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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劼人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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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死水微澜》

短篇小说

《儿时影》

《好人家》

《大防》

《编辑室的风波》

《兵大伯陈振武的月谱》

《湖中旧画》

《对门》

《梦痕》

李劼人小传

李劼人,中国现代着名作家,文学翻译家。1891年6月20日生于四川省成都市,1962年12月24日因病在成都逝世。原名李家祥。曾用笔名老懒、菱乐等。青少年时代因家境贫寒,16 岁时在亲朋好友的资助下,才勉强入学读书。1911年夏毕业于四川高等学堂附属中学堂。在学期间曾被推选为学生代表,参加反对清政府向外国侵略者出卖铁路丧权辱国的“保路运动”。1914年,经人介绍,先后在沪县、雅安县任政府教育科长。1915年至1917年夏曾任成都《群报》主笔和总编辑。同年秋,又发起创办《川报》;任发行人和总编辑。1919年6月“少年中国学会”成立,遂加入该会为会员。当年赴法国勤工俭学,考入巴黎大学文学院学习法国文学史、近代文学批评、雨果诗学等;留学期间,曾为“少年中国学会”撰写散文、通讯报导。

1924年夏学习期满回国到1931年期间先后在四川大中专科学校担任教师、教授;与此同时,还从事文学创作活动。“五四”运动前后和20年代中期曾发表许多短篇小说。1926年,为抵制日货,曾与留法同学创办嘉乐造纸厂,任过厂长和董事长;直到解放前夕。他在抗日战争时期参加并组织文艺界成立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都分会,历任理事长,并担任该会会刊《笔阵》的主笔。李劼人的文学生涯,始于1912年。他的处女作《游园会》曾在《晨钟报》的副刊上发表。30年代以后,他全力投入长篇小说《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和《大波》的写作。这些长篇文学作品受到国内外读者的好评。

尤其是长篇小说《死水微澜》,以袍哥头目罗歪嘴和教民顾天成及蔡大嫂三人之间的矛盾纠葛为描写中心,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出场将近60多人,刻划的都人有其情,各有其质;人有其形,各有其声。并塑造了蔡大嫂这一在封建桎梏下的叛逆性格的妇女形象。另外,作者在风土人情和地方方言的描写和运用上,都显示了深厚文学功力。李劼人是我国乡土文学的着名作家之一。

解放后,被选举为第1届至第3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四川省政协副主席,历任四川省委委员,成都市副市长,西南文学工作者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协四川分会和重庆分会副主席和中国文联委员。

长篇小说

《死水微澜》

第一部分序幕

至今快四十年了,这幅画景,犹然清清楚楚的摆在脑际:

天色甫明,隔墙灵官庙刚打了晓钟,这不是正好早眠的时节?偏偏非赶

快起来不可,不然的话,一家人便要向你做戏了;等不及洗脸,又非开着小

跑赶到学堂——当年叫作学堂,现在叫作私塾。——去抢头学不可,不然的

话,心里不舒服,也得不到老师的夸奖。睡眠如此不够的一个小学生,既噪

山雀儿般放开喉咙喊了一早晨生书,还包得定十早晨,必有八早晨,为了生

书上得太多,背不得,脑壳上挨几界方,眼皮着纠得生疼,到放早学回家,

吃了早饭再上学时,胃上已待休息,更被春天的暖气一烘,对着叠了尺把厚

的熟书,安得不眉沉眼重,万分支持不住,硬想伏在书案上,睡一个饱?可

是那顶讨厌,顶讨厌,专门打人的老师,他却一点不感疲倦,撑起一副极难

看的黄铜边近视眼镜,半蹲半坐在一张绝大绝笨重的旧书案前,拿着一条尺

把长的木界方,不住的在案头上敲;敲出一片比野猫叫还骇人的响声,骇得

你们硬不敢睡。

还每天如此,这时必有一般载油、载米、载猪到杀房去的二把手独轮小

车,——我们至今称之为鸡公车,或者应该写作机工车,又不免太文雅了点

——从四乡推进城来,沉重的车轮碾在红砂石板上,车的轴承被压得放出一

派很和谐,很悦耳的“咿咿呀呀!咿呀!咿呀!”

咿呀?只管是单调的嘶喊,但在这时候简直变成了富有强烈性的催眠

曲!老师的可憎面孔,似乎离开了眼睛,渐远渐远,远到仿佛黄昏时候的人

影;界尺声也似乎离开了耳朵,渐细渐细,细到仿佛初夏的蚊子声音,还一

直要推演到看不见听不见的境界。假使不是被同桌坐的年纪较大的同学悄悄

推醒,那必得要等老师御驾亲征,拿界方来敲醒的了。

虽只是一顷时的打盹,毕竟算过了瘾。夫然后眼睛才能大大睁开,喊熟

书的声音才能又高又快,虽是口里高喊着“天地元黄”,“粗陈四字”,说

老实话,眼里所看的,并不是千字文、龙文鞭影,而清清楚楚的是一片黄金

色的油菜花,碧油油的麦苗,以及一湾流水,环绕着乔木森森,院墙之内,

有好些瓦屋的坟园。

至今还难以解释,那片距城约莫二十来里的坟园,对于我这个生长都市

的小孩子,何以会有那么大的诱惑!回忆当年,真个无时无刻不在想它,好

象恋人的相思,尤其当春天来时。

在私塾读书,照规矩,从清早一直到打二更,是不许休息的,除了早午

两餐,不得不放两次学,以及没法禁止的大小便外;一年到头,也无所谓假

期,除了端阳、中秋,各放学三天,过年放半个月,家里有什么婚丧祝寿大

事,不得不耽搁相当时日外。倘要休息,只好害病。害病岂非苦事?不,至

少在书不溜熟而非背通本不可之时。但是病也是不容易的,你只管祷告它来

惠顾你,而它却不见得肯来。这只好装病了,装头痛,装肚子痛,暂时诚可

以免读书之苦,不过却要装着苦相,躺在床上,有时还须吃点不好吃的苦水,

还是不好!算来,惟有清明节最好了,每年此际,不但有三天不读书,而且

还要跑到乡下坟园去过两夜。这日子真好!真比过年过节,光是穿新衣服,

吃好东西,放泼的玩,放泼的闹,还快活!快活到何种程度!仍旧说不出。

只记得同妈妈坐在一乘二人抬的,专为下乡,从轿铺里雇来的鸭篷轿里,

刚一走出那道又厚又高的城门洞,虽然还要走几条和城里差不多同样的街,

才能逐渐看见两畔的铺面越来越低、越小、越陋,也才能看见铺面渐稀,露

出一块一块的田土,露出尘埃甚厚的大路,露出田野中间一丛丛农庄上的林

木,然而鼻端接触到那种迥然不同的气息,已令我这个一年只有几度出城,

而又富有乡野趣味的孩子,恍惚起来。

啊!天那么大!地那么宽,平!油菜花那么黄,香!小麦那么青!清澈

见底的沟水,那么流!流得 的响,并且那么多的竹树!辽远的天边,横

抹着一片山影,真有趣!

这一年,坟园里发现了奇事。

自从记得清楚那年起,每同爹爹、妈妈、大姐、二姐到坟园来时,在门

口迎接我们的,老是住在旁边院子里的一对老夫妇。看起来,他两个似乎比

外公、外婆还老些,却是很和蔼,对人总是笑嘻嘻的一点不讨厌,并且不象

别的乡下人脏。老头子顶爱抱着我去看牛看羊,一路逗着我玩,教我认树木

认野花的名字,我觉得他除了叶子烟的臭气外,并没有不干净的地方。老太

婆也干净利爽,凡她拿来的东西,大姐从没有嫌厌过,还肯到她院子里去坐

谈,比起对待大舅母还好些。

这一年偏怪!我们的轿子到大门口时,迎着我们走到门口的,不是往年

的那对老人,而是一个野娃娃——当时,凡不是常同着我们一块玩耍的孩子,

照例给他个特殊名称:野娃娃。——同着一个高高的瘦瘦的打扮得整齐的年

轻女人。那女人,两颊上的脂粉搽得很浓,笑眯了眼睛,露出一口细白牙齿,

高朗的笑道:“太太少爷先到了!我老远就看清楚了是你们。妈还说不是哩。”

妈妈好象乍来时还不甚认得她,到此,才大声说道:“啊呀,才是你啦,

邓玄姐,我争点儿认不得你了。”

妈妈一下轿子,也如回外婆家一样,顾不得打发轿夫,顾不得轿里东西,

回身就向那女人走去。她原本跟着轿子走进了院坝,脚小,抢不赢轿夫。

妈妈拉袖子在胸前拂着回了她的安道:“听说你还好喽,取玄姐!……

果然变了样儿,比以前越好了!……”

“太太,不要挖苦我了,好啥子,不过饭还够吃。太太倒是更发福了。

少爷长高了这一头。还认得我不?”

我倒仿佛看见过她,记不起了,我也不必去追忆;此刻使我顶感趣味的,

就是那个野娃娃。

这是一个比我似乎还大一点的男孩子。眼眶子很小,上下眼皮又象浮肿,

又象肥胖。眼珠哩,只看得见一点儿,又不象别些孩子们的眼珠。别些人的

都很活动,就不说话,也常常在转。大家常说钱家表姐生成一对呆眼睛,其

实这野娃娃的眼睛才真呆哩!他每看一件甚么东西,老是死呆呆的,半天半

天,不见他眼珠转一转。他的眉毛也很粗。脸上是黄焦焦的,乍看去好象没

有洗干净的样儿。一张大嘴,倒挂起两片嘴角,随时都象在哭。

那天,有点太阳影子,晒得热烘烘的。我在轿子里,连一顶青缎潮金边

的瓜皮小帽,尚且戴不住,而那个野娃娃却戴了顶青料子做的和尚帽,脑后

拖一根发辫,有大指粗细。身上没有我穿得好,可是一件黄绿色的厚洋布棉

袄,并未打过补钉,只是倒长不短的齐到膝头,露出半截青布夹裤,再下面,

光脚穿了双缸青布朝元鞋。

两个房间都打开了,仍是那样的干净。这点,我就不大懂得,何以关锁

着的房间,我们每年来时,一打开,里面总是干干净净的,四壁角落里没一

点儿灰尘蛛网,地板也和家里的一样,洗得黄澄澄的,可以坐,可以打滚?

万字格窗子用白纸糊得光光生生。桌、椅、架子床都抹得发光。我们带来的

东西,只须放好铺好,就合适其宜了。不过每年来时,爹爹妈妈一进房门,

总要向那跟脚走进的老头子笑道:“难为你了,邓大爷!又把你们累了几天

了!”

堂屋不大,除了供祖先的神龛外,只摆得下两张大方桌。我们每年在此

地祭祖供饭,以及自己一家人一日两餐,从来都只一桌。大姐说,有一年,

大舅、大舅母、二舅、三姨妈、幺姨妈、钱表姐、罗表哥,还有几个甚么人,

一同来这里过清明,曾经摆过三桌,很热闹。她常同妈妈谈起,二姐还记得

一些,我一点都记不得了。

堂屋背后,是倒坐厅。对着是一道厚土墙。靠墙一个又宽又高的花台,

栽有一些花草。花台两畔,两株紫荆,很大;还有一株木瓜,他们又唤之为

铁脚海棠,唤之为杜鹃。墙外便是坟墓,是我们全家的坟墓。有一座是石条

砌的边缘,垒的土极为高大,说是我们的老坟,有百多年了。其余八座,都

要小些;但坟前全有石碑石拜台。角落边还有一座顶小的,没有碑,也没有

拜台,说是老王二爷的坟。老王二爷就是王安的祖父,是我们曾祖父手下一

名得力的老家人,曾经跟着我们曾祖父打过蓝大顺、李短褡褡,所以死后得

葬在我们坟园里。

坟园很大,有二三亩地。中间全是大柏树,顶大的比文庙,比武侯祠里

的柏树还大。合抱大枬树也有二十几株。浓荫四合,你在下面立着,好象立

在一个碧绿大幄之中似的。爹爹常说,这些大树,听说在我们买为坟地之前,

就很大的了。此外便是祖父手植的银杏与梅花,都很大了。沿着活水沟的那

畔,全是桤木同楝树,枝叶扶疏,极其好看。沟这畔,是一条又密又厚又绿

的铁蒺藜生垣。据说这比甚么墙栅还结实。不但贼爬不进来,就连狗也钻不

进来。

狗,邓大爷家倒养有两只又瘦又老的黑狗。但是它们都很害怕人,我们

一来,都躲了;等到吃饭时,才夹着尾巴溜到桌子底下来守骨头。王安一看

见,总是拿窗棍子打出去。

坟园就是我们的福地,在学堂读书时,顶令人想念的就是这地方。二姐

大我三岁,一到,总是我们两个把脸一洗了,便奔到园里来。在那又青又嫩

的草地上,跳跃、跑、打滚。二姐爱说草是清香的,“你不信,你爬下去闻!”

不错,果真是清香的。跳累了,就仰睡在草地上,从苍翠的枝叶隙中,去看

那彩云映满的天;觉得四周的空旷之感,好象从肌肤中直透入脏腑,由不得

你不要快活,由不得你不想打滚。衣裳滚皱了,发辫滚毛了,通不管。素来

把我们管得比妈妈还严的大姐,走来给我们整理衣裳发辫时,也不象在家里

那样气狠狠的,只是说:“太烦了!”有时,她也在草地上坐下子,她不敢

跳,不敢跑,她是小脚,并且是穿的高底鞋。

这一年到来,却与往年有点不同,因为平空添了一个邓幺姐,同一个野

娃娃——她的儿子。

野娃娃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一根指头塞在嘴里,转到他妈的背后,挽着

她的围裙。我偏要去看他,他偏把一张脸死死埋在他妈的围裙上。他妈只顾

同我们的妈妈说话,一面向堂屋里走,他也紧紧的跟着。

爹爹的轿子到了,大姐二姐同坐的轿子也到了,王安押着挑子也到了。

人是那么多,又在搬东西,又在开发轿夫挑夫,安顿轿子。邓大爷、邓大娘、

同他们的媳妇邓大嫂又赶着在问好,帮忙拿东西,挂蚊帐,理床铺。王安顶

忙了,房间里一趟,灶房里一趟。一个零工长年也喊了来,帮着打洗脸水,

扫地。邓幺姐只赶着大家说话。大姐也和妈妈一样,一下轿就同她十分亲热

起来。

野娃娃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告诉二姐:“今天这儿有个野娃娃,邓幺姐的儿子,土头土脑的多有

趣。”

二姐把眼睛几眨道:“邓幺姐的儿子?我象记得。……在那里?我们找

他耍去。”

我们到处找。找到灶房,邓大嫂已坐在灶门前烧火,把一些为城里人所

难得看见的大柴,连枝带叶的只管往灶肚里塞。问我们来做甚么。我们回说

找邓幺姐的儿子。

她说:“怕在沟边上罢?那娃儿光爱跑那些地方的。”

沟边也没有。邓大爷在那里杀鸡,零工长年在刮洗我们带来的腊肉。

我们一直找到邓大爷住的那偏院,他正憨痴痴的站在厢房檐下一架黄澄

澄的风簸箕的旁边。

我们跳到他身边。二姐笑嘻嘻的说道:“我都不大认得你了。你叫啥名

字呢?”

没有回答。

“你也不大认得我了吗?”

没有回答。

“你几岁?”

还是没有回答。并且把头越朝下埋,埋到只看得见一片狭窄的额头,和

一片圆的而当中有个小孔的青料子和尚帽的帽顶。

我说:“该不是哑巴啦?管他的,拖他出去!”

我们一边一个,捉住他的手腕,使劲拖。他气力偏大,往里挣着,我们

硬拖他不动。

邓大娘不知为找甚么东西,走进来碰见了。我们告诉她:邓幺姐的儿不

肯同我们一块去耍。

她遂向他吆喝道:“死不开眼的强①东西!这样没出息!还不走吗?……

看我跟你几耳光!”

二姐挡住她道:“不要打他,邓大娘!他叫啥名字呀?”

“叫金娃子。……大概跟少爷一样大罢?……还在念书哩!你们考他一

下,看他认得几个字。……”

到第二天,金娃子才同我们玩熟了。虽然有点傻,却不象昨天那样又怯

又呆的了。

我们带来了几匣淡香斋的点心。爹爹过了鸦片烟瘾后,总要吃点甜东西

的。每次要给我们一些,我们每次也要分一些给金娃子,他与我们就更熟了。

就是第二天的下午罢?他领我们到沟里去捉小螃蟹。他说,沟里很多,

一伸手就捉得到的。我不敢下水,他却毫不在意的把朝元鞋一脱,就走了下

去。沟边的水还不深,仅打齐他的膝盖。他一手挽着棉袄,一手去水里掏摸,

并不如其所言:一伸手就捉得到。他又朝前移两步,还是没有。他说,沟的

那畔石缝里多。便直向那畔踩去,刚到沟心,水已把他的夹裤脚打湿了。二

姐很耽心的叫他转来。他一声不响,仍旧朝前走去,才几步,一个前扑,几

乎整个跌到水里,棉袄已着打湿不少。二姐叫唤起来,他回头说道:“绞干

就是啦!”接着走上沟来,把棉袄夹裤通脱了,里面只穿了一件又小又短的

布汗衣,下面是光屁股。

二姐道:“你不冷吗?”

“怕啥子!”

“着了凉,要害病,要吃药的。”

“怕啥子!”

二姐终究耽心,飞跑去找他的妈。他妈走来,另自拿了件衣裳,一条布

裤,也不说甚么,只骂了几句:“横刀的!短命的!”照屁股就是一顿巴掌。

我帮着二姐把他的妈拉开,他穿衣裳时,眼泪还挂在脸上,已向着我们笑了,

真憨得有趣。

①强:强字读成将字,去声意谓小儿不听大人言语指导,其实即强字本意而声稍变耳。——作者注

两天半里头,邓幺姐很少做甚么事。只有第二天,我们在坟跟前磕头礼

拜时,她来帮着烧了几叠钱纸;预备供饭时,她帮着妈妈在灶房里做了两样

菜。——我们家的老规矩:平常吃饭的菜,是伙房老杨做;爹爹要格外吃点

好的,或是有客来,便该大姐去帮做;凡是祭祖宗的供饭,便该妈妈带着大

姐做,大半是大姐动刀,妈妈下锅。——妈妈本不肯的,她说:“太太,我

还不是喜欢吃好东西的一个人。你们尝尝我的手艺看,若还要得,以后家务

不好时,也好来帮太太在灶房里找件事情做做。”

大姐已洗了手,也怂恿妈妈道:“不要等爹爹晓得就得了。让邓幺姐把

鱼和蹄筋做出来试试。我们也好换换口味,你也免得油烟把袖子薰得怪难闻

的。”

妈妈还在犹豫道:“供祖人的事情呀!……”

她已把锅铲抢了过去,笑道;“太太也太认真了,我身上是干净的呀!”

除此两件事外,她老是陪着妈妈大姐在说话。也亏她的话多,说这样,

说那样,一天到晚,只听见她们的声气。

她是小脚,比妈妈与大姐的脚虽略大点,可是很瘦很尖,走起来很有劲。

妈妈曾经夸奖过她的脚实在缠得好,再不象一般乡下女人的黄瓜脚。邓大娘

接口述说,她小时就爱好,在七岁上跟她缠脚,从没有淘过大神;又会做针

线,现她脚上的花鞋,就是她自己做的。

她不但脚好,头也好,漆黑的头发,又丰富,又是油光水滑的。梳了个

分分头,脑后挽了个圆纂,不戴丝线网子,没一根乱发纷披;纂心扎的是粉

红洋头绳,别了根白银簪子。别一些乡下女人都喜欢包一条白布头巾,一则

遮尘土,二则保护太阳筋,乡下女人顶害怕的是太阳筋痛;而她却只用一块

印花布手巾顶在头上,一条带子从额际勒到纂后,再一根大银针将手巾后幅

斜别在纂上,如此一来,既可以遮尘土,而又出众的俏丽。大姐问她,这样

打扮是从那里学来的。她摇着头笑道: “大小姐,告诉了你,你要笑的。……

是去年冬月,同金娃子的这个爹爹,到教堂里做外国冬至节时,看见一个洋

婆子是这样打扮的。……你说还好看吗?”

她的衣裳,也有风致,藕褐色的大脚裤子,滚了一道青洋缎宽边,又镶

了道淡青博古辫子。夹袄是甚么料子,甚么颜色,不知道,因为上面罩了件

干净的葱白洋布衫,袖口驼肩都是青色宽边,又系了一条宝蓝布围裙。里外

衣裳的领口上,都时兴的有道浅领,露出长长的一段项脖,虽然不很白,看

起来却是很柔滑的。

她似乎很喜欢笑,从头一面和妈妈说话时,她是那么的笑,一直到最后,

没有看见她不是一开口便笑的。大概她那令人一见就会兴起 “这女人还有趣”

的一种念头的原因,定然是除了有力的小脚,长挑的身材,俏丽的打扮,以

及一对弯豆角眼睛外,这笑必也是要素之一。她自己不能说是毫不感觉她有

这长处,我们安能不相信她之随时笑,随地笑,不是她有意施展她的长处?

她的脸蛋子本来就瘦,瘦到两个颧骨耸了出来。可是笑的时候,那搽有

脂粉的脸颊上,仍有两个浅浅的酒涡儿。顶奇怪的就是她那金娃子的一双死

鱼眼睛,半天半天才能转一转,偏她笑起时的弯豆角眼眶中,却安了两枚又

清亮又呼灵的眼珠。儿子不象妈,一定象老子了。

她的眉毛不好,短短的,虽然扯得细,却不弯。鼻梁倒是轮轮的,鼻翅

也不大。嘴不算好,口略大,上唇有点翘,就不笑时,也看得见她那白而发

亮的齿尖,并且两边嘴角都有点挂。金娃子的嘴,活象她。不过他妈的嘴,

算能尽其说话之能事,他的哩,恐怕用来吃东西的时候居多了。

她的额窄窄的,下额又尖,再加上两个高颧骨,就成了两头尖中间大的

一个脸蛋子。后来听妈妈她们说来,这叫做青果脸蛋。

她不但模样不讨厌,人又活动,性情也好。说起话来,那声音又清亮又

秀气,尤其在笑的时节,响得真好听。妈妈喜欢她,大姐喜欢她,就连王安

——顶古怪的东西,连狗都合不来的,对于我们,更常是一副老气横秋讨人

厌的样子。——也和她好。我亲眼看见在第二天的早饭后,她从沟边洗了衣

裳回来,走到竹林边时,王安忽从竹林中跑出,凑着她耳朵,不知说些甚么,

她笑了起来,呸了一口,要走;王安涎着脸,伸手抓住她的膀膊,她便站住

了,只是看着王安笑,我故意从灶房里跑出去找金娃子,王安才红着脸丢开

手走了,她哩,只是笑。

只有爹爹一个人,似乎不大高兴她。她在跟前时,虽也拿眼睛在看她,

却不大同她说话。那天供了饭,我们吃酒之际,爹爹吃了两箸鱼,连连称赞

鱼做得好,又嫩又有味。他举着酒杯道:“到底乡下活水鱼不同些,单是味

道,就好多了!”妈妈不做声,大姐只瞅着妈妈笑,二姐口快,先着我就喊

道:“爹爹,这鱼是邓幺姐做的。”

爹爹张着大眼把妈妈看着,妈妈微微笑道:“是她做的。我要赶着出来

穿褂子磕头,才叫她代一手。我看她还干净。”

爹爹放下酒杯,顿了顿,“看不出,也笑道:

这女人还有这样好本事。……凡百都好。……只可惜品行太差!”

爹爹所说的“品行太差”,在当时,我自然不明白指的甚么而言。也不

好问。妈妈大姐自然知道,却不肯说。直到回家,还是懵懵懂懂的仅晓得是

一句不好的批评。一直到后来若干年,集合各方传闻,才恍然爹爹批评的那

句话,乃是有这么一段平庸而极普遍的故事。

故事虽然明白,而金娃子业已飞黄腾达,并且与我们有姻娅之谊,当日

喊的邓幺姐,这时要尊称为姻伯母了。爹爹见着她时,也备极恭敬,并且很

周旋她。“品行太差”一句话,他老人家大约久已忘怀了。

第二部分在天回镇

由四川省省会成都,出北门到成都府属的新都县,一般人都说有四十里,

其实只有三十多里。路是弯弯曲曲画在极平坦的田畴当中,虽然是一条不到

五尺宽的泥路,仅在路的右方铺了两行石板;虽然大雨之后,泥泞有几寸深,

不穿新草鞋几乎半步难行,而晴明几日,泥泞又变为一层浮动的尘土,人一

走过,很少有不随着鞋的后跟而扬起几尺的;然而到底算是川北大道。它一

直向北伸去,直达四川边县广元,再过去是陕西省的宁羌州、汉中府,以前

走北京首都的驿道,就是这条路线。并且由广元分道向西,是川甘大镇碧口,

再过去是甘肃省的阶州、文县,凡西北各省进出货物,这条路是必由之道。

路是如此平坦,但是不知从甚么时代起,用四匹马拉的高车,竟自在四

川全境绝了踪,到现在只遗留下一种二把手推着行走的独轮小车;而运货只

有骡马与挑担,运人只有八人抬的、四人抬的、三人抬的、二人抬的各种轿

子。

以前官员士子来往北京与四川的,多半走这条路。尤其是学政总督的上

任下任。沿路州县官吏除供张之外,便须修治道路。以此,大川北路不但与

川东路一样,按站都有很宽绰很大样的官寓,并且常被农人侵蚀为田的道路:

毕竟不似其他大路,只管是通道,而只能剩一块二尺来宽的石板给人轿驼马

等行走,而这路还居然保持到五尺来宽的路面。

路是如此重要,所以每日每刻,无论晴雨,你都可以看见有成群的驼畜,

载着各种货物,参杂在四人官轿、三人丁拐轿、二人对班轿、以及载运行李

的扛担挑子之间,一连串的来,一连串的去。在这人流当中,间或一匹瘦马,

在项下摇着一串很响的铃铛,载着一个背包袱挎雨伞的急装少年,飞驰而过,

你就知道这便是驿站上送文书的了。不过近年因为有了电报,文书马已逐渐

逐渐的少了。

就在成都与新都之间,刚好二十里处,在锦田绣错的广野中,位置了一

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镇市。你从大路的尘幕中,远远的便可望见在一些黑魆

魆的大树荫下,象岩石一样,伏着一堆灰黑色的瓦屋;从头一家起,直到末

一家止,全是紧紧接着,没些儿空隙。在灰黑瓦屋丛中,也象大海里涛峰似

的,高高突出几处雄壮的建筑物,虽然只看得见一些黄琉璃碧琉璃的瓦面,

可是你一定猜得准这必是关帝庙火神庙,或是甚么宫甚么观的大殿与戏台

了。

镇上的街,自然是石板铺的,自然是着鸡公车的独轮碾出很多的深槽,

以显示交通频繁的成绩,更无论乎驼畜的粪,与行人所弃的甘蔗渣子。镇的

两头,不能例外没有极脏极陋的穷人草房,没有将土地与石板盖满的秽草猪

粪,狗矢人便。而臭气必然扑鼻,而褴褛的孩子们必然在这里嬉戏,而穷人

妇女必然设出一些摊子,售卖水果与便宜的糕饼,自家便安坐在摊后,共邻

居们谈天做活。

不过镇街上也有一些较为可观的铺子,与镇外情形便全然不同了。即如

火神庙侧那家云集栈,虽非官寓,而气派竟不亚于官寓,门口是一片连三开

间的饭铺,进去是一片空坝,全铺的大石板,两边是很大的马房。再进去,

一片广大的轿厅,可以架上十几乘大轿。穿过轿厅,东厢六大间客房,西厢

六大间客房,上面是五开间的上官房。上官房后面,一个小院坝,一道短墙

与更后面的别院隔断;而短墙的白石灰面上,是彩画的福禄寿三星图,虽然

与全部房舍同样的陈旧黯淡,表白出它的年事已高,但是青春余痕,终未泯

灭干净。

这镇市是成都北门外有名的天回镇。志书上,说它得名的由来,远在中

唐。因为唐玄宗避安禄山之乱,由长安来南京,——成都在唐时号称南京,

以其在长安之南也。——刚到这里,便“天旋地转回龙驭”了。皇帝在昔自

以为是天之子,天子由此回銮,所以得了这个带点历史臭味的名字。

镇街上还有一家比较可观的铺子,在火神庙之南,也是一个双开间的铺

面。在前是黑漆漆过的,还一定漆得很好;至今被风日剥蚀,黑漆只剩了点

痕迹,但门枋、门槛、铺板、连里面一条长柜台,还是好好的并未朽坏。招

牌是三个大字:兴顺号,新的时候,那贴金的字,一定很辉煌;如今招牌的

字虽不辉煌,但它的声名,知道的却多。

兴顺号是镇上数一数二,有好几十年历史的一家杂货铺。货色诚不能与

城内一般大杂货店相比,但在乡间,总算齐备。尤其是卖的各种白酒,比镇

上任何酒店任何杂货铺所卖的都好。其实酒都是贩来的,都是各地烧房里烤

的,而兴顺号的酒之所以被人称扬者,只在掺的水比别家少许多而已。

兴顺号还有被人称扬之处,在前是由于掌柜——在别处称老板,成都城

内以及近乡都称掌柜——蔡兴顺之老实。蔡兴顺小名叫狗儿,曾经读过两年

书,杂字书满认得过,写得起。所以当他父亲在时,就在自家铺子里管理帐

目,并从父亲学了一手算盘。二十岁上,曾到新都县城里一家商店当过几年

先生。一点恶嗜好没有,人又极其胆小可靠,只是喜欢喝一杯,不过也有酒

德,微醺时只是睗着眼睛笑,及了量,便酣然一觉,连炸雷都打不醒。老板

与同事们都喜欢他,也因为他太老实一点,对于别人的玩弄,除了受之勿违

外,实在不晓得天地间还有报复的一件事。于是,大家遂给他敬上了一个徽

号,叫傻子。

他父亲要死时,他居然积存了十二两银子回来。他父亲虽是病得发昏,

也知道这儿子是个克绍箕裘的佳儿,不由不放心大胆,一言不发,含笑而逝。

老蔡兴顺既死,狗儿便承继了这个生理,并承继了兴顺名号。做起生意,比

他父亲还老实,这自然受人称扬;但不象他父亲通达人情,不管你是至亲好

友,要想向他赊欠一点东西,那却是从来没有的事。可是也有例外,这例外

只限于他一个表哥歪嘴罗五爷。

兴顺号在近年来被人称扬的,自然由于他的老婆了。

方蔡傻子三年,满孝生意鼎盛之际,他新都的一个旧同事,因为一件甚

么事,路过天回镇,来看他;也不知他因了甚么缘由,忽然留这旧同事吃了

杯大曲酒,一个盐蛋,两块豆腐干。这位被优礼的客人,大概为答报他盛情

起见,便给他做起媒来。说他有个远方亲戚,姓邓的,是个务农人家,有个

姑娘,已二十二岁了,有人材,有脚爪,说来配他,恰是再好没有了。

蔡傻子虽然根本未想到娶妻这件事,也不明白娶妻的好处,但既经人当

面提说,也不免红起脸来。自己没有主意,特意将罗歪嘴找来商量。

罗歪嘴道:“你是有身家的生意人,不比我这个跑滩匠,你应该讨个老

婆,把姑夫的香烟承继起来。我早就跟你留心了的,既有人做媒,那便好了;

你只管答应下,我一切跟你帮忙好了。”

务农人家的女儿配一个杂货铺的掌柜,谁不说是门户相当,天作之合?

何况蔡掌柜又无父母、伯叔、兄弟、姊妹,人又本分,这婚姻又安得不一说

便成,一成便就呢?

但是谁也料不到猪能产象。务农人家的姑娘,竟不象一个村姑,而象一

个城里人。首先把全镇轰动的,就是陪奁丰富,有半堂红漆木器;其次是新

娘子有一双伶俐小脚;再次是新娘子人材出众。

新婚之后,新娘子只要一到柜台边,一般少年必一拥而来,称着蔡大嫂,

要同她攀谈。她虽是怯生,却居然能够对答几句,或应酬一杯便茶,一筒水

烟;与一般乡下新娘子只要见了生人,便把头埋着,一万个不开口的,比并

起来,自然她就苏①气多了。

镇上男子们不见得都是圣人之徒。可惜邓家幺姑嫁给蔡傻子,背地议论

为“一朵鲜花插在牛矢上”的,何尝没有人?羡慕蔡傻子,羡慕到眼红,不

惜犯法背理,要想把乾坤扭转来的,又何尝没有人?

蔡傻子之所以能够毫无所损的安然过将下去者,正亏他的表哥罗歪嘴的

护法力量。

罗歪嘴——其实他的嘴并不歪。因为他每每与女人调情时,却免不要把

嘴歪几歪,于是便博得了这个绰号。——名字叫罗德生,也是本地人。据说,

他父亲本是个小粮户,他也曾读过书,因为性情不近,读到十五岁,还未把

《四书》读完;一旦不爱读了,便溜出去,打流跑滩②。从此就加入哥老会,

十几年只回来过几次。

他父母死了。一个姐姐嫁在老棉州,小小家当,早就弄光。到他回来之

时,总是住在他姑夫老蔡兴顺的铺子内。老蔡兴顺念着内亲情谊,待他很好。

他对姑夫,也极其恳挚,常向他说:“你老人家待我太厚道,我若有出头日

子,总不会忘记你老人家的。”

老蔡兴顺回答的是:“我们都是至亲,不要说这些生分话。只是你表弟

狗儿太老实,你随时照顾他一下就好了。”

蔡傻子承继之后,也居然能贴体父志,与他常通有无,差不多竟象是亲

兄弟一样。

最近三四年,他当了本码头舵把子朱大爷的大管事。以他的经历,以他

的本领,朱大爷声光越大,而他的地位却也越高。纵横四五十里,只要以罗

五爷一张名片,尽可吃通③,至于本码头的天回镇,更勿庸说了。

罗歪嘴更令一般人佩服的,就是至今还是一个光杆。年纪已是三十五岁,

在手上经过的银钱,总以千数,而到现在,除了放利的几百两银子外,随身

只有红漆皮衣箱一口,被盖卷一个,以及少许必用的东西。

他的钱那里去了?这是报得出帐目来的:弟兄伙的通挪不说了,其次是

吃了,再次是嫖了。

嫖,在袍哥界中,以前规矩严时,本是不许的,但到后来,也就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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