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去时,蔡大嫂才下得床。身上的伤好了,只左膀一伤,还包裹
着在。脑壳上着枪筒打肿的地方,虽是好了,还梳不得头发,用白布连头发
包了起来。她的衣裳,是一件都没有了,幸而还有做姑娘时留下的一件棉袄,
一双夹套裤,将就穿着。听说有罗歪嘴的朋友来看她的伤,只好拿脸帕随便
揩了揩,把衣裤拉了拉,就出来了。
顾天成说明他是在赌博场上认识罗歪嘴的,既是朋友,对他的事,如何
不关心?只因到外县去有点勾当,直到最近回来,才听见的。却不想还连累
到他的亲戚,并且连累得如此凶。他说起来,如何的感叹。仔细问了那一天
的情形,又问她养伤的经过,又问她现在如何;连带问问她丈夫吃官司的情
形,以及她令亲罗德生兄现在的下落。一直说了好一阵,邓大娘要去煮荷包
蛋了,他才告辞走了,说缓天他还要来的。
第一次探问不出罗歪嘴的下落,隔三天又去。这一次,带了些东西去送
她,又送了邓大爷夫妇两把挂面,正碰着她在堂屋门前梳头。
一次是生客,二次就是熟客,他也在堂屋外面坐下吃烟,一面问她更好
了些不?她遂告诉他,是第一次梳头,左膀已抬得起来了。每一梳子,总要
梳落好些断发,积在旁边,已是一大团。她不禁伤心起来,说她以前的头发
多好,天回镇的姑姑嫂嫂们,没一个能及得到她,而今竟打落了这么多,要
变成尼姑了。他安慰她说,仍然长得起来的。她慨然道:“那行!你看连发
根都扯落了!我那时也昏了,只觉得头发遭他们扯得飞疼,后来石姆姆说,
把我倒拖出去时,头发散了一地,到处挂着。……说起那般强盗,真叫人伤
心!……”
他又连忙安慰她,还走过去看她脑壳上的伤,膀子上的伤。一面帮着她
大骂那些强盗,咒他们都不得好死!一直流连到她把头梳好,听她抱怨说着
强盗们抢得连镜子脂粉都没有了;吃了邓大娘煮的四个荷包蛋而后去。
第二天上午,就来了,走得气喘吁吁的,手上提了个包袱,打开来,一
个时兴镜匣,另一把椭圆手镜,还是洋货哩,格外一些桂林轩的脂粉、肥皂、
头绳,一齐拿来放在蔡大嫂的面前,说是送她的。她大为惊喜,略推了推:
“才见几面,怎好受这重礼!”经不住他太至诚了,只好收下。并立刻打开,
一样一样的看了许久,又试了试,都好。并在言谈中,知他昨天赶进城是刚
挨着关门,连夜到科甲巷总府街把东西买好,今天又挨着刚开门出城的,一
路喊不着轿子,只好跑。她不禁启颜一笑道:“太把你累了!”邓大娘在旁
边说,自抬她回来,这是头一次看见她笑。
到第四次去,就给金娃子买了件玩具,还抱了他一会。第五次是自己割
了肉,买了菜去,凭邓大娘做出来,吃了顿倒早不晏的午饭。
第六次去了之后,顾天成在路上走着,忽然心里一动,询问自己一句话:
“你常常去看蔡大嫂,到底为的啥子?”他竟木然站着,要找一句面子上说
得过,而又不自欺的答案,想了一会,只好皱着眉头道:“没别的!只是想
探问仇人的下落!”自己又问:“已是好几次了,依然探问不出,可见人家
并不知情,在第三次上,就不应该再去的了;并且你为啥子要送她东西呢?”
这是容易答的:“送人情啦!”又问:“人情要回回送吗?并且为啥子要体
贴别个喜欢的,才送?并且为啥子不辞劳苦,不怕花钱,比孝敬妈还虔诚
呢?”这已不能答了,再问:“你为啥子守在人家跟前,老是贼眉贼眼的尽
盯?别人的一喜一怒,干你屁事呀,你为啥子要心跳?别人挨了打,自己想
起伤心,你为啥子也会流眼泪?别人的丈夫别人爱,你为啥子要替她焦心,
答应替她把案子说松?尤其是,你为啥子一去了,就舍不得走,走了,又想
转去?还有,你口头说是去打听仇人的下落,为啥子说起仇人,你心里并不
十分恨,同她谈起来,你还在恭维他,你还想同他打朋友?你说!你说!这
是啥子原由?说不出来,从此不准去!”
他只好伸伸舌头,寻思:问得真轧实!自己到底是个不中用的人,看见
蔡大嫂长得好,第一次看见,不讨厌;第二次看见,高兴;第三次看见,欢
喜;第四次看见, 快乐;第五次看见,爱好;第六次看见,离不得。第七次,……
第八次,……呢?
他把脚一顿道:“讨她做老婆!不管她再爱她丈夫,再爱她老表,只要
她肯嫁跟我!……”
他第七次之来,是下了这个决心的。
蔡大嫂又何尝不起他的疑心呢?
罗歪嘴那里会有这样一个朋友?就说赌场上认识的,也算不得朋友,也
不止他这一个朋友呀!朋友而看到朋友的亲戚,这交情要多厚!但是蔡掌柜
现正关在成都县的卡房里。既从城里来,不到卡房去看候掌柜,而特特跑几
十里来看朋友的亲戚的老婆,来看掌柜娘,这交情不但厚,并且也太古怪了
一点!
光是来看看,已经不中人情如此。还要送东西;听见没有镜匣脂粉,立
刻跑去,连更晓夜的买,就自己的兄弟,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还不如
此,这只有情人才做得到,他是情人吗?此更可疑了!连来六回,越来越殷
勤,说的话也越说越巴适,态度做得也很象,自己说到伤心处,他会哭,说
到丈夫受苦,并没托他,他会拍胸膛告奋勇,说到罗歪嘴跑滩,他也会愁眉
苦眼的。
这人,到底是什么人?问他在那里住,只含含胡胡的说个两路口;问他
做过什么,也说不出;问他为何常在城里跑,只说有事情;幸而问他的名字,
还老老实实的说了,到底是什么人呢?看样子,又老老实实的,虽然听他说
来,这样也象晓得,那样也象晓得,官场啦,商场啦,嫖啦,赌啦;天天在
城里混,却一脸的土相,穿得只管阔,并不苏气;并且呆眉钝眼的,看着人
憨痴痴的,比蔡兴顺精灵不到多少。猜他是个坏人,确是冤枉了他,倒象个
土粮户,脸才那样的黑,皮肤才那样的粗糙,说话才那样的不懂高低轻重,
举动才那样的直率粗鲁,气象才那样的土苕,用钱也才那样的泼撒!
这样一个人,他到底为着什么而来呢?他总是先晓得自己的,在那里看
见过吗!于是把天回镇来来往往的人想遍了,想不出一点影子,一定是先晓
得了自己, 才借着这题目粘了来! 那么,又为什么呢?为爱自己想来调情吗?
她已是有经验的人,仔细想了想,后来倒有一点象,但在头一次,却不象得
很,并且那时说话也好象想着在说。难道自己现在还值得人爱吗?没有镜子,
还可以欺骗自己一下,那天照镜子时,差点儿没把自己骇倒;那里还是以前
样儿,简直成了鬼相了!脸上瘦得凹了下去,鼻梁瘦得同尖刀背差不多,两
个眼眶多大,眼睛也无神光了,并且眼角上已起了鱼尾,额头上也有了皱纹,
光是头发,罗歪嘴他们那样夸奖的,落得要亮头皮了。光是头面,已象个活
鬼,自己都看不得,一个未见过面的生人能一见就爱吗?若果说是为的爱陆
茂林为什么不来呢?他前几个月,为爱自己,好象要发狂的样子,也向自己
说了几次的爱,自己也没有十分拒绝他;现在什么难关都没有,正好来;他
不来,一定是听见自己挨了毒打,料想不象从前了,怕来了惹着丢不开,所
以不来,陆茂林且不来,这个姓顾的,会说在这时候爱了自己,天地间那有
这道理?那么,到底为什么而来呢?
她如此翻来复去的想,一直想不出个理由,听见父亲说,此人是个奉教
的,忽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顾天成必是来套自己口供,探听罗歪嘴等人
的下落,好去捉拿他的。并且洋人指名说罗歪嘴是主凶,说不定就是他的支
使,为什么他件件都说了,独不说他是奉教的?越想越象,于是遂叫了起来: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她向爹爹妈妈说了,两老口子真是闻所未闻,连连摇头说:“未必罢?
阳世上那样有这样坏的人!你是着了蛇咬连绳子都害怕的,所以把人家的好
意,才弯弯曲曲想成了恶意。”
但她却相信自己想对了,本要把他送的东西一齐拿来毁了的,却被父母
挡住说:“顾三贡爷一定还要来的,你仔细盘问他一番,自然晓得你想的对
不对,不要先冒冒失失的得罪人!”
于是在他们第七次会面以前,她是这样决定的。
他们第七次会面,依然在堂屋前檐阶上,那天有点太阳影子,比平日暖
和。
蔡大嫂的烘笼放在脚下,把金娃子抱在怀里偎着,奇怪的是搽了十来天
的脂粉,今天忽然不搽了,并且态度也是很严峻的。
顾天成本不是怯色儿,不晓在今天这个紧要关头上,何以会震战起来?
说了几句谈话之后,看见蔡大嫂眉楞目动的神情,更其不知所措了。
蔡大嫂等不得了,便先放一炮:“顾三贡爷,你是不是奉洋教的?”她
说了这话,便把金娃子紧紧搂着,定睛看着他,心想,他一定会跳起来的。
他却坦然的道:“是的,今年四月才奉的教,是耶稣教。蔡大嫂,你
会晓得呢?”
“有人说,洋人指名告罗德生,是你打的主意!”
第一炮不灵,再来一炮:
他老老实实的道:“不是我,是陆茂林!”
第二炮不但不灵,并且反震了过来,坐力很强,她脸上的颜色全变,嘴
唇也打起战来。
金娃子一只小手摸着她的脸道:“妈妈,你眼睛为啥子这样骇人呀!”
她仿佛没有听见,仍把顾天成死死盯着,嘎声说道:“你说诳?”也算
得一炮,不过是个空炮。
“一点不诳!陆茂林亲口告诉我,他想你,却因罗五爷把你霸占住了,
他才使下这个计策。大嫂,我再告诉你,我与罗五爷是有仇的。 个结下的
仇?说来话长,一句话归总,罗五爷张占魁把我勾引到赌博场上,耍我的手
脚,弄了我千数银子。我先不晓得,只恨他们帮着刘三金轰我,打我,我恨
死了他们,时时要报仇。你还记得正月十一夜东大街耍刀的事不?……”
蔡大嫂好象着黄蜂螫了似的,一下就跳了起来。把金娃子跌滚在地上,
跌得大哭。邓大娘赶快过来将他抱起,一面埋怨她的女儿太大意了。
她女儿并不觉得,只是指着顾天成道:“是你呀!……哦!……哦!……
哦!……”浑身都打起战来,样子简直要疯了。
邓大爷骇住了,连忙磕着铜烟斗喊道:“幺姑娘……幺姑娘!
顾天成蒙着脸哭了起来道:“大嫂,……我才背时哩!……本想借着你,
臊罗五爷张占魁们一个大皮的,……我把你当成了罗奶奶了,……那晓得反
把我的招弟挤掉了!……我的招弟,……十二岁的女娃儿,……我去年冬月
死的那女人,就只生了这一个女娃儿,……多乖的!……就因为耍刀,……
掉了!……我为她还害了一场大病,……不是洋医生的药,……骨头早打得
鼓响了!……呜呜呜!……大嫂,……我才背时哩!……呜呜呜,……我的
招弟哇!……”
蔡大嫂似乎皮人泄了气样,颓然坐了下来,半闭着眼睛瞅着他。她后父
眼力好些,瞥见她大眼角上也包了两颗亮晶晶的泪珠,只是没坠下来。
邓大娘拿话劝顾天成,但他哭得更凶。
蔡大嫂大概厌烦了,才把自己眼角揩净,大声吼道:“男子汉那里恁多
的眼泪水!你女儿掉了一年,难道哭得回来吗?……尽哭了!真讨厌!……
倒是耍刀时候,还象个汉子!……你说,后来又 个呢?”
他虽被她喝住了哭,但咽喉还哽住在,做不得声。
她脸色大为和缓了,声音也不象放炮时那样严厉,向他说:“是不是你
掉了女儿,就更恨罗五爷了?”
他点点头。
“是不是你想报仇,才去奉了洋教?”
他点点头。
“是不是因为三道堰的案子,你便支使洋人出来指名告他,好借刀杀
人?”
他摇摇头道:“不是我!……我原来只打算求洋人向县官说一声,把罗
五爷等撵走了事的。……是一天在省里碰见陆茂林,他教我说:‘这是多好
的机缘啦!要鸩罗歪嘴他们,这就是顶好的时候。你要晓得,他们这般人都
是狠毒的,鸩不死,掉头来咬你一口,你是承不住的。要鸩哩,就非鸩死不
可!’我还迟疑了几天,他催着我,我才去向曾师母说:有人打听出来,三
道堰的案子是那些人做的。
“你因为罗五爷他们逃跑了,没有把仇报成,才特为来看我,想在我口
头打听一点他们的下落,是不是呢?”
他点点头道:“先是这么想,自从看了你两次后,就不了。”
“为啥子又不呢?”
他是第一次着女人窘着了。举眼把她看了看,只见她透明的一双眼睛射
着自己,就象两柄风快的刀;又看了看邓大爷两夫妻,也是很留心的看着他,
时而又瞥一瞥他们的女儿;金娃子一双小眼睛,也仿佛晓得什么似的将他定
定的看着。
她又毫不放松的追问了一句。他窘极了,便奔去,从邓大娘手中,将金
娃子一把抱了过来,在他那不很干净的肥而嫩的小脸上结实亲了一下,才红
着脸低低的说道:“金娃儿,你莫呕气呀!说拐了,只当放屁!你妈妈多好
看!我浑了,我妄想当你的后爹爹!……”
邓大爷两夫妇不约而同的喊道:“那 个使得?我们的女婿还在呀!”
蔡大嫂猛的站了起来,把手向他们一拦,尖声的叫着:“ 个使不得?
只要把话说好了,我肯!……”
四
话是容易说好的。
他什么都答应了:立刻就去找曾师母转求洋人赶快向官府说,把蔡兴顺
放了,没有他的事,并求洋人严行向官府清查惩处掳抢兴顺号以及出手殴打
蔡大嫂的凶横兵丁;出三百两银子给蔡兴顺,作为帮助他重整门面的本钱;
蔡兴顺本人与她认为义兄妹,要时时来往,他不许对他不好;还要出二百两
银子给她父母,作为明年讨媳妇的使用;金娃子不改姓,大了要送他读书,
如其以后不生男育女,金娃子要兼桃蔡顾两姓,要继承他的产业;他现刻的
产业要一齐交给她执管;她要随时回来看父母;随时进城走人户,要他一路
才一路,不要时,不许一路;他的亲戚家门,她喜欢认才认,喜欢往来才往
来;设若案子松了,罗德生回来,第一,不许他再记仇,第二,还是与蔡兴
顺一样要时时来往;他以前有勾扯的女人,要丢干净,以后不许嫖,不许赌,
更不许胡闹;更重要的是她不奉洋教!
她仅仅答应了一件:在蔡兴顺出来后就嫁给他。附带的是:仍然要六礼
三聘,花红酒果,象娶黄花闺女一样,坐花轿,拜堂,撒帐,吃交杯,一句
话说完,要办得热热闹闹的!
蔡兴顺那方的话,她自己去说,包答应。
顾天成欢天喜地,吃了午饭,抱着金娃子狂了一会,被她催了好几遍,
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她父母才有了时候,问她为什么答应嫁给顾天成?
她笑道:“你两位老人家真老糊涂了!难道你们愿意眼睁睁的看着蔡傻
子着官刑拷打死吗?难道愿意你们的女儿受穷受困,拖衣落薄吗?难道愿意
你们的外孙儿一辈子当放牛娃儿,当长年吗?放着一个大粮户,又是吃教的,
有钱有势的人,为啥子不嫁?”
“你拿得稳他讨了你以后不翻悔吗?”
“能够着罗歪嘴提了毛子,能够着刘三金迷惑,能够听陆茂林的教唆,
能够因为报仇去吃洋教,……能够在这时节看上我,只要我肯嫁跟他,连什
么都答应,连什么都甘愿写纸画押的人,谅他也不敢翻悔!……我也不怕他
翻悔!……就翻悔了,我也不会吃亏!”
“蔡大哥是老实人,自然会听你提调的。设若你大哥不愿意呢?”
“大哥有本事把我男人取出来,有本事养活我没有?叫他少说话!”
“就不怕旁的人议论吗?”
“哈哈!只要我顾三奶奶有钱!……怕那个?”
金娃子不知为什么笑了起来。
邓大娘默默无言。
邓大爷只是摇头道:“世道不同了!……世道不同了!……”
(《死水微澜》,1936 年 7 月,上海,中华书局)
短篇小说
《儿时影》
其一
啊呀,打五更了!急忙睁眼一着,纸窗上已微微有些白色,心想尚早尚
早,隔壁灵官庙里还不曾打早钟!再睡一刻尚不为迟,复把眼皮合上。朦胧
之间,忽又惊醒,再举眼向窗纸一看,觉得比适才又光明了许多,果然天已
大明!接着灵官庙里钟声已镗镗嗒嗒敲了起来,檐角上的麻雀也吱吱咯咯闹
个不了。妈妈在床上醒了,便唤着我道:“虎儿,虎儿,是时候了快点起来,
上学去罢!”
我到此时真不能再挨,只得哼了一声,强勉坐起,握着小拳,在两只睡
不醒的眼皮上,揉了几揉。但那眼珠子仍觉得酸溜溜,涩沽沽,十分难过,
又打了两个呵欠,才把床沿上放的衣服抓起来披起,心里便想,儿时哪天永
不明亮。岂不好长长的睡一个饱觉,不然便把那学堂里的老师一齐死尽,也
免得天才见亮就闹着人去上早学。心里虽是如此想,手里却仍忙着穿衣服,
缚鞋靽,诸事齐备,登的一声跳下床来。妈妈又模模糊糊的说道:“虎儿,
你还不曾走么?不早了,快点快点!莫要久耽搁,恐老师发怒,条桌左边抽
屉里,有四个铜钱,拿去吃汤元去!”
我一听吃汤元,不觉精神一爽,连忙将钱取了,把一个小书包挟在腋下,
说声“妈妈我去了!”开门出来,晨风冷冷,地上宿露,犹滋润未干;两旁
铺店,尚都关闭严紧。一条坦坦荡荡的长街,除我一个上早学的小学生外,
寂寂静静绝无第二个行人踪迹。走到街口,在一家大公馆门前便有一个卖汤
元的张幺哥,正把担子挑来,烧了一锅开水,一见我来,便笑道:“小学生
好勤学,恁早就上学了!明年科场,怕不抢个大顶子戴到头上?”
我听了只好一笑,把书包放在凳上。张幺哥便舀了一碗炅①热的汤元给
我,吹着吃毕,用衣袖把嘴抹了,将四个铜钱,锵的一声掷在张幺哥的竹钱
筒内,挟了书包,几跳几跳,便跳进学堂。掀门一看,老师尚未起来,只见
众同学的桌凳,七高八矮,七长八短,七歪八倒,纵横一地。地上鼻涕痰唾
的痕迹,斑斑点点,犹如花绣一般;几扇零零落落的窗棂格子也脱了,纸也
破了,老师终年终月,兀坐窗下,从不肯稍稍收拾一次。略一瞻顾,随着轻
轻的走到自己的桌前,歪着头,鼓着腮,把桌上的灰尘吹净,又把书包拂了
两拂,取出书本,方要诵读,心里忽一转念,为时尚早,莫把老师惊醒,再
玩一刻儿罢!于是又轻轻跳下座来,叉着手一想:如何玩呢?忽掉头见同学
桌上积的灰尘,比自己桌上的还厚,便想了一个妙法,走到桌前,伸出一个
指头便去灰尘上画了无数减笔老鼠,也有立的,也有跑的,这张桌上画毕,
又到那张桌上去画。正画得入神,忽见桌上又伸出一个细长指头,把我画的
一个没尾巴老鼠,忽添了一根绝长的尾巴。我大吃一骇,连忙抬头一看,原
来也是一个小学生,在同学中年龄比我还轻,平常最爱哭泣,老师又是最恨
他,无论他读的书背得背不得,讲得讲不得,一日之间,他那手掌同屁股,
总得与老师的毛竹板子亲热几次。自他进学堂以来,便不曾欢喜过一天,终
日都在号哭,久而久之,习与性成,那眼泪鼻涕,倒同他一刻不离了。众同
学都代他起了一个别号,叫做“哭生”。他也居之不疑,每每提起一支大笔,
壁上、墙上、桌上、书上,到处都写些“哭生”两字。当下我一见是他,便
握着他的手,低低笑道:“你今晨又不曾赶过我?”
哭生皱着眉头低声应道:
“我倒不想来赶早学,我只想怎的一天长成了大人,我爸爸送我去学手
艺,永世不进这牢门,那就好了!”
我道:“何必哩!你读了书,以后入学中举,岂不好吗?却甘愿去学手
艺!”
哭生摇着头说道:“莫说入学中举那些虚话,我只求今天那毛竹板子不
尝我的肉味,就万……”尚未说毕,歔的一声,眼泪汪汪,早滴了一桌子,
把一个才画的长尾巴老鼠,也淹化了。
①炅:读炯(jiǒng),炙热。
我连忙将衣袖伸去,替他擦了泪珠,劝道:
“你也太柔懦了!快不要哭,我教你一个避打的法子罢!你回去把那粗
草纸,取得四五张,叠成两片宽宽的纸版,用细麻绳拴在裤子里。纵说老师
的毛竹板子力量重,有一层草纸隔着,究竟轻些。”哭生仍摇头说道:“枉
然枉然!你这方法,只能避得屁股上的痛楚,那手掌上,还是避不了的。”
我低头一想,也是道理。正欲再替他想个方法,猛听见地板上砰砰訇訇
响了几声,原来两个十七八岁的大学生,挺胸扬臂,大踏步走了进来,一个
忽然说道:“噫!又是你两个早来!怎不读书,却鬼鬼祟祟的嚼些什么?”
我道:“希奇!要你来管我们吗?”
他两个笑了一笑,也不多说,翻开书本便商颂曰、秦誓曰的乱喊起来。
这一下,早把老师惊醒了。只听见床钩一响,接着咳嗽吐痰,闹了一阵,房
门一启,老师早已披了一件油污烟渍,其臭难当的蓝呢夹衫,脚下趿了一双
云头夫子鞋,走到教案之前,打了几个大呵欠,方才坐下,在抽屉中取出一
副白铜宽边大近视眼镜,擦了两擦,往鼻子梁上一架,慢慢举头把天光一望,
忽然大发雷霆的说道:
“恁迟了,怎还不曾来齐!读书人三更灯火、五更鸡,举人进士,岂是
晏起迟眠做得到的?”
老师这几句训辞,本非新制,每隔两三日,总须按本宣科的说一次。我
们已经听得厌了,也不在意。只是老师人本瘦小,弯腰驼背,自显得斯文尔
雅。至于脸上,更是一张粗黑油皮,包了几块凸凹不平的顽骨,再架上一副
大眼镜,早把一张不到三寸的瘦脸,遮了大半;头上发辫,乱蓬蓬堆起半尺
多高,又黄又燥,恰如十王殿上泥塑小鬼的头发一般。老师讲毕训辞,未到
半刻,许多同学都陆续来到。登时一间屋里,人喊马嘶,十分闹热起来,接
着背熟书的背熟书,上生书的上生书。我与哭生,今晨都在上生书之列,我
们两人,又都是读的“下孟”。
我先捧书上前,递到案上。老师把书拖去,提起笔来,先把句读圈点了,
然后将书移到我的面前,哑着声音念道:“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
力役之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顿
了一顿,又念道:“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
殃必及身。”
我用一根指头,指在书上,一面跟着老师声音念去,一面偷眼去看老师,
见老师正伸手在衣领上捉住了一个大肥虱子,递到鼻尖上去赏玩。我不觉一
阵恶心,口里便顿住了。
老师登时怒气满脸,伸手把我脸皮一拧道:“心到哪里去了?”随又抓
起一柄尺许长的木戒尺,嘣一声便打在我脑袋上。
当时我又急又怕,又觉脑壳上火烧火痛,不由的两行痛泪,纷纷流下。
老师尚大声叱道:“你还敢哭吗?”又把戒尺举了起来。我急急忍着痛楚,
抹了眼泪。幸而老师待我尚有几分慈悲心肠,因我妈妈望我读书有成,时常
备些点心菜肴,叫我送给老师,所以老师才不再打,只把手向书上一指道:
“自己念!”
我连忙捧着书,一字一字念了一遍,幸未有错,这才平平安安回到自己
桌位。在我之后,上生书的,就是哭生。只见他捧着书本,愁眉泪眼,战战
兢兢挨到教案之前,老师瞪了他一眼,早把他骇得面如土色。但今晨甚是奇
怪,老师虽恨了他一眼,却不曾打他一下。他转身之时,恰与我打个照面,
把舌头伸了两伸,眉梢眼角,微微有点喜色。哭生面有喜色,在我眼里只见
过三次:头一次,是他生日,在老师面前,偶然说出,老师大变成法,居然
赏了他一天假期,我见他笑过一次;第二次,是他在书本内,忽翻得一张外
国图画,我并不知是谁人夹在他书本中的,图背还写了几个红字,是“可爱
哉此儿”!他一见了,如得珍宝,放声一笑。我问他究竟是谁的,他总不说
出。这次之后,直到今晨,虽未曾笑,也算他展过一次眉头。我们生书上了
两段后老师便放了早学,众学生都回家吃饭。我出得门时,哭生已经走远,
因他不与我同路,我便独自回去。此时街上铺店,都已开张,路上行人,熙
来攘往,迥不似清晨那番寂寞光景了。张幺哥汤元卖毕,已经回去改卖别种
东西去了。妈妈待我吃饭方毕,便急急催我去上学。我算老师此时,正在吃
饭,老师饭后,尚须吃烟出恭,耽搁很久。我便挟着书包,躲到灵官庙里,
去看那些烧香敬神的妈妈姐姐们,许久许久,方才跑进学堂。早饭后的功课,
第一就是背诵熟书。我的熟书是:《三字经》、《千字文》、《诗品》、《孝
经》、《龙文鞭影》、《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还不算
多。哭生比我多读一部《幼学琼林》,一部《地球韵言》。我背诵之后,就
是他了。他因今晨不曾挨打,便胆大了些,将书本送上教案,一不留心,刚
把老师一个千钉万补的百衲碎磁茶壶,微微碰了一下,登时老师拚着破竹片
喉咙,哇喇喇大叫一声,一举手早把哭生一大堆书本,蝴蝶闪翅般掷了一地,
然后一把将他一个小髻儿,抓了过去,早在教案侧摸出一根二尺来长、七八
分宽、四五分厚的毛竹板子,雨点似的只顾向哭生肩背股腿之间,抽来抽去。
哭生也是一个怪孩子,每每挨打,只把两手抱着脑袋,拚命的号哭,也
不求饶,也不躲闪,直待老师手腕软了,方才放下。哭生哭着,弓下腰去,
满地里把书本拾起,仍然清理整齐,重新捧到教案上去,眼泪汪汪,候着老
师看了,方好背诵。老师是时正把茶壶捧到鼻尖上去,细细察验,见未碰坏,
方缓缓放下,举眼去看哭生,见他泪流满面,两只手隔着衣裤,摸索伤痕。
老师大恨一声道:
“你也算是一个人了,不知你前世是那片蛮山上的一条野狗!看着我做
啥?不快背书,还想讨打吗?”
哭生这才转过面去,带着泣声,把书一本一本都背过了,幸无差错,老
师这才从轻发落,叱回座去写字。接着,又一个学生上去背书,却又生又错,
老师气极了,重重的责了那学生两下手掌。只因那学生也同我一样,时常有
些东西送来孝敬老师,所以老师也另眼相看。当下背书皆毕,老师吩咐写字,
大家磨起墨来。我与哭生两人尚在模写核桃大小的大字,每日只写八十字,
故不久都写毕了,交到老师教案上去。
正在此时,忽见老师一位朋友,弯腰曲背,手上比着六字形,脚下踏着
八字式,摇摇摆摆,走进学堂,唤道:“三兄,尚未毕事么?能否到香泉居
吃碗茶去?”
老师一见,连忙除了眼镜,站起来让座道:“大兄有此雅兴,敢不奉陪!
但请稍坐,待与顽徒们出个诗题。便可偕去。”
原来此人是老师第一个好朋友,每每邀着老师出去吃茶饮酒,或是赌博、
看戏,只须他来,老师必要出去一次。老师出去,至少总有一两个钟头的闲
暇,所以我们一见他来了,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爽。当下老师写了一纸诗题,
是他们大学生的,又写了一纸对子,是我们小学生的。写毕,放在案上道:
“题纸在此,我回来时,都要交卷。未交的,一百毛竹板子,半个不少!”
老师吩咐后,便同着那位朋友,摇摆着出了学堂。众学生尚不敢擅自离
座,大约半刻时候,早见一个最大的学生,哈哈一笑,跳了起来道:“你们
为什么还不来取题纸,定要等那老东西发给你们吗?”
这人一倡首,那些大的小的,都纷纷的跳了起来,又说又笑,登时把个
严冷学堂,闹得一团糟。
我此时也跳下座来,同着众人去抢题纸,却被一个十四岁的学生抢到手
上。众人又向他手上去抢,他早跳上教案,站了起来,举着手道:“莫闹莫
闹,听我宣读!”众人果然不闹,都仰着头看他读道:“诗题是‘溪水抱村
流,,得村字,五言六韵;对子是‘千点桃花红似火’。”
我一听了,忙跑到哭生桌旁,见他正提着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无数 “哭
生”二字。我摇着他的肩头,问道:“你听见了不曾?”
他抬起头来道:“听见了。”
我道:“你如何对法?”
哭生把笔一掷道:“对对对!今天这一顿,把我打结实了!你摸我左边
背上,同这只腿上,无一处不是半分高的板子痕!”
我道:“今天倒怪你自己!老师清早并未打你,你为什么要碰着他的茶
壶?”
哭生道:“那不过一时大意,并不曾把他茶壶碰坏,怎么就这样打我!
我再顽劣,究竟是个学生,并非是那犯了王法的偷牛贼!”说着又呜呜的哭
了起来。
我道:“这些都不说了,且把这对子对起,也好放心玩玩。”
我们两人正说时,旁边一个大学生便插嘴道:“谁请我吃二两落花生,
我替他对个顶好的?”
我道:“不希罕!这对子并不难,不知哭生对得起不?”
哭生抹了眼泪道:“我已经对起了!”便提笔在纸上写了七个字道: “两
堤杨柳绿如烟。”
我道:“很好很好!你已有了,我呢?”
哭生道:“这个还不十分好,算我的,我再替你想个好的罢!”
那插嘴的大学生笑道:“你不要绷面子了!除了这个,我看你还有什么
好的!”
哭生也不回答,只歪着头想了一想道:“有了有了,这个送与虎哥哥罢! ”
于是又写了七个字道:“一弯溪水碧于天”。
那大学生,不由叫了起来道:“你们快来看!哭生今天一顿打,倒把他
心思打出来了!”
众学生果然一轰跑来,都七嘴八舌的夸奖哭生聪明。我便说道:“哭生,
这如何使得?我用杨柳的一个罢!”
哭生道:“你不要怎的?我同老师不知是几世里的冤孽!我纵用了好的,
他仍说是不好,倒把这几个字可惜了。我虽用了那一个,我觉得还委屈了他
哩!”说着眼圈儿又红了起来。大家都不禁替他黯然,便各各散去。我也只
得谢了他一声,便取纸条写上,交到教案上去。不多时,老师回来,时候已
经不早,便放了午学。
我回家去时,一路上心想:“哭生真真可怜!遇着这个蛮子老师,只好
吞声痛哭。我今天即得了他这个好对子,如何酬谢他一下,才对得住他?”
想了多时,忽然想得一个妙处,不禁大喜。原来我家街口有个茶铺,近几夜
正请了一位说评书的,讲说《水浒传》,我前几夜曾去听来,十分好听。哭
生终日抑郁,谅未听过这种好书,不如请他来听一夜,也使他心胸开阔开阔。
想得停当,午后进学堂时,读了一首唐诗,放学后,我便约哭生同去听评书。
哭生不肯。说他爸爸不能要他夜间在外。我心里一思索,只得同到他的家里,
见了他爸爸,把话说明。他爸爸须发都已斑白,眉宇之间,极其严厉,两只
圆眼,凶光闪闪,尤为可怕。见我说毕,闭着唇,瞪着眼,沉吟半晌,才道:
“既然世兄约他同去,也使得。只不到二更,务必叫他回来。”
我忙应允了,挽着哭生,先回到我的家中,见了妈妈,把这番情节说明。
我妈妈倒不说什么,只叫早早回来,莫去同下流人交接。临走时,又每人给
了十六个铜钱,及到茶铺内,评书已经开场。听了一段“李逵怒打殷天锡,
柴进失陷高唐州”,时候不早,哭生便要回去。我也因他爸爸不是个慈父,
只得送他回去。一路上,哭生极赞《水浒》这书:“怎做得恁好!一字一句,
都是人心坎上要说的。假若我们读的书,都这样有趣时,我就打死,也情愿
到学堂里去。惜乎我们读的书,一句也讲不得,知道它上面说些什么!老师
单叫我们熟读,不知熟读了,究竟中什么用!”说罢,又叹息一声道:“今
天倒过去了,明天又要上学!我一说起学堂,真如上刀山一般。几时才得离
脱这个苦海,就讨口叫化,也是甘心的!”
说到这里,不禁又纷纷泪落。我好容易劝了半天,才把他劝止了时,已
经走到他家门外了。哭生掀门进去,我便急急回家,脱衣睡觉。想起明早上
学时候,恨不立刻就睡着,偏偏李逵、柴进时时扰人心坎,直到三更过后,
方渐渐入梦。不久之间,啊呀一声,又天明了!
其二
中国小儿,每于读书之初,父母之期望,师兄之劝勉,千言万语,总不
离做官两字,好似人生一世,除了做官一事外,更无他种高大希望。在从前
情形不同,原也是万般事业,皆不如作官,既可作威作福,又可名利双收;
对于祖宗,便算光耀;对于父母,便算报达。此外尚落了个妻封子荫,就是
在戚党乡里之间,遇事都须占些体面,得些便宜,一举一动无不我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