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打叠的。好吗,象罗歪嘴的办法,名目上还让他做个丈夫。不好,一脚
踢开,连铺子,连娃儿,全吞了,他敢 个?”
烟馆门前的温江麻布门帘,猛然撩起,进来了三个人。都扇着黑纸折扇,
都是年轻人,穿着与神情,很象是半边街东大街绸缎铺上的先生徒弟样。一
进来,就有一个高声大气的说道:“我屁都不肯信洋鬼子会打胜仗!……”
全烟馆的人都翘起头来。
别一个年轻人将手臂上搭的蓝麻布长衫,向烟铺上一放,自己也坐了下
去,望着那说话的人道:“你不信?洪二老爷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几万洋兵
把董军门围在北京啥子地方,围得水泄不通的吗?”
一个先来的烟客,便撑坐起来道:“老哥,这话怕靠不住罢?董军门是
啥样的人,跟我们四川的鲍爵爷一样,是打拚命仗火的,洋兵行吗?”
“这个我倒不晓得,只是我们号上的老主顾洪二老爷,他是蕃台衙门的
师爷,刚才在我们号上说,洋兵打进了北京城,董军门打了败仗。”
先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又打着小官调子叫道:“我偏不相信他的话就
对!你晓得不?他是专说义和团、红灯教、董军门坏话的。他前次不是来说
过,洋兵打了胜仗,义和团——他叫做拳匪的。——死了多少多少,又说义
和团乱杀人,乱烧房子,董军门的回兵 样的不行?后来,听别人说来,才
全然不是那样。……”
不等说完,又有两个烟客开了口,都是主张洋兵绝不会打胜的。“首先,
洋鬼子的腿是直的,蹲不下去,站起来那么一大堆,就是顶好的枪靶子!董
军门的藤牌兵多行!就地一滚,便是十几丈远,不等你枪上的弹药装好,他
已滚到跟前了。洋鬼子又不会使刀,碰着这样的队伍,只好倒!从前打越南
时,黑旗兵就是靠这武艺杀了多少法国鬼子!”
全烟馆都议论起来,连烟堂倌与帮人烧烟的打手都加入了。但没一个相
信洋兵当真攻进了北京城。只有顾天成陆茂林两个人,不但相信洪二老爷所
说的是千真万确的消息,并且希望是真的。陆茂林遂怂恿顾天成到曾家去打
听,光绪皇帝到底着捉住了没有?
一五
四川总督才奉到保护教堂,优遇外宾的诏旨,不到五天,郫县三道堰便
出了一件打毁教堂,殴毙教民一人的大案子。上自三司,下至把总,都为之
骇然。他们所畏的,并不是逃遁到陕西去的太后与皇帝,而正是布满京城,
深居禁内的洋元帅与洋兵。他们已听见以前主张灭洋的,自端王以下,无一
个不受处分,有砍头的,有赐死的,有充军的,这是何等可怕的举动!只要
洋人动一动口,谁保得定自己能活几天?以前那样的大波大浪,且平安过去
了,看看局面已定,正好大舒一口气时,而不懂事的百姓,偏作了这个小祟,
这真是令人思之生恨的事!于是几营大兵,漏夜赶往三道堰,仅仅把被打死
的死尸抬回,把地方首人捉回,把可疑的百余乡下人锁回,倾了一百余家,
兵丁们各发了一点小财,哨官总爷们各吃了几顿烧猪炖鸡,而正凶帮凶则鸿
飞杳杳,连一点踪影都没有探得。
总督是如何的着急!全城文武官员是如何的着急!乃至身居闲职,毫不
相干的郝同知达三,也着急起来。他同好友葛寰中谈起这事,好象天大祸事,
就要临头一样,比起前数月,萧然而论北京事情的态度,真不同!他叹道:
“愚民之愚,令人恨杀!他们难道没有耳朵,一点都不晓得现在是啥子世道
吗?拳匪已经把一座锦绣的北京城弄丢了,这般愚民还想把成都城也送给外
国人去吗?”
葛寰中黯然的拈起一块白果糕向嘴里一送,一面嚼,一面从而推论道:
“这确是可虑的。比如外国人说,你如不将正凶交出,你就算不尽职,你让
开,待我自己来办!现在是有电报的,一封电报打去,从北京开一队外国兵
来,谁敢挡他?又谁挡得住他?那时,成都还是我们的世界?我们就插起顺
民旗子,到底有一官半职之故,未见得就能如寻常百姓一样?大哥,你想想
看,我们须得打一个啥子主意?”
郝达三只是叹息,三老爷仍只吧着他的杂拌烟,很想替他哥打一个主意,
只是想不出。太太与姨太太诸人在窗根外听见洋兵要来,便悄悄商量,如何
逃难。大小姐说她是不逃的,她等洋兵到来,便吊死。春兰想逃,但不同太
太们一道逃,她是别有打算的。春秀哩,则甚望她们逃,都逃了,她好找路
回去。
这恶劣的气氛,还一直布满到天回镇,罗歪嘴等人真个连做梦都没有料
到。
云集栈的赌博场合,依然是那样兴旺;蔡兴顺的杂货铺生意,依然靠着
掌柜的老实和掌柜娘的标致,别的杂货铺总做不赢它;蔡大嫂与罗歪嘴的勾
扯,依然如场上人所说,那样的酽。
也无怪乎其酽!蔡大嫂自懂事以来,凡所欣羡的,在半年之中,可以说
差不多都尝味了一些。比如说,她在赶青羊宫时,闻见郝大小姐身上的香气,
实在好闻,后来问人,说是西洋国的花露水。她只向罗歪嘴说了一句:“花
露水的香,真比麝香还好!”不到三天,罗歪嘴就从省里给她买了一瓶来,
还格外带了一只怀表回来送她。其余如穿的、戴的、用的,只要她看见了,
觉得好,不管再贵,总在不多几天,就如愿以偿了。至于吃的,因为她会做
几样菜,差不多想着甚么好吃,就弄甚么来吃,有时不爱动手,就在红锅饭
店去买,或叫一个会做菜的来做。而尤其使她欣悦的,就是在刘三金当面凑
和她生得体面以前,虽然觉得自己确有与人不同的地方,一般男女看见自己
总不免要多盯几眼,但是不敢自信自己当真就是美人。平时大家摆龙门阵,
讲起美人,总觉得要天上才会有,不然,要皇帝宫中与官宦人家才有。一直
与罗歪嘴有了勾扯,才时时听见他说自己硬是个城市中也难寻找的美人,罗
歪嘴是打过广的,所见的女人,岂少也哉,既这样说,足见自己真不错。加
以罗歪嘴之能体贴,之能缠绵,更是她有生以来简直不知的。在前面看见妈
妈等人,从早做到晚,还不免随时受点男子的气,以为当女人的命该如此,
若要享福,除非当太太,至少当姨太太。及至受了罗歪嘴的供奉,以及张占
魁等一般粗人之恭顺听命,然后才知道自己原是可以高高乎在上,而把一般
男子踏到脚底的。刘三金说的许多话,都验了,然而不遇罗歪嘴,她能如此
吗?虽然她还有不感满足的,比如还未住过省城里的高房大屋,还未使过丫
头老妈子,但到底知道罗歪嘴的好处,因而才从心底下对他发生了一种感激,
因而也就拿出一派从未孳生过的又温婉,又热烈,又真挚,又猛勇的情来报
答他,烘炙他。确也把罗歪嘴搬弄得,好象放在爱的火炉之上一样,使他热
烘烘的感到一种从心眼上直到 毛尖的愉快。他活了三十八岁,与女人接触
了快二十年,算是到此,才咬着了女人的心,咀嚼了女人的情味,摸着了甚
么叫爱,把他对女人的看法完全变了过来,而对于她的态度,更其来得甜蜜
专挚,以至于一刻不能离她,而感觉了自己的嫉妒。
他们如此的酽!酽到彼此都着了迷!罗歪嘴在蔡大嫂眼里,完全美化了,
似乎所有的男子,再没一个比罗歪嘴对人更武勇豪侠,对自己更殷勤体会,
而本领之大,更不是别的甚么人所能企及。似乎天地之大,男子之多,只有
罗歪嘴一个是完人,只有罗歪嘴一个对自己的爱才是真的,也才是最可靠的!
她在罗歪嘴眼里哩,那更不必说了!不仅觉得她是自己有生以来,所未看见
过,遇合过,乃至想象过的如此可爱,如此看了就会令人心紧,如此与之在
一处时竟会把自己忘掉,而心情意态整个都会变为她的附属品,不能由自己
作主,而只听她喜怒支配的一个画上也找不出的美人!她这个人,从顶至踵,
从外至内,从 毛之细之有形至眼光一闪之无形,无一不是至高无上的,无
一不是刚合式的!纵然要使自己冷一点,想故意在她身上搜索出一星星瑕疵,
也简直不可得。不是她竟生得毫无瑕疵,实在这些瑕疵,好象都是天生来烘
托她的美的。岂但她这个人如此?乃至与她有关的,觉得都有一种说不出的
可爱,只要是她不讨厌,或是她稍稍垂青的。比如金娃子也比从前乖得更为
出奇;蔡傻子也比历来忠厚老实;土盘子似乎也伶俐得多;甚至很难见面的
邓大爷邓大娘何以竟那样的蔼然可亲?岂但与她有关的人如此?就是凡她用
过的东西,乃至眼光所流连,口头所称许的种种,似乎都格外不同一点,似
乎都有留心的必要。但蔡大嫂绝不自己承认着了罗歪嘴的迷,而罗歪嘴则每
一闭上眼睛着想时,却能深省“我是迷了窍了!我是迷了这女人的窍了!”
他们如此的酽!酽到彼此都发了狂!本不是甚么正经夫妇,而竟能毫无
顾忌的在人跟前亲热。有时高兴起来,公然不管蔡兴顺是否在房间里,也不
管他看见了作何寻思,难不难过,而相搂到没一点缝隙;还要风魔了,好象
洪醉以后,全然没有理知的相扑,相打,狂咬,狂笑,狂喊!有时还把傻子
占拉去作配角,把傻子也教坏了,竟自自动无耻的要求加入。端阳节以后,
这情形愈加厉害。蔡大嫂说:“人生一辈子,这样狂荡欢喜下子,死了也值
得!”罗歪嘴说:“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几岁?以前已是恍恍惚惚的把好时光
辜负了,如今既然懂得消受,彼此又有同样的想头,为啥子还要作假?为啥
子不老实吃一个饱?晓得这种情味能过多久呢?”
大家于他们的爱,又是眼红,又是怀恨,又是鄙薄。总批评是:无耻!
总希望是:报应总要来的!能够平平静静,拿好话劝他们不要过于浪费,“惜
衣有衣穿,惜饭有饭吃,你们把你们的情省俭点用,多用些日子,不好吗?”
作如是言的,也只是张占魁等几个当护脚毛的,然而得到的回答,则是“人
为情死!鸟为食亡!”
大概是物极必反罢?罗歪嘴的语谶,大家的希望,果于这一天实现了。
蔡大嫂毕生难忘的这一天,也就是恶气氛笼罩天回镇的这一天,早晨,
她因为宵来太欢乐了,深感疲倦,起床得很晏。虽说是闲场可以晏点,但是
也比平时晏多了,右邻石拇姆已经吃过早饭,已经到沟边把一抱衣服洗了回
来,蔡兴顺抱着金娃子来喊了她三次,喊得她发气,才披衣起来,擦了牙,
漱了口。土盘子已把早饭做过吃了,问她吃饭不?她感觉胃口上是饱满的,
不想吃。便当着后窗,在方桌上将镜匣打开来梳头。从镜子中,看见自己两
颊瘦了些,鼻翅两边显出弯弯的两道浅痕,眼神好象醉了未醒的一样,上眼
皮微微有点陷,本是双眼皮的,现在睁起来,更多了一层,下眼泡有点浮起,
露出拇指大的青痕,脸上颜色在脂粉洗净以后,也有点惨白。她不禁对着镜
子出起神来,疑惑是镜子不可靠,欺骗了自己,但是平日又不呢?于是,把
眼眶睁开,将那黑白分明最为罗歪嘴恭维的眼珠,向左右一转动,觉得仍与
平常一样的呼灵;复偏过头去,斜窥着镜中,把翘起的上唇,微微一启,露
出也是罗歪嘴常常恭维的细白齿尖,做弄出一种媚笑,自己觉得还是那么迷
人。寻思:幸而罗歪嘴没在旁边,要不然,又会着他抱着尽亲尽舐了。由此
思绪,遂想到宵来的情况,以及近几日来的的情况;这一下,看镜中人时,
委实是自然的在笑,而且眼角上自然而然同微染了胭脂似的,眼波更象清水
一般,眉头也活动起来。如此的妩媚!如此的妖娆!镜子又何尝不可靠呢?
心想:“难怪罗哥哥那样的颠狂!难怪男人家都喜欢盯着我不转眼!”但是
镜中人又立刻回复到眼泡浮起微青,脸颊惨白微瘦的样子。她好象警觉了,
口里微微叹道:“还是不能太任性,太胡闹了!你看,他们男子汉,只管胡
闹,可是吃了好大的亏?不都是多早就起来了,一天到晚,精精神神的!你
看我,到底不行啦!就变了样子了!要是这样下去,恐怕不到一个月,不死,
也不成人样了!死了倒好,不成人样,他们还能象目前这样热我吗?不见得
罢?那才苦哩!……”
手是未曾停的,刚把乌云似的长长的头发用挑头针从脑顶挑开,分梳向
后,又用粉红洋头绳扎了纂心,水绿头绳扎了扎腰线,挽了一个时兴的牡丹
大纂,正用抿子蘸起刨花水,才待修整光净时,忽然一阵很急遽的脚步声响,
只见罗歪嘴脸无人色的奔了进来,从后面抓住她的两个肩头,嘶声说道:“我
的心肝!外面水涨了!……”
她的抿子,掉在地下,扭过身紧紧抓住他两手,眼睛大大的睁起,茫然
将他瞪着。
他将她搂起来,挤在怀里,向她说道:“意外的祸事!薛大爷半夜专人
送信来,刚才到,制台派了一营巡防兵来捉我同张占魁九个人!……”
她抖了起来,简直不能自主了,眼睛更分外张大起来。
他心痛已极,眼泪已夺眶而出:“说是犯了啥子滔天大罪,捉去就要短
五寸的。叫我们赶快逃跑,迟一点,都不行,信写得太潦草!……”
她还是茫然的瞪着他,一眼不眨,两只手只不住的摸他的脸,摸他的耳
朵,颈项。两腿还是在打战。牙齿却咬得死紧,显出两块牙腮骨来。
他亲了她一下:“死,我不怕!”又亲一下,“跑,我更是惯了!”又
结实亲一下,“就只舍不得你;我的心……”
张占魁同田长子两个慌慌张张跑了进来道:“还抱着在么!朱大爷他们
都走远了!”
他才最后亲了她一下道:“案子松了,我一定回来!好生保养自己!话
是说不完的!”
他刚丢了手要走,她却将他撩住, “我跟你一道走!
很吃力的说了一句: ”
声音已经嘎了。
“那 行!……放手!你是有儿子的!……”
田长子鼓起气,走上来将她的手劈开,张占魁拖着罗歪嘴就走,她掀开
田长子,直扑了过去。罗歪嘴踉踉跄跄的趱出了内货间,临不见时,还回过
头来,嘶声叫道:“我若死了!……就给我报仇!……”
她扑到内货间的门口,蔡兴顺忙走过来挽住她道:“没害他!……过山
号已吹着来了!……”
她觉得象是失了魂魄的一样,头晕得很,心翻得很,腿软得很,不自主
的由她的丈夫扶到为罗歪嘴而设而其实是她丈夫独自一人在睡的床上,仰卧
着。没一顿饭的工夫,门外大为嘈杂起来,忽然涌进许多打大包头,提着枪,
提着刀的兵丁,乱吵道:“人在那里?人在那里?”
两个兵将蔡兴顺捉住。不知怎地,吵吵闹闹的,一个兵忽倒举起枪柄,
劈头就给蔡兴顺一下。
她大叫一声,觉得她丈夫的头全是红的。她眼也昏了,也不知道怕,也
不知道是那来的气力。只觉得从床上跳起来,便向那打人的兵扑去。
耳朵里全是声音,眼睛里全是人影。一条粗的,有毛的,青筋楞得多高
的膀膊,横在脸前,她的两手好象着生铁绳绞紧了似的,一点不能动,便本
能的张开她那又会说话,又会笑,又会调情,又会吵闹,又会骂人,又会吞
吐的口,狠命的把那膀膊咬住。头上脸上着人打得只觉得眼睛里出火,头发
着人拉得飞疼,好象丢开了口,又在狂叫狂骂,叫骂些甚么?自己也听不清
楚。猛的,脑壳上大震一下,顿时耳也聋了,眼也看不见了,甚么都不知道
了。
直到耳里又是哄哄的一阵响,接着一片哭声钻进来,是金娃子的哭声,
好象利箭一样,从耳里直刺到心里,心里好痛呀!不觉得眼泪直涌,自己也
哭出声来。睁开眼,果见金娃子一张肥脸,哭得极可怜的,向着自己。想伸
手去抱他,却痛得举不起来。
她这才拿眼睛四下一看,自己睡在一间不很亮,不很熟悉的房间里,床
也不是自己的。床跟前站了几个女人,最先入眼的,是石姆姆。这位老年妇
人,正皱着庞大的花白眉头,很惨淡的神情,看着她在。忙伸手将金娃子抱
起来道:“好了!不要哭了!妈妈醒过来了!……土盘子,快抱他去诓着!”
跟着,是场尾打铁老张的老婆张三婶,便端了一个土碗,喂在她口边道:
“快吃!这是要吃的!你挨了这一顿,真可怜!……周身上下,那处不是伤?”
她凑着嘴,喝了两口,怪咸的,想不再喝,张三婶却逼着非叫喝完不可。
她也才觉得从头上起,全是痛的。痛得火烧火辣,想不呻唤,却实在忍
不住,及至一呻唤,眼泪便流了出来,声音也就变成哭泣了。很想思索一下,
何以至此?只是头痛,头昏,眼睛时时痛得发黑,实在不能想。
糊糊涂涂的,觉得有人把自己衣裤脱了,拿手在揉,揉在痛处,更其痛,
更其火烧火辣的,由不得大叫起来。仿佛有个男子的声音说:“不要紧,还
未伤着筋骨,只是些皮伤肉伤,就只脑壳上这一打伤重些,幸而喝了那一碗
尿,算是镇住了心。……九分散就好,和些在烧酒里,跟她喝。”
她喝了烫滚的烧酒,更迷糊了。
不知过了好久,又被一阵哭声哭醒,这是她的妈妈邓大娘的哭声。站在
旁边抹眼泪的,是她的后父邓大爷。
邓大娘看见她醒了,便住了哭,一面颤着手抚摸她的头面,一面哽咽着
道:“造孽呀!我的心都痛了!打得这个样子,该死的,那些杂种!”
她也伤心的哭了起来道:“妈!……你等我死了算了!……”
大家一阵劝,邓大爷也说了一番话,她方觉得心气舒畅了些,身上也痛
得好了点。便听着石姆姆向她妈妈叙说:“邓大娘,那真骇人呀!我正在房
子后头喂鸡,只听见隔壁就象失了火的一样闹起来,跟着就听见蔡大嫂大叫
大闹的声音,多尖的!我赶快跑去,铺子门前尽是兵、差人,围得水泄不通,
街上的人全不准进去。只听见大家喊打,又在喊:‘这婆娘疯了,咬人!鸩
死她!鸠死她!’跟着蔡大哥着几个人拖了出来,脑壳打破了,血流下来糊
了半边脸。蔡大哥到底是男人家,还硬铮,一声不响,着大家把他背剪起走
了,又几个人将蔡大嫂扯着脚倒拖得出来。……唉!邓大娘,那真造孽呀!
她哩,死人一样,衣裳裤子,扯得稀烂,裹脚布也脱了,头发乱散着,脸上
简直不象人样。拖到街上,几个兵还凶神恶煞的又打又踢,看见她硬象死了
一样,才骂说:‘好凶的母老虎!老子们倒没有见过,护男人护到这样,怕
打不死你!’大家只是抢东西,也没人管她。我才约着张三婶,趁乱里把她
抬了进来。造孽呀!全身是伤,脑壳差点打破,口里只有一点游气。幸亏张
三婶有主意,拿些尿来跟她抹了一身,直等兵走完了,土盘子抱着金娃子找
来,她才算醒了。……造孽呀!也真骇死人了!我活了五十几岁,没有见过
把一个女人打成这样子!……我们没法,所以才赶人跟你们报信。”
邓大娘连忙起来,拜了几拜道:“多亏石姆姆救命!要不是你太婆,我
女儿怕不早死了!……将来总要报答你的!”说着,又垂下泪来。
邓大爷从外面进来道:“抢空了!啥子都抢空了!只剩了几件旧家具,
都打了个稀烂!说是因为幺姑娘咬伤了他们一个人,所以才把东西抢空的。
还要烧房子哩,管带说,怕连累了别的人家,闹大了不好。……”
邓大娘道:“到底为的啥子鸩得这样凶?”
“说是来捉罗大老表的,他们是窝户,故意不把要犯交出,才将女婿捉
走了。朱大爷的家也毁了,不过不凶,男的先躲了,女的没拉走,只他那小
老婆受了点糟蹋,也不象我们幺姑娘吃这大的亏!”
“到底为的啥子事呀?”
“这里 晓得?只好等把幺姑娘抬回去后,我进城去打听。”
十六
蔡大嫂被抬回父母家的第三天,天回镇还在人心惶惶之际,顾天成特特
从他农庄上,打着曾师母酬谢他的一柄崭新的黑绸洋伞,跑到镇上,落脚在
云集栈的上官房内。
顾天成在鸦片烟馆与陆茂林分手之后,刚走到西御街的东口,便碰着顾
辉堂的老二天相,一把拉住,生死不放,说是父亲打发来请他去的。他当下
只佩服他幺伯的消息灵通,以及脸皮来得真老!
虽然恨极了他幺伯,但禁不住当面赔礼,认错,以及素所心仪的钱亲翁
帮着在旁边,拿出伺候堂翁的派头,极其恭而有礼的,打着调子说好活:“姻
兄大人是最明白道理的人,何待我愚弟说呢?令叔何敢冒天下大不韪,来霸
占姻兄之产?这不过,……不过是世道荒荒,怕外人有所生心,方甘蒙不洁
之名,为我姻兄大人权为保护一下!……”
幺伯娘又格外捧出一张红契,良田五十亩,又是与他连界的,说是送给
他老婆做祭田。他老婆的棺材哩,已端端正正葬在祖坟梗子内,垒得很大,
只是没有竖碑。说不敢自专,要等他自己拿主意。
阿三也在那里,来磕了一个头,说是前六天才被幺太公着人叫回农庄,
仍然同阿龙一处。房子被佃客住坏了些,竹子也砍了些,一株枣子树着佃客
砍去做了犁把。只是牛栏里,多了一条水牛,猪圈里,新喂了两头架子猪,
鸡还有三只,花豹子与黑宝仍在农庄上。阿三还未说完,幺伯已拿出一封老
白锭,很谦逊的说是赔修农庄之用。
平日动辄受教训的一个侄子,平步登天的当了一家人的尊客,讲究的正
兴园的翅席,请他坐在首位上作平生第一遭的享受,酒哩,是钱亲翁家藏的
陈年花雕,烫酒的也是钱翁亲一手教出来的洪喜大姐。
酒本是合欢之物,加以主人与陪客的殷勤卑下,任你多大的气,也自消
了。况乎产业仅仅被占了一百多天,而竟带回了恁多子息,帐是算得过的,
又安得而不令他欣喜呢?于是,大家胸中的隔阂全消,开怀畅饮畅谈起来。
今天的顾天成,似乎是个绝聪明,绝能干,绝有口才的人了;他随便一句话,
似乎都含有一种颠扑不破的道理,能够博得听者点头赞赏,并似乎都富有一
种滑稽突梯的机趣,刚一出口,就看见听者的笑已等着在脸上了。他吃了很
多的酒,钱亲翁不胜钦佩说:“天成哥的雅量,真了得!大概只有刘太尊才
陪得过!”
他从幺伯家大醉而归的次日,本就想回农庄去看看的。恰逢三道堰的案
件发生,又不敢走了。并连许多教友都骇着了,已经出了头大摇大摆在街上
挺着肚皮走的,也都一齐自行收藏起来。就是洋人们也骇了一大跳,找着教
友们问,四川人是不是放马后炮的?
幸而四川的官员很得力,立刻发兵,立刻就把这马后炮压灭,立刻就使
洋人们得了安慰,教友们回复了原神。
他留了十来天,把应做的事,依照陆茂林所教,做了之后,便回到农庄。
举眼一看,无一处不是欣欣向荣的,独惜钟幺嫂没有回来,不免使他略感一
点寂寥。
过了两天,叫阿龙到天回镇去打听有甚么新闻。回来说的,正是他所期
待的。于是,待到次晨,便打着洋伞走来,落脚在云集栈上官房内。
他大气盘旋的叫幺师打水来洗脸。洗脸时,便向幺师查问一切:赌博场
合呢?前天星散了。罗歪嘴等人呢?前天有兵来捉拿,逃跑了;连舵把子朱
大爷都跑了。为甚么呢?不知道,总不外犯了甚么大案。
罗歪嘴等人逃跑了,真是意外啦!但也算遂了心愿,“虽没有砍下他们
的驴头,到底不敢回来横行了。”他想着,也不由笑了笑。
他不是专为打听罗歪嘴等人的消息而来的,他仍将蓝大绸衫子抖来披
上,扣着钮绊时,复问:“蔡兴顺杂货铺在那一头?”
“你大爷要去看打得半死的女人吗?看不着了!已抬回她娘家去了!”
顾天成张眼把幺师看着,摸不着他说的甚么。幺师也不再说,各自收了
洗脸盆出去。
顾天成从从容容走出客栈,心想,他从北场口进的场,一路都未看见甚
么兴顺号杂货铺,那么,必然在南头了,他遂向南头走去。
果然看见一间双间铺面,挂着金字已旧了的招牌。只是铺板全是关上的,
门也上了锁,他狐疑起来:“难道闲场日子不做生意吗?”
忽见陆茂林从隔壁一间铺子里走出,低着头,意兴很是沮丧,连跟在后
面送出的一个老太婆,也不给她打个招呼。
顾天成赶快走到他背后,把他肩头一拍道:“喂!陆哥,看见了心上人
没有?”
“啊!是你,你来做甚么?”
他笑道:“我是来跟你道喜的!只是为啥子把铺面关锁着?”
“你还不晓得蔡大嫂为护她的男人,着巡防兵打得半死,铺子也着抢光
了?”他也不等再问,便把他从石姆姆处所听来的,完全告诉了他。说完只
是顿脚道:“我害了她了!我简直没想到当窝户的也要受拖累!打成这样子,
我还好去看她吗?”他只是叹气。
走到云集栈门前,他又道:“早晓得这样,我第一不该出主意,她晓得
了,一定要报复我。第二我该同巡防营一道来,别的不说,她就挨打,或者
也不至于挨得这样凶法。说千说万,我只是枉自当了恶人了!”
顾天成邀他进去坐一坐,他也不。问蔡大嫂的娘家在那里?他说了一句,
依旧低着头走了。
第六部分余波
成都平原的冬天,是顶不好的时候,天哩,常是被一派灰白色的厚云蒙
住,从早至晚,从今天至明天,老是一个样;有点冷风,不算很大,万没有
将这黯淡的云幕略为揭开的力量。田野间,小春既未长出,是冬水田哩,便
蓄着水,从远望去,除了干干净净的空地外,便是一方块一方块,反映着天
光,好象坡塘似的水田。不过常绿树是很多的,每个农庄,都是被常绿树与
各种竹子蓊翳着,隔不多远便是一大丛。假使你从天空看下去,真象小孩们
游戏时所摆的似有秩序似无秩序的子儿,若在春夏,便是万顷绿波中的苍螺
小岛,或是外国花园中花坛间的盆景。
气候并不十分冷,十几二十年难得看见一次雪,纵然有雪,也可怜得好
象一层厚霜。不过城里有钱人到底要怕冷些,如象郝公馆里,上上下下的人
除了棉套裤棉紧身,早已穿起之外,上人们还要穿羊皮袄、狐皮袍、猞猁狲
卧龙袋,未曾起床,已将铜火盆烧好,只是也有点与别处不同地方,就是只
管饶火向暖,而窗户却是要打开的,那怕就是北向屋子,也一样。
乡坝里的人毕竟不同,只管说是乡坝里头风要大些,但怕冷反而不如城
内人之甚。既如此刻正在大路上斗着北风向祠堂偏院走回去的邓大爷,还不
只是一条毛蓝布单裤,高高扎起?下面还不是同暑日一样,光脚穿了双草鞋?
但上身穿得却要多点:布面棉袄之上,还加了一件老羊皮大马褂,照规矩是
敞着胸襟不扣严的。发辫是盘在头上,连发辫一并罩着的是一顶旧了的青色
燕毡大帽。这一天有点雨意,他手上拿了柄黄色大油纸伞。只管由于岁月与
辛苦把他的颈项压弓下去,显得背也驼了,肩也耸了,但他那赤褐老皱的健
康脸上,何尝有点怯寒的意思呢?
他脸上虽无怯寒之意,但是也和天色一样,带了种灰色的愁相。这愁,
并非新近涂上的,算来,自女婿被捉拿,女儿被打伤的一天,就带上了。
他今天又是进城到成都县卡房去看了女婿回来。去时是那样的忧郁,回
时还是那样的忧郁。不过近来稍为好点,一则是女儿的伤全好了,看来打得
那么凶,好象是寸骨寸伤,幸而好起来,竟复了原,没一点疤痕残疾;二则
焦心的日子久了,感情上已感了一种麻木,似乎人事已尽,只好耐磨下去,
听天爷来安排好了。
他进了院子,看见女儿正缩着一双手,烤着烘笼,怯生生的坐在房门外
一张竹片矮凳上,金娃子各自坐在土地上,拿着新近才得来的一件玩物在耍。
她仰着头,毫不动情的,将他呆望着。脸上虽已不象病中那样憔悴惨淡,
虽已搽了点脂粉,可是与从前比起来,颜色神气不知怎的就呆板多了,冷落
多了,眼睛也是滞的,舌头也懒得使用。
他站在她跟前道:“外面风大, 个不在堂屋里去坐呢?”
她摇摇头,直等她父亲进房去把雨伞放下,出来,拿了一根带回的鸡骨
糖给与金娃子,拖了一根高板凳坐着,把生牛皮叶子烟盒取出,卷着烟叶时,
她才冷冷的有阳无气的说了一句:“还是那样吗?”似乎是在问他,而眼睛
却又瞅着她儿子在。
邓大娘刚做完事,由灶房里走出,一面在放衣袖,一面在抱怨牛肉太老
了。看见邓大爷已回来了,便大声叫道:“晓得你在场上割了些啥子老牛肉?
炖他妈的这一天,掺了几道水,还是帮硬的!”
邓大爷抬起头来道:“人家说的是好黄牛肉,我问得清清楚楚,才买的。
还是出够了价钱的哩,三十二个钱一斤!”
两老口子一个责备,一个辩论,说得几乎吵了起来。他们的幺姑娘方皱
起眉头,把两个人一起排擅道:“那个叫你们多事?又炖不来牛肉,又买不
来牛肉,你们本是不吃这东西的,偏要听人家乱说:牛肉补人,牛肉补人!
枉自花钱劳神,何苦哩!我先说,你们就再花钱,我还是不吃的。”
邓大娘连忙说道:“为啥子不吃呢?你还是那样虚的!”
“不吃!不吃!”她撅着嘴不再说,两老口子互相看了一眼,男的吧着
烟,摇摇头;女的叹了口气,便去将金娃子抱到怀里。
沉寂了一会,邓大娘忽问她丈夫道:“蔡大哥的板疮好完了吗?”
邓大爷叹了一声道:“好是好完了,听说还要打,若是不供出来,还要
上夹棍,跪抬盒,坐吊笼哩!”
蔡大嫂身上忽来了一阵寒战,眼睛也润湿了,向着她父亲道:“你没有
问大哥,想个啥法子,把这案子弄松一点?”
她父亲仰着头道:“有啥法子?洋人的案件,官府认真得很,除非洋人
不催问就松了。”
她恨恨的道:“不晓得那个万恶东西,鸩了我们这一下!”
她母亲道:“也是怪事!朱大爷的死信都听见了,罗老表的踪迹,简直
打听不出,要是晓得一点点也好了!”
蔡大嫂看着她道:“你是啥意思?莫非要叫傻子把罗大老表供出来吗?”
“为啥子不呢?供出来了,就一时不得脱牢,也免得受那些刑罚呀!幺
姑,你没看见哟!我那天去看他,光是板子,已经打得那样凶,两条大腿上,
品碗大的烂肉,就象烂柿子一样!还说抬盒,夹棍?……唉!也不晓得你们
两口子是啥运气!天冤地枉的弄到家也倾了,你挨趸打,他受官刑!……”
蔡大嫂也长叹了一声,低着头不开口。
她妈又道:“说来, 个不怪你那罗老表呢?要去做出那些祸事来累人
害人!他倒干干净净的跑了,把人害成这个样子!……”
“妈,你又这样说,我是明明白白的,他并没有做那事哩。三道堰出事
那天,他在害病,在我床上睡了一整天,连房门都没有出。”
“幺姑,你还要偏向他呀!你们的勾扯,我也晓得,要说他当真爱你,
他就不该跑!管他真的假的,既掉在头上来了,就砍脑壳也该承住!难道他
跑过滩的人,还不晓得自己跑了要拖累人吗?就跑了,象他们那样的人,难
道没有耳朵?你挨了毒打,蔡大哥捉去受官刑,他会一点不晓得?是真心爱
你的,后来这么久,也该出来自首了!就不自首,也该偷偷掩掩的来看一下
你呀!这样没良心的人!你还要偏向他!……”
蔡大嫂初听时,还有点要生气的样子,听到后来,不做声了,头也垂了
下去。
“……倒是旁边人,没干系的,还有心。你看,顾三贡爷,又不是你们
亲戚,又不是你们朋友,平日又没有来往过,说起来,不过是你罗老表赌场
上一个淡淡的朋友。人家就这样有心,光这半个多月,就来看了你几次,还
送东送西的,还说要跟你帮忙,把案子弄松。……”
邓大爷插口道:“说到顾三贡爷,我想起了。你大哥晓得他。今天说起,
他问我是不是叫顾天成。二天等他来了,问问他看。
蔡大嫂抬起头来,将她父亲瞪着道:“大哥晓得他呢?他是叫顾天成。”
“那么,一定是他了。你大哥认识他的一个兄弟,叫顾天相。说起来,
他现在很了得,又是大粮户,又是奉了教的。”
他老婆站了起来道:“你 个不早向大娃子说呢?早晓得他是奉教的,
也好早点托他了!”
“托他有啥好处?他又不是洋人。”
“你真蠢!奉教的也算是半个洋人了,只要他肯去求洋人,啥子话说不
通呢?难怪他说要帮忙,把案子弄松?……”
蔡大嫂好象想着了甚么似的,忽然睁起两眼,大声说道:“一定是他!
一定是他!……”
顾天成到邓大爷的偏院,连这次算来是第七次。
他第一次之来,挟有两个目的:第一个目的,也与他特特从家里到天回
镇的时候一样:要仔细看看这个婆娘,到底比刘三金如何?到底有没有在正
月十一灯火光中所看见的那样好看?到底象不象陆茂林所说的那样又规规矩
矩又知情识趣的?并要看看她挨一顿毒打之后,变成了一个甚么样子?第二
个目的,顶重要了。他晓得罗歪嘴既与她有勾扯,而又是在巡防兵到前不久,
从她铺子中逃跑的,她丈夫说起来是那样的老实人,并且居于与他们不方便
的地位,或许硬不知道他那对手的下落,如其知道,为甚么不乐得借此报仇
呢?但她必然是知道的,史先生不肯连她一齐捉去拷问,那么,好好生生从
她口头去探听,总可知道一点影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