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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鲁彦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她又觉得奇怪了:十天以前,阿彩婶曾亲自对她说过,她还有五百元钱存在

裕生木行里,家里还有一百几十元,怎的今天忽然说快要用完了呢?……

过了一天,这消息又因无线电话传遍陈四桥了:如史伯伯接到儿子的信

后,愁苦得不得了,要如史伯母跑到阿彩婶那里去借钱,但被阿彩婶拒绝了。

有一天是裕生木行老板陈云廷的第三个儿子结婚的日子,满屋都挂着灯

结着彩,到的客非常之多。陈四桥的男男女女都穿得红红绿绿,不是绸的便

是缎的。对着外来的客,他们常露着一种骄矜的神气,仿佛说:你看,裕生

老板是四近首屈一指的富翁,而我们,就是他的同族!

如史伯伯也到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湖绉棉袍,玄色大花的花缎马褂。

他在陈四桥的名声本是很好,而且,年纪都比别人大,除了一个七十岁的阿

瑚先生。因此,平日无论走到哪里,都受族人的尊敬。但这一天不知怎的,

他觉得别人对他冷淡了,尤其是当大家笑嘻嘻地议论他灰色湖绉棉袍的时

候。

“呵,如史伯伯,你这件袍子变了色了,黄了!”一个三十来岁的人说。

“真是,这样旧的袍子还穿着,也太俭省了,如史伯伯!”绰号叫做小

耳朵的珊贵说,接着便是一阵冷笑。

“年纪老了还要什么好看,随随便便算了,还做什么新的,知道我还能

活……”如史伯伯想到今天是人家的喜期,说到“活”字便停了口。

“老年人都是这样想,但儿子总应该做几件新的给爹娘穿。”

“你听,这个人专门说些不懂世事的话,阿凌哥!”如史伯伯听见背后

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人这样说。“现在的世界,只有老子养儿子,还有儿子养

老子的吗?你去打听打听,他儿子出门了一年多,寄了几个钱给他了!年轻

的人一有了钱,不是赌就是嫖,还管什么爹娘!”接着就是一阵冷笑。

如史伯伯非常苦恼,也非常生气,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人家的奚落。的确,

他想,儿子出门一年多,不曾寄了多少钱回家,但他是一个勤苦的孩子,没

有一刻忘记过爹娘,谁说他是喜欢赌喜欢嫖的呢?

他生着气踱到别一间房子里去了。

喜酒开始,大家嚷着“坐,坐”,便都一一的坐在桌边,没有谁提到如

史伯伯,待他走到,为老年人而设,地位最尊敬,也是他常坐的第一二桌已

坐满了人,次一点的第三第五桌也已坐满,只有第四桌的下位还空着一位。

“我坐到这一桌来,”如史伯伯说着,没有往凳上坐。他想,坐在上位

的品生看见他来了,一定会让给他的。但是品生看见他要坐到这桌来,便假

装着不注意,和别个谈话了。

“我坐到这一桌来,”他重又说了一次,看有人让位子给他没有。

“我让给你,”坐在旁边,比上位卑一点地方的阿琴看见品生故意装做

不注意,过意不去,站起来,坐到下位去,说。

如史伯伯只得坐下了。但这侮辱是这样的难以忍受,他几乎要举起拳头

敲碗盏了。

“品生是什么东西!”他愤怒的想,“三十几岁的木匠!他应该叫我伯

伯!平常对我那样的恭敬,而今天,竟敢坐在我的上位!

……”

他觉得隔座的人都诧异的望着他,便低下了头。

平常,大家总要谈到他,当面称赞他的儿子如何的能干,如何的孝顺,

他的福气如何的好,名誉如何的好,又有田,又有钱;但今天座上的人都仿

佛没有看见他似的,只是讲些别的话。

没有终席,如史伯伯便推说已经吃饱,郁郁的起身回家。甚至没有走得

几步,他还听见背后一阵冷笑,仿佛正是对他而发的。“品生这东西!我有

一天总得报复他!”回到家里,他气愤愤的对如史伯母说。

如史伯母听见他坐在品生的下面,几乎气得要哭了。

“他们明明是有意欺侮我们!”她嘎着声说,“咳,运气不好,儿子没

有钱寄家,人家就看不起我们,欺侮我们了!你看,这班人多么会造谣言:

不知哪一天我到阿彩婶那里去了一次,竟说我是向她借钱去的,怪不得她许

久不到我这里来了,见面时总是冷淡淡的。”

“伊明再不寄钱来,真是要倒霉了!你知道,家里只有十几元钱了,天

天要买菜买东西,如何混得下去!”

如史伯伯说着,又忧郁起来,他知道这十几元钱用完时,是没有地方去

借的,虽然陈四桥尽多有钱的人家,但他们都一样的小器,你还没有开口,

他们就先说他们怎样的穷了。

三天过去,第四天晚上,如史伯伯最爱的十五岁小女儿放学回来,把书

包一丢,忍不住大哭了。如史伯伯和如史伯母好不伤心,看见最钟爱的女儿

哭了起来,他们连忙抚慰着她,问她什么。过了许久,几乎如史伯母也要流

泪了,她才停止啼哭,呜呜咽咽地说:

“在学校里,天天有人问我,我的哥哥写信来了没有,寄钱回来了没有。

许多同学,原先都是和我很要好的,但自从听见哥哥没有钱寄来,都和我冷

淡了,而且还不时的讥笑地对我说,你明年不能读书了,你们要倒霉了,你

爹娘生了一个这样的儿子!……先生对我也不和气了,他总是天天的骂我愚

蠢……我没有做错的功课,他也说我做错了……今天,他出了一个题目,叫

做《冬天的乡野》,我做好交给他看,他起初称赞说,做得很好,但忽然发

起气来,说我是抄的!我问他从什么地方抄来,有没有证据,他回答不出来,

反而愈加气怒,不由分说,拖去打了二十下手心,还叫我面壁一点钟……”

她说到这里又哭了,“他这样冤枉我……我不愿意再到那里读书去了!……”

如史伯伯气得呆了,如史伯母也只会跟着哭。他们都知道那位先生的脾

气:对于有钱人家的孩子一向和气,对于没有钱人家的孩子只是骂打的,无

论他错了没有。

“什么东西!一个连中学也没有进过的光蛋!”如史伯伯拍着桌子说,

“只认得钱,不认得人,配做先生!”

“说来说去,又是自己穷了,儿子没有寄钱来!咳,咳!”如史伯母揩

着女儿的眼泪说,“明年让你到县里去读,但愿你哥哥在外面弄得好!”

一块极其沉重的石头压在如史伯伯夫妻的心上似的,他们都几乎透不过

气来了。真的穷了吗?当然不穷,屋子比人家精致,田比人家多,器用什物

比人家齐备,谁说穷了呢?但是,但是,这一切不能拿去当卖!四周的人都

睁着眼睛看着你,如果你给他们知道,那么你真的穷了,比讨饭的还要穷了!

讨饭的,人家是不敢欺侮的;但是你,一家中等人家,如果给了他们一点点,

只要一点点,穷的预兆,那么什么人都要欺侮你了,比对于讨饭的,对于狗,

还厉害!

过去了几天忧郁的时日,如史伯伯的不幸又来了。

他们夫妻两个只生了一个儿子,二个女儿:儿子出了门,大女儿出了嫁,

现在住在家里的只有三个人。如果说此外还有,那便只有那只年轻的黑狗了。

来法,这是黑狗的名字。它生得这样的伶俐,这样的可爱;它日夜只是躺在

门口,不常到外面去找情人,或去偷别人家的东西吃。遇见熟人或是面貌和

善的生人,它仍躺着让他进来,但如果遇见一个坏人,无论他是生人或熟人,

它远远的就嗥了起来,如果没有得到主人的许可,他就想进来,那么它就会

跳过去咬那人的衣服或脚跟。的确奇怪,它不晓得是怎样辨别的,好人或坏

人,而它的辨别,又竟和主人所知道的无异。夜里,如果有什么声响,它便

站起来四处巡行,直到遇见了什么意外,它才嗥,否则是不做声的。如史伯

伯一家人是这样的爱它,与爱一个二三岁的小孩一般。

一年以前,如史伯伯做六十岁生辰那一天,来了许多客。有一家人家差

了一个曾经偷过东西的人来送礼,一到门口,来法就一声不响的跳过去,在

他的脚骨上咬了一口。如史伯伯觉得它这一天太凶了,在它头上打了一下,

用绳子套了它的头,把它牵到花园里拴着,一面又连忙向那个人陪罪,拿药

给他敷。来法起初嗥着,挣扎着,但后来就躺下了。酒席散后,有的是残鱼

残肉,伊云,如史伯伯的小女儿,拿去放在来法的面前喂它吃,它一点也不

吃,只是躺着。伊云知道它生气了,连忙解了它的绳子。但它仍旧躺着,不

想吃。拖它起来,推它出去,它也不出去。如史伯伯知道了,非常的感动,

觉得这惩罚的确太重了,走过去抚摩着它,叫它出去吃一点东西,它这才摇

着尾巴走了。

“它比人还可爱!”如史伯伯常常这样的说。

然而不知怎的,它这次遇了害了。

约莫在上午十点钟光景,有人来告诉如史伯伯,说是来法跑到屠坊去拾

肉骨吃,肚子上被屠户阿灰砍了一刀,现在躺在大门口嗥着。如史伯伯和如

史伯母听见都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跑出去看,果然它躺在那里嗥,浑身发着

抖,流了一地的血。看见主人去了,它掉转头来望着如史伯伯的眼睛。它的

目光是这样的凄惨动人,仿佛知道自己就将永久离开主人,再也看不见主人,

眼泪要涌了出来似的。如史伯伯看着心酸,如史伯母流泪了。他们检查它的

肚子,割破了一尺多长的地方,肠都拖出来了。

“你回去,来法,我马上给你医好,我去买药来。”如史伯伯推着它说,

但来法只是望着嗥着,不能起来。

如史伯伯没法,急忙忙地跑到药店里,买了一点药回来,给它敷上,包

上。隔了几分钟,他们夫妻俩出去看它一次,临了几分钟,又出去看它一次。

吃中饭时,伊云从学校里回来了。她哭着抚摩着它很久很久,如同亲生的兄

弟遇了害一般的伤心,看见的人也都心酸。看看它哼得好一些,她又去拿了

肉和饭给它吃,但它不想吃,只是望着伊云。

下午二点钟,它哼着进来了,肚上还滴着血。如史伯母忙找了一点旧棉

花旧布和草,给它做了一个柔软的躺的窝,推它去躺着,但它不肯躺。它一

直踱进屋后,满房走了一遍,又出去了,怎样留它也留不住。如史伯母哭了。

她说它明明知道自己不能活了,舍不得主人和主人的家,所以又最后来走了

一次,不愿意自己肮脏地死在主人的家里,又到大门口去躺着等死了,虽然

已走不动。

果然,来法是这样的,第二天早晨,他们看见它吐着舌头死在大门口了,

地上还流了一地的血。

“我必须为来法报仇!叫阿灰一样的死法!”伊云哭着,咒诅说。

“咳!不要做声,伊云,他是一个恶棍,没有办法的。受他欺侮的人多

着呢!说来说去,又是我们穷了,不然他怎敢做这事情!……”说着,如史

伯母也哭了起来。

听见“穷”字,如史伯伯脸色渐渐青白了,他的心撞得这样的厉害:犹

如雷雨狂至时,一个过路的客人用着全力急急地敲一家不相识者的门,恨不

得立时冲进门去的一般。

在他的账簿上,已只有十二元另几角存款。而三天后,是他们远祖的死

忌,必须做两桌羹饭;供过后,给亲房的人吃,这里就须化六元钱。离开小

年,十二月二十四,只有十几天,在这十几天内,店铺都要来收账,每一个

收账的人都将说,“中秋没有付清,年底必须完全付清的,现在……”现在,

现在怎么办呢?伊明不是来信说,年底不限定能够张罗一点钱,在二十四以

前寄到家吗?……他几乎也急得流泪了。

三天过去,便是做羹饭的日子。如史伯伯一清早便提着篮子到三里外的

林家塘去买菜。簿子上写着,这一天羹饭的鱼,必须是支鱼。但寻遍鱼摊,

如史伯伯看不见一条支鱼,不得已,他买了一条米鱼代替。米鱼的价钱比支

鱼大,味道也比支鱼好,吃的人一定满意的,他想。

晚间,羹饭供在祖堂中的时候,亲房的人都来拜了。大房这一天没有人

在家,他们知道二房轮着吃的是阿安,他的叔伯兄弟阿黑今年轮不到吃,便

派阿黑来代大房。

阿黑是一个驼背的泥水匠,从前曾经有过不名誉的事,被人家在屋柱上

绑了半天。他平常对如史伯伯是很恭敬的。这一天不知怎样,他有点异样:

拜过后,他睁着眼睛,绕着桌子看了一遍,像在那里寻找什么似的。如史伯

母很注意他。随后,他拖着阿安走到屋角里,低低的说了一些什么。

酒才一巡,阿黑便先动筷箝鱼吃。尝了一尝,便大声的说:

“这是什么鱼?米鱼!簿子上明明写的是支鱼!做不起羹饭,不做还要

好些!……”

如史伯伯气得跳了起来,说:

“阿黑,支鱼买不到,用米鱼代还不好吗?哪种贵?哪种便宜?哪种好

吃?哪种不好吃?”

“支鱼贵!支鱼好吃!”

“米鱼便宜!米鱼不好吃!”阿安突然也站了起来说。

如史伯伯气得呆了。别的人都停了筷,愤怒地看着阿黑和阿安,显然觉

得他们是无理的。但因为阿黑这个人不好惹,都只得不做声。

“人家儿子也有,却没有看见过连羹饭钱也不寄给爹娘的儿子!米鱼代

支鱼!这样不好吃!”阿黑左手拍着桌子,右手却只是箝鱼吃。

“你说什么话!畜生!”如史伯母从房里跳了出来,气得脸色青白了。

“没有良心的东西!你靠了谁,才有今天?绑在屋柱上,是谁把你保释的?

你今天有没有资格说话?今天轮得到你吃饭吗?……”

“从前管从前,今天管今天!……我是代表大房!……明年轮到我当办,

我用鲤鱼来代替!鸭蛋代鸡蛋!小碗代大碗!……”阿黑似乎不曾生气,这

话仿佛并不是由他口里出来,由另一个传声机里出来一般。他只是喝一口酒,

箝一筷鱼,慢吞吞地吃着。如史伯母还在骂他,如史伯伯在和别人谈论他不

是,他仿佛都不曾听见。

几天之后,陈四桥的人都知道如史伯伯的确穷了:别人家忙着买过年的

东西,他没有买一点,而且,没有钱给收账的人,总是约他们二十三,而且,

连做羹饭也没有钱,反而给阿黑骂了一顿,而且,有一天跑到裕生木行那里

去借钱,没有借到,而且,跑到女婿家里去借钱,没有借到,坐着船回来,

船钱也不够,而且……而且……的确,如史伯伯着急得没法,曾到他女婿家

里去借过钱。女婿不在家里。和女儿说着说着,他哭了。女儿哭得更厉害。

伊光,他的大女儿,最懂得陈四桥人的性格:你有钱了,他们都来了,对神

似的恭敬你;你穷了,他们转过背去,冷笑你,诽谤你,尽力的欺侮你,没

有一点人心。她小时,不晓得在陈四桥受了多少的气,看见了多少这一类的

事情。现在,想不到竟转到老年的父母身上了。她越想越伤心起来。

“最好是不要住在那里,搬到别的地方去。”她哭着说,“那里的人比

畜生还不如!……”

“别的地方就不是这样吗?咳!”老年的如史伯伯叹着气,说。他显然

知道生在这世间的人都是一样的。

伊光答应由她具名打一个电报给弟弟,叫他赶快电汇一点钱来,同时她

又叫丈夫设法,最后给了父亲三十元钱,安慰着,含着泪送她父亲到船边。

但这三十元钱有什么用呢?当天付了两家店铺就没有了。店账还欠着五

十几元。过年不敬神是不行的,这里还需十几元。

在他的账簿上,只有三元另几个铜子的存款了!

收账的人天天来,他约他们二十三那一天一定付清。

十二月十六日,账簿上只有二元八角的存款……

“这样羞耻的发抖的日子,我还不曾遇到过……”如史伯伯颤动着语音,

说。

如史伯母含着泪,低着头坐着,不时在沉寂中发出沉重的长声的叹息。

“啊啊,多福多寿,发财发财!”忽然有人在门外叫着说。

隔着玻璃窗一望,如史伯伯看见强讨饭的阿水来了。

他不由得颤动着站了起来。“这个人来,没有好结果,”他想着走了出

来。

“啊,发财发财,恭喜恭喜!财神菩萨!多化一点!”

“好,好,你等一等,我去拿来。”如史伯伯又走了进来。

他知道阿水来到是要比别的讨饭的拿得多的,于是就满满的盛了一碗米

出去。

“不行,不行,老板,这是今年最末的一次!”阿水远远的就叫了起来。

“那么你拿了,我再去盛一碗来。”如史伯伯知道,如果阿水说“不行”,

是真的不行的。

“差得远,差得远!像你们这样的人家,米是不要的。”

“你要什么呢?”

“我吗?现洋!”阿水睁着两只凶恶的眼睛,说。

“不要说笑话,阿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

“哼!你们这样的人家!你们这样的人家!我不知道吗?到这几天,过

年货也还不买,藏着钱做什么!施一点给讨饭的!”阿水带着冷笑,恶狠狠

地说。

“今年实在……”如史伯伯忧郁地说。

但阿水立刻把他的话打断了:

“不必多说,快去拿现洋来,不要耽搁我的工夫!”

如史伯伯没法,慢慢地进去了,从柜子里,拿了四角钱。正要出去,如

史伯母急得跳了起来,叫着说:

“发疯了吗?一个讨饭的,给他这许多钱!”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如史伯伯低声的说着,又走了出去。“四角

吗?看也没有看见。我又不是小讨饭的,哼!”阿水忿然的说,偏着头,看

着门外。“一千多亩田,二万元现金的人家,竟拿出这一点点来哄小孩子!

谁要你的!”

“你去打听打听,阿水!我哪里有这许多……”

“不要多说!快去拿来!”阿水不耐烦的说。

如史伯伯又进去了,他又拿了两角钱。

“六角总该够了罢,阿水?我的确没有……”

“不上一元,用不着拿出来!钱,我看得多了!”阿水仍偏着头说。

这显然是没有办法的。如史伯伯又进去了。

在柜子里,只有两元另两角……

“把这角子统统给了他算了,罢,罢,罢!”如史伯伯叹着气说。“天

呀!你要我们的命吗?一个讨饭的要这许多钱!”如史伯母气得脸色青白,

叫着跳了出去。

“哼!又是两角!又是两角!”阿水冷笑地说。

“好了,好了,阿水!明年多给你一点。儿子的钱的确还没有寄到,家

里的钱已经用完了……”

“再要多,我同你到林家塘警察所去拚老命!看有没有这种规矩!”如

史伯母暴躁的说。

“好好!去就去!哼!……”

“她是女人家,阿水,原谅她。我明年多给你一点就是了。”如史伯伯

忍气吞声的说,在他的灵魂中,这是第一次充满了羞辱。

“既这样说,我就拿着走了,到底是男人家。哼!我是一个讨饭的,要

知道,一个穷光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他拿了钱,喃喃的说着,

走了。

走进房里,如史伯母哭了。如史伯伯也只会陪着流泪。

“阿水这东西,就是这样的坏!”如史伯伯非常气忿的说。“真正有钱

的人家,他是决不敢这样的,给他多少,他就拿多少。今天,他知道我们穷

了,故意来敲诈。”

忽然,他想到柜子里只有两元,只有两元了……

他点了一炷香,跑到厨房里,对着灶神跪下了……不一会,如史伯母也

跑进去在旁边跪下了:

……两个人口里喃喃的祷祝着,面上流着泪……

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清晨,如史伯伯捧着账簿,失了魂似的呆呆地望着。

簿子上很清楚的写着:尚存小洋八角。

“啊,这是一个好梦!”如史伯母由后房叫着说,走了出来。她的脸上

露着希望的微笑。

“又讲梦话了!日前不是做了不少的好梦吗?但是钱呢?”如史伯伯皱

着眉头说。

“自然会应验的,昨夜,”如史伯母坚决地相信着,开始叙述她的梦了,

“不知在什么地方,我看见地上泼着一堆饭,‘罪过,饭泼了一地,’我说

着用手去拾,却不知怎的,到手就烂了,像浆糊似的,仔细一看,却是黄色

的粪。‘啊,这怎么办呢,满手都是粪了。’我说着,便用衣服去揩手,那

‘用水去洗罢,’

知揩来揩去,只是揩不干净,反而愈揩愈多,满身都是粪了。

我正想着要走的时候,忽然伊明和几个朋友进来了。‘啊,慢一点!伊明慢

一点进来!’我慌慌张张叫着说,着急了,看着自己满身都是粪,满地都是

粪。‘不要紧的,妈妈,都是熟人,’他说着向我走来,我慌慌张张的往别

处跑,跑着跑着,好像伊明和他的朋友追了来似的。‘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满身都是粪!’我叫着醒来了。你说,粪不就是黄金吗?呵,这许多……”

“不见得应验,”如史伯伯说。但想到梦书上写着“梦粪染身,主得黄

金”,确也有点相信了。

然而这不过是一阵清爽的微风,它过去后,苦恼重又充满了老年人的心。

来了几个收账的人,严重的声明,如果明天再不给他们的钱,他们只得

对不住他,坐索了……

时日在如史伯伯夫妻是这样的艰苦,这样的沉重,他们俩都消瘦了,尤

其是如史伯伯。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匹拖重载的驴子,挨着饿,耐着苦,忍

着叱咤的鞭子,颠蹶着在雨后泥途中行走。但前途又是这样的渺茫,没有一

线光明,没有一点希望。时光留住着罢,不要走近年底!但它并不留住,它

一天一天的向这个难关上走着。迅速地跨过这难关罢!但他却有意延宕,要

走不走的徘徊着。咳,咳……

夜上来了。他们睡得很迟。他近来常常咳嗽,仿佛有什么梗在他的喉咙

里一般。

时钟警告地敲了十二下。四周非常的沉寂。如史伯伯也已入在睡眠里。

钟敲二下,如史伯伯又醒了。他记得柜子里只有小洋八角,他预算二十四那

一天就要用完了。伊明为什么这几天连信也没有呢?伊光打去的电报没有收

到吗?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现在已是二十三,最末的一天,一切店铺里的

收账人都将来坐索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耻辱!六十年来没有遇到过!不幸!

不幸!……忽然,他倾着耳朵细听了,仿佛有谁在房子里轻着脚步走动似的。

“谁呀?”

但没有谁回答,轻微的脚步出去了。

“啊!伊云的娘!伊云的娘!起来!起来!”他一面叫着,一面翻起身

点灯。

如史伯母和伊云都吓了一惊,发着抖起来了。

衣橱门开着,柜子门也开着,地上放着两只箱子,外面还丢着几件衣服。

“有贼!有贼!”如史伯伯敲着板壁,叫着说。

住在隔壁的是南货店老板松生,他好像没有听见。

如史伯母抬头来看,衣橱旁少了四只箱子,两只在地上,两只不见了。

“打!打!打贼!打贼!”如史伯伯大声的喊着,但他不敢出去。如史

伯母和伊云都牵着他的衣服,发着抖。

约莫过去了十五分钟,听听没有动静,大家渐渐镇静了。如史伯伯拿着

灯,四处的照,从卧房里照起,直照到厨房。他看见房门上烧了一个洞,厨

房的砖墙挖了一个大洞。

如史伯母检查一遍,哭着说把她冬季的衣服都偷去了。此外还有许多衣

服,她一时也记不清楚。

“如果,”她哭着说,“来法在这里,决不会让贼进来的。……仿佛他

们把来法砍死了,就是为的这个……阿灰不是好人,你记得。我已经好几次

听人家说他的手脚靠不住……明天,我们到林家塘警察所去报告,而且,叫

他们注意阿灰。”

“没有钱,休提起警察!”如史伯伯狠狠的说,“而且,你知道,明天

如果儿子没有钱寄来,不要对人家说我们来了贼,不然,就会有更不好的名

声加到我们的头上,一班人一定会说这是我们的计策,假装出来了贼,可以

赖钱。你想,你想,……在这样的世界上,最好是不要活着!……”

如史伯伯叹了一口气,躺倒在藤椅上,昏过去了。

但过了一会,他的青白的脸色渐渐绯红起来,微笑显露在上面了。

他看见阳光已经上升,充满着希望和欢乐的景象。阿黑拿着一个极大的

信封,驼背一耸一耸地颠了进来,满面露着笑容,嘴里哼着恭喜,恭喜。信

封上印着红色的大字,什么司令部什么处缄。红字上盖着墨笔字,是清清楚

楚的“陈伊明”。如史伯伯喜欢得跳了起来。拆开信,以下这些字眼就飞进

他的眼里:

……儿已在……任秘书主任……兹先汇上大洋二千元,新正……再当亲

解价值三十万元之黄金来家……“呵!呵!……”如史伯伯喜欢得说不出话

了。

门外走进来许多人,齐声大叫:“老太爷!老太太!恭喜恭喜!”

阿黑,阿灰,阿水都跪在他们的前面,磕着头……

(选自短篇小说集《黄金》,1928 年 5 月,上海人间书店)

《毒药》

一天下午,光荣而伟大的作家冯介先生正在写一篇故事的时候,门忽然

开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十七岁的青年,他的哥哥的儿子。问了几句关于学

校生活的话,他就拿了一本才出版的书给他的侄儿看。书名叫做《天鹅》,

是他最得意的一部杰作。冯介先生的文章,在十年以前,已哄动全国。读了

他的文章,没有一个不感动,惊异,赞叹,认为是中国最近的唯一的作家。

代他发行著作的书店,只要在报纸上登一个预告,说冯介先生有一本书在印

刷,预约的人便纷至沓来,到出书的那一天,拿了现钱来购买的人往往已买

不到了。即如《天鹅》这本书,初版印了五千部,第三天就必须赶紧再版五

千。许多杂志的编辑先生时常到他家里来谈天,若是发见了他在写小说,无

论只写了一半或才开始,便先恳求他在那一个杂志上发表,并且先付了很多

的稿费,免得后来的人把他的稿子拿到别的地方去发表。酷爱他的作品的读

者屡次写信给他,恳求见他一面,从他那里出去便如受了神圣的洗礼,换了

一个灵魂似的愉快。如其得到冯介先生的一封短短的信,便如得到了宝一般,

觉得无上的光荣。

“小说应怎样着手写呢,叔叔?”沉没在惊羡里的他的侄儿敬谨而欢乐

地接受了《天鹅》,这样的问。

这在冯介先生,已经听得多了。凡一般憧憬于著作的青年或初进的作家,

常对他发这样的问话,希冀在他的回答中得到一点启发和指示。他的侄儿也

已不止一次的这样问他。

听了这话,冯介先生常感觉一种苦恼,皱着眉头,冷冷的回答说,“随

你自己的意思,喜欢怎样,就怎样着手。”

但这话显然是空泛的,不能满足问者的希冀。于是这一天他的侄儿又问

了:

“先想好了写,还是随写随想呢,叔叔?”

“整个的意思自然要先想好了才写。”

“我有时愈写愈多,结果不能一贯,非常的散漫,这是什么原因呢?”

“阿,作文法书上不是常常说,搜集材料之后,要整理,要删削,要像

裁缝拿着剪刀似的,把无用的零碎边角剪去吗?”

于是他的年青的侄儿像有所醒悟似的,喜悦而且感激的走了出去。

但冯介先生烦恼了。他感觉到一种不堪言说的悲哀。他觉得自己好像在

不知不觉中已把这个青年拖到深黑的陷阱中,离开了美丽的安乐的世界;他

觉得自己既用毒药戕害了自己的生命和无数的青年,而今天又戕害了自己年

青的可爱的侄儿,且把这毒药授给了他,教唆他去戕害其他的青年的生命。

这时,一幅险恶的悲哀的图画便突然高高地挂在光荣的作家的面前,箭

似的刺他的眼,刺他的心,刺他的灵魂……

二十岁的时候,他在北京的一个大学校里读书。那时显现在他眼前的正

是美丽的将来,绕围着的是愉快的世界。他不知道什么叫做痛苦,对于一切

都模糊,朦胧。烦恼如浮云一般,即使有时他偶然的遇着,不久也就不留痕

迹的散去了。他自己也有一种梦想,正如其他的青年一般,但那梦想在他是

非常的甜蜜的。

因为爱好文艺,多读了一点文学书,他有一天忽然兴致来了,提起笔写

了一篇短短的故事。朋友们看了都说是很好的作品,可以发表出去,于是他

便高兴地寄给了一家报馆。三天后,这篇故事发表了。相熟的人都对他说,

他如果努力的写下去是极有希望的。过了不久,上海的某一种报纸而且将他

的故事转载了出来。这使他非常的高兴,又信笔作了一篇寄去发表。这样的

接连发表了四五篇,他得了许多朋友的惊异,赞赏。从此他相信在著作界中

确有成就的希望,便愈加努力了。

然而美丽的花草有萎谢的时候,光辉的太阳有阴暗的时候,他的命运不

能无外来的打击:为了不愿回家和一个不相爱不相熟的女子结婚,激起了父

母极大的愤怒,立刻把他的经济的供给停止了。这使他不能再继续地安心读

书,不得不跑到一个远的地方去教书。工作和烦恼占据着他,他便有整整的

一年多不曾创作。

生活逼迫着他,常使他如游丝似的东飘西荡。一次,他穷得不堪时,忽

然想起寄作品给某杂志是有稿费可得的,便写了几千字寄了去。不久,他果

然收到了十几元钱。这样的三次五次,觉得也是一种于己于人两无损害的事

情,又常常创作了。

有时,他觉得为了稿费而创作是不对的。好的文学作品应该是自然流露

出来的产物。为了稿费而创作,有点近于榨取。但有时他又觉得这话不完全

合于事实。有好几篇小说,他在二三年前早想好了怎样的开始,怎样的描写,

用什么格调,什么样的情节,什么样的人物,怎样的结束,以及其他等等。

动笔写,本是要有一贯的精神,特别的兴致的。现在把这种精神和兴致统辖

在稿费的希望之下,也不能说写出来的一定不如因别的动机写出来的那么

好。或者,他常常这样想,榨出来的作品比别的更好一点也说不定,因为那

时有一种特别的环境,特别的压迫,特别的刺激和感触,可以增加作品的色

彩,使作品更其生动有力。

但这种解释在一般人看起来似乎是一种强辩。编辑先生自从知道他创作

是因了稿费,便对他冷淡了。读者,不愿再看他的小说了。稿子寄出去,起

初是压着压着迟缓的发表,随后便老实退还了给他。

“这篇稿子太长了,我们登不下,”编辑先生常常这样的对他说,把稿

子退还了给他。有时又这样说,“这篇太短了,过于简略。”

在读者的中间常常这样说,“冯介的小说受了 S 作者的影响,但又不是

正统的传代者,所以不值得看。”

一次,一个朋友以玩笑而带讥刺的写信给他说,“你的作品好极了,但

翻了一万八千里路的筋头终于还跳不出作家 X 君的手心!”

一位公正的批评家在报纸上批评说,“冯介的小说是在模仿 N 君!”

这种种的刺激使他感觉到一种耻辱,于是他搁笔不写了,虽然他觉得编

辑先生的可笑,读者的浅薄。

二年后的一天,他在街上走,无意中遇见了一个久不相见的朋友。那个

朋友到这里还只两月。他问了问冯介近来的生活之后,便请冯介给他自己主

编的将要出版的月刊做文章。冯介告诉他以前做文章所受的奚落,表示不肯

再执笔。

“读者的批评常是不对的,可以不必管他!至于文章的长短,我都发表,

你尽管拿来。稿费从丰!”那个朋友说。

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和感激从他的心底里涌了出来,他觉得这个朋友对于

读者有特殊的眼光,对于他有热心扶助的诚意。这时他的生活正艰苦得厉害,

便决计又开始创作了。

“别个的稿费须等登出来了以后才算给,但你,”那个朋友接到了他的

稿子,说,“我知道很穷,今天便先给你带了回去。”

“多谢你的帮助!”他接了稿费,屡屡这样的说。

但是编辑先生照例是很忙的。他拿了稿子去,以遇不着人,把稿子交给

门房,空手回来的次数较多。回来后,他常写这样的信去:

“好友,送上的稿子想已收到。我日来窘迫万状,恳你先把我的稿费算

给我,以救燃眉。拜托拜托!”

有几次,不知是邮差送错了,还是那里的门房没有交进去,他等了好久

终于没有接到回信。连连去了感激而又拜托的信,都没有消息。

“来信读悉,因忙,未能早复,请恕。弟与兄友谊至厚,今兄在患难中

需弟帮助,弟安得不尽绵力。稿费容嘱会计课早日送奉可也。”有时编辑先

生似乎特别闲空而且高兴,回信来了。

但会计课也是很忙的。接到通知后他们一时还无暇算他的稿费。稿费虽

然只有十几元,然而除去标点符号和空白一字一字的数字数,却是一件艰苦

的工作,等待了几天,常使他又不得不亲自跑到会计课去查问。

“昨日已经叫收发课送去了。”会计先生回答说。

收发课同样是忙碌得非常。他们不管他正饿着肚子望眼欲穿的在那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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