的时钟,常常无法
纠正它,使它准确。
“要在一定时候开它,”母亲告诉我们说,“停久了,就会坏的,你们
且搬它到自己的房里去吧,时时看见它就不会忘记了。”
我们依从母亲的话,便把她的时钟搬到了楼上房间里。几个月来,它也
很少停止,因为一听到它的敲声的缓慢无力,我们便预先去开足了发条。
但是在母亲去世前的一个月里,我们忽然发现母亲的时钟异样了:明明
是才开足二三天,敲声也急促有力,却在我们不注意中停止了。我们起初怀
疑没放得平稳,随后以为是孩子们奔跳所震动,可是都不能证实。
不久,姊姊从故乡来了。她听到时钟的变化,便失了色,绝望地摇一摇
头,说:
“妈的病不会好了,这是个不吉利的预兆……”
“迷信!”我立刻截断了她的话。
过了几天,我忽然发现时钟又停止了。是在夜里三点钟。早晨我到楼下
去看母亲,听见她说话的声音特别低了,问她话老是无力回答。到了下半天,
我们都在她床边侍候着,她昏昏沉沉地睡着,很少醒来。我们喊了许久,问
她要不要喝水,她微微摇一摇头,非常低声的说:
“不要喊我……”
我们知道她醒来后是感到身体的痛苦的,也就依从着她的话,让她安睡
着。这样一直到深夜,我们看见她低声哼着,想转身却转不过来,便喂了她
一点点汤水,问她怎样。
“比上半夜难过……”她低声回答我们。
我觉得奇怪,怀疑她昏迷了。我想,现在不就是上半夜吗,她怎么当做
了下半夜呢?我连忙走到楼上,却又不禁惊讶起来:
原来母亲的时钟已经过了一点钟了。
我不明白,母亲是怎样听见楼上的钟声的。楼下的房子既高,楼板又有
二层。自从她的时钟搬到楼上后,她曾好几次问过我们钟点。前后左右的房
子空的很多,贴邻的一家,平常又没听见有钟声。附近又没有报时的鸡啼。
这一夜母亲的房子里又相当不静寂,姊姊在念经、女工在吹折锡箔,间而夹
杂着我们的低语声、走动声。母亲怎样知道现在到了下半夜呢。
是母亲没有忘记时钟吗?是时钟永久跟随着母亲呢?我想问母亲,但是
母亲不再说话了。一点多钟以后她闭上了眼睛,正是头一天时钟自动地静默
下来的那个时刻。
失却了一位这样的主人,那架古旧的时钟怕是早已感觉到存在的悲苦了
吧?唉……
(原载 1937 年 4 月 15 日《文丛》第 1 卷第 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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