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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劼人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在耳朵孔里,就听得见锣鼓弦索同唱戏的声音;是京戏,虽不大懂,而调子

的铿锵,却很清楚。全家玩了几天,莫明其妙,只有佩服洋人的巧夺天工。

郝公馆里这些西洋东西,实在不少。至于客厅里五色磨花的玻璃窗片,

紫檀螺铀座子的大穿衣镜,这都是老太爷手上置备的了。近来最得用而又为

全家离不得的,就是一般人尚少用的牙刷、牙膏、洋葛巾、洋胰子、花露水

等日常小东西。洋人看起来那样又粗又笨的,何以造的这些家常用品,都好,

只要你一经了手,就离它不开?

郝达三同他那位世交好友葛寰中,对于这些事物,常在鸦片烟盘子两边,

发些热烈的议论。辞气之间,只管不满意这些奇技淫巧,以为非大道所关,

徒以使人心习于小巧,安于怠情;却又觉得洋人到底也有令人佩服之处。

洋人之可佩服,除了枪炮兵舰,也不过这些小地方,至于人伦之重,治

国大经,他们便说不上了。康有为梁启超辈,何以要提倡新学,主张变法,

想把中国文物,一扫而空,完全学西洋人?可见康梁虽是号称圣人之徒,其

实也与曾纪泽李鸿章一样,都是图谋不轨的东西。他们只管没有看过康梁的

文章,也不曾抓住曾李的凭证,不过心里总觉得这些人不对,要是对,何以

大家提说起来,总是在骂他们呢?

幸而佳消息频频传来,北方兴起了一种教,叫义和拳,专门是扶清灭洋

的。势力很大,本事很高,已经杀了不少的洋人。洋人的枪炮虽利,但一碰

着义和拳,就束手无法了。现在已打起旗号,杀到北京城,连西太后都相信

了。洋人背时的时候已到,我们看就在这几个月!

郝公馆之晓得这消息,自然要早些,因为郝达三常在票号来往,而又肯

留心。不过也只他一个人肯挂在口上说,夜里在鸦片烟盘子上,这就是越说

越长,越说越活灵活现的龙门阵。

就因为他的消息多,又说得好,妇女们本不大留心这些事的,也因太好

听了,就象听说《西游记》样,每到夜里,老爷一开场,都要来听。下人们

在窗子外面,春兰春秀在房间里,好给大家打扇驱蚊虫。说到义和拳召见那

一天,郝达三不禁眉飞色舞的道:“张老西今天才接的号信,写得很详细,

大概是义和拳的本事,就在吞符,不吞符就是平常人,一吞了符,立刻就有

神道降身。端王爷信服得很,才奏明太后,说这般人都是天爷可怜清朝太被

洋人欺负狠了,才特地遣下来为清朝报仇,要将洋人杀尽的。太后虽然龙心

大喜,但是还有点疑心:血肉之躯怎能敌得住洋枪?端王爷遂问大师兄:你

的法术,敢在御前试么?大师兄一拍胸膛说:敢,敢,敢!端王爷跟着就将

大师兄领进宫去。到便殿前,冲着上头山呼已毕,太后便口诏大师兄只管施

展,不要怯畏。你们看,真同演戏一样,大师兄叩首起来,便把上下衣裳脱

得精光,吞了一道符,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脸也青了,眼也白了,周身四

体,硬挺挺的,一跳丈把高,口中吐着白泡,大喊说:我是张飞!奉了二哥

之命,特来护驾!太后那时只是念佛,不晓得 个吩咐,倒是端王爷是见过

来的,遂叫过虎神营的兵丁来,……啊!尊三,你可晓得啥子叫虎神营?”

三老爷的杂拌烟袋虽是取离了口,但也只张口一笑,表示他不知道。

他哥把一个大烟泡一嘘到底,复喝了一口热茶,然后才解释道:“这是

特为练的御林军,专门打洋人的。洋人通称洋鬼子,洋者羊也,故用虎去刺

他,神是制鬼的。单从这名字上着想,你们就晓得朝廷是如何的恨洋人。只

怪康梁诸人,偏偏要勾引皇上去学洋人,李傅相——就是李鸿章——以他的

儿子在日本招了驸马,竟事事维护外国,这些人都该杀!拿圣人的话说来,

就是叛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的!……”

姨太太不耐烦的插嘴道:“又要抛文了!晓得你是读过书的,何苦向我

们夸呢?你只摆义和拳好了!”

老爷哈哈一笑,又谈了几句俏皮话,才接着说道:“果然走过一个兵丁,

手捧一柄三十来斤重的大刀,劈头就向大师兄砍去。不料碰一声,钢刀反震

过来,把砍人的人脑壳上砍了一个大包,看大师兄哩,一点不觉得。这已令

太后惊奇了。又叫过洋枪队来,当着御前,装上弹药,指向大师兄尽放,却

放不响。换过一队来,倒放响了,洋枪却炸成了几段。大师兄依旧一跳丈把

高,还连声叫唤:凭你洋鬼子再凶,若伤着了我老子一根毫毛,我老子不姓

张了!这下,太后才心悦诚服了,便御口亲封大师兄一个啥子禅师,叫端王

统带着去灭洋。……张老西的号信,千真万确的。”

又一天,正在讲义和拳的新闻,说到红灯照,郝达三有点弄不大清楚,

恰好他的好友葛寰中来了,两个人便在客厅炕床上的鸦片烟盘两侧,研讨起

来。郝达三道:“我们这里称为红灯教, 个北京信来又称之为红灯照呢?”

葛寰中烧着烟泡道:“我晓得嘛,红灯照是义和拳的姊妹们,道行比义

和拳还高,是黄莲圣母的徒弟。她们行起法来,半空中便有一盏红灯悬着。

称之为红灯教者,一定因为她们以红灯传教的原故。”

郝达三大为点头道:“着!不错!你老弟的话真对!他们都说红灯照好

不厉害,能够降天火烧洋人的房子!”

葛寰中放下烟枪道:“确乎是真的!当她祭起红灯来时,只要跪下去,

启请了黎山老母观音菩萨,把手一指,登时一个霹雳,火就起来,凭他洋人

的教堂修得如何坚固,一霎时就化为平地!”他又向坐在旁边摇着芭蕉扇的

三老爷询问:“尊三,你是留心道法的,你看红灯照的道法,是那一派?”

三老爷不假思索的道:“这一定是五雷正宗法,在道教中,算是龙虎山

的嫡派。洋人遇着这一派,那就背时了!”

他哥道:“洋人也该背时了!自从中东战后,不晓得 个的,洋人一天

比一天歪,越到近来,越歪得不成话。洋人歪,教堂也歪,教民也歪。老葛,

你还记得宋道平做了内江下来说的话不?他说,无论啥子案件,要是有了教

民,你就不能执法以绳了。教民上堂,是不下跪的,有理没理,非打赢官司

不可。所以他那天才慨平其言的说,现在的亲民之官,何尝是朝廷臣子,只

算是教民的干儿!……”

葛寰中也慨叹说:“不是吗?所以现在,只有你我这种州县班子的官顶

难做!一般人恭维刘太尊硬气,不怕教民,其实他是隔了一层,乐得说硬话,

叫他来做一任县官看看,敢硬不敢硬?你硬,就参你的官!”

三老爷道:“现在好了,只要义和拳红灯教,把洋人一灭,我们也就翻

身了!”

葛寰中又道:“却是也有点怪。还有些人偏要说这班人是邪教。我在老

戚那里,看见一种东西,叫做啥子《申报》,是上海印的,说是每天两张,

它上面就说过袁中堂在山东时,义和拳早就有了,他说是邪教,风行雷厉的

禁止;一直到皇太后都信了,他还同很多人今天一个奏折,说不宜信邪教,

明天一个奏折,说不宜信邪教。……”

“《申报》是啥子东西?”他两兄弟都觉有点稀奇,一齐的问。

“好象《京报》同辕门抄一样,又有文章,又有各地方的小事,倒是可

以用资谈助的,老戚的话,多半是从那上面来的。所以老戚一说起义和拳,

也总是邪教邪教的不离口。他并且说,若果义和拳红灯教真有法术,为啥子

袁中堂禁止时,他们还是把他没奈何?……”

三老爷插口道:“他便不明白了,义和拳的法术,是只可以施之于洋人

的邪教。袁中堂是朝廷的正印官啦!”

郝达三说的又不同,“老戚这个人就不对,他还是文巡捕呀! 个会说

出一些与人不同的话来!他不怕传到上头耳朵里去,着撤差吗?”

“你还说上头,我正要告诉你哩!是前天罢?上头奉了一道皇太后的电

谕,叫把这里的洋人通通杀完,教堂通通毁掉,……”

郝达三猛的坐了起来,用力把大腿一拍道:“太后圣明!……”

葛寰中把手一摆道:“你莫忙打岔!……上头奉了这谕,简直没办法,

赶快把将军两司邀去商量。商量到点灯时候,将军才出了个主意:电谕不能

不遵,洋人也不能乱杀,中道而行,取一个巧,便是派出一营兵去,驻扎在

教堂周围,并将洋人接到衙门里,优礼相待;对洋人就说是怕百姓们不知利

害,有所侵犯,对朝廷就说洋人已捉住了,教堂已围住了。一面再看各省情

形,要是各省都把电谕奉行了,这很容易办,刽子手同兵丁都是现成的;要

是各省另有好办法呢,就照着人家的办。老戚说,上头很高兴,昨天已照着

办了。……你想,上头这样办法对不对?”

郝达三正在沉吟,高升端了一大盘点心进来,他便站起来向葛寰中邀道:

“新来一个白案厨子,试手做的鲜花饼,尝尝看,还要得不?”

又隔了几天,全城都晓得端王爷统着义和拳,攻打北京使馆,义和拳已

更名义和团,杀了不少的洋人和二毛子,——教民就叫二毛子。——天天都

在打胜仗。

郝达三同葛寰中还更得了一个快消息,一个是从票号上得的,一个是由

制台衙门得的,都说北京城里乱得很,有汉奸带起洋人和二毛子到处杀人放

火,连皇宫里头都窜进去了。皇太后天颜震怒,下旨捉了好些汉奸来杀,并

杀了几十个大员,大概都是私通洋人的。现在钦命董福祥提兵十万,帮助义

和团攻打使馆,这简直是泰山压卵之势,洋人就要逃走,也不行了!

郝达三不晓得洋人有几国,共有多少人?问葛寰中,他曾当过余道台的

随员,到过上海,算是晓得新学的。

葛寰中屈着指头算道:“有日本,有俄罗斯,有英吉利,有荷兰。英吉

利顶大,这国的人分黑夷白夷两种,上海打红包头守街的便是黑夷,又叫印

度鬼子。此外还有德意志,佛南西,比利时。余观察上次办机器,就是同德

意志的人讲的生意。大概世界上就是这些国了罢。”

郝达三忽然想起道:“还有啥子美国呢?我们点的洋油,不就说是美国

造的吗?”

“呃!是的,是的,美利坚!耶稣教就出于美利坚。我想起了,还有墨

西哥。我们在上海使的墨洋,又叫鹰洋,就是从墨西哥来的。……”

三老爷尊三不会旁的客,而葛世兄因为是世交通家,又自幼认识,彼此

还说得上,所以他一来,他总要出来奉陪的。当下便插嘴道:“我恍惚还记

得有啥子牙齿国?”

他哥大笑道:“老三的小说书又出来了!有牙齿国,那必有脚爪国

了!……”

三老爷自己也笑道:“我的话不作数,不过我记得啥子国是有一牙

字?……”

葛寰中道:“着!我想起了!你说的是西班牙国罢?”

三老爷也不敢决定道:“我记不清楚,或者是这个国名。”

葛寰中向郝达三笑道:“你说脚爪国,不是就有个爪哇国吗?……世界

上的国真多,那个数得清楚,据说只有中国顶大了,有些国还敌不住我们一

县大,人也不多。”

郝达三道:“国小,人自然不多。若果把北京使馆打破以后,不晓得洋

人还来不来,不来,那才糟哩!我们使的这些洋货,却向那里去买?”

葛寰中道:“我想,洋货必不会绝种。洋人都是很穷的,他不做生意,

个过活呢?我在上海,看见的洋人,全是做生意的,大马路上,对门对户

全是冲天的大洋行。”

郝达三满意的一笑道:“这才对啦!洋人可杀,但也不必杀完,只须跟

他们一个杀着,叫他们知道我们中国还是不好惹的,以后不准那样横豪!不

准传教!不准包庇教民!不准欺压官府!生意哩,只管做,只要有好东西,

我们还是公平交易。”

葛寰中拊掌笑道:“着!不错!这是我们郝大哥的经纶!刻下制军正在

求贤,你很可以把你的意思,写个条陈递上去。……”

天气很热的一天,新泰厚票号请客,并且是音尊候教。有名的小旦如杨

素兰、蒋春玉、永春、嫩豆花等,都在场,客人中有郝大老爷。

象这样的应酬,郝达三向来是在家吃了点心,把烟瘾过足,才带起高贵

乘轿而去,总在二更以后好一阵,方回来的。这一天,太太因为叶家姑太太

带着她三小姐回来,于吃了午饭,邀在堂屋外窗根下明一柱的檐阶上打斗十

四。入夜,放了头炮①,牌桌上点上两盏洋灯。叶姑太太嫌热,宁可点牛油灯,

姨太太便掉了两只有玻璃风罩的鱼油烛手照。院坝中几盆茉莉花同旁边条几

上一大瓶晚香玉,真香!李大娘、吴大娘、春秀交换着在背后打扇,春兰专

管绞洗脸巾,斟茶。

刚打了几牌,忽听见外面二门吱 一响,三老爷在侧边说:“这时候还

有客吗?高升也不挡驾!”

跟着轿厅上一声:“提倒!”侧门一响,一个官衔灯笼照了进来。

再一看,乃是高贵照着老爷回来了。大家都诧异起来,“他何以恁早就

回来了?”却听他向高贵吩咐:“把东西交给春兰,跟着到北纱帽街去请葛

大老爷来!”

姨太太跟进房间给老爷穿衣裳时,太太便隔窗问道:“今天有啥子事

吗?”

头炮:旧制,入夜时由总督衙门放一炮,谓之头炮,在相当时候放两炮,谓之二炮,二炮响后,全城便

打二更,禁止行人。——作者注

老爷皱着眉头道:“还是大事哩!消息一传来,新泰厚的客全走了!等

老葛来,看他在南院上听的消息如何?”

“到底是啥子事呀?”连叶家姑太太都提起嗓子在问。

“春兰,先叫高升把烟盘子端到客厅去,把洋灯点一盏,葛大老爷的春

茶先弄好!……”

姨太太攘了他一下道:“你也是喽!这些事还要你一件一件的吩咐?姑

太太在问你呀!”

郝达三趁没人,把她的脸摸了摸,才向着窗子说道:“姑太太,等一等,

等老葛来了一说,你们自然晓得的。”

“哎呀!真是张巴!你先说说看,不好吗?”姑太太与太太一齐开了腔。

叶三小姐也说:“大舅舅老是这脾气,一句话总要分成三半截说。你才

真真象个土广东哩!”

郝达三笑着走了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细白江西麻布对襟汗衣,下路雪

青纺绸散脚裤,漂白布琢袜,也没有扎,脚上是马尾凉鞋。一手捧着水烟袋,

一手挥着柄大朝扇,走到牌桌边将朝扇挟在胁下,伸手把叶三小姐的新扑了

粉的嫩脸一揪道:“你这个贤外甥女,真会斗嘴!大舅是做官的人,说话那

能象老陕一样,敞口标呢?”

她笑着把他的手抓住道:“大舅舅的官派真够!这里又不是官厅,你说

嘛,说错了,不会参官的!”

“说出来,骇死你们!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

姑太太便已大笑起来,把纸牌向桌上一扑道:“才笑人哩!我默到天气

太热,麻脚瘟又发了哩!又是北京城的事!听厌了,听厌了,也值得这样张

张巴巴的!大嫂,刘姨太太,还是来打我们的牌!”

姑太太的话真对!北京城离我们多远啦!况且天天都在听的事。于是众

人把尖起的耳朵,都放了下来。

郝达三道:“我还没有说完,……皇太后同皇帝都向陕西逃跑了!”

姑太太还是一个哈哈道:“更奇了,这与我们啥子相干呢?”

“这是多大的事呀!你们简直不关心!……”

“国家大事,要我们女人都关心起来,那才糟哩!”姑太太旋说旋洗牌,

态度声口仍是那么讽刺。

高贵已拿灯笼引着葛寰中由轿厅上的耳房跨进客厅。客厅檐口与上房檐

口全挂着水绿波纹竹帘,所以檐阶上的内眷,是可以不回避的,何况葛大哥

又是通家。

郝达三刚一走进花厅,葛寰中就叫了起来道:“我正来找你,在街口就

碰见你的尊纪,你晓得不?大事坏了!……”

末后一句传到上房檐阶上,又将一般打牌的女客的含有一点讽刺的微

笑,引了起来。

当义和团、红灯教、董福祥,攻打使馆的消息,潮到成都来时,这安定

得有如死水般的古城,虽然也如清风拂过水面,微微起了一点涟漪,但是官

场里首先不惊惶,做生的仍是做生意,居家、行乐、吃鸦片烟的,仍是居他

的家,行他的乐,吃他的鸦片烟,而消息传布,又不很快;所以各处人心依

然是微澜以下的死水,没有一点动象。

没有动象,不过说没有激荡到水底的大动象,而水面微澜的动,到底是

有的,到底推动出一个人来,是谁呢?陆茂林!

陆茂林虽说是见女人就爱,但他对于刘三金,到底爱得要狠些。刘三金

回到石桥,他追到石桥,刘三金回到内江,他追到内江,刘三金越讨厌他,

他越是缠绵,越是不丢手。直到今年三月初,刘三金瞒着他向沪州一溜,他

带的钱也差不多要使完了,才大骂一场婊子无情,忿忿然数着石板,奔回故

乡。

回来后,发现蔡大嫂与罗歪嘴的勾扯,他不禁也生了一点野心,把迷恋

刘三金的心肠,逐渐冷淡下来。对于蔡大嫂,就不似从前那样拘泥,并且加

倍亲热起来。每天来喝一杯烧酒,自是常课,有时还要赖起脸皮,跑到内货

间,躺在罗歪嘴的烟铺上,眯着一双近视眼,找许多话同蔡大嫂说。而她也

居然同他有说有笑,毫没有讨厌他的样子,并极高兴同他谈说刘三金。

他在不久之间,查觉蔡大嫂对于他,竟比刘三金对他还好。比如有一次,

他特为她在赶场小市摊上买了一根玉关刀插针,不过花三钱银子,趁罗歪嘴

诸人未在侧时,送与她,她很为高兴,登时就插在发纂侧边,拿手摸了摸,

笑嘻嘻向他道了几声谢。他当下心都痒了,便张开两臂,将她抱着,要亲嘴;

她虽是推让着不肯,到底拿脸颊轻轻挨了他一下,这已经比刘三金温柔多了。

还有一次,是金娃子的周月,罗歪嘴叫了一个厨子,来热热闹闹的办了一桌

席,二毛大爷夫妇也来了,他趁此送了金娃子一堂银子打的罗汉帽里,又送

了她一对玉帽鬓。她收了,吃酒时,竟特为提说出来,说他的礼重,亲自给

他斟了三次酒,给罗歪嘴他们才斟了两次。他更相信蔡大嫂心里,是有了他

了,便想得便就同她叙一叙的。

光是蔡兴顺与罗歪嘴两个,他自信或者还可掩过他们的耳目。而最讨厌

的还有张占魁等人,总是常常守在旁边,他对蔡大嫂稍为亲密一点,张占魁

就递话给他,意思叫他稳重点!蔡大嫂是罗哥爱的,不比别的卖货,可以让

他捡 头①!倘若犯了规矩,定要叫他碰刀尖的!

他那能死得下心去?虽然更在一天无人时候,蔡大嫂靠着柜台告诉他:

“你的情,我是晓得的。只现在我的身,我的心,已叫罗哥全占去了。他嫉

妒得很,要是晓得你起了我的歹意,你会遭他的毒手的。说老实话,他那样

的爱我,我也不忍心欺负他,你我的情,只好等到来世再叙的了!……”

及至又遭了她的一次比较严重的拒绝,并且兑:“你再敢这样对我没规

矩,我一定告诉罗哥,叫你不得好死!我已说过,你的情我是晓得的,只是

要我这辈子酬答你,那却不行!”他哭着道:“你不要我害单相思死吗?”

“我不拉这个命债,你走开好了!”加以张占魁又向他递了一番话,他才怀

有着自以为是伤透了的心,到四处闲荡去了。

他离开天回镇时,仿佛听见罗歪嘴他们说北京城义和团打洋人的话,并

会在茶铺里高谈阔论说:“北京城都打起来了,我们这里为啥子不动手呢?

到这个时候,难道我们还害怕洋人吗?吃教的东西,更可恶,若是动了手,

我先鸩吃教的!”他也晓得罗歪嘴吃过教民的亏,借此报复,是理所当然。

不过他那时心里别有所注,于他们的言语行动,却不很留意。

有一天,他在省城一家茶铺里吃茶,忽觉隔桌有一个人在端详他,他也

留了心,眯着眼睛,仔细一瞧。那人竟走过来,站在桌跟前问道:“借问一

声,尊驾是姓陆吗?”

他这才认清楚了,忙站起来让坐道:“咦!得罪!得罪!我的眼睛太不

捡 头:四川方言,谓占便宜曰捡 头, 读若欺字。——作者注

行!顾三贡爷吗?幸会啦!请坐!……拿一碗茶来!”

顾天成在一月以前曾经受过很深的痛苦,比起死老婆,掉女儿,自己害

病时,还甚。因为在以往的歹运里,他到底还有田有房,无论如何,有个家

可以隐庇他的身子,还有阿三阿龙两个可以相依的长年。只怪自己想报仇,

受了钟幺嫂的吹嘘,跑去奉了教,算将起来!四月初奉教,四月底就着幺伯

通知亲族,在祠堂里告祖,将他撵出祠堂。五月中,北京义和团的风声传来,

生怕也象北京一样,着人当二毛子杀掉,连忙跑进城来,无处安身,暂时挤

在一个教友家里。而两路口的田地农庄,连一条水牛,全被幺伯占去,说是

既撵出了祠堂,则祖宗所遗留的,便该充公,阿三阿龙也着撵了。葬在祖坟

埂子外的老婆的棺材,也着幺伯叫人破土取出,抛在水沟旁边,说是有碍风

水。并且四处向人说,天成是不肖子孙,辱没了祖宗的子孙,撵出祠堂,把

田屋充公,还太罪轻了,应该告到官府,处以活埋之罪,才能消得祖宗的气。

钟幺哥一家也搬走了,不知去迹。算来,不过一百天,顾天成竟从一个粮户,

变为一条光棍,何因而至此?则为奉洋教!

如此看来,洋教真不该奉!真是邪教!奉了就霉人!不奉了罢,可以的,

但是谁相信?去向幺伯悔过,请他准其重进祠堂,把田产房屋还他,能够吗?

谁可以担保?找人商量,最能商量的,只有钟幺嫂,她往那里去了呢?他丧

气已极,便向所挤住的那位教友诉苦。教友不能替他解愁,叫他去求教于姜

牧师。

姜牧师很严肃的告诉他,这全不要紧,他只须真心真意的信上帝,爱耶

稣,耶稣自会使他的幺伯醒悟,将占去了的田产房屋,加倍奉还他;而他的

仇人,自会受严厉的惩罚的。“我们都是耶稣的儿女,我们只须信赖它,它

不会辜负它的儿女的。”

他心里虽稍为安宁了一点,但他问:“耶稣几时才能显灵呢?”姜牧师

则不能答,叫他去请教曾师母。

曾师母的佃客虽走得没有踪迹,但她仍是那样没有事的样子,蓬蓬松松

的梳了一个头,厚厚涂了一脸粉,穿了件很薄的单衫,挺起肥肥的一段身躯,

摇着一柄雕翎扇子,斯斯文文向他说:“你愁甚么?只要等外国人打了胜仗,

把那些邪教土匪灭了,把西太后与光绪捉住,那个还敢强占你的产业,是不

是呢?”

他诧异道:“洋人还能打胜仗,把光绪皇帝捉住?外面不是人人都在说

大师兄杀了多少洋人,如今又加上了董福祥董军门,洋人天天都在打败仗!”

曾师母咧起鲜红的嘴皮一笑道:“这些都是谣言,都是邪教人造出来骇

人的,是不是呢?告诉你一句真话,昨天史先生亲自向我说过,清朝是该灭

了,惹下了这种滔天大祸,是不是呢?外国大兵已经在路上了,只要一到北

京,中国全是外国人的了!……”

他懵懵懂懂的问道:“我们成都省呢?”

她用一只肥而粗的手,举起一只茶杯,把半杯浓黑的东西,一仰喝完,

又用雪白的手帕子,将嘴轻轻的触了触,点着头,很自然的道:“自然也是

外国人的了,是不是呢?只不晓得分在那国人手里?如其分在美国英国手

里,史先生就是四川制台了,很大的官,是不是呢?如其史先生做了制台,

我们全是他的人,不再是清朝的百姓,是不是呢?我们教会里的人,全是官,

做了官,要甚么有甚么,要怎么样便怎么样了,是不是呢?……”

这下,却使顾天成大为安慰。胸怀也开展了,眉头也放宽了,从早起来,

就计划到做了官后,做些甚么事情。报复幺伯,报复罗歪嘴,还要下两通海

捕文书,一通捉拿刘三金,一通查访招弟,并派人打探正月十一夜与罗歪嘴

他们一道走的那女人是甚么人,差不多每天早起,都要把这计划在心里头暗

暗复诵一遍,差不多计划都背熟了,而洋兵还未打到北京。他真有点等不得,

又跑去问曾师母。曾师母依然萧萧闲闲的叫他等着。

他在等待期中,胆子也大了些,敢于出街走动了。又因所挤住的教友家

太窄,天气热起来了,不能一天到晚蛰在那小屋里。有人告诉他,满城里最

清静,最凉爽,在那里又不怕碰见甚么人,又好乘凉睡觉,于是他每日吃了

饭后,便从西御街走进满城的大东门。果然一道矮矮的城墙之隔,顿成两个

世界:大城这面,全是房屋,全是铺店,全是石板街,街上全是人,眼睛中

看不见一点绿意。一进满城,只见到处是树木,有参天的大树,有一丛一丛

密得看不透的灌木,左右前后,全是一片绿。绿荫当中,长伸着一条很宽的

土道,两畔全是矮矮的黄土墙,墙内全是花树,掩映着矮矮几间屋;并且坡

塘很多,而塘里多种有荷花。人真少!比如在大城里,任凭你走往那条街,

没有不碰见行人的,如在几条热闹街中,那里更是肩臂相摩了;而满城里,

则你走完一条胡同,未见得就能遇见一个人;而遇见的人,也并不象大城里

那般行人,除了老酸斯文人外,谁不是急急忙忙的在走?而这里的人,男的

哩,多半提着鸟笼,肩着钓竿,女的哩,则竖着腰肢,梳着把子头,穿着长

袍,靸着没后跟的鞋,叼着长叶子烟竿,慢慢的走着;一句话说完,满城是

另一个世界,是一个极萧闲而无一点尘俗气息,又到处是画境,到处富有诗

情的地方。

顾天成不是甚么诗人,可是他生长田间,对于绿色是从先天中就会高兴

的。他一进满城,心里就震跳起来了。大家曾先告诉过他:满吧儿是皇帝一

家的人,只管穷,但是势力绝大,男女都歪得很,惹不得的。他遂不敢多向

胡同里钻,每天只好到金河边关帝庙侧荷花池周遭走一转,向草地上一躺,

似乎身心都有了交代,又似乎感觉乡坝里也无此好境界,第一是静,没一个

人影,没一丝人声。也只是没有人声,而鸟声,蝉声,风一吹来树叶相撞的

声音,却是嘈杂得很,还有流水声,草虫声,都闹成了一片。不过这些声音

传到耳里,都不讨厌。

满城诚然可以乘凉,可以得点野趣,只是独自一人,也有感觉孤独寡味

的时候。于是,有时也去坐坐茶铺,茶铺就是与人接触的最好的地方。而居

然碰着了陆茂林。

一四

顾天成陆茂林之在茶铺碰头,而打招呼,而坐在一处吃茶,其初次没有

甚么意味,只不过两个都是在人海中的乡下人,两个都带一点流荡的感觉,

两个都需要找一个相熟的人谈谈往事而已。而尤其好的,就在两个人的经过

彼此都不知道。

陆茂林同人讲谈,不到十句,就要谈到刘三金。这已引起了顾天成对他

的同情。他们两个都是爱过她,又都吃过她的亏,现刻心里又都在恨这个人。

于是两个人的谈风,很是投合,而所谈的又彼此都能了解。先谈到刘三金的

好处,长的好,活动,妖娆,浑身肌肤又白又细,乃至那件事上的工夫,两

个人谈到会心之处,不禁彼此相视而笑。继谈到她的无情无义,只认得钱,

以及她那阴狠的行为,顾天成不由桌上一拍道:“陆哥,你可晓得,我那几

天,光是花在她身上的钱,是多少?只因为她亲口答应了我,不管我家务

个,都愿跟着我回去的,所以我再输钱,心里老不在乎。那晓得后来她才那

样的丢我!”他的声音虽然很高,但是一般吃茶谈天的声音都高,并且在茶

铺中谈话的人们,大抵都有点旁若无人,仿佛茶铺便是自己家里的密室一样

的态度,任凭你说得如何的慷慨激昂,却很少有人注意你的,这是一种习惯。

陆茂林把他手膀一拍,意思叫他注意来听,这也是在茶铺中谈话应有的

举动。顾天成果然注了意,他才眯着眼睛说道:“至今你恐怕还在鼓里呢?

我是旁观者清,告诉了你,你可不能向别人说呀!……你还不晓得,刘三金

之来笼络你,全是罗歪嘴张占魁他们支使的。他们大概晓得你喜欢女人,才

故意叫刘三金把你缠着,他们才好做你的手脚。你那千数的银子,那里当真

是在宝上赌输的!……”顾天成真就激动了道:“这一点,我老实说没有想

到。吵架时,虽这样吵出来过,但我还只恨他们不但不帮我的忙,并且把我

轰走,打我!……陆哥,这倒要请你详细告诉我!”

陆茂林好象失悔不应该揭破别人秘密似的,又好象与顾天成的交情格外

不同,不能不把秘密告诉他似的,于是,半吞半吐把他知道的,以及从刘三

金口里听来的,照一般人谈话习惯,加入许多烘染之词,活灵活现的告诉了

他。

顾天成真压抑不住了,面红筋胀的咬着牙巴说道:“哦!还这样的鸩我

吗?对对对!罗歪嘴,你是对的!等着罢!老子不要你的狗命,老子不姓顾

了!……”

陆茂林忙向他摇摇手道:“三贡爷,留心点,他们这些人是心狠手辣的,

说得出做得出,不要着他们听见了不好!”

他鼓着两眼道:“你怕他们吗?你怕,我是不怕的!你晓得我现在是啥

子人不?告诉你,我已奉了教了!”

“ !你奉了洋教?”他忙眯着眼向四面一溜,才道:“三贡爷,我是

为你的好,现在不是正在闹啥子义和团吗?我亲耳听见罗歪嘴他们正商量要

趁这时候,打教堂, 杀奉教的。你又是他的仇人,他若晓得你也奉了教,……”

顾天成果然也有点胆怯起来,便低下头去,不象刚才这样武勇了。不过,

仍不肯示弱,便说道:“陆哥,你放心,打教堂的话,只怕是乱说的。洋人

说过,洋兵快要打进北京城了,只要把光绪皇帝一捉住,十八省都是他们的,

四川制台一定是史洋人做,我们奉教的都是官,只要我做了官,你看,还怕

罗歪嘴他们吗?”

陆茂林也欣然道:“洋人的话,晓得靠得住不?”

“ 个靠不住?他还当着菩萨赌过咒的!”

他又拍拍他手膀道:“那么,三贡爷,你的仇一定可以报了,我们相好

一场,只求你一桩事!”说着,他站了起来道:“话还长哩,我们找个饭铺

吃饭去,吃了饭再到烟馆里细说罢!”

顾天成也站了起来道:“你不回天回镇去了吗?现刻已下午一会了!”

“回天回镇?……我还没告诉你,我眼前正在打流,等你做了官,我才

能回去。我求你的,就是这一桩。”

街上不好谈话,饭铺里也不好谈话,直到烟馆里,虽然每铺床上都有人,

但是靠着枕头,只要把声音放低一点,却是顶好倾露肺腑,商量大事的地方。

陆茂林先说到他为甚么打流,不禁慨然叹道:“也只怪我的命运不好!

遇着一个刘三金,无情无意的婊子!遇着一个蔡大嫂,倒是有情有义哩,偏

偏又着罗歪嘴霸住了!……”

“蔡大嫂是啥子样的人?”

“哈哈!你连蔡大嫂都不认得!她是我们天回镇的盖面菜,认真说来,

岂止是天回镇的盖面菜?恐怕拿在成都省来,也要赛过一些人哩!……哦!

也无怪你不认得她,你那几天,成日的同刘三金混在一起,半步都没有出过

云集栈。”

“比起刘三金来呢?”

“那 个能比!……当初嫁给蔡兴顺时,已经令人迷窍了,两年后,生

了个娃儿,比以前更好看了!……那个不想她?却因是罗歪嘴的表弟媳妇,

他那时假绷正经,拿出话来把众人挡住。……但那婆娘却也规规矩矩的。……

不晓得今年啥时候,大概刘三金走了之后罢,罗歪嘴竟同她有了勾扯,全场

上那个不知!……那婆娘也大变了,再不象从前那样死板板的,见了人,多

亲热!……就比如我……”

顾天成恍然大悟道:“你说起来,我看见过这个人,不错,是长得很好!

两个眼睛同流星样,身材也比刘三金高,又有颈项。……”

“你在那里看见的?”

顾天成遂把正月十一夜的故事,说了一遍,说到招弟之掉,说到自己之

病,然后说到为甚么奉教。陆茂林深为赞许他的奉教,一方面又允许各方托

人,为他寻找招弟,他说:“你放心,她总在成都省内的。只要每条街托一

个人,挨家去问,总问得着的。”然后才说出求他的事:“我也不想做官,

我也做不来官,你要是当真做了官,只求你把罗歪嘴等人鸩治了后,放我去

当天回镇的乡约。”

顾天成拈着烟签笑道:“是不是好让你去把蔡大嫂弄上手?你就不想到

她的男人哩,肯让你霸占他的老婆吗?”

陆茂林也笑道:“现在,他的老婆不是已经着人霸占了?那是个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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