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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劼人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至于肥田广厦,美婢俊仆,那些“居移气、养移体”的事情,更不必说了。

所以惹得人人心羡,倒不希奇。记得我五六岁时,有一天,大约象是仲春光

景,正赶过青羊宫不久,吃了早饭的时候,我爸爸忽把我估量了几眼,便向

妈妈说道:“虎儿今年又长了一头了,据我看来,已是发蒙读书的时候,你

说使得么?”

妈妈道:“有啥使不得!小孩子长了五六岁,正该发蒙,我早想与你说

说的,因你事情多,哪有空闲时候来教他!故此便不曾说得。你既有了这番

意思,看你还是自己教,还是送出去附馆?”

爸爸道:“太小了,还不是附馆的时候。目前我权且自己教着,等他上

了路后,再送出去附馆不迟。只是这发蒙一事,还要好生斟酌,我看许多人

家,都把此事不很看重,胡乱教孩子认几个字,便算发蒙,不知小儿一生的

好歹,都在这发蒙上定轻重。所以我的意思,很想得一个品学兼优,又有功

名的老先生,与虎儿发蒙,也好使小孩子后来有个趋向。你看我这番意思何

如?”

妈妈笑道:“我倒想不到此,既然你如此说来,虎儿的舅舅,倒还合式。

大哥的人品学问,不须我说,你是知道的。论功名也是一个举人,虽不曾会

进士、殿翰林,也如你时常说的,只欠一步罢了。”

妈妈刚说至此,爸爸连点几个头道:“靖哥的为人,倒无啥弹驳处,如

此就去费靖哥的心罢!只我这几日事情正多,不能亲身前去,你明天领虎儿

回去就是了。”

妈妈道:“也要看看历书,择个好日子,倒不论明天后天。”

爸爸是时已经饭毕,便取出历书翻开一看道:“果然明天是个破日,不

甚好。后天也不见佳。今天倒宜上学发蒙,只可惜天气太晏了一些,不然倒

是一件恰好的事。”

妈妈笑道:“这领儿子发蒙,又不是拜生吃喜酒,要恁早做啥!今天日

子既好,就今天去罢!你去叫张升买点点心,我收拾一下,就可以去了。”

爸爸道:“是的是的,我叫张升办去。”说着爸爸取了水烟袋出房吩咐

张升去了。妈妈匆匆把饭吃毕,唤老婆子收了碗筷,对镜子掠了头发,换过

一身衣裙,与我也换了一身蝴绉夹衫,一双蝴蝶花鞋。我穿了新衣,不禁大

乐,张开一张笑口,喜的合不拢来。因我妈妈素来极其俭省,平常所穿的旧

布衣裳,大都是破了又补,绽了又缝,非是过年过节,或做客走人户,这身

新衣,是不容易穿的。今天忽然穿了起来,真是梦想不到,几乎象平步登天

的一般,怎的不心喜难禁哩!不多时,张升办的东西,已经齐备,轿子也来

了,妈妈便带着我乘轿过大舅家来。

大舅父母均已亡故,只大舅母尚在,生有三个表哥,五个表姐,都比我

年纪大。第三个表哥,小名唤做嵩嵩;第五个表姐,小名唤做韶姐,也有八

九岁了,平常与我最好。我才下轿时,两个小朋友喜的跳了起来。韶表姐便

来牵我的手道:“虎弟,你才来么!今年你去赶过青羊宫不曾?我倒同爸爸

去过,多少热闹!多少好玩!有卖花的,有卖竹器的。爸爸与我买了一个多

细致的竹丝编的花篮,三姐又做了几朵绫子花装在里面,真是比活的还好看!

你喜欢看不?”

我此时怎么不喜欢看哩!拖着韶表姐的手,便向房里跑,道:“快去看!

快去看!”刚进房门,只见大舅母、大表姐、二表姐、三表姐、四表姐诸人,

正陪着妈妈在房里谈天。大舅母见我进来,便笑道:“虎儿近来更胖了些。

韶韶今天又添了伴了,这才好玩呢!”

大表姐坐在一张藤心春凳上,一把便将我揽到怀里,抱着问道:“虎虎!

你妈妈正和大舅母商量,要给你发蒙读书,你怕不怕?”我摇着两手道:“不

怕不怕,我正喜欢呢!”

三表姐也坐过来笑道:“你不怕吗?你知道什么叫做发蒙?”

四表姐正挽着我的手便接着说道:“我告诉你罢!发蒙是要穿鼻子的!”

我挤着眼睛,伸伸舌头道:“莫诳我,大表哥,二表哥都发过蒙的,怎

么他们的鼻子还是好的呢?”

“你们快看,

正说之间,忽见二表姐哈哈笑道: 嵩嵩的家当又搬出来了。”

我抬头一看,果然见嵩嵩表哥两手抱了一个尺许长的白木匣,从耳房内

笑嘻嘻跳了进来,叫道:“老虎,快下来看!我前天又买了四个新灯影,都

是穿盔甲的。”

大表姐道:“不看不看,快拿开去!”

嵩表哥睁着一双大眼睛道:“又不给你看,有你什么相干!”说着,便

把木匣放在地板上,又蹲身下去,打开匣盖,一伸手就举了两个灯影起来道:

“老虎,你快看!……好么?”

我刚要看时,大表姐笑道:“偏不看,偏不看!看你怎么样?”抱起我

来,便跑向后房来,只听见嵩表哥叫着骂道:“龟女子,又不要你看,干你

屁事!”接着訇的一声,匣盖关了,一阵脚步响,登登登的,便见他又抱着

木匣跳了进来,道:“你跑得来,难道我跑不进来!”顺手又把木匣放在地

上,正去开匣盖时,大表姐又抱着我跑到小厅子上来,道:“气死你,今天

偏不看你的!”

嵩表哥又抱着木匣赶来道:“你这龟女子,不是个好人!”

这次他却不开匣盖了,丢了木匣,便把我一双脚抱住道:“老虎,快下

来!这一下我看你把他抱到哪里去?”

此时大舅母也在房里唤道:“大女莫尽气他了,让他们去玩玩吧!”

大表姐才笑着将我放下地来。嵩表哥的灯影,自然是倾囊倒匣而出。韶

表姐也将竹丝编的花篮取了来,又取出一个小皮匣来,中间堆了无数小玩意,

如彩线缠的菱角、锦缎斗的方胜,一样一样都搬出来给我玩。我此时真如走

进七宝世界,左顾右盼,应接不暇,只落得满面是笑。

正乐之时,大舅已由街上回来。妈妈便唤我去拜见大舅。大舅将一副大

玳瑁框眼镜除在手上,笑眯着双眼,弓下腰来问我道:“你愿意读书不?”

我笑着道:“我愿意。我爸爸也愿意我读书的。”

大舅点了几点头,伸起腰来问我道:“你读了书,后来愿做什么呢?”

我想了一想,大舅这话是什么意思?哦,我明白了!便随口答道:“我

读了书,便学大舅,做大舅做的事,又学爸爸,做爸爸做的事。”

大舅哈哈笑道:“你爸爸倒很可以学的。你大舅年纪虽有了,却一事无

成,不要学他罢!”随又掉头去向妈妈夸奖我道:“虎儿聪明,这几句答应

我的话,就不是无灵心人说得出来的,倒是一个读书好材料。老妹子真有福

气!”

妈妈笑着谦了两句,便请大表姐去堂前桌上点了一对蜡烛。这是来时从

轿上带来的。妈妈引着我来到堂前,请大舅出来,她先与大舅平磕了两个头,

说了许多托付话,又叫我过去向大舅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头。大舅只拱着手,

把腰弯了两弯,口里说道:“得罪得罪!”一面又说:“恭喜恭喜!从今天

以后,读书立志,入学中举,会进殿翰,出仕扬名,报达君亲。”

我磕头既毕,大舅便就桌上一张红纸,写了几个字,教我读道:“幼而

学,壮而行,上致君,下治民,扬名声,显父母。”一连三遍,于是发蒙礼

节,就此终了。

妈妈将红纸收了,给我装在衣袋里。我仍去同嵩表哥、韶表姐玩耍,直

至吃过午饭,这才同妈妈乘轿回家。

爸爸已经回来,接着问了发蒙时一番情形,我便搜出那张红纸,捧与爸

爸看道:“爸爸,你看!这便是大舅教我读的。”

爸爸笑嘻嘻看了一眼道:“好好,大舅如此教训你,但愿你后来能够如

此做去,就算是好宅相了。”

从此以后,爸爸每晨起来,便教我读八句《三字经》、又三、四行《孝

经》,说是如此读去,十三岁可望把五经读毕,那时候就可以开笔了。爸爸

说这番话,我也并不懂。只爸爸如何教我,我便如何读去就是了。

日居月诸,又是六月下旬。那年天气热得异常利害。一天,到黄昏时候,

红日西没,碧天如水,玉绳低转,银河灿烂。爸爸回来将一床大竹凉席铺在

堂前石板地上,又叫张升去买了些水果回来,盛在一个大冰盘里,放在席上,

吃着乘凉。我是时只顾吃水果,别的什么事情,一概不管。爸爸却唤着我道:

“虎儿,莫只顾去吃,今晨读的书,可背得么?”我睡在席上道:“背得背

得。”便“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言”的背诵起来。

爸爸听了冁然一笑道:“今天的,当真读得熟。再把个苹果去吃。”息

了一刻,又道:“虎儿莫闹,听我再教你一首诗,若再背得时,明天我还有

一个好玩意儿把给你。”

我骨碌一声爬起来道:“什么好玩意儿?今天就把给我罢!”

爸爸道:“胡说,我明天才买哩!”

我道:“那么明天等你买了,我再读。”爸爸妈妈都笑着骂道:“放屁,

读书原是你分内的事,哪有要了东西才去读书的道理。”

我道:“使得使得,就教我读罢!”

爸爸便点头播脑的念道:“五百名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青天,绿袍乍

着君恩重,黄榜初开御墨鲜;龙为马,玉作鞭,花如罗绮柳如绵,时人莫厌

登科早,月里嫦娥爱少年。”

我也跟念了几遍,仍不懂他说的什么,只觉音韵铿锵,极为悦耳罢了。

爸爸又与我讲解了一番说:“这并不是一首诗,是一阕词。词名叫《鹧鸪天》,

是从前的人少年中了状元做的,你看他说来多少荣华,多少光耀,凡人幼年

好生读书,长大了入学中举,会进殿翰,不说中了状元有十分体面,就只殿

了翰林,也是凤凰池上的贵人。”

接着又把唐朝中书省中许多可羡可慕的故事,如上直时有宫女熏衣待

朝,下直时驰马天街,赐宴绿光宫,登科之后,曲江大宴,探花宴,种种热

闹事情,都一一讲与我听。我那时也弄不清楚,什么是中书省,什么叫探花

宴,只觉耳朵里听得甜蜜蜜,眼光前一片锦绣,五光十色的罢了。心想,读

书果有这些好处,怎么许多人尚去种田做生意?怎么不都去读书呢?方想问

问爸爸时,却早朦胧一梦,已不知所之了。

今年既过,到第二年正月廿四日,爸爸忽叫我穿了新衣,又叫张升买了

香烛,将一本新书叫我包了,随着爸爸走到一家公馆里,厢房中有个学堂,

进门看时,读书的学生七长八短,已有十一二人。靠壁一张神桌,张升便把

香烛点燃,摆在桌上,早有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师,迎着爸爸,坐下笑谈。许

多学生,都放下书本,呆着双眼,只顾灼灼的看我。不久爸爸便叫我到神桌

前,磕了三个头,说是敬孔圣。我却并未看见孔圣。只见一张二尺余长的红

纸,写了一行墨字,贴在壁上。敬毕,爸爸又叫与老师一跪一起,磕了四个

头起来。老师也拱拱手道:“好生读书,长大了入学中举,会进殿翰,好出

来做官为宦。”

我此时心中,不知如何忽起了一个奇念,便问老师道:“为啥只叫我做

官为宦?难道我来读书,只为的官宦吗?”

老师哈哈笑道:“人生读书,原为的做官为宦,除了官宦,又何必读书

呢?”

我还想问时,爸爸忽喝住我,道:“这孩子疯了,怎么放出这些屁来!

还敢说吗?真讨打了!”

老师笑道:“小孩子不知什么,自有这番疑问,稍长大时,自会明白的。”

幸而我此时遇的这位心气和平的老师,故经我一问,并不见怪。若在后

来那位蛮子老师时,想那吃人的威风,早已动了。当下,爸爸又教我与诸位

同学作过揖,便把我安在老师桌上,与老师对面坐着。爸爸便领张升回去,

吩咐我好好读书,晌午时候,叫张升来接我。

我此时坐在位上,好似大海之中,着了一艘孤舟,左右均不是路。四面

望望诸位同学,也有笑的,也有挤挤眼睛,努努嘴皮,向着我做怪相的。其

中惟有一个学生,年纪不过与我相上下,头上挽个桃子髻儿,两眉心间,点

了一点鲜红胭脂,眉清目秀,十分可亲,向我点点头,又向我抿嘴一笑,把

手向书上指指。我后来问着才知就是哭生。照他此时看来,真是光风霁月,

哪有后来那片凄风苦雨的景象。不知哭生此时妈妈尚在,这位老师又是他的

母舅,十分爱他,穿得好,吃得好,处境又顺。故看了他后来的苦日,迥不

料他今日尚在乐境中处过的。

当时老师叫我站过去,教了几行新书,便算我一天的课程。晌午时分,

张升果来,我便辞了老师与诸位同学,便先走了。临走时,回头去望哭生,

又向我一笑。心想,此人真有趣,比大舅的嵩表哥更好玩哩。明天须尽早来。

其三

我爸爸在我进学堂之后,不久便带着张升,往外省经商去了。他为啥不

待入学、中举、会进、殿翰之后,去做官为宦,却一旦改行为商?我也莫明

其故。只可惜那位心平气和的老师,就是哭生的母舅,将次一年,也因一个

做官的聘他当书启师爷去了,便把老师这一席,让与他一个同门学友来坐。

他这学友,并非别人,就是前段所言的蛮子老师。自从他接了这席之后,我

们学生,就算一齐上了厄运。不到一月,几阵蛮风,早把一个和乐庄严的讲

坛,弄得阴风惨惨,鬼哭神号起来。从前他未来时,众人脸上,无论何时都

有番悦色喜气,所读之书,人人背得,就以我而言,一年中读了两本《诗品》,

一本《大学》,一本《中庸》,至今还能默诵得三分之二,觉得读书也非难

事。爸爸常喜说他幼年读书许多苦处,我还以为爸爸说的诳话。天地间虽不

定说读书便乐,但也不能说读书是苦,及至蛮子老师来了,方信天地间至苦

之事,莫若读书,最可怕之人,莫若老师。从前怕人说鬼,但又喜欢听人说

鬼。每到大舅家中作客,夜里无事,大表姐、二表姐、三表姐便在灯前说鬼。

我与韶表姐、嵩表哥,都坐在床上,互相拥抱,听得毛发森立,彼此瞪着双

眼,都向暗陬里侦视,好似那灯光不到之处,便是鬼巢。设或不曾坐在床上,

务须将两只脚翘到凳上,不然便抱在怀里,生恐垂下地去,便有鬼手出来擒

住。及与蛮子老师相处一月,漫说是鬼不足怕,若能躲避得老师的音容一时

半刻,就真有鬼巢,也甘心与鬼为邻了。

蛮子老师不仅其人使学生可怕,所教之书也能使学生不易记得。蛮子老

师教了我两年,只读毕四本无注的《论语》,两本无注的上《孟》,一半无

注的下《孟》,此外两本《唐诗三百首》,如斯而已。但我于蛮子老师所教

之书,其记性只有两三天的功夫,每读毕一本熟书,只待背了通本之后,仍

然变为生书。故我每月到背通本熟书的日期,便如债台百级的穷人过除夕一

般,除了设法躲避一法,并无再好的道路。只是躲得过便好,躲不过时也只

有拚着脑壳、手掌、屁股,去与老师的杂木戒尺、毛竹板子,亲热亲热。老

师打了之后,又不再教,只痛骂两声蠢才,便看这学生平日的孝敬如何,好

的只把书掷与再读,不好更有酷法相待,虽不如公门中之待囚犯那般利害,

但其间相去,也不过五十步与百步罢了。全学堂中能有记性的,二十余人中,

只有一个姓戚的,此人最善孝敬老师,每日在老师面前殷殷勤勤,故老师不

常打他。其实此人也未必真有记性,不过有些鬼聪明,到背通本熟书时,常

弄点手脚。我有一次,亲眼见他从衣袖中抽出一本小书,眼里看着,口里便

背,一字不错。背毕那小书也就不看了。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看着背的,

但不知他怎的会有那本小书。我们虽没有小书,大书也还用得,大家商量一

番,此法甚善,便有一个姓张的学生,已经十四岁了,正在读《书经》,那

天该他背通本《禹贡》,他便先藏一本《禹贡》在衣袖里,将背的那本送到

老师面前,转过身去,取出藏的,看着读了一遍,居然混过。只是他回到位

上说道,头一次究竟胆怯,生恐老师觉着,心里止不住乱跳。他说这话,果

不欺人。我见他转身取书时,那张油黑面皮,好似成精的冬瓜,白了青,青

了白,顷刻万变。但此人平素尚是有名的勇李逵,又伶俐又胆大,至此且不

免色变心惊,可见在蛮子老师手上作伪,真是如诸葛孔明之借东风。何况又

是初次,也怪不得他。他又歪着嘴皮笑道:

“我已经闯过头阵,你们何妨如法炮制,免得老戚一人独占面子!好在

老师又是近视眼,更好做假,大家落得手掌屁股轻松些,岂不是好!”

众人自然称善。那姓戚的却蹙着眉头:“坏了坏了,这一弄,包管要弄

出事来!以后更难做假了。”

众人都看着他,要问他何以会弄出事来。其中有几个性子躁些的,便开

言骂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是怕众人都会了,莫了你的长处,是不是

哩?好儿子,我们偏要这样做,看你还有什么说的!”

那姓戚的道:“我倒不怕你们会不会,做不做,只我有言在先,弄出事

来,若说出是我开的端,我便要……”众人都道:“这层你可放心!若说了

你的,算是你生的儿子。”

哭生更道:“你们都做得,只我仍然去牵驴子过板桥,不来走这条捷路,

免得带累众人。”

众人听了这话,心里也知其意,也不相劝。此后大家果然照书行事,按

本宣科。就是我胆小,也无可如何的学做了两次。如此一两月间,除了哭生

一人,大家背起熟书,果无一人似从前那般艰难。老师手腕居然闲得软了,

几次觅人练习,总不如从前遂意。哭生虽是个长主顾,终出不了老师的蛮气。

那日,也合当有事。一个姓王的学生,约有十五岁年纪,别号叫做狗脸

儿,该他背通本《易经》,不消说是率由旧章,预先便藏了一本书在袖里。

只恨他多做了几次手脚,胆子便大了,也不十分顾忌了。背书之时,因预藏

的篇页与所背的不曾清理妥当,到转身之后才摸出来旋翻,口里因不曾看着,

自然是格格不吐,心里又慌,老师又拍着戒尺,连连催促,急得他手足无措,

忘乎其行,捧着那本预藏的书,低着头,只顾刷刷刷的去翻,弄得那声音如

春蚕食叶一般,众人都听见了。

老师眼睛虽近,耳朵却不聋。起初还不知是什么声音,侧起头来细听。

众人见了,都骇得面面相视,有两个座位与狗脸儿距离得很近的,便于着咽

喉,不住的吐痰咳嗽。揣知其意,一半是想搅乱这翻书的声音,一半又是警

觉狗脸儿,叫他留心。更有两个捧着书,要想借故去问老师,以便狗脸儿藏

拙,刚走下位来,不料老师已一把抓住狗脸儿的左臂。

狗脸儿也算伶俐,知道不好,乘势一转,右手已把那本书,向一个学生

座位下一抛。这学生也是一个伶俐人,忙把一双脚伸去踏着。正想弯腰去捡,

谁知两个伶俐人,瞒不过一个蛮老师。早被老师喝住,走去拾来一看,不禁

眯着小眼,露出一口包金贴翠的牙齿,格格大笑起来。

此时我也记不清楚狗脸儿在当时是什么形象,只觉得我一听见老师的笑

声,两耳根哄的一响,脑袋上好似顶了一炉火的光景,身上鸡皮皱起得寒毛

子根根倒竖,神志昏昏。但听得老师的咆哮声,板子敲肉声,众学生吃打的

号痛声,似乎我也吃了一顿痛打,又都罚了两根长香的跪。记得所跪还不仅

在平地上,有所谓梅花落地跪法,这是把些烧不了的炭渣,选那又坚硬又锋

利的铺在地上,学生罪重的就罚跪在炭渣上,光景不到半点钟时候,那炭渣

的锋稜,如利钉一般,直刺人皮里,抵到膝盖骨上,痛辄心腑。狗脸儿及那

个踏书的、咳嗽的、下位的共七人,都玩的这梅花落地跪。其次又有所谓独

木桥者,是用一根酒杯粗的连皮青杠木棍,平置地上,学生罪稍轻的,便令

跪此。凡是藏书作弊在二次以上者,就玩的这个独木桥跪。不幸我恰恰做了

两次,便也请在独木桥上跪了半天。再其次才是平地跪,也有一个美名叫“走

马川”,何以名为“走马川”?我也不解。只因为这些美名,并非老师所赐,

不过是几个年纪大的学生随口取的。

这次风波,全学堂中没一个躲脱了的。哭生虽极力辩白不曾做过弊,老

师仍然要打,道:“为什么你不告发呢?难道你的舌头被屠户剜去了说不出

话?就说不出话,用笔还可以写的。既不告发,即是同党。”不过他罪名稍

轻,打后只罚去玩“走马川”跪。

此时幸无一个外人到学堂里来,不然者乍进门时定叫他大吃一惊,怎么

全学堂学生都变成土地菩萨了!似这种风波,也不只一次,若一一写出,恐

馨南山之竹,也不能尽其万一。如今只提纲挈领,把老师初次发威的情节,

细细一说,就可以笼罩一切了。

论起老师初来之时,还不如是之暴厉,一般学生也不曾在意。只说老师

初来,于众学生性情尚未十分知道,我们自己总要抬点身份,不叫老师管束,

以后就少许多蹂躏。因此之故,众学生便都优游自在,读书时,任意谈笑,

背诵之书,也不求十分熟悉。就有求教于老师的事情时,也不十分庄重。在

众学生的心意中,以为不如此便不足抬高身份。那时我也随声附和,毫不把

老师放在心上。记得老师来的第二天,我吃过早饭去上学,觉得身子异常疲

倦,两眼皮上犹如载了万钧之重,闭着了就睁不开,因想我们是有了身份的,

管它什么时候,且饱睡一觉再说。于是把书本抛在一旁,放心大胆,扶头便

睡,经老师唤了几次,方才略略清醒。执此一端,可见我们那时真放纵了。

谁知到第四天上午学时,忽见粉壁上,贴了一张大纸,上写着许多字迹,众

学生都围绕一处,正指手画脚的议论。我便问他们这是什么东西,哭生告诉

我,是老师亲笔写的学规。又听见个大些的学生念道:“第一条不准轻慢师

长;第二条不准藉故逃学;第三条不准废书谈笑。以下还有四五条,如今已

不甚记得了。只说一般学生,都张着眼道:“似这种学规,只好去管那西藏

里的蛮学生罢了!我们概不遵守,看他把我们如何?”我也和着叫道:“是

的是的,谁去遵守!”

此时众声齐发,恰如闹林的麻雀一般,其中独有一个十八岁的大学生,

本来姓黄,众人因他生得又高又瘦,便送了他一个别号叫“竹竿子”的,偏

笑嘻嘻抄着两手,倚在一张方桌楞上站着,不言不语。众人闹了半晌,他才

冷笑一声道:“你们都是糊涂蛋!老师又不曾在这里,你们闹与谁听?算了

罢!只听我一句话,我自有收伏他的妙法。”

众学生于是都围绕着“竹竿子”问道:“有什么妙法?你且说来听听!

若果能收伏他时,我们从今以后输心悦意的拱服你。”

“竹竿子”笑道:“自然有妙法!只要你们一心一意,包管三四日中,

定弄得他哭不得笑不得。此时还不能说出,做出后你们自会知道的。”

众人被他说得糊里糊涂,也不计利害,只一味称赞他聪明有为。自此日

后,老师的面目渐渐严厉,学规也渐渐实行。众学生的身份,自然渐渐低微,

大家的心里也因此渐渐气忿,都闹着“竹竿子”,问他有啥妙法,何以尽不

做出来。看看老师日变一日,若不乘此折他一折,以后还有我们学生的势吗?

“竹竿子”被闹不过,恨不得把脚几跌道:“你们真不是个东西!我还是个

学生,难道你们着急,我反不着急的吗?我虽有妙法,岂能孟孟浪浪一点也

不审慎!若弄坏了,算我的还是算你们的?”

众人叫道:“算我们的,只要你放大胆去弄!”

“竹竿子”咬着牙齿,恨了两声道:“就是就是,我有啥放不大胆的!

明后天我就动手,你们只留心看罢!”

当下,我一听得,恨不今天就变作明天,明天变作后天,忙忙去找哭生,

笑道:“好了,‘竹竿子’明后天就动手了!我们以后仍可以玩身份。”

哭生那时比我还小一些,也不知什么,自然也很喜欢。不觉两日已过,

仍不见有动静。老师威风便渐放渐大。记得他才来时,教案上不过仅仅一条

杂木戒尺,此时忽见戒尺旁边,又多放了两根毛竹板子,一根二尺来长、四

五分宽;一根三尺来长、八九分宽。众人见了,不觉心里一寒,便起了三分

怯心,只望“竹竿子”快些弄个法子把他收服了才好。

直到第三天上,“竹杆子”忽然不来上学,众人都大大失望,以为他不

管了,谁知到上午学时,老师戴上那副近视眼镜,忽又取下,将一片长衫底

襟,细细擦了一擦,重新戴上,举起头来望了一望,复行取下,低着头,眯

着两眼,把眼镜凑到眉毛尖上一看,猛的大喝一声道:“胆大!这是谁做的?”

他这一喝,众学生都惊了一跳,忙举眼去看他时,只见他气得眼粗眉大,

皮青骨黑。半晌,才唤了一个年纪小的学生过去,盘问道:“你说,谁把我

这眼镜钻坏了?”

那学生起初只推不知道,后来被盘不过,只得说出“竹竿子”与众人商

量,要想妙法来收服老师的一番话,只这眼镜,仍不知是谁弄坏的。

老师听了,禁不住气得呵呵冷笑,把一众学生部唤到案前,道:“我未

来时,就听说这学堂的学生目无长上,无恶不作。我来了这半月,果见人言

不虚,我尚以为可以默化,故把学规贴出,待你们自己修省,如今更胆大了,

居然同谋不轨,把我眼镜钻坏,不消说为首的今天是不来了。我如今只责问

你这些同谋的,看我这老师究竟把你们管得下管不下?”

这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只看着老师,待他发落。老师举眼把众人一

望,陡把威风一起,喝叫取条长板凳来,手上拿了那根三尺来长的毛竹板子

指着一个十五岁的大学生,道:“你来领个头罢!上板凳去!三十大板,自

己数着!”

那学生自然不肯。老师的板子早雨点般纷纷乱下,打得众人东西乱窜。

老师闭着双眼,只赶人多的地方乱打。登时学堂里便鬼哭神号起来。我算躲

得快,只头上背上各挨了两下。打够多时,大约老师自己打得厌烦,才收住

板子,把众学生一齐赶走,不准再来。

到次日各家父兄,都来给老师赔礼,请老师从严管束,不必徇情;又遣

人去把“竹竿子”的爸爸请来,劝了老师一番,问明“竹竿子”,这眼镜果

然是他晌午时见老师吃饭去了,溜来偷出去,叫一个补烂碗的,在镜面中间,

一连钻了五个大洞。“竹竿子”的爸爸自然把他当着老师痛打一顿,赔了老

师一副新的眼镜。老师收了眼镜,送出各家父兄,又从“竹竿子”起直到哭

生止,一人三十大板,打个满堂红。从此以后老师的威风日大,学生的苦味

日深,大家都说不出口,只好自怨自艾,低头容忍去了。

其四

最可怜而又最可恨的事,无过于子弟逃学。但我以为在蛮子老师手上逃

学,独为可怜,不为可恨。因其中种种不堪之故,便叫子弟不得不走这条路。

其不是之处,倒不全在子弟身上,所谓物必先腐,而后虫生;人必先疑,而

后谗人。老师必先不善,而后子弟逃学。故此我于蛮子老师教学第二年上,

也曾班门弄斧,逃过两次学:第一次,记得是三月中一天放夜学时,老师忽

令众学生各把书本收拾回去,好生温习,待他扫过坟墓,再来上学。当下,

我们闻得此语,好似半天落下凤凰卵,真是梦想不到的事。方寸之间,不知

怎的,只觉又麻又痒。大约是欢喜极了的缘故,你望着我一笑,我望着你一

笑,精精神神,收拾书本,也有用书包裹的,也有用绳子缚的,一声声中,

都觉喜气洋溢。这番景象,除了端阳、中秋、过年放学时有后,此次真算创

闻。再者,端阳、中秋、过年放学,是人人算得到的,虽是欢喜,倒觉有限。

独此次出人意料之外,并且明天又是背通本熟书之期,众人正忧个不了,忽

闻一声放学,那一天喜气,叫人如何收拾得住!

大约老师也知觉了,只见他一双胡豆大的鳅鱼眼,在那宽铜边大近视眼

镜里,转了两转,又把众人看了一遍,瘦腮之上,微微一笑。待众人把书本

笔墨收拾妥当,忽又发出一令,叫自明天起,大学生每日须做一首试帖诗,

小学生每日须写三篇字。看他这意思,定是怕我们太清闲了,所以又加了这

个限制,弄得我们欢喜之中微有不足。但是这也无关紧要,只求早晨不上生

书,饭后不背熟书,手掌屁股不遇戒尺、板子,膝头不点地,脸皮不被拧,

就写六篇字,也是小事。何况我的三篇字,共算还不到两百,所以当时毫不

介意,随着众人,胡乱答应一句,挟着书包,散学出来,寻见哭生,握住他

的手腕,不禁大笑。哭生只瞅着眼,也不言也不笑。半晌,忽伸手把我一攘

道:“你疯了么?”我道:“你才疯了呢?这是半天里落下的喜事,金子也

买不来的,为何你一点也不觉得?”

哭生道:“想不到老师这人,还知道扫坟祭祖!”

我笑道:“你这句话,更有点疯气!他既是个人,怎会不知?”

哭生一面走一面又说道:“怪了!老师既是老师,怎的又是个人?”我

正要说时,他又接着道:“你们只说放了学是好事,不知好不了几天,到上

学时,老师那顿下马威,却够受了!”

我道:“这是后来的事,目前究竟好玩。”

哭生道:“老师的下马威又打不到你身上,你固然是好玩。”

我道:“你放心,这是老师为私事放的学,不比过年过节,定要寻人出

气的。”

哭生摇摇头道:“人各有心,我们不说了罢。明天夜里,你再来约我去

听一夜评书好么?”

我连忙答应了,便与他分手,回到家中,见过妈妈,照例一揖,便把书

包往桌上一抛,道:“明早不上学了!”妈妈笑着骂道:“又要顽皮了吗?

不怕打的东西!”我一头便滚在妈妈怀里去,道:“老师放了学,还去做什

么?”妈妈诧异道:“又不是过节,怎会放学?”

我道:“老师说要回去扫坟墓,我知道他为什么!”

妈妈摸着我颈项,说道:“哦,原来清明将近了!虽是老师放了学,仍

须把旧书温习温习,莫荒疏了,又叫老师劳神!”我自然唯诺了几声,便放

心大胆的玩去了。

次日,晓梦方回,陡闻灵官庙晨钟几杵,不禁大吃一惊,心想完了完了,

今天太迟了,老师定然起来多时,急忙翻身起坐。妈妈也醒了,便问我道:

“做什么又起来?你不是说老师已经放了学了?”

我定一定神,才想起昨天果放了学的。惺松之间,不禁大乐,忙又倒身

睡下,闭着眼想道:“也有今日,当真不上早学了!”又在被窝中翻了一个

身,想这早觉的滋味最佳,须要好好的领略,不要一闭眼就睡过了。及至睡

醒起来,同妈妈吃了早饭,便高高兴兴,取出纸笔,磨墨写字,以了今天的

课程。谁知墨还不曾磨酽,陡闻门外一阵喜锣同喇叭声音,吹打过去,不觉

丢下墨池,急忙跑去观看。原来是一家过礼的,镜台、花盆、磁瓶、玻器、

花红、酒果、衣服、盐茶,光怪陆离,下下百抬。看完之后,又进来与妈妈

一事一物的讲论。如此便耽搁了一两点钟,才跑去写字时,砚池中磨的墨已

经干了,又慢慢磨了些时,这才把着笔写了三四个字,心头忽然想起,前天

嵩表哥送我的几个灯影,还未好好赏玩,何妨取出来一看哩,便放下笔,跑

去把灯影取来,只见内中一个白胡须的花脸,却戴了一顶包文正的相帽。心

想,这如何使得!不如将就花脸改一个包文正也好。便提起笔来,一阵乱涂,

花脸的白胡须已涂黑了,倒象个包文正,但把那张写字纸,却也涂成一个花

脸。好在那张纸上写字不多,还不费力,换一张另写,只是那支笔,又不适

用起来。因刚才乱涂了一阵,笔尖上的锋毛早已弄断,又不得不要钱上街去

另买。不一时,笔虽买回却早又晌午,把午饭吃毕,又忙着去约哭生。放学

的第一天便如此混过,三篇字的课程一篇也不曾写。从此糊里糊涂便过了三

天,才写了一篇半字。

到第四天上,屈指一算,已欠了十篇半字,如何得了!便起了个决心,

从早晨未吃饭时便写起,一刻也不休息。到吃午饭前,已得了六篇半,所欠

仅仅四篇,不觉心头大慰。想道:“好了,已有了八篇整字,且去放心玩玩,

明天再起个决心便清楚了,又何必如此着急呢!今天权写四篇,明天再写不

迟。”

如此因因循循便是九天。那天黄昏时候,正在灵官庙里代一个小和尚撞

晚钟,一声两声,正撞到极悠扬、极清越地方,忽见那个别号雪李逵的学生,

陡站在钟楼门外,大声说道:“老师回来了,叫你明早仍去上学!”

当下,我一听得老师回来了这五个字,不觉心头一软,手上拿的那柄钟

杵,早咚的一声,落在楼板上。雪李逵说毕,各自下楼去了,我还糊糊涂涂

呆在楼上,想道:“老师当真回来了吗?”只觉一身寒噤,好似寒天腊月跌

到水里去的一般。钟声虽好,无心再撞,摸着梯子,一步一步挨下楼来。忽

见那司钟的小和尚走来拦住我道:“你走,四十九下钟,才撞了三十六下,

就跑了,害我好去跪更香!”

我只把他一推,道:“害你害你,老师已经回来了,我还有心撞钟哩!”

说着早飞跑出了庙门。小和尚赶在后面不住的叫骂,我头也不回,一口气跑

回家去,先把字数一清,只写了十五篇,算来尚欠十二篇,不觉骇了一跳,

道:“怎的才写了这点子?明天如何去见老师?”转念一想,尚早哩,此时,

才黄昏时候,赶快写个通夜,明天就可了帐了。于是急急忙忙,点灯磨墨。

心里又急,又恐妈妈知道了要挨骂。才写得两张,已经打了二更,妈妈便来

催我睡觉。说是“打更了还写什么,明天写也不为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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