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仍须迟缓几天。
这种情形使他感觉得烦恼,羞耻,侮辱。费尽了自己的脑和力及时间,
写出来的东西,得到一点酬资,原是分内的事。但他却须对人家表示感激,
乞丐似的伸出手去恳求,显出自己是一个穷迫可怜的动物。时时只听见人家
恩惠的说,“你穷,你可怜,我救你!……”同时又仿佛听见人家威吓似的
说,“你的生命就在我的手中!我要你活下去就活下去,要你死就死!……”
即使是会计先生,收发课的人,或一个不重要的送信者,都可以昂然的对他
表示这种骄傲,这种侮辱。他觉得卖稿子远不如在马路上的肩贩,客人要买
什么货时,须得问问他的价钱,合便卖,不合便不卖,当场拿出现钱来,一
面交出货去,各无恩怨的走散。只有稿子寄了去不能说一声要多少稿费,编
辑先生收受了,还须对他表示感激。不收受,就把它捻做一团丢入字纸簏,
不能说一句话,还须怪自己献丑。侥幸的给了稿费,无论一元钱一千字或五
角钱一千字,随他们自己的意思,你都须感激。如果人家说,“你穷,我帮
助你,收受你的稿子,给你稿费。”你就须感激,感激,而又感激!像被鞭
鞑的牛马对于宽恕它的主人一般,像他救了你一条命,恩谊如山一般……
想着想着,他几乎又不愿再写小说了。然而,生活的压迫也正是一个重
大的难题。如其他的平凡的人一般,他只得先来解决物质上的问题,忍垢含
辱的依旧写些小说。
三年过去,他的小说集合起来竟有了厚厚的三本。他便决计去找书店印
单行本。严密的重新检阅了几遍,他觉得也还不十分粗糙。在这些小说里面,
他看见了自己的希望和失望,快乐的痛苦,泪和血,人格与灵魂。
“无论人家怎样批评,只要我自己满意就是了。”他想着就开始去寻觅
出版的书店。
S 城的商业虽然繁盛,书店虽然多至数十家,但愿意给他印书的却不容
易找到。书店的经理不是说资本缺乏,便是说经费支绌。其实无非因为他是
一个不出名的作家。怕出版后销路不好罢了。
找了许多书店,稿子经过了许多商人的审查,搁了许多时日,他的第一
部小说集才被一家以提倡新文化为目的的书店留住。
“这部书销路好坏尚难预测,我们且印六百本看看再说。”这家书店的
经理这样说。于是他才欢喜地满足的走了。
六个月后,这部书出版了。他所听见的批评倒也还好,这叫他很喜欢。
三个月后,忽然想到这部小说集的销路,便写信去问书店的经理。
“销路很坏,不知何日方能售完。……”回信这样说。
这使他非常的愤怒,对于读者,他眼看着一般研究性的或竟所谓淫书,
或一些无聊的言情小说之类的书印了三千又三千,印了五千又五千,而对于
他这部并不算过坏的文艺作品竟冷落到如此。
“没有眼睛的读者!”他常常气愤地说。
年节将近的一天,他正为着节关经费的问题向一个朋友借钱去回来,顺
路走过这一家书店,便信步走了进去。
“啊,先生,你这部书销路非常之坏!”书店的经理先生劈头就是这一
句话。
他阑珊地和经理先生谈了一些闲话,正想起身走时,忽然走进来一个提
着黑色皮包的人。寒暄了几句,那个人便开开皮包,取出一大叠的揭单。一
张一张的提给经理先生说,“这是《恋爱问题研究》的账,五千部,计……
这是《性生活》的账计,……《恋爱信札》……《微风》……《萍踪》……
《夜的》……”
正在呆坐着想些别的事情的他,忽然模糊地听见“夜的”两字,他知道
是算到自己的《夜的悲鸣》了,便不知不觉的抬起头来。同时,他看见经理
先生伸出一只大的手,把账单很快的抢过去,匆促而不自然的截断印刷店里
的收账员的话,说:
“不必多说了!统统交给我罢!我明天仔细查对。”
在经理先生大的手指缝里,他明白地看见账单上这样的写着:
“一千五百本……”
“哦!”他几乎惊异地叫了出来。
“年底各处的账款多吗?”经理先生一面问,一面很快的开开抽展,把
账单往里面一塞,便得的又锁上了。
他回来后愤怒地想了又想,越想越气。这明明是书店作了弊,在那里哄
骗他。本来印六百部就不近人情:排字好不容易,上版好不容易,印刷费愈
印多愈上算,他印六百部价钱贵了许多,赚什么钱,开什么书店?
他气愤愤地在家里坐了一会,又走了出去,想去质问书店。但走到半路
上又折回了。他觉得商人是不易惹的。他存心偷印,你怎样也弄不过他。他
可以把账单改换,可以另造一本假的账簿给你看,可以买通印刷所。你要同
他打官司,他有的是钱!著作家,是一个穷光蛋!
他想来想去,觉得只有委屈地把这怒气按捺下去,转一个方向,向他要
版税。于是他就很和气地写了一封信去。
“《夜的悲鸣》销路不好,到现在只卖去了一百多本,还都不是现款。
年内和各店结清了账目,收到书款后,照本店的定例,明年正月才能付先生
的版税。……”回信这样说。
“照本店的定例!”他觉得捧出这种法律似的定例来又是没有办法的了,
虽然在事实或理论上讲不通,著作家也要过年节,也要付欠账,也要吃饭!
于是他又只好转一个方向,写一封信向经理先生讲人情了:
“年关紧迫,我穷得不得了,务请特别帮我一个忙,把已售出去的一百
多本书的版税算给我,作为借款,年外揭账时扣下。拜恳拜恳!……”
这样的信写了去,等了四五天终于没有回信。于是他觉得只有亲自去找
经理先生。但年关在即,经理先生显然是很忙的。他去了几次,店里的伙计
都回说不在家。最后,他便留了一个条子:
“前信想已收到……好在数目不大……如蒙帮忙,真比什么还感
激!……”
又等了三四天,回信来了。那是别一个人所写的,经理先生只亲笔签了
一个名字。然而他说得比谁还慷慨,比谁还穷:
“可以帮忙的时候,我没有不尽力帮忙。如在平时,即使先生要再多借
一点也可以。但现在过年节的时候,我们各处的账款都收不拢来,各处的欠
款又必须去付清。照现在的预算,我们年内还缺少约近一万元之谱。先生之
款实难如命……”
这有什么办法呢?即使你对他再说得恳切一点,或甚至磕几十个响头,
眼见得也是没有效力的了!
艰苦地捱过了年关,等了又等,催了又催,有一天版税总算到了手。精
明的会计先生开了一张单子,连二百十一本的“一”字都不曾忽略,而每册
定价五角,值百抽十二,共计版税洋十二元六角六分的“六分”也还不曾抹
去。
对着这十二元六角六分,他只会发气。版税抽得这样的少,他连听也不
曾听见过!怪不得商人都可以吃得大腹便便,原来他们的滋养品就是用欺诈,
掠夺而来的他人的生命!在编辑先生和书店经理先生的重重压迫之下,他觉
得自己仿佛是一条蠕虫或比蠕虫还可怜的动物。无论受着如何的打击,他至
多只能缩一缩身子。有时这打击重一点,连缩一缩身子也不可能,就完结了。
他灰心而且失望的,又委屈地受了其他经理先生的欺侮,勉勉强强又把
第二集第三集的小说都出了版。
一年后,暴风雨过去了。在他命运的路上渐渐开了一些美丽的花:有几
种刊物上,常有称赞他的小说的文章,有几个编辑先生渐渐来请他做文章,
书店的经理也问他要书稿了。
在狂热的称赞和惊异中,他不知怎的竟在二年后变成了一个人人钦仰的
作家。好几篇文章,在他觉得是没有什么精采的,编辑先生却把它们登在第
一篇,用极大的字印了出来。甚至一点无聊的随感,笔记,都成了编辑先生
的宝贵的材料,读者的贵重的读物。无论何种刊物上,只要有“冯介”两个
字出现,它的销路便变成惊人的大。有许多预备捻做一团,塞入字纸簏的稿
子,经理先生把它从满被着灰尘的旧稿中找了出来,要拿去出版。五六万字
的稿子,二个礼拜后就变成了一部美丽的精致的书。版税突升到值百抽二十
五。杂志或报纸上发表的稿费,每千字总在五元以上,编辑先生亲自送了来,
还说太微薄,对不起。
这在有些人确是一件愉快,不堪言说的光荣的事情。但在他,却愈觉得
无味,耻辱,下贱。作品还未曾为人所欢迎的时候,一脚把你踢开,如踢街
上颠蹶地徘徊着的癞狗一般。这时,你出了名,便都露着谦恭,钦敬的容貌,
甜美如妓女卖淫一般的言笑着,竭力拉你过去。利用纯洁的青年的心的弱点,
把你装饰成一个偶像,做刊物或书店的招牌,好从中取利……
“这篇文章须得给五十元稿费!”一次,他对一个编辑先生说。这是他
在愤怒中一个复仇的计策。这篇稿子连空白算在里面,恐怕也只有三千字左
右。
“哦哦!不多,不多!”编辑先生居然拿着稿子走了,一面还露出欢喜
与感激。
当天下午,他竟出人意外的收到了六十元稿费,一页信,表示感激与光
荣。
“兹有新著小说稿一部,约计七万字,招书店承印发行。谁出得版税最
多的,给谁出版。”有一天又想到了一个复仇的计策,在报纸上登了一个投
标的广告。
三天内果然来了一百多名经理先生,他们的标价由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
五十五。
痛快了一阵,他又觉得索然无味了。商人终于是商人。欺骗,无耻,卑
贱,原是他们的护身法宝。怎样的作弄他们,也是无用的。而这样一来,也
徒然表现自己和他们一样的卑贱而已。过去的委屈,羞耻,羞辱,尽可以释
然。这在人生的路上,原是随处可以遇着的。
但是,著作的生活到底于自己有什么利益呢,除去了这些过去的痕迹?
他沉思起来,感觉到非常的苦恼。
自从开始著作以来,他几乎整个的沉埋在沉思和观察里。思想和眼光如
用锉刀不断地锉着一般,一天比一天敏锐起来。人事的平常的变动在他在在
都有可注意的地方。在人家真诚的背后,他常常看见了虚伪;在天真的背后,
他看见了狡诈;在谦恭的背后,他看见了狠毒;在欢乐的背后,他发现了苦
恼;在忧郁的背后,他发现了悲哀。这种种在平常的时候都可以像浮云似的
不留痕迹地过去,像无知的小孩不知道世界的大小,人间的欢恼,流水自流
水,落花自落花一般,现在他都敏锐地深刻地看见了隐藏在深的内部的秘密。
从这里得到了深切的失望和悲哀。幼年时的憧憬与梦想都已消散。前途一团
的漆黑。什么是人生的意义?什么是伟大的自我?他终于寻不出来。他虽活
着,已等于自杀。像这样的思想,远不如一个愚蒙的村夫,无知无识的做着
发财的梦,名誉的梦,信托着泥塑木雕的神像,挣扎着谋现在或未来的幸
福。……
自己不必管了,他想,譬如短命而死,譬如疾病而死,譬如因一种不测
的灾祸而死,如为水灾,火灾,兵灾,或平白地在马路上被汽车撞倒。然而,
作品于读者有什么益处呢?给了他们一点什么?安慰吗?他们自己尽有安慰
的朋友,东西!希望吗?骗人而已!等到失了望,比你没有给他们希望时还
痛苦!指示他们人生的路吗?这样渺茫,纷歧的前途,谁也不知道那里是幸
福,那里是不幸,你自己觉得是幸福的,在别人安知就不是不幸?想告诉他
们以世界的真相和秘密吗?这该诅咒的世界,还是让他们不了解,模模糊糊
的好!想讽刺一些坏的人,希望他们转变过来吗?痴想!他们即使看了,也
是一阵微风似的过去了!想对读者诉说一点人间的忧抑,苦恼,悲哀吗?何
苦把你自己的毒药送给别人!……
伟大而光荣的作家冯介先生想到这里,翻开几本自己的著作来看,只看
见字里行间充满着自己的点点的泪和血;无边的苦恼与悲哀:罪恶的结晶,
戕害青年的毒药……
点起火柴,他烧掉了桌上尚未完工的作品……
(选自短篇小说集《黄金》,1928 年 5 月,上海人间书店)
阿长贼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